灰精靈狩魔人不會邂逅銀龍小姐
灰精靈狩魔人不會邂逅銀龍小姐
『
我像蝴蝶一樣在篝火上飛舞,
我只愛那朵小花。
我認為她是金色的玫瑰,
她的根系在泥土里深扎。
她卻自稱銀白的堇花,
讓人細嗅她的花香。
』
……
(1)
萊莉希•暹諾德是一名狩魔人,各種意義上的。
她也曾經像她的那些同族一樣,有著很強的表現欲、熱愛自由與多彩的生活、甚至偶爾會對他人處境感同身受並挺身而出……這是精靈作為一個千年精粹的種族的體現。
精靈確實是一個帶著超凡脫俗般優雅的種族。
輕悠的音樂在空氣中流淌,幽雅的芬芳從溪流中飄蕩——但是這些都和萊莉希沒關系了,在她失去自己的氏族以後。
所以她踏上了復仇的道路,成為一名狩魔人,還在未成年的五十歲就開始狩魔——為了根除仇敵。
之後的歲月,在狩魔經歷中她學會了放下精靈的高貴與傲慢,學會了隱藏優雅,學會了矮人身上的沉悶、半身人的頑強、人類的野心勃勃。
雖然大眾怪異的目光時常停留在她身上,就像看著突變生物一樣——一個精靈狩魔人。
這是兩個足以在人群中鶴立雞群的特征,而現在萊莉希幸運地獨占兩者。
而現在,保持著這種狩魔人生活一百年後,萊莉希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日子。
仇敵早已不知下落,不過大概是死了——因為銘刻在靈魂之中的「仇敵之印」早已消散。而她卻還要虛度仍留存的大半生命,或許她可以考慮等她七百歲之後就找個地方安定下來?還是說像戰士一樣壯烈的死去?但她是狩魔人,那不是她的歸途。
推開了有些陳舊的木門,一股酒館特有的混濁氣息迎面而來。
“酒館”里面挺大,“老板”正在百無聊賴地在櫃台旁邊反復擦著一個工藝品酒杯,時不時與“客人”聊上幾句話。
眾人都注視向木門的方向,“老板”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是哪位完成任務回來了呢?大部分人都下意識思考這個問題。
這里算是另類的傭兵公會,准確來說,是狩魔人公會。
狩魔人,大多數人對他們的印象——沉迷戰斗的瘋子,追逐復仇的偏執狂。
這里,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他們抱團取暖的“家園”。
門後伸出一只手,隨意地推開吱吱作響的木門。緊跟著那只手出現的,是落滿塵灰的銀白頭發,然後是略顯蒼白的面孔,但是內在精致得就像一個人偶,最後是雙肩後的劍柄與短弓弝。
見到來者,屋內的眾人沒有任何竊竊私語,但是他們的目光仍在時刻關注著她。
萊莉希早已習慣被人注視的感覺,這也使得她練就了一種敏銳的直覺,甚至憑借直感規避隱藏的危機。
她沒有理會其他“酒客”,徑直走入了內部,眾人才注意到“少女”……外貌姑且算是如此,她的另一只手沾滿血汙,同時提著一個詭異生物的頭顱。
少女擁有雪花石膏般的皮膚,還有精靈特征的面容與尖耳——灰精靈……當然,你也可以叫銀月精靈。
灰精靈少女提著沾滿血汙的頭顱,直接來到“老板”面前,把它拋到櫃台上,順便還有一些其他部位的“戰利品”——鳥喙般的嘴、狀如新月的帶蹼翅膀,還有鱗腳上鐮刀般的爪子。而“老板”有些抽搐的神情被她選擇性無視。
「這就是那頭……嗯……大蜥蜴。」
銀發少女說著,拂去褲子上的灰塵。
「按約定,應該付我兩百塔林金幣。哦,對了!『黑角鴉』,親愛的“老板”你知道的——成色要好,不能太舊。事先提醒,我會檢查的。」
少女微笑著露出皓齒,眨了眨眼。
『黑角鴉』無奈地搖著頭。
「妳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氣。」
說著,拋出一個碩大的錢袋讓萊莉希接過。
萊莉希接過錢袋把玩了一會兒。
「很好,謝謝夸獎。」
銀發少女笑道,笑容在臉上綻開——卻總仿佛一道不符少女身份的開裂傷口。
「妳真的不是為那件事來的?」
「什麼事?」
「獵龍。」
『黑角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少女臉上的表情,他是少有的知道灰精靈過去經歷的人。
萊莉希沒有作出任何回答。
“老板”看著轉身正要離去的萊莉希,欲言又止。
不過最終還是任由對方離去了。
(2)
與狩魔人們的“溫馨小家”相比,這家名為「叢林狼」的酒館才有那種糟糕混亂的氣氛。
灰精靈打量著其他人,每個人的腳步都是搖搖晃晃的。或許這些閒人打早晨就開始喝到現在。
時近傍晚,店里人漸漸更多了起來。三個女招待開始忙個不停,不斷地為客人端酒上菜,而有時候老板也要幫幫忙。
狩魔人早已習慣於與市俗之徒為伍,但是有時深入骨子里精靈血脈的優雅又讓她微微蹙眉。
而在萊莉希步入酒館內的一瞬間,無數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詫異、好奇以及惡意。
原因很簡單,幾乎從來沒有一個精靈來這種肮髒的地方。
「哈哈,小姑娘,這可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當灰精靈進來後,坐在靠門邊的一桌人站了起來,為首的一人臉上帶著傷疤,有著健壯的肌肉,穿著皺巴巴的灰布衣服。
說著話,似乎還蠢蠢欲動,想要毛手毛腳地做些什麼。
「呵,喝了酒的老鼠不怕貓。」
灰精靈嘀咕了一句,轉而回以凜冽的目光。
冰冷的視线瞬間如涼水把那個蠢貨澆醒,這時他才注意到精靈少女前胸的一個血色渡鴉標志——狩魔人。
酒鬼嚇得連連後退,恨不得馬上落荒而逃。慘白的臉色映襯著傷疤,讓他愈發丑陋。
「我、我……不是故意頂撞您……閣下……我……」
狩魔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她懶得和這些市井流氓計較些什麼。
一伙人如獲大赦,匆忙衝出了酒館的大門。
這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很快過去,不一會兒,酒館里坐滿了人,嘈雜聲、喧鬧聲不絕於耳。
如果不是因為酒館是最好的信息來源渠道,甚至往往比盜賊公會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盜賊還要靈通,萊莉希才不會來這里。
還未等她向老板搭話詢問,一個成熟的女聲先叫住了她。
「請稍等一下呢,小妹妹~」
是一個陌生女人,她身著黑衣裙,樣式新穎的潔白上衣,女人的打扮和那些遠近聞名的交際花大體一致,看樣子是位名媛。
不過灰精靈打量著對方卻皺了皺眉。
陌生女人身上沒有濃重臃腫的香水味,而這恰恰與那些高貴的小姐們截然相反,她們對那種嗆人得要命的味道近乎狂熱。
「我可不記得我見過什麼大人物。另外很難想象一位高貴的女士會來這個肮髒的角落。」
陌生女人笑了笑,她有著銀色長發,仔細觀察又似乎有一層淺淺的藍灰色氤氳挑染在上面。
這也是狩魔人懷疑的一點,擁有這種發色的人可不多,但是從未聽說一個人類有這種外表特征。
「妳說的很有道理呢,小妹妹。但是我也從未見過精靈會來這種地方。」
「那可真是太巧了。」
灰精靈盯視著女人猶如水銀球一般瞳色的眼睛。她總覺得面前這女人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而且她莫名感到很在意。
「我是萊莉希,一名狩魔人。說吧,尊貴的女士,有什麼事需要找我這個小人物?」
「我……」
陌生女子先指指衣服上的銀色紋章——上面繡著銀白的堇花。
「我叫伊琳娜,別人也叫我『銀白堇』。我聽說過妳,『銀色墜星』。不知道妳最近需不需要一份工作呢,小妹妹?」
「別那麼叫我,伊琳娜女士。至於工作的事,那就要看妳有多少報酬。而且那也要等之後,我現在還有些其他事要做。」
「好的,小妹妹~知道了,小妹妹~」
「……」
「不過我這里的工作和妳自己的事並不耽誤哦,或者不如說……我要妳做的工作就是妳想做的,我可以為妳提供些信息。」
狩魔人有些詫異,並不是因為所謂對方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但凡是聽說過『銀色墜星』這個名號的人都明白它的意義。只不過對方為什麼來找上她?
「那我倒是難以拒絕。」
「那樣的話,我有個提議。離這兒不遠,前往湖邊渡口,有一家名叫“青銅王子”的清淨地方,比這里的氣氛要好太多了,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請……妹妹妳一同前往?」
(3)
“青銅王子”的老板摸了摸他古銅色的下巴,欠身微笑。
『銀白堇』望向明亮反光的天花板。
「我們……先來點麥酒?」
(萊莉希:……)
「嗯,來兩杯……不,來一桶好了。」
(萊莉希:…………)
「不知道兩位喜歡什麼口味呢?」
「有什麼推薦嗎,親愛的?」
「兩位,我推薦甜麥酒,那種甜蜜蜜的味道很適合妳們……」
「不,夏倫式麥酒。」
沉默的灰精靈抬起頭,打斷了老板的話。
「沒有一個精靈會喜歡單調、且甜得要命的味道。」
「那就夏倫式麥酒。」
「好的。」
老板答應著轉身離去,只不過嘴里還在小聲嘀咕著。
「這是精靈的偏見!」
……
少頃,一桶質量上好的夏倫式麥酒被送了過來。
伊琳娜晃晃木酒杯,轉而把目光放在灰精靈身上。
「小妹妹……」
「叫我萊莉希。」
「好吧,我的美人兒。回到之前的話題吧,妳是一名狩魔人對吧?狩魔人,按我的理解,是那種離開城鎮的喧囂,越過隔絕荒野危險的高牆之後,前往茂密的森林和廣袤的原野,殺死路上遇到的所有怪物,然後用來換取喝酒的報酬,這是妳的工作,對吧?」
灰精靈瞥了一眼搖晃的酒杯。
「伊琳娜女士,妳或許對“狩魔人”這幾個字眼有些誤解。」
「嗯?」
「狩魔人不是喜歡獨自冒險的游俠,也不是熱愛自然的德魯伊……更不是為了把自己喝得一身酒臭的傭兵。」
狩魔人抿了一口麥酒,微微有些苦澀。
「有目標的狩魔人是復仇者,而迷茫的狩魔人則是……守望者。」
「那妳為什麼要接傭兵一樣的工作呢?」
「呵。」
狩魔人噗嗤一笑,但並沒有露出鄙夷的目光,她只是被面前這位無知小姐的疑問逗笑了。
「伊琳娜女士,我現在願意相信妳是一位真正的名媛小姐了。這世上並不是一切都是美好的願景,雖然我曾經如此相信。能夠不勞而獲的人只是少數,幾乎每個人都需要生存之道,這才是大多數。」
「……如果有人要妳去某個特定地點呢,比如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妳會怎麼做?」
「那要看是什麼人,又是做什麼事。」
「還要看報酬多少?」
「對,女士妳真是有很高的悟性。」
狩魔人贊揚地點點頭。
「“要想活得好,就得多加價。”我的一位法師朋友經常這麼說。」
「抱歉,雖然這樣問很不禮貌,但是……狩魔人還有法師朋友?」
「……好吧,我隨口說的。」
灰精靈少女被一下子識破,眨了眨眼睛,蒙混過關道。
「不過有道理,而且還很實際呢。但是我說,還得有底线原則比它更優先,小妹……我的美人兒。」
「什麼原則?」
「“為了守護秩序,高尚生命的精髓應當包括行善並確保自己的行為不對其他生命造成不當傷害。”——我也有位法師朋友經常那麼說。我想,妳接受的向來是為保護善良而對抗邪惡的任務。毫無疑問,妳站在秩序的一邊。」
「秩序與混亂……真是冠冕堂皇的字眼,尊敬的女士。但眾所周知,這是場無休止的戰斗,且不會有終焉。它不像我們,僅僅擁有那麼一點可憐的起訖時間;它在我們出生前便已經開始,待我們死後亦將亘古不變地繼續下去。不會有任何人的一腔熱血能改變這場冰冷的糾紛。而女士妳想將一名狩魔人定義為其中一方?那麼鐵匠打造鐵器時站在哪一方?一位“人見人愛”的角斗士在某個斗劍場和對手生死搏斗時又站在哪一邊?還是說為我們匆匆端上美酒的老板站在了哪一方?在妳看來,又是什麼劃定或者定義了秩序和混亂的界限?」
「這很簡單,我的美人兒——」
伊琳娜直視狩魔人。
「混亂是暴力、侵略,它充滿攻擊性;而相應的,秩序就是與之抗爭、對立的存在。秩序是美好的,正因如此,它才需要守護,需要有人為它而戰。」
「聽起來不錯。」
狩魔人聞言聳了聳肩。
「不過這太簡單了。身為狩魔人,我插入不到兩者的斗爭中去。」
「妳說有目標的狩魔人是復仇者,那麼妳又為何成為狩魔人?或說妳要向誰復仇?妳的仇恨源於何處,我想妳的名號『銀色墜星』也是從此而來。」
「妳想說什麼?」
「妳對於特定敵人的仇恨源於何處?該怪物殺了妳所愛之人,或是破壞了妳的家鄉?或是妳見證太多由這些怪獸造成的破壞,並決定挺身制止他們的掠奪?」
「對於弱小者我只能說抱歉,我不會救那些無法自救者。包括我親臨死亡時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物擇天競,強者生存。不過妳有一點說對了,我曾以為自己會讓那只摧毀我家鄉的惡龍見識到什麼叫狂怒。但是,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目標了。」
「所以按妳所言,妳在守望?」
「是的,我是在守望。」
「妳沒有追求嗎?大義、榮譽、力量,妳都能把它們視之為草芥?」
「我是狩魔人,不需要一切理想追求。」
灰精靈似乎在追憶著無人回應孑然一身的孤寂。
「如果非要說的話,生活如四季流轉,變化不止,而我們只不過與之一道改變。」
「好吧,這話可真讓人頭疼。」
『銀白堇』無奈地看著萊莉希。
「不過聽妳說,妳的宿敵是龍,這就是妳屠龍的原因嗎?那可真令人震驚!」
「我見識過最暴躁凶殘的黑龍,它們把死者的屍骨殘骸作為收藏品;最狡詐卑劣的綠龍,將其他生靈作為活體財寶。還有最傲慢貪婪的紅龍,我永遠不會忘記它們身上和惡魔一樣的硫磺氣味,順著這種氣味我能無休止的追殺下去,永遠、永遠……妳想得沒錯,曾經就是一只成年紅龍襲擊了我的家鄉。」
「……抱歉。」
「不,這沒什麼,我曾經經常提起這些作為談資論據,某種意義上也是為了讓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銘記仇恨,但這其實毫無意義——仇敵已經消失,但卻並非我手刃,反正不論如何,結果都是自己苟延殘喘地活著。偶爾提起這些過去,也是已經養成的習慣而已。」
伊琳娜憐憫地看著精靈少女,緘默無言。
「別用妳那種眼神看我,我……不喜歡。」
灰精靈扭過頭,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銀白堇』。
「我為妳所說的不幸感到悲哀。妳或許是對的,在所有怪物中,最危險、最惡毒也最殘忍的就是惡龍。那些色彩龍是強大的黑暗暴君,以恐懼壓迫眾生……」
「色彩龍?」
萊莉希頭一次聽說這個名詞稱謂。
狩魔人確實沒有聽說過這些,在還未成年時,她就已經在鍛煉自我以追求屠滅仇敵,那些吟游詩人和人們口述相傳的留言與傳說,顯然她沒時間停留下來去聽。
「妳沒聽說過?就是指那些邪惡龍種,它們暴虐又自負,以貪婪為動力。」
「難道不是所有龍都是這樣的嗎?」
「不,不是這樣。還記得我說的混亂與秩序嗎?如果說在龍種中,混亂的一邊是色彩龍,秩序的一邊便是金屬龍。它們是高尚的奇人,會用強大的力量時刻持續並守護著世界本身。」
「女士,如果妳所謂的那些“金屬龍”在面前被妳如此褒獎,我想它們都會害羞得像含苞的花了。」
狩魔人並沒有親眼目睹什麼“金屬龍”,因此對此微表不屑。
「不得不說女士妳講的故事有點意思。」
「妳不相信?」
聞言萊莉希搖了搖頭,喝盡一杯麥酒。
「答案很顯然。所謂的“金屬龍”並不存在。」
「妳怎麼這麼肯定?我的美人兒,就因為妳一條也沒見過嗎?」
「好吧,伊琳娜女士——」
狩魔人放下再次被斟滿的酒杯,直勾勾地看著對面的『銀白堇』。
「如果妳說的“金屬龍”,它們真的存在,那我的故鄉就不會被一把大火焚燒殆盡了。」
「……」
「這很難接受嗎,女士妳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我知道或許妳會心有不忿,任何人所堅信的東西被人否定之後的表現都會如此。就像我所堅信的事物被突如其來的災難破壞之後,在之後的一段狩魔人生涯中,我也感到低落。」
灰精靈少女眼底流露的一絲黯然很快被隱藏好,不過被更加敏銳的伊琳娜捕捉到了。這個神情讓『銀白堇』受到了觸動。
「但是無論如何,事實上,都是神話罷了,它們不存在。」
「好吧,這方面妳比我清楚……妳是個獵魔人。」
伊琳娜心情有些低落。
「但是萬一,任何神話,任何傳說,都來源於一點真實,讓人無法忽視。」
「嗯,那也不錯,就給人留個可能性的念想吧。」
狩魔人灑脫地飲下一杯。
「伊琳娜女士,該聊聊妳要給我的工作了。」
灰精靈少女微醺,俏臉上也染上些許桃紅。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耐修斯王國內最近來了一只龍。我的美人兒,妳想去獵龍嗎?」
「耐修斯王國?一個位於北境已經腐朽的國家?我可不認為那里有什麼能夠吸引一頭龍。」
灰精靈咽下一大口酒,抿了抿嘴唇,雙手托著下巴。
「聽說是大德魯伊芙蘭曾經的雕刻品,眾所周知幾乎每一只龍都會想要收集財寶。」
「就一件雕刻品?」
「據說上面布滿歷史的刻印,在它面前就像是親眼見證王國更替,戰爭時代的爭執,以及踏足於幾許人煙、原始的部落村莊,妳知道嗎,我的美人兒,它的價值就像……」
「哦,讓我猜猜,女士,那是一塊已經腐朽的木頭?還是被磨平棱角的石頭?」
「……」
被突兀打斷,伊琳娜氣鼓鼓地反駁道。
「我的美人兒,那才不是什麼腐臭的東西!妳不能把它和那些丑陋黑龍的“美餐”相提並論,那是——」
「財寶,無價之寶。我懂,我懂。」
狩魔人說著話自顧自地把玩著木酒杯,一副敷衍的樣子。
『銀白堇』見她這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真的,我的美人兒。有時候真的很難想象妳是一名血脈里流淌著優雅的精靈。看到妳我會經常開始思考我對精靈的認知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多謝夸獎。」
(4)
在兩人漫談的時候,老板端上了美味的菜肴——用沼澤地的牧草、郁金香球莖及滾了面粉的青蛙做成的串燒,配上搗碎的蕪菁,上面淋滿了肉汁;烤榛子與新鮮的苹果,搭配楔子狀的融化的乳酪與小條的半成品乳酪;還有一種用蜥蝪肉、辣椒及洋蔥煮成的湯,里面還撒了一些茴香,上面又澆了一層薄薄的山羊奶。
灰精靈少女輕嗅著凝固的乳酪及黑麥面包那誘人的香氣,蕪菁的清新與肉汁的濃郁交雜在一起。
『銀白堇』對著老板優雅地微笑作為回應,她對於烹飪的食物抱有真摯的敬意,為此在面對為她端上美味宴席的人,她理所應當感謝。
「我的美人兒,妳願意和我共進晚餐嗎?」
「樂意至極,不過……」
萊莉希重新審視著伊琳娜。
「請容我同樣冒昧地問一下女士妳的身份,我本以為妳是個貴族,但是女士妳的舉止言談之間都流露出,妳並不熟悉財富和特權的味道。」
「嗯?這很重要嗎,我的美人兒?」
「我說過,得看是什麼人,什麼事。事實上,我的那位法師朋友還說過“只要掌握更大的權力,就沒人能對我指手畫腳”。這一點在那些貴族身上尤為明顯,不過那時候被指手畫腳的就是別人了。我可不喜歡那種感覺。」
「哦,我的美人兒。妳看我像是那種指手畫腳的人嗎?」
「……准確來說。完全不像。」
「那妳還在顧慮什麼呢?」
「……妳說的有道理,但就當作滿足狩魔人僅有的好奇心吧。放心,對於“客戶”,狩魔人是最好的守秘者。」
「那妳就把我當做隱士吧,算是一名追尋聖遺物的朝聖者。」
「隱士?那聽起來可真是個古怪的群體。雖然我好像沒資格作出評價。」
灰精靈少女微微有些驚訝,面前的“隱士”和她這個狩魔人——都屬於不尋常的少數者。
「所以妳說的工作,也是去找一塊木……一件雕刻的小玩意兒?」
『銀白堇』肯定地點了點頭。
「……拜托,我的女士。我是狩魔人,而非每天替那些貴族找小寵物的冒險偵探,也不是什麼考古者。」
「沒急著拒絕嘛,我的美人兒~相信我,妳會喜歡這份工作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先填飽肚子吧,我已經餓壞了呢。」
伊琳娜搖了搖勺子。
「我喜歡這種烹飪的香味,妳呢,我的美人兒?」
……
灰精靈少女揉了揉肚子,她可以放下優雅,也不像其他那些女孩子要注意身材,至少美餐一頓在她看來更重要。
她也詫異的發現面前那位女士似乎也同樣如此,甚至食量還要遠超她足足三倍有余。
「所以說,妳要的東西和龍有什麼關系?據我所知,那些貪婪的存在更喜歡閃閃發光的寶石與更有質感的黃金,而不是鍾情於什麼破石頭或者木頭?」
「這才是偏見!只有那些貪婪的紅龍才只有這麼低俗的品味!」
「……妳又不是那些惡龍,怎麼會知道它們的一般喜好。而且對黃金的渴望,很容易理解,不是麼?反而那些所謂的藝術品收集,讓人難以理解。」
「不,如果是一頭銀龍,它會更鍾情那些古老的歷史遺物,各種發明與造物以及城市遺跡中的那些石制品。」
「女士妳似乎對銀龍頗有研究?」
「當然,因為我本身就是尋找歷史的隱士。記得有一次,我在一處遠古遺跡中遇到了它們,它像是一尊熠熠閃光的純金屬雕像,它就是……」
「聽起來像是真的,那妳能在遭遇龍之後還活著,真是一件幸運的事。」
「哦,聽我說!銀龍不會主動傷害其他友善的生物,永遠不會,而且它們很樂意和類人生物交友。」
「呵,聽起來真離奇。那妳一定有一個銀龍朋友了?」
「……這不是重點,我的美人兒。每次聽妳講話我都會下意識忽略妳是個精靈的事實,因為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嗯,理解。但是精靈的優雅不能讓一個精靈少女孤苦伶仃地在荒野生存下去。不過我也要問,女士妳是什麼人,能知道如此隱秘?而且,妳表現出來可不像是那些大膽而野心勃勃的人類。當然,食量也不像。」
「……」
『銀白堇』沒有回應,而是默默地看著精靈少女,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女士?」
「沒什麼,我的美人兒。這可是一些秘密,即使是守秘的狩魔人也不行。不過如果妳非要知道的話……」
「嗯?」
「晚上在床上我們或許可以暢談一番,我的美人兒。」
『銀白堇』說著隨口的一時戲言。
但是她沒有想到精靈少女只是稍加思索就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樣也可以。」
「現在的精靈都這麼開放嗎?還是我已經瘋了?」
「妳不是希望那樣嗎?而且我可不認為一位濡弱的女士能對狩魔人怎麼樣,難道還能是那些邪魔怪獸的化身?」
——妳是對的,狩魔人。妳還不清楚妳面前是什麼樣的存在。
伊琳娜也很快平復了心中的震驚,默默在心里調侃著對方。
「那好吧,我很期待呢,我的美人兒~」
(5)
在『銀白堇』的面前,是一件堪稱完美的“藝術品”。
精靈少女赤裸的雪白肌膚,像是白玉一樣潔白無瑕,如果不是身為灰精靈的膚色本身如此,甚至會誤以為是病態的蒼白。
協調而略帶秀氣的鼻梁與清秀的臉龐,玲瓏地抿成花瓣的唇。
「妳是在誘惑我嗎?我的美人兒~」
伊琳娜看著剛剛出浴的精靈少女正擦干著銀絲長發,給她遞來了冬狼毛皮織成的毛毯。
「謝謝妳,女士。不過這可不是誘惑,而且雖然不需要像那些每天都要進行反復沐浴儀式的神靈侍僧或是牧師信徒一樣,但即使是精靈也需要沐浴來清理下一些汙穢。雖然我可以不在乎,但是那些血汙卻會影響很多事,比如一些鼻子靈敏的野獸,還有就是,那味道真的很糟糕,就像是沼澤里埋了一只死老鼠。說起來,我上午還殺了一頭大蜥蜴……雖然其他人好像叫那玩意兒……席比玆……地龍?」
少女有些猶豫地說著上午獵物的名字,說實話她記不清了,因為各種奇奇怪怪的生物她也殺過不少了,不可能總是清楚記下那些獵物的名字,當然,也有可能是根本沒在意。
灰精靈說著一邊毫無防備地背對著『銀白堇』,指了指她那富有銀白光澤的頭發。
「女士,妳能幫我一下嗎?」
伊琳娜沉默地為少女擦著頭發,她還是第一次幫人做這種小事。一般當人們向她提出請求的時候,往往都是想要得到對抗邪惡的幫助,或是挽救下他們的生命。而像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反而給伊琳娜一種異樣的感覺。
「我以前從未想過……還有像妳這樣“狂野”的精靈。」
「呵,妳現在不是見到了嗎?拜我那些“離家出走”到人類社群世界的親愛同族所賜,似乎每個人提起精靈腦海里都會出現的印象是游唱藝人?還是什麼藝術家或者智者?嗯,他們沒錯,精靈都是天生的藝術家。我也是個藝術家,而正如妳所言——我的藝術是“狂野”。」
「……」
「干什麼要作出這樣的表情,我的笑話不好笑嗎?」
「事實上……它比矮人們的黃色笑話差遠了,可以堪比我認識的一些冷笑話大王。」
「妳這麼說我會傷心的,女士。」
精靈少女每次在這種時候都會下意識地眨眨眼睛。
「不過我倒是想認識一下妳口中的冷笑話大王。」
「……相信我,妳不會想認識那些“笑話大師”,那會讓妳頭疼的。」
「好吧,那就算了。」
灰精靈把毛毯隨意披在身上,勻稱柔軟的乳房半遮半掩著,不過仍然暴露出細膩與光滑。
……
「晚安,我的美人兒。」
伊琳娜疑惑地看著旁邊的精靈少女,用著略帶輕俏挑逗的語氣。
「不是有兩張床嗎?還是說妳已經迫不及待地把身體奉獻給我了呢~」
「妳這麼認為也沒錯。」
「什、什麼?」
伊琳娜突如其來的肯定被嗆住了。
「我說,妳這麼認為也沒錯。」
聽到精靈少女這麼說的同時,一只手攀上了她纖柔的腰肢,同時她的手也被動地引導到灰精靈誘人而豐滿的乳房。
「——滿意嗎?」
耳語伴著溫熱的暖流,灰精靈如是提問。『銀白堇』被這大膽的舉動震驚到了,即使見識廣博如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的情況。
「我的美人兒,進展是不是有些快了?這可和一只餓了三天的食人魔抓到一個侏儒不一樣,或許這有什麼誤會?」
少女的體香,手中的柔軟,耳邊的濕潤,伊琳娜心中一股無由來的躁動似乎也在被逐漸勾起。
不過馬上,她就冷靜下來了——一柄鋒利的尖匕正架在她的脖頸上,而灰精靈正對著她微笑呢。從把柄鋒刃上,伊琳娜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特殊力量——足以殺死她的力量。
「我的美人兒,這種玩笑可一點也不好笑,我需要一個解釋。」
那對宛如水銀球一般的漂亮眸子此刻充斥著難以置信。
「還需要什麼其他解釋嗎,女士……還是說叫你“不知名的龍小姐”。」
「……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狩魔人對自己的宿敵之族是有極強感知的,這一點就如同那些游俠永遠能找到自己要獵殺的對象一樣。不過我很驚訝,妳會主動出現在我的面前。」
「所以妳一直對我在演戲,像那些舞台劇演員一樣?」
伊琳娜的聲音中略帶怒意地質問,她感覺自己被戲耍了。而且一頭脾氣再好的龍,也不會允許像這樣被人威脅著生命。
「演戲?倒也不是,畢竟和女士妳聊天還挺開心的,只不過在我知道真相的時候,一切就都結束了。我們本可以成為朋友的,或許只需要妳不是一頭龍,或者我不是一個帶著仇恨的狩魔人,僅此而已。」
「本可以成為朋友麼。」
這句話倒是讓伊琳娜一愣。
「是我低估你了,我的美人兒。不過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我會滿足妳的。」「在之後的日子里,放下仇恨,休息一會兒吧,妳其實已經很累了。」
「妳這是在替妳和妳的那些同族求饒嗎?」
「不,我的美人兒,我的命歸妳了。但是我還是希望妳能夠停下腳步,生活在仇恨中終將會引火上身,那些固執的矮人都明白這個道理。而至少,我也希望妳能去看看我說的那些,它們都是真的。」
「女士,妳知道嗎?」
灰精靈笑了,開心地笑了,側面的窗簾被微風吹動,朦朧的月光灑落在那雪花石膏一般的膚色上,但此刻,她不是什麼銀月精靈,而僅僅是一個——狩魔人。
「沒有仇恨,我也將不復存在。」
「……抱歉。我替那些同族道歉,雖然我恥於承認那些“色彩龍”都是龍族,它們沒有龍的榮耀,但是我仍要為此向你道歉,我寧願舍棄我的高傲。」
「我不需要道歉。」
少女似乎是接受不了如此鄭重的目光,微微避開對視。
「但我現在願意相信妳講述的那些了。」
「是嗎?那就好。」
「我很好奇,妳又是屬於“金屬龍”中的哪一種,為什麼化身為人呢?」
「這妳不是很清楚了嗎,我都和妳講述過了。」
「……所以那頭收集破木頭的蠢龍是妳?」
「……妳現在這麼說我會和妳拼命的!」
「竟然是真的。」
「好吧,該說的也說完了,我的美人兒。現在該給我個體面的死法了,我的要求不高。」
說完,伊琳娜輕閉雙眼,龍都不懼怕死亡,而僅僅在乎它們死的是否有尊嚴,她也不例外。
但是灰精靈卻陷入了猶豫,她只需要輕輕動動手指,一頭真龍就會死於她的手中,而毫無疑問,她強烈的仇恨一直在趨勢她那麼做。但是眼前卻不知道為什麼,遲遲未動。
然後就在這個怪異而曖昧的姿態中,兩人僵持了很久。許久,伊琳娜又疑惑地睜開眼睛。
「怎麼了,我的美人兒?妳怎麼不動手呢?我都快要被妳壓麻了。」
灰精靈少女直勾勾盯著伊琳娜清麗的臉頰,似乎想從中找到什麼額外的理由,不過最終的結果只是悻悻而歸。
「妳贏了。」
灰精靈賭氣似的把匕首往旁邊一扔,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捂著被子封閉自己。
「是什麼使妳改變主意了?我的美人兒。」
伊琳娜覺得自己還真是猜不透精靈少女的想法。
「伊琳娜女士,妳說的或許是對的。仇恨解決不了一切,我一直知道的,只不過為了繼續生存,我不得不用這個理由麻痹自己。」
灰精靈沉悶的聲音從被子里傳來。
「但我不可能一直麻痹自己,就像現在遇到妳之後,這個理由就已經破滅了。妳不像那些惡龍一樣,妳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萊莉希直視自己的內心,她固然有著無數的仇恨在內心中波濤洶涌,但這和面前這頭銀龍有什麼關系?好比那些人類,他們是最多變的種群,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性格與認知,能用一個人來去評判人類這整個物種嗎?
伊琳娜來到少女身邊,輕輕掀開她的被子,看著灰精靈側臉上的淚痕。
「萊莉希,我的美人兒。妳要知道妳不用活得那麼沉重的。」
「那我應該像那些浪跡天涯的吟游詩人一樣?還是說像那些地痞流氓整日在酒館買醉?我不行,女士。我背負著這份血仇。」
「妳說的對。」
伊琳娜輕輕拭去對方臉上的淚。
「但是仇人已經不在世上了,對嗎?即使是仍然想要背負這份責任,正如妳說的——做一個守望者吧。」
「謝謝妳,伊琳娜女士。」
灰精靈破涕而笑。
「之前多有冒犯,為此我願意接受妳的懲罰。」
看著這樣的萊莉希,伊琳娜才明白對方並非丟棄了精靈的優雅與禮貌,而平日僅僅是為了戴上一層偽裝的面具,為了復仇而選擇的作法。
「沒關系,我的美人兒。我可以原諒妳對我行為上的一些冒犯,但是……“收集破木頭的蠢龍”?」
「誒、誒?」
灰精靈習慣性地眨了眨眼睛。
「裝傻無效,我的美人兒。妳打算怎麼償還呢?」
伊琳娜托起精靈少女的下巴戲謔地問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麼……也好。那是這張嘴說的,那我就懲罰這張嘴好了——」
「等等,伊琳娜女士,我……唔……」
灰精靈少女的唇又甜又軟,“品嘗”起來很可口。柔軟的舌頭摩擦的刺激,甘甜的唾液也讓精靈少女不得不接受這一切。
灰精靈感覺對方的舌頭很涼,而恰好帶來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刺激。她也下意識地思考,龍變形以後難道都是這樣嗎?
許久,唇與唇才分開,纏繞的銀线也斷裂了。
灰精靈少女在強吻中甜蜜得落入了陷阱,忘記了掙扎,而在回過神來之後,發現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一種奇怪的麻痹感包裹著全身。
「女士……妳……」
「不用害怕,我的美人兒。妳現在或許感覺到有些奇怪,這很正常。」
對於這個回答,精靈少女回以幽怨的目光。
這個目光也讓伊琳娜笑了笑。
「我的美人兒,妳知道龍的吐息嗎?」
灰精靈嘗試著盡力來做到輕輕點頭的動作。
「就算在龍用魔法變形時,像類似的能力也會以其他形式保留,也或是直接吸收為新形態的一部分。而我們銀龍……恰恰是冰凍與麻痹吐息。」
灰精靈心中了然,明白了剛才口腔中殘存的冷流與身體的麻痹感是從何而來。
「這樣的話,我的美人兒,妳似乎要任我擺布了呢~」
銀龍小姐嘻嘻地笑著,那對瞳孔像是群星中最為明亮的兩顆銀星。
「妳……願意接受我嗎?」
「……什麼,意思?」
「很簡單啊,我愛上了小徑上的玫瑰,那是妳,我的美人兒。」
「嗯……」
灰精靈偏過頭,害羞得不敢直視對方眼瞳中的熱烈。
「夜未央,我的美人兒。」
舌尖再度互相試探,交織在了一起,這次更深入了一些。
夜色撩人且長,而狩魔人與龍的故事,也迎來新的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