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門口的那條街一如既往的冷清,只有幾家文具店還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原先常去的一家報刊亭也終於消失了,嘛,幾個月前它就沒什麼生意了,我原先總是在那里買一本電影雜志,現在想來這個月的兩期都沒看,現在也看不到了。
然而比起閉塞的校園,這樣一口新鮮空氣仍然讓我心曠神怡,外面的世界總歸是豐富瑰麗的,這點學校無論如何也比不了。
“我還沒吃飯呢,讓我買個面包。”
緒恬拉著我走到了一家小賣部,即使要用一種非常別扭的姿勢掏出手機,她也沒有放開我的手,付完帳後她拿走了一個橢圓狀的填餡面包,原來我也很愛吃這個,不過在當了幾周魅魔後已經快要忘了正常食物的味道了。
“來,幫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隨即伸出左手,“三——二——一”,我們一起撕開了包裝,面包差點掉出來,但還是被緒恬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好險”,她啃著面包,我們沿著這條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緩緩走著,周六的城市比工作日熱鬧些,但相比周日還是愜意。現在還沒到飯點,街上的飯店並不熱鬧,緒恬拉著我的手,遇到賣小飾品的店和衣服的店就進去看看,我們一路走走停停,路過無數的喬木與電线杆,走過長長的坡道、馬路和鋪滿台階的草坪。
“前面是個百貨公司,要去嗎?”
“好啊。”
“你可不要隨便發情。”
“才不會。”
“也不能去誘惑別人。”
“不會當眾做這種事啦。”
“拉緊我的手,不要走丟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保證,不然不帶你去了。”
“好好好。”
緒恬滿意的拉著我的手走進了商場,周六的商場算不上生意興隆,但也絕不算冷清。七月還余些殘暑,剛進商場感覺有些愜意,過了一會兒就微微有些冰。緒恬的手傳來陣陣的溫暖,讓我也感覺很舒服。一樓是些擺件飾品,還有服裝之類的,讓我感興趣的是一家書店,那里可能能買到些學校里看不到的書,除此外還有一家公仔店,里面擺著些流行的擺件,也有些顧客會駐足欣賞。緒恬對衣服有點興趣,但也沒有表現出要試的樣子。
我們接著向上一層層逛,餐廳、游戲廳、手機的體驗店、劇本殺店……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倒很新鮮,我原先不是那種有錢消費的人,指望家里人能帶我出來轉更是不可能,這種和別人一起出來的經歷都算的上是約會了,雖然對方沒有那種超過的感覺。
“這家冰淇凌,我一直想吃,請我。”
“你沒錢嗎?”
“愛麗絲你是外國人,很有錢吧。”
我確實挺有錢,不過不是因為我是外國人,而是我能憑空變出來。
緒恬點了個加了非常夸張的料的甜筒,雖然我不能吃,但看著她吃我也很開心。
“對了,你知道嗎,這個甜筒,在Creaking Cad里的布萊克他們也吃過。”
“Creaking Cad,那是什麼?”
“這你也不知道嗎?講的大概是一個貧窮的小鎮青年,在得知自己妹妹換上絕症後,在社區里摸爬滾打,成為流氓之主攢醫藥費的故事。”
“欸——會好看嗎?”
“當然好看,最絕的就是男主,憑借自己的堅忍不拔和智慧統治了小流氓後,自學軟件,在社區里開了一家軟件公司,專門為飛機制造商提供軟件。”
“這樣啊。”
完全沒有概念,說實話。
“真好啊,不過十年後真的有一個軟件商叫Creaking呢。”
“十年後?”
“另一部劇里的,總之就是——現實主義佳作。”
緒恬又舔了一口奶油,她吃的滿嘴都是,那個非常夸張的冰淇凌寶塔也迅速癟了下去。
“你真的不吃嗎?”
“我吃不了人類的食物。”
“真可惜,”緒恬吃完了最後一口,“幫我打開一下紙巾,來。”
“會不會你放開手更好一點?”
“不,那樣就沒有意義了,閨蜜之間的逛街就要一直拉著手。”
她的執著顯得很古怪,不過,她也算是怪人,畢竟一般人見到魅魔也不是這個反應,更何況她還不會受到我的影響。
“我們去看電影吧。”我提議道,我實在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可做的了。
“好啊,你想看什麼?”
“要看有什麼了。”
電影院在購物中心頂樓,這好像是什麼約定俗成一般,大概就是想讓顧客在去電影院的途中盡可能多的逛商場吧,真是險惡。
“話說,在以前,大院里還會組織。一堆人在院子里,支一個放映機,然後支一個幕布,就這樣在晚上放電影,那時候大家也覺得這樣看很熱鬧吧。”
“放映機?”
“就是那種搖的,”緒恬做出握著手掌轉圈的動作,“就像搖車窗一樣。”
“搖車窗?”我停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我還真就只見過一兩次那種搖下來的車窗。不過放映機,我大概有聽過。
“膠片你知道吧,就是在後面打光,把上面的東西投出來,原先有好多書要陪插圖也是給提供很多幻燈片,用專門的機器來看。”
啊,聽起來很古早,原來她是這種古舊機器愛好者嗎?
“不過未來大家可能就會用些新技術了吧,比如輕便的VR設備什麼的,那樣就算一個人在家也可以體驗在電影院的感覺了。”
看來還是科技迷,原來她是這種類型嗎?
“說到VR,這里好像也有VR體驗館哦,愛麗絲你要不要試試?不過你在外國應該也體驗過吧。”
“那倒沒有,我畢竟是魅魔嘛,還是需要和人類社會保持一個微妙的距離的。”
“可惜,可惜。那看完電影去體驗下吧,你請客。”
“好吧。”
“對了,你該不會有那種,只要看別人一眼,就馬上把對方迷得神魂顛倒然後吃霸王餐的能力吧。”
“有啊,要看看嗎?”
“不用了,等下,該不會你的錢就是——”
“這是企業機密,無可奉告。”
“魅魔真方便啊~”
“不要刻板印象啊!你要做魅魔嗎?”
“不要,好低俗。”
“喂——”
“而且不能吃正常的東西,太可惜了。”
“這倒是吧。”
“你是生下來就是魅魔嗎?”
“我有記憶以來似乎就是這樣。”
“哦——可惜,那你沒嘗過不同的味道吧?”
“……其實不同的人味道不一樣。”
“下流。”
“喂喂……”
一路打著趣我們就到了電影院門口,緒恬還特意去買了杯奶茶說是一會看的時候喝。我們又來到了前廳,看著一幅幅的海報和屏幕上的時間表,挑選著中意的電影。
“你要看什麼?王庭風雲?未來之窗?還是……”
“這個,”緒恬指著角落里一個看起來非常血腥的海報,“扒雞驚魂。”
“會不會……有點恐怖?”
“恐怖片當然要恐怖。”
“講什麼的?”
“一個精神失常的廚子把所有人都認成火雞的故事。”
“嗯……”
或許緒恬的影視審美其實非常一般?
“走吧,你買票。”
“太恐怖了吧……”
那個封面非常血腥,我感覺不太敢看,但是緒恬非常興奮的樣子,我也不好反對。
“沒事,雖然我不是女同,但是僅限這次你可以把頭靠在我肩上。”
“呃……”
最後還是拗不過她,買了兩張這部電影的票,然而開幕幾分鍾我就後悔了,要說為什麼,因為這個片子真的非常,非常B級,以至於我要懷疑為什麼能播。基本上就是那個廚子把各種各樣的女生綁回家——話說為什麼這種恐怖片受害者都是女生——之後把她們綁起來,塗上各種奇怪的醬料,硬生生破開肚子放入水果香料,最後烤……好惡心,而且廚子真的非常嚇人,沒幾分鍾我就緊閉雙眼靠在緒恬肩上了,也多虧她的手我才感覺沒有那麼可怕……
緒恬,在顫抖——
果然啊,我就說怎麼可能有女生會對這種片子完全無感,她也就是獵奇心里作祟,真的看起來還不是一樣……我盡量選了一個不會看到熒幕的姿勢,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緒恬……在笑?
雖然黑暗中看到不很真切,但那絕對是笑容,我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她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熒幕,每一次受害者的尖叫都能引起她一陣興奮的顫栗,老實說,這次出來真的刷新了我對她的印象,明明看起來是那種有點帥氣的美女,啊,果然人不可貌相。
就這樣,在經歷完快兩個小時的耳膜折磨後,我和緒恬最終走出了影院,緒恬興奮的都有點發燙,與一臉疲憊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嗎?”
“怕,為什麼?”
“就是,那個廚子……”
“很酷不是嗎?把人切開什麼的。”
啊,我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緒恬拿著刀慢慢剖開一臉恐懼的我的畫面了,這就是恐怖電影愛好者嗎,好可怕。
“等下,剛才有點興奮沒意識到,我現在……”
“有點後怕?”
“想去廁所。”
“啊。”
“嗯?”
“所以?”
“走吧?”
“嗯?”
緒恬拉著我的手走到了影院的衛生間,這種執著已經是讓人傾佩的程度了。她完全沒有放開手的意思,就是單純的把我拉到了衛生間。
“等下——我也要進去?”
“當然了,不然你的手能穿過門板?”
“沒必要吧……”
“有必要。對了,因為你是女同,不許看哦。”
我也不知道說什麼,雖然在宿舍已經看的夠多了,但我還是配合的轉過頭去沒有吐槽。緒恬解開衣服蹲下,之後我聽到了一陣水聲。
“對了,你們魅魔……該不會還可以喝……”
“你把魅魔當什麼了!”
“就是那種……那種漫畫里,我也不是看過啊,就是魅魔……最後不是會變成肉便器嗎?”
“我覺得你對我們有著非常強烈的誤解。”
“是嗎?如果我是魅魔的話說不定挺喜歡那樣。”
“……”
“對了,我系不上扣子了,幫我一下。”
……
哎,所以不能讓我看,但是可以讓我系裙子的扣子嗎?
上完廁所的緒恬更加精神煥發了,我則是愈發疲勞。雖說心里感覺很高興,但還是有些受不了緒恬的粗神經,我甚至有種她就是故意挑逗我的感覺,該不會她其實知道這是個設定,所以故意問各種奇怪的問題想嘲笑我一番?啊,不過常人在見識過自己室友那種狀態後還會懷疑嗎?不對……緒恬當時隔著簾子……
在胡思亂想之中,我已經被拉著帶到了一家店前,我一抬頭,才發現就是剛剛我感興趣的書店。
“你想來這里吧?我剛看你多看了兩眼。”緒恬擺出一個“我懂你”的表情,我倒也感謝她觀察的這麼仔細,剛好看完電影,順路帶幾本書的話我後面幾日也沒那麼無聊。
我們走進了書店,這里裝修的很像那種刻板印象中的心靈驛站,總之就是暖光、大面積的運用木頭材質、擺著很多書。其實細看都是些流行文學和成功學,但是我就好這口。說實話,大概上過學的都會知道所謂名著,就是無聊的代名詞,沒有什麼情節,大家都在做些沒頭沒尾的事情,最後迎來一個不算好的結局。相比起來我還是喜歡看王子和公主,騎士和少女,路易十六和斷頭台——最後一個是我硬加的,總之流行文學比名著好看進去多了。
“原來愛麗絲——你的品味這麼低呀。”
緒恬看到我拿著幾本爛俗的暢銷書吐槽到,但是,唯獨你沒有資格這麼吐槽!
看到我不滿的表情,緒恬又急忙補充道:“沒事沒事,我也愛看!”
“那就好。”我放下了拳頭。
結賬後,我們倆提著紙袋走出了商場。
“等下,剛才不是說去體驗下VR?”
“算了,都走出來了。”
“啊,那算了吧。不過我想到一個地方,可以帶你去看看。”
“什麼地方?”
“愛麗絲一定不知道吧,這是這里的特~色~”
“特色?”
著個城市真的有什麼特色嗎?我已經在這里活了十幾年了,真想不到有這種東西。
“其實今天是中元,會有一幫人放燈。”
“放燈?”
“就在東邊城頭,泛舟湖。”
“哦,那邊。”
放燈我略有耳聞,之前聽人提起過,反正就是些沒什麼意思的傳統習俗。
“其實這個東西,說傳統,也不是傳統。”
“什麼意思?”
“就是說,”緒恬拉著我向車站慢慢的走過去,“這個東西沒那麼久,不是自古以來的習俗。”
“那就是現在人硬造出來的?”
“那倒也不是。這東西有幾十年歷史了,當初據說是一個市長,要拉動旅游,切合時代。我們這地方的舊俗是沿河焚香錢,中元晚上一條河全是鬼鬼祟祟的幽火,實在是不好看。於是有人出了個主意,他們翻了厚厚幾十本舊縣志,終於從故紙堆里找到一個‘琉璃燈’的典故,市長又從自己家鄉想到了在水面上放燈的故事,於是他們一年中元拉起一眾人,搞了幾艘怪模怪樣的船,從泛舟湖出發,沿千河一路向下,每隔一段就放一個燈,幾艘船隔著些間距,竟成了燈牆。又找幾個攝影師拍攝,還登了本地的報紙。沿河的火光大多都是些黃色的,而天上飄的燈加了東西,是各色的彩焰,報上還寫,上溯到大唐開元也有這麼一回,一時間京師文人騷客,富賈名流紛至沓來,均到河邊賞燈,無不稱贊天子的好。”
“真的有這事?”
“市長大概是真的,但天子是假的。我們學這麼多年歷史,也沒有哪個天子能放彩色的火。”
“所以說?”
“所以說,傳統也就是些人的發明,車來了。”
我們上了車,一路上緒恬又給我講了這里各種奇奇怪怪的故事,我又更新了關於她的印象。我本來沒怎麼在意過本地的習俗,加之家里人也不會帶我去看,所以從沒見過燈牆。緒恬一講我倒是有了店興趣,不得不說她還是個好導游,不過生活了十幾年,卻要讓別人來做導游,我也真是失敗。
車到時已到傍晚,沿河果真有不少小船,不過是些遠看考究的木船,看起來這麼些時間他們也有所進步。
“愛麗絲,你看,放燈了。”
只見打頭的船上一盞燈緩緩升起,在空中發出幽幽的火光,天邊彩霞將慢慢褪去,那一抹淡淡的微光好像鬼火一般。接著很多船一艘接著一艘出發,相隔了幾十米,輪次放著各色的彩燈,天上的燈排成一條黃色的斜线,接著是紅色、藍色、青色、紫色,各色的彩燈拍成一道道斜线,在天上劃出五彩的幕牆,河邊也站著不少游客,一時間也顯得熱鬧。
“有些人說本地這種節日應當學習舊制,穿著古裝游覽。你覺得怎麼樣?”
“倒也是可以?”
“我覺得不必,沒必要從墳堆里再去刨出傳統,不過再過幾年,倒是會有這樣的風氣。我喜歡現在的湖……”
“再過幾年?”
緒恬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天空。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這些天我太依賴讀心,已經不太善於推敲別人的想法。她大概在感傷,與理科班那些頭腦簡單的家伙不同,學文的或許有些心境上的區別,但我也不好說。我免不了俗,過了一陣就覺得天上的燈也就是新鮮點罷了,沒辦法有更深一層的感懷,我一直覺得書上那些感傷,也就是些文人搜腸刮肚賺稿費時的無病呻吟,現在看來說不定真有人對美景有感覺。我有點羨慕那些能看進去的人,但又不知道如何羨慕起,緒恬到底看到了什麼景象?能讓她如此痴迷?
慢慢燈飄遠了,牆也散了,我們又回到小販吆喝、游客說笑的世俗中來。緒恬朝我笑笑,我發覺她流下了眼淚。回去的路上她買了點時興的小吃,當然是我付的錢,我們這一路花了我平時可能兩周的經費,不過現在錢對我來說不過是數字而已。我今天最為滿意的就是買了幾本通俗小說,接下來幾周總算是有事情做。
“你說——當時做著一個燈會,究竟是成就傳統,還是破壞了傳統?”
“不知道,沒想過。”
“是嗎。沒關系,今天我轉得很開心,加上省了幾百塊,也算不虛此行。”
“啊……”
我們一路走著,因為是郊區,所以經過了不少荒涼的馬路,就在我們說說笑笑經過一個轉角之時——
“小心——”
一輛轎車突然竄出,緒恬走在我前面,幾乎沒法躲閃。我一把拉住她,自己倒向前面,這大概就是所謂“動量守恒”,不過我作為魅魔,被車撞一下只要吸收點精氣就能好。我們的手滑脫,我閉上眼睛,准備迎來一場撞擊。
然而沒有,我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陣霧中,不遠就是學校的邊緣。緒恬不見了,只有我手上的一袋書證實了今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