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03 紅軍
窗外照射進伙房的光,不知何時變得陰沉、壓抑,陰沉的天空傳來轟鳴的聲響,仿佛在醞釀一場凶猛的狂風驟雨。
說完了他那個字,老炊事員一言不發,駝著背,顫巍巍地向門外走去。
“啊,等等……”看見老炊事員走出伙房,卡比拉也連忙跟上去。
————!
當卡比拉踏出伙房大門的時候,呈入眼前的景象卻突然跟她進來前看到的大為不同。
綠意盎然的東方庭園,已經不是門外的景象了,也不是晴天正午的太陽。
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青石板,灰蒙的街巷,破落的磚瓦散落在街道上,一個古老的、破敗的東方小鎮的街道。
天氣陰沉,人來人往,卻是一片死寂,仿若狂風將至。
“這里是……”
卡比拉既好奇又茫然,走在這異國他鄉的陌生街道上,留意觀察著身邊的一切。
老炊事員邁著打擺的步子,緩緩來到精靈少女的身旁,他開口淡淡地道:“這個小鎮是我出生的地方。”
這陰沉的天氣,讓他那斑白的頭發都更灰暗了一些。
“啊,原來這是您的家呀!”卡比拉聽到後開心地拍手道,“您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家鄉了吧!”
“想念,甚是想念,我有許久沒回到生養我的家啦。”老炊事員失笑,搖頭,沙啞地說,“可我又不想回來。”
“誒?為、為什麼呢?”卡比拉不理解。
老炊事員駝著背,嘆了一口氣,伸出打擺子的干枯手指,指向了前面。
“我本來,是鎮子上賣米粉的小攤販。”
那是一個比現在的老炊事員年輕多了的男人,他的頭發還烏黑,他的背脊還筆直,他系著圍裙,捋起袖子,戴著瓜皮帽,旁邊是他擺的米粉攤子,他是個比現在的老炊事員強壯健康多了的男人。
有很多人在他的攤販上指著一個人一起問他:“我問你,他是不是吃了兩碗米粉只給了你一碗的錢?”
“是不是?”
“是不是?”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你倒是給個話呀!”
賣米粉的小攤販站起來,他看著情緒激動,剛才在他攤子上吃了一碗米粉,此時卻氣憤得拿著匕首要剖腹自辯的青年,只要他違著良心說一個是,毫不懷疑這氣血方剛的青年就會血濺當場。
“‘不’。”賣米粉的小攤販說。
他轉過頭來,護在被冤枉的青年身前,義正言辭地對眾人說。
“他只吃了我一碗米粉,他好端端的,什麼也沒做錯,大伙兒都散了吧,散了散了,都散了。”
“這樣啊,沒意思,散了散了。”
“散了散了。”
湊熱鬧的朝陽群眾掃興地四散而去,然而在指責青年的人群背後,縣太爺和他君子師爺不悅的眼神向賣米粉的小攤販投了過來。
卡比拉欽佩地看著在眾人面前為人辯解的瓜皮帽小攤販,這時身邊的老炊事員嘆道。
“可是在一個黃道吉日,咱惹惱了當官的龍顏,那縣太爺開官路要掃街清場,趕走市面上所有討生活的有礙觀瞻,還號令咱們一齊給他跪著送上見面禮……”
古老的東方街巷,大道兩側跪滿了男男女女。
縣太爺和他的君子師爺,帶著手下們大搖大擺從敞開的大道上走過。
唯一不下跪的,就是這賣米粉的小攤販。
“‘不’。”
他抬起頭,對張揚跋扈的縣太爺怒視道。
“我‘不’!”
…………
……
“不”,這字是那縣太爺,教給我的
我清清楚楚記得,他,當時的樣子……
他,說你喜歡這個“不”字
就讓我好好~給你~說文解字♪~~~
……
電閃雷鳴,雷聲轟鳴,可天上就是不落一滴水下來。
精靈少女揪著心頭,顫抖著,看著血淋淋的一幕倒映在她眼睛里,翡翠碧綠的眼眸,在顫抖。
陰氣森森的白天里,君子師爺來到縣太爺身前,之乎者也一通,便對跪下的小攤販嬉笑道:“你看這字中間是個人,可是那一橫一豎~~啊……不就是——!?”
用枷——鎖割去人的頭
用鐵——釘誅了人的心
這個字,會讓你屍骨無存
這個字,會給你帶來噩運……
“不,你們住手!你們不可以對他這樣做!”
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幕,精靈少女就像那跪著的人一樣撕心裂肺地在呐喊,她拔出長劍,想制止這一幕,然而長劍揮出,卻只斬了虛妄。
東方小鎮上偌大的街道,只回蕩著少女與受害者痛苦的聲音,而那跪滿街道兩側的老百姓們,無人制止,無人出聲,無人站立,都在長跪不起。
當初那圍著吃涼粉青年那股朝陽群眾熱情氣兒,此時倒是都沒了影兒。
“不——!”
他,說駝了的背——能扛動什麼?
他,說彎曲的膝——快沾著地了♪~
說,“不”的你骨頭得多麼硬呢♪~
生來羅鍋~你就得學會跪著!
“你要不懼枷鎖♪~你要不懼鐵釘♪~”卡比拉怒視著眼前的人,君子師爺卻對少女憤怒的目光熟視無睹,又之乎者也一通,從滿意的縣太爺轎子的左邊踱步走到了右邊,嬉皮笑臉地指著血淋淋的小攤販說,“你盡管說那個‘不’!”
縣太爺從轎子上走下來,伸出手指,沾著血,把這個字抹在小攤販的前胸,手下打碎了他的迎面骨,讓他跪在街當中。
嚇破膽的城鎮依舊鴉雀無聲。
君子師爺掏出手帕,擦了擦縣太爺手指頭上的血跡,像是怕髒東西汙了他家大人,瞪著眼睛指著他獰笑道:“敢跟咱們說不的人,就是你這樣的下場!”
天,下起了暴雨。
電閃,雷鳴!
人群四散而去,只有血淋淋的他還在街中跪著。
狂風,驟雨!
……
從黃昏一直跪到,第二天黎明
人們來來往往
雨水紛紛掉落!
嗅著血的狗
以為我已經死了……
剩下沒碎的骨頭,卻帶我爬出了城————門!
……
站在城門口的卡比拉不禁捂住了口鼻,豆大的眼淚止不住地落。
城門口回蕩著小攤販的慘叫。
他用斷了骨頭的手,扔掉了頭上的枷鎖。
他痛苦至極地在慘叫。
他一點一滴,帶著血肉,拔掉了身體里生了鏽的鐵釘。
做完了這一切,已經全身都廢了的他,在艱難地爬,駝著斷了的背也要往外爬。
血雨中的他活像個鬼故事里的怪物。
但在卡比拉眼里,現在的他比誰都像個人。
卡比拉哭泣地跟著渾身是傷的男人,期盼著現在誰能來救救他。
就在這時,在殘廢的男人眼里,在祈求的精靈少女眼里,突然出現了一支路過的隊伍。
那是一支紅旗的隊伍。
……
用枷——鎖托著人的頭
用鐵——釘撐著人的心
這個字,它教我死里逃生
這個字,它教我死里求生
我再一次爬起來的時候……
我再一次站起來的時候……
我參加了紅軍
我參加了紅軍!
我參加了紅————軍!!
老炊事員那嘹亮的怒號驚醒了卡比拉·派西亞,然而她左顧右盼,卻見不到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人齊聲的呐喊,紅旗發出的光芒刺得她抬手遮擋也睜不開眼。
因為這是一個直立行走——的軍隊
因為這是一個人人平等——的軍隊
說不和說是——都一樣的珍貴
沒有官兒老爺沒有奴才傀儡
膝蓋勝過黃金
骨頭戰勝命運
向那舊時代的黑暗說——“不”服從!
枷鎖托起頭顱
鐵釘支撐人心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叫做——紅軍!
當那整個世界都跪下的時候
我們就是這些不肯下跪的人!
當那整個世界都跪下的時候
我們就是這些不肯下跪的人啊————
那無數人嘹亮的歌聲,正在遠去,那刺目的光芒,正在消退。精靈少女悄悄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只漂亮的大紅旗在天上飄飄。
她記得葛鳴虛給她看過,那是她家鄉的國旗,鮮艷的紅旗升在高高的旗杆頂端迎風飄蕩,然而卻沒有了剛才給她的感覺那般刺目了。
卡比拉困惑地將視线離開那面迎風飄蕩的漂亮紅旗,困惑地觀察周圍的環境,沒有那古老的東方小鎮,沒有破敗和鮮血,周圍都是現代的高樓大廈,這里是漂亮別致的小花園,太陽當頭照,沒有狂風驟雨,沒有電閃雷鳴。
正當她迷茫的時候,她敏銳的尖耳里傳來了書院君子們搖頭晃腦的說書聲:“……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她一直就在這孔氏書院里頭,沒去過別的地方,那佝僂駝背的老炊事員也不見蹤影。
或者說,他一開始就不存在。
他只是一個來自過去的彷徨。
他只是一個來自舊世界的幽靈。
他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
卡比拉·派西亞搖了搖腦袋,痛苦地扶著額頭,剛才看到的東西都歷歷在目,她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回頭看,透過伙房的窗戶,一只經歷歲月的大鐵鍋就靜靜地躺在灶台上,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艾莉,剛才發生了什麼?”
“啊?怎麼了,我剛才在睡覺。”
“哦沒什麼,就是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不管怎麼說,剛才看到的東西她記憶猶新,也讓她對葛鳴虛很少開頭談的家鄉產生出一絲好奇與好感來。
葛鳴虛她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當卡比拉·派西亞離開這家孔氏書院的時候,隱隱約約,老炊事員順口溜的聲音還在她腦海里回蕩……
“你往這兒看,大黃葉,地木耳,灰灰菜,馬齒莧。辣椒水~它能御寒。草根苦中帶~著甜,烤焦牛皮再煮軟,槽牙咬碎好下咽……好~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