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時節,雨紛紛。
我獨自一人,迎著清涼舒適的暮春細雨,走在回家的路上。
早晨起床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身體有一點不適。魅炎摸了摸我的額頭,感覺微微有些發燙,對我說道:“旦那大人似乎有些發燒呢,會不會是因為這幾天的天氣忽冷忽熱,不小心染上風寒了?”
“也許吧,這個季節似乎很容易感冒呢。”
“今天旦那大人就不要出門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給您抓藥。”說著,她就准備出門去給我抓藥。我連忙制止了她,表示自己身體感覺還算良好,完全可以自己去就醫。
“那怎麼行,您現在可是病人。”
“沒事的,還沒到一病不起的程度呢。”說著,我從床上起身,輕松地活動了幾下身體,向她證明自己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你擔心過頭啦。”
雖然魅炎仍然表示很擔心,但見到我這個狀態似乎真的沒什麼問題,於是便同意了讓我自己去看醫生,而她則打算稍後去人間之里買些生姜和冰糖,回來給我煮姜糖水喝。
用過早餐之後,我便出門了,臨走之前,魅炎特意給我多加了一件外衣。
之前聽慧音老師提起過,迷途竹林深處有一個叫永遠亭的地方,那里有位醫術高超的醫師,我打算到她那里看看。
然而到了之後我才發現,這竹林居然遠比外面看上去幽暗深邃,我走了好久都沒有找到那個叫永遠亭的地方。更糟糕的是,我連出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這里為什麼叫「迷途竹林」。
就在我叫苦不迭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背對著我蹲在地上,一頭用紅白緞帶扎起來的白色長發擋住了她的身體,看樣子似乎是在挖竹筍。
此時我也顧不上這個陌生人的身份,連忙走過去向她求助。
“你好?”
女人此時也轉頭注意到了我,似乎我的出現讓她有些驚訝,隨後她站起來轉過身,略帶警惕地問我:“你是什麼人,在這里干什麼?”
我連忙向她解釋:“你好,我叫碓井夜一,是人間之里的住民。我聽說這里有一位醫術高明的醫生,想找她看病,但是我迷路了。”
這女人身上穿著白色的襯衫與紅色的背帶褲,看上去很像是個人類,這讓我安心不少。不過,當她聽到我說出永遠亭這三個字時,我明顯察覺到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是說你迷路是吧,我帶你去吧。”說著,她向前走去,並示意我跟上她。
“謝謝!”我趕緊跟上她的步伐。
路上,我與她簡單地閒聊了幾句:“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藤原妹紅,姑且...還算是人類吧...”她說了句意義不明的話。
“這竹林簡直就像迷宮一樣呢,不過你好像對這里很熟悉?”我有些好奇地問道。
“是啊,畢竟我住在這里已經很久很久了。”
很久?她看上去也就二十歲上下,跟我也差不多,那指的到底是多久呢?不過看著她對我不溫不火的樣子,總覺得自己也許麻煩到她了,便沒有繼續深入話題。
走了一會,她突然停下了,轉過頭對我說:“從這里再往前走一小段,你就能見到永遠亭了,剩下的路不遠了,我就不繼續送你了。”
我連忙向她道謝,並目送著她離開。順著她指的方向沒走多久,我就找到了永遠亭。
我來到門前敲了敲門,一位穿著現代服飾的兔耳少女從里面探出頭來。
“你是?”
“你好,我是碓井夜一,是來看病的。”
“原來是客人啊,師父剛好在家,請隨我來吧。”說罷,少女打開門讓我進去,隨後領著我來到里面的一間廂房門前,輕輕敲了一下,說道:“永琳師父,有客人來看病了。”
“知道了,讓她進來吧,鈴仙。”屋內一女聲回答道。
這個叫鈴仙的少女推開門,轉身對我說:“請進吧,夜一小姐。”
“謝謝。”我對著兔耳少女微微點頭以示感謝,隨即邁進廂房,門口正對著的是一張長桌,桌子後面坐著一位戴著眼鏡,留著白色長發的成年端莊女性,看樣子就是我要找的醫生了。她指了指長桌一側的椅子,對我說道:“坐吧。”
“謝謝。”
“哪里不舒服嗎?”
經過一套“望聞問切”的流程過後,永琳醫生很快確診了我的病況,拿出一張紙給我寫藥方。“不過是普通的感冒而已。把藥服下之後注意休息,多喝水,很快就會好的。”
“謝謝你,永琳醫生。那麼,費用是多少呢?”
“我這里是不收診費的。稍後抓藥的時候鈴仙會把藥的費用告訴你。都是普通的感冒藥,不會很貴。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們這里有訂藥的服務,每個季節都會把一些常用藥免費派送到你家里,然後根據你使用的量收取費用。你可以試一試。”
“只是感冒的藥嗎?”
“不,只要你需要,什麼藥我都可以給你做出來。前段時間還有客人拜托我做了制作夢境的藥,那個我也做出來了。其他不說,藥理這方面我還是頗有自信的。”永琳扶了扶眼鏡,眼神里稍稍露出與年齡不符的自得。
“哦,那還真是厲害呢,以後生病的時候就拜托永琳醫生啦。”我稱贊道。
“不用客氣。”藥方寫好後,永琳把鈴仙小姐喊了過來,讓她拿著藥方領著我去藥房抓藥。這時,她問了我一句:“夜一小姐是第一次來這里吧,來的時候沒有迷路嗎?還是有人帶你到這里來的?”
我回答道:“是一個叫藤原妹紅的女人。我當時在竹林里迷路了,碰巧遇見了她,就向她問路。她很好心地帶我過來了,不過她倒也不怎麼熱情,也許是嫌我麻煩了吧。”
“不是你的問題,夜一小姐。”永琳說道,“那個女人與我家主人有些私人恩怨,你不必放在心上。”
“原來是這樣。”雖然與這里的人有私怨,但她依然為我帶了路,說明她本身還是個挺善良的人吧,我心里這樣想著。
隨後,為了防止我再次在竹林里走丟,永琳吩咐鈴仙抓好藥之後順便把我也送出去,我再次感謝永琳,然後跟著鈴仙離開了這里。抓好藥以後,鈴仙小姐一路把我送到了竹林外,之後便也分別了。
我提著藥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途中又遇見了一只兔子。
與鈴仙相比,這只兔子身形顯得矮小許多。我發現她的時候,她正不知為何盯著道旁的樹向上看。
出於好奇,我走過去問道:“你在看什麼?”
兔子看到我,蹭地向後一蹦,叫道:“嗚啊!陌生人!你嚇到帝大人了!”
“啊,對不起,我只是有些好奇。上面怎麼了?”我抱歉地笑了笑。
“風箏。”
“嗯?”
“帝大人的風箏,落在上面了。”兔子有些失落地說道。
“這樣啊,我來幫你拿下來。”
“咦?你能嗎,凡人?”
“沒問題,幫我看一下。”說著,我把藥包交給兔子,讓她替我保管一下,然後縱身一躍用操縱「氣」的能力飛到樹上,很快便找到了兔子的風箏。
我把風箏取下來交給兔子,她十分高興,對我說:“唔哦,做的漂亮,凡人,帝大人會感激你的。”說罷,兔子一蹦一跳地離開了。而我也撿起了藥包,繼續往家走去。
此時此刻,我絲毫沒有察覺我的藥已經被做了手腳。
回到家以後,屋里空無一人,看樣子魅炎還在人間之里沒有回來。
我來到廚房燒了壺開水,然後兌了一點涼水讓它降到不會燙嘴的溫度,就著水把藥服下。不知是不是藥效的緣故,我突然感覺到沉沉睡意,於是走到臥室,往床上一倒,很快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從床上醒來。我睜開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個人影站在臥室的門口,在離我大概三米遠的距離,對我說道:“你終於醒了嗎,旦那大人?”
“啊...那個...你是?”
“啊啦,睡糊塗了嗎?我是你的式神,九條魅炎啊。”
魅炎?誰來著?我閉上眼睛想了一下,啊對,我是有一個式神來著,是叫九條魅炎的。
“還是不舒服嗎,旦那大人。”魅炎看我臉色似乎不太好,於是走過來問道。
“啊...不,我沒事了。話說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從床鋪上坐起來問道。
“已經到晚飯的時間了哦,旦那大人。”
“晚飯時間...我睡了這麼久嗎?”
魅炎取了一張熱毛巾遞給我,說道:“把臉擦一擦,起來吃飯吧。我已經把晚飯做好了,你感冒剛好,好好吃點東西。”
“啊...嗯。”我接過毛巾,照著她說的擦了擦臉,然後從床上起身前往餐廳。
我在餐桌旁坐好,魅炎把餐盤端過來,放在我的面前,隨後把她自己的那一份也端了過來,坐在我對面位置上,離我大概一米的距離。
餐盤上擺著一碗撒了海苔碎的米飯,一盤煎香魚,一碟蒸蘿卜,還有一碗蛋花味增湯。我看著餐盤里這幾樣簡單的菜式,心中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怎麼,這飯菜不合您的胃口嗎,旦那大人?”魅炎見我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動手,於是向我發問,我連忙解釋道:“啊,沒有,我只是覺得這些菜有些眼熟...”
“啊啦,旦那大人,您果然還記得啊。”魅炎很高興地輕笑著,就像看到孩子拿到好成績的家長一樣。“這些是我第一次為您做飯時做的東西呀。”
“第一次?哦,我想起來了,是在博麗神社那次吧?”
“是的,旦那大人。”
“真是懷念啊,現在想來距離那時也過去一年了吧?”我不禁感嘆道。
“是正好一年哦,旦那大人。”魅炎提醒道。
“誒,是正好嗎?那也就是說...”
“沒錯,這頓晚餐就是為了紀念我們相遇的一周年呢。”魅炎微笑著說道。
“你有心啦,魅炎。”我感激道,“不過嚴格來說我們不是在前一天就已經在魔法森林里......”
“哎呀——旦那大人,在這種時候較真就太不解風情啦。”魅炎嗔怪道,“還是說,你想用干架的方式紀念這個日子呢?”
我頓時心頭一顫,連忙擺手道:“唔,那還是免了吧,我當時差點把命交代到你手里了。”
“嘿嘿,先吃飯吧,飯菜要涼了哦。”
“好。”
這時,我頭腦中似乎浮現出了一個身影,然而很快她便模糊消散掉了。
飯後,我一如既往坐在庭院內的廊下准備小酌,在一天的微雨過後,晚風帶著明顯的濕潤感與青草氣息,讓人清爽而舒適。
魅炎從屋內走出來,用托盤盛著酒盞坐到了我的身旁,離我不到一拳的距離,隨後把托盤放下,把酒盞遞給我。
我說了聲謝謝,接過酒盞,輕輕呷了一口,含在口中用舌尖細細品味,然後仰起頭,讓酒液緩緩地從喉嚨淌下。
“嗯,酸酸甜甜,好喝。”我稱贊道,“是用什麼調出來的呢?”
“是梅子哦,旦那大人。”魅炎答道,“我回來的路上恰好看到有賣鹽漬梅子的小販,就買了一些用它們泡酒。”
“原來如此。”我又飲下一口梅酒,隨後問道:“呐,魅炎,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嗯?是什麼問題呢,旦那大人。”
“就是,雖然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這麼久了,但這件事我一直都沒有確認過——對你來說,我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當然是我最愛的御主大人了。”魅炎微笑著看著我說。
“唔,是這樣啊...”
“誒,旦那大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對我的回答不滿意嗎?”魅炎似乎急切地問道。
“沒有沒有。”我笑了笑,說道,“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這樣啊,如果不嫌棄的話,枕在我的膝蓋上如何?”說著,魅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我躺上去,另一只手伸到了我的後背,似乎想把我攬過去。
“謝謝,不過在此之前,能把你背後的小刀交出來嗎?”
“誒?”魅炎的笑容突然凝固,仿佛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幾秒後,她又恢復了剛才的神情。
“旦那大人,您在說什麼呢......”
“你也玩夠了吧。”我直接打斷她的掩飾,繼續說道。“剛剛說過,我已經累了啊,魅炎,不,你應該並不是魅炎吧?”
“魅炎”怔了一下,隨後笑出聲來。與之前不同的是,她這次終於不是表演的笑了。
“真不愧是你啊,夜一先生,竟然又被你識破了呢。不過我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看出來我並不是魅炎的呢?啊,難道是我剛剛答錯了你的問題,還是說,當你用那個問題試探我的時候,你就已經察覺到不對了呢?”偽裝成“魅炎”的妖怪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走到了庭院中央,一揮手便現出了真身。我定睛一看,竟是初入幻想鄉時曾經遭遇的妖怪,大天狗千靈坊黯香。
“不止是問題,如果是魅炎的話,絕對不會用這麼簡單的方法調酒。”我也站起身,與庭院中的妖怪對視道。
“原來如此,早知是這樣,就應該把夢境篡改的更徹底一點,說不定就騙過你了。”魅炎笑道,“那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的呢?”
我微微一笑,一段回憶從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那是一件發生在我與真正的魅炎締結羈絆不久之後的事。
某天晚酌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我並不是正統的陰陽師,並不具備御使式神的能力。之所以能夠與魅炎締結式神的契約,都是因為陰陽傘的加持。坦白講,連我自己都不能確定這種脆弱的締結方式是否真的可靠。然而,自從結成羈絆以來,魅炎一直對我表現得高度順從,並且這多半不是出自陰陽傘的加持效果,而是出於她自身的意志。那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你在想什麼呢,旦那大人?”魅炎看著我表情凝固的樣子不禁問道。
“魅炎,問你一個問題。對你來說,我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嗯...我最心愛的主人?”她稍加思索然後答道。
“咳咳,這是玩笑話,對吧?”
“哈哈,不愧是旦那大人,沒有瞞住你呢。”
“果然如此。”
“嗯?你失望了嗎?”
“怎麼會,不如說,你能這樣說才讓我覺得正常。”
“說的沒錯,旦那大人。雖然你們人類寫過不少人與妖怪之間的愛情故事,但在現實中,都是不可能發生的。原因也很簡單,對於妖怪來說,人類活得再久,都趕不上自己壽命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就像你們人類飼養的小貓小狗一樣,注定會先你而去。所以,妖怪與人類相愛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這在妖界是公認的。”
“等等,你剛才話里的意思是不是把我比喻成貓狗了?”我抓住魅炎話里的破綻反問道。
“啊,怎麼會呢,您才是我的主人呀。”魅炎送給我一副出於禮貌的笑容。
“正確答案是什麼?”我無視了她裝傻充愣的行為繼續問道。
“嗯...一個可以托付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的人吧。”
“一部分...啊。”我舒了一口氣,心里對這個答案還是比較滿意的。
“那到了我先你而去的那一天,你會怎麼辦?”
“我會悼念你,記住你,然後,繼續活下去。”魅炎說道,“也許到了那一天,我們已經一起相伴度過了幾十年,也許到了那一天,我們之間必定會有一段很深厚的感情。也許你的死會在我的心里留下一個大洞,但我的心依舊會強勁有力地繼續跳動下去。”
思緒回到現在,我看著黯香,斬釘截鐵地回答道:“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相信過啊!”
說罷,我跳進庭院走到她面前,擺出戰斗架勢對著她,不過,黯香依舊立在原地,並沒有與我爭斗的意思。
“您不必如此,夜一大人,我已經向您認輸了。”黯香從身後展開了她那雙黑色烏鴉羽翼,向我說道,“並且,在夢境中戰斗,對現實沒有任何影響,如果有機會的話,下次再分出勝負吧。”
說罷,黯香羽翼一振,庭院內霎時間疾風大作,樹葉橫飛,我連忙擋住眼睛,以免被樹葉刮傷,等到風勢稍弱,我再看向庭院時,她早已不見蹤影。
我正想要衝出庭院追將上去,突然一下子從椅子上坐了起來。魅炎從門外走進來,將壺蓋快被沸水與蒸汽頂飛的茶壺從爐灶上面挪走,隨後就是劈頭蓋臉的責罵。
“你還說你病得不重,我剛回來就看到你倒在桌子上睡著了!”
“呼——”我長舒了一口氣,心里知道這才是真正的魅炎。
“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快點換衣服。”魅炎摸了摸我的衣襟,發現都濕透了。
“沒事沒事,這不是因為感冒出的汗。”我連忙解釋道,“我剛剛好像做了個夢,大概是在夢里做了什麼吧。”
“那算什麼啊。”魅炎可能覺得我有點不知所雲,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走吧,我扶你去換衣服,然後到床上休息。”
“謝謝。”
“哦對了,下個月好像正好是我們相遇的一周年呢,你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魅炎突然問道。
“誒,下個月嗎?”
“是啊,不對嗎?”魅炎看著我確認道。
“哦,沒錯,我剛剛做夢以為,我把它錯過了。”
與此同時,妖怪之山的某處,一個天狗獨自一人坐在某個不知名的峰頂之上,喃喃自語著。
“你真是越來越讓我感興趣了啊,驅魔師,我可還從沒有輸給同一個人兩次過。”千靈坊黯香的眼睛注視著人間之里的方向,臉上掛著她一貫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
“不過話說回來,虧我觀察了那麼久,原來你們並沒有發展到那種關系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你最後那句話,到底是說給我的呢,還是說給她的呢?”
(二)
說一點關於我的故事吧。
我的名字是千靈坊黯香,早在千年以前,這個幻想鄉創立的伊始,我就已經生活在這個天狗族群里了。
彼時正是幻想鄉創立之初,天狗作為妖怪之中頗具威望的一支,自然收到了那個名叫八雲紫的境界妖——也就是幻想鄉的締造者的邀請,舉族遷入。當時,全族上下的天狗們都對八雲紫口中這個“信仰無爭,幻想永存”的世外桃源心馳神往,就連天狗一族的首領天魔,也是三天兩頭地與八雲紫以及其他勢力的首領會面,商討與河童等妖怪勢力的劃界問題與後續的各種規則等等。然而在我看來,這所有的一切,都無聊透頂。
實際上,我並不反對八雲紫建立幻想鄉的理由。隨著現世中人類求知欲的增長以及野心的膨脹,終有一日,他們會漸漸放棄對神明的信仰和對幻想的敬畏,而這恰好是它們存在的根源。一旦失去了凡人的信仰與敬畏,昔日無上的神祇也只會被歷史遺忘,直至消亡。
可如果因為這樣就把自己與外界隔絕起來,躲進永世封閉的箱庭世界,再如同作繭一般用條條框框的規矩束縛自己,這樣的方法就真的正確嗎?
可惜,盡管我的地位高居大天狗,奈何我的族人們早已接受了八雲紫的說辭,對於我提出的觀點毫無響應。其實我原本也沒有期待他們能夠重視我所提出的問題,只是慨嘆偌大一個族群竟無一人是我的“同類”。無聊苦悶之際,我也只能孑然一身下山閒逛,俯瞰人間,聊以自娛。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遇見了那個男人。
他的名字我已經不記得了,對於妖怪來說,刻意記住一個壽命不到自己十分之一甚至更短的生命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我只記得他當時正在朝山下走去,手里提著一把斧頭,背後背著一捆木柴,看樣子是個年輕的樵夫。
我懸在天上,在他不會發現的地方看著他,發現他似乎並沒有住在人類該住的聚居地,而是為了方便,就近在樹林邊上搭建了住所。而後的幾天,我發現他除了販賣柴火,也幾乎不怎麼去人間之里。
我的心里出現了一個有趣的想法。
幾天後我又找到了他,我把羽翼隱藏起來,故意從半空中墜落到他的面前,發出一聲痛呼,好像是摔下來了一樣,隨後假裝暈了過去。
他驚恐地叫了一聲,隨後慌慌張張地丟下斧頭和柴火跑到我身邊。
“姑娘,你怎麼了,有沒有摔傷啊?”
我自然沒有回答,他只好自行查看我的狀況,見我還有呼吸,這才松了口氣。他坐在了我旁邊,似乎在思考該干什麼。過了一會,他自言自語道:“唉,總不能就這樣把她丟在這里吧,先帶回家再說吧。”就這樣,他把我背起來,帶回了家。
他把我放在床上,想要檢查我的傷勢。我睜開了眼睛,發出一聲好像剛剛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呻吟聲吸引他的注意,他這才注意到我蘇醒過來了。
“你終於醒了!”他急切地說道。
“這里...是哪?”我裝出一臉迷茫的樣子問道。
“別怕,這里是我家。”男人對我安撫道,“我是這里的樵夫,叫我太郎就好了。我回來的路上看到你從天上掉了下來,摔在我面前暈了過去,就把你救回來了。我沒有惡意,請不要擔心。”
“原來是這樣...”
“你記不記得自己之前發生了什麼?怎麼就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了?”他問道。
我告訴他自己的名字,隨口編了一個被妖怪擄走的故事,他立刻就相信了,還關切地向我問道:“那你的家人呢?你家應該也在人間之里吧,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我的...家人...他們都...”說著,我低下頭,掩面哭泣起來。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向我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提你的傷心事的。”
我抽泣了一會,然後稍稍平緩了一下情緒,對他說:“沒關系,我這方才是,給您添麻煩了。”
“哪里哪里,不過這點小事。”他擺了擺手,“你剛剛一定摔到身體了吧,我這里雖然擁擠了些,如果不嫌棄的話,就留在這里養傷吧。”
“這怎麼好...”我推辭道。
“不麻煩的,我自己還有另一張床,你躺在這里就好了。”
“那...妾身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就這樣,我在男人家中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照顧我吃了一些粥食,隨後像往常一樣出門上山砍柴,我繼續在床上躺著,直到他走遠以後,我便起身做起了家務,把他家里的上上下下收拾得煥然一新。等到傍晚,男人回家以後,看到家里一片干淨整潔的樣子,頓時大為欣喜,向我表示感謝,同時也讓我不必如此操勞,注意休養身體。我則回復他說,這不過是一點小小的感恩罷了。
之後的十余天里,我們兩人一直這樣生活在一起。他每天上山砍柴,而我則像個主婦一樣,在家里替他做飯洗衣,一切都按照我的計劃進行著。等這段時間結束以後,我心里估摸著應該差不多了,是時候捅破這層窗戶紙了。
這天晚上,男人正要睡覺,我叫住他,正坐著對他說道:“妾身近日以來承蒙太郎大人的照顧,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妾身心中甚是感激,您對我的恩德,實在無以為報。”說著,我向他深深俯拜,以示感謝。
他連忙扶住我,說:“這是哪里的話,黯香小姐不也幫我做了那麼多天的家務麼?”
我沒有起身,繼續說道:“如果太郎大人不嫌棄妾身,妾身願嫁與大人為妻。”
“黯香小姐,不要愚弄我了,明明我才是,既算不上富裕,也沒有什麼才能,哪里配得上您這般美貌的女子呢?”
“如果不是太郎大人,我可能早就死在山林之中了,太郎大人於我有再生之恩,如果您不肯答應的話,妾身便不起來了。”我堅持不肯起身,表現出十分堅決的樣子,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最終,他率先選擇了讓步。
“唉,我也說實話吧,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天,我也早已對黯香小姐心生愛慕。我從小便是孤僻的人,不善交往,成年以後也是獨居於此。是黯香小姐讓我第一次有了想要和別人在一起的念頭。如果黯香小姐不覺得嫁給我這種人會委屈了自己,那我就答應你吧。”說著,他也正坐在我對面,與我相對拜。
見他同意,我喜極而泣,說:“感謝您的成全,今後要改口叫您夫君大人了呢。”
這一晚,我們成為了夫妻。長久以來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大概也讓他到達了極限,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對彼此的身體進行了瘋狂而激烈的索求。這個男人,平生第一次品嘗到了那種前所未有的快樂。
一番雲雨過後,我與他氣喘吁吁地躺在一起,兩人互相深情地注視著對方紅潤的臉頰與雙眸,眼神中的憐愛之意如同盈杯注水般滿溢而出。
“真沒想到我能娶到這般完美的妻子啊。”他感嘆道,“你真是太完美了,我實在想不到,自己究竟怎樣才能配上你。雖然你可能不這麼想,但我還是替你感到委屈。如果你有什麼願望,盡管對我說出來吧,如果我能為你實現的話,我心里也會好受一些。”
我微笑著對他說:“夫君多慮了,能夠陪在您的身邊,妾身就已經很滿足了。不過,如果您能為我辦一場婚禮的話,妾身一定會很高興吧。”
“這樣啊...婚禮...”他臉上原本幸福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我察覺到他的表情突然微妙了起來,連忙安慰道:“啊,是讓您為難了嗎?沒關系的,沒有婚禮也不是什麼大事,您就當妾身沒有說過罷。”
聽到我的話,他趕緊否認:“沒有,沒有,這有什麼為難的。明天一早,我就去鄉里,去找裁縫給你做一件最美的白無垢,我還要告訴所有鄉民,我娶到了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我要讓他們全都來喝我們的喜酒!”
“夫君大人!”我激動地撲倒他的懷里,“妾身不勝感激!”
第二天一早,男人便起身去往人間之里。他一出門,我便展開翅膀,變回妖怪時的模樣,隨後飛到空中,悄悄地跟了上去,准備觀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態。
栽培了這麼久,該去收獲果實了。
男人興衝衝地跑到鄉里,把鄉民們都叫了過來,隨後向他們宣布說:“鄉親們,我宣布一件事,我結婚了!今晚大家都來我家喝酒啊!”
“哦?你娶得是哪家的姑娘啊?”有人問道。
“是我在山里遇到的。”
聽到這話,人們都面面相覷,表情也變得奇怪起來。
“喂,你在說什麼啊,巫女大人明明告訴過我們,山那邊有很多妖怪,哪里會有什麼女人呢?”有人立刻發出質疑。
“真的是這樣啊,她說自己也是鄉里的,只是被妖怪擄去丟在山里的,名字叫黯香。”男人這樣向他們解釋著,可人們聽了他的話非但沒有相信,反而更加懷疑了。
“你有沒有搞錯啊,鄉里從來沒有叫黯香的姑娘啊。該不會是你被山里的妖怪攝了心智,來這里釣我們呢吧?”
“真的是這樣啊,我跟她住了好幾天了,怎麼會有假呢?”男人面紅耳赤,眼看著就要和人們爭吵起來了。就在這時,一句平靜而又頗具威嚴的女聲打斷了紛擾的眾人。
“什麼事這麼騷亂?”
聽到這句話,原本紛亂的人群很快安分了下來,紛紛向聲音的主人行禮問好:“巫女大人。”
沒錯,來人正是博麗神社的初代巫女,幻想鄉中人類勢力的話事人。
“巫女大人!”男人也迎了上去,將事情全部講給了巫女。然而巫女聽後,卻無奈地閉上眼,搖了搖頭。
“很遺憾,太郎先生,您可能確實遇到妖怪了。”
巫女的話似乎給了男人不小的刺激,他變得更加激動起來,說話都開始語無倫次了。
“您一定是搞錯了吧?怎麼會是妖怪呢,我跟她,跟她生活了那麼多天,難道,難道都是假的嗎?對,她就在家里,你們不信就跟我回去看看,她就在家里啊!”
“哼,誰要跟你過去,說不定那妖怪就是為了騙我們過去,把我們一網打盡呢。”人群中有人嘲諷道。
“你!”
“夠了。”巫女喝止道,隨後對眾人說,“這樣,我跟他去看看,你們如果有想去的也可以跟著,我會保護你們的安全。”
“既然巫女大人都去了,我們自然一同去。”鄉民們七嘴八舌地說道。
就這樣,男人帶著他們回了家,可等待他的只有一間空空如也的屋子。
“怎麼會這樣,她一定出門了吧,黯香!黯香?”他呼喚著我的名字,搜尋著房子里每一個角落。
“果然是假的。”人們紛紛說道。
“她肯定有事出去了,求你們,再等一下。”男人明顯慌張了起來,焦急地反復查看那些已經確認過沒有我的地方。人們也一起徒勞地等待著,那個根本不會出現的“我”。
終於,人們開始失去了耐心,紛紛嘲罵著男人,留下幾句沒好氣的話便離開了。最後只剩下博麗的巫女,直到人群散盡,她才悲憫地看著這個已經崩潰的男人,無奈地哀嘆一聲,也離開了。
最終,空蕩蕩的房間里只剩下這個可憐的男人,獨自一人陷入了迷茫。
“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
從那以後,鄉民們再也不相信這個被妖怪“蠱惑”的男人,人們完全疏遠了他,也沒有人買他的木柴了。更有甚者,一些游手好閒的鄉民時常在博麗巫女不知道的情況下,結隊來到他的家里,用繩子和木棍對他進行原始而粗暴的“驅邪”儀式。而男人自己,也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他不再上山砍柴,整日眼神木訥地在家中徘徊,口中念叨著“怎麼還沒回來呢”,就連受到鄉民們粗暴的對待也渾然不知。最終,他倒在了自己家中。
人類就是這樣,一旦被賦予了一個面具,就會拼了命地去扮演這個角色,在這之前他們絲毫不會考慮,自己到底有沒有演好這個角色的能力——我心里如此想著。
當我最後一次回到這個“家”的時候,他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張床上。當他看見我時,眼中折射出了彌留之際的回光。他用盡力氣張開嘴巴,用哽咽而又顫抖的微弱聲音對我說道:
“我一直...在等你回來...他們都說...你是個妖怪...可我覺得...你跟我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不是騙我的...我...一直沒有背叛你......”
說完這句話,男人便咽氣了。而目睹了這一切的我,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
這真是太令人愉悅了。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有人一開始就發現了我在做的事情。
正當我走出這間屋子,准備離開這里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說話的聲音。
“啊啦啊啦,真是一出好戲啊。”
我轉過身,看見身後原本空蕩蕩的房間里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幽暗深邃的隙間裂口,隨後,剛才那聲音的主人——一個手執折扇的金發妖怪從里面走了出來。
“是你。”
盡管此前素未謀面,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就是最近妖怪界的風雲人物,幻想鄉的締造者境界妖八雲紫。
她低頭看了一眼死在床上的男人,幽幽說道:“從你開始糾纏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開始監視你了。之所以沒有阻止你,是因為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麼,結果,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啊。”
“真是惡趣味呢,偷窺狂。”我譏諷道,“所以呢,你是來找我算賬的?”
“算賬是當然的,不過我要說清楚,我並不反對妖怪殺人。但如果是毫無節制地無意義殺人,我可就不能坐視不理了,畢竟,他們可是我帶來這里的重要的「根基」啊。更重要的是,你並沒有殺死他的理由吧?”她走過來,咄咄逼人地向我詰問道。
“你似乎搞錯了什麼,人並不是我殺死的。”我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來找你。假使我沒有一開始就盯著你,說不定就被你騙了。你確實沒有動手殺他,你甚至沒有動他一根毫毛,可他的確被你用另一種方法殺死了,這種的方法比你親自動手更加可怕。如果你想用這種說辭躲過制裁的話,就未免太小看人了。”
我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不愧是八雲紫大人,那麼,您打算拿我怎麼樣呢?”
“若是一般的妖怪,或許我就親自處置了。”八雲紫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過,說到底你畢竟還是天狗的一員,我盡量希望你們能夠內部解決。”
話音剛落,一張巨大的羽翼形陰影投射到我腳下的地面上,一聲暴雷似的怒喝隨之從天空中傳來。
“孽障!你都做了什麼!”來人正是天狗一族的首領——天魔,與其同來的,還有大批鴉群一般密集的天狗部眾。
我瞬間識破了八雲紫的心思,笑道:“不愧是你啊,居然想要利用我一舉兩得。不過,我也不會那麼容易束手就擒的。”
最終,經過一番激戰後,我還是被人多勢眾的天狗們拿下。此時此刻,我環顧這一地雞毛的現狀,突然回想起那個同樣遭到鄉民殘忍虐待的男人,不禁感嘆不論是人類還是妖怪,唯獨在對待同類毫不手軟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
戰亂過後,天魔為了表示自罰,主動向八雲紫表示願意放棄與河童的領地爭端,不再要求將整個妖怪之山納為己有,而只占據了山頂。八雲紫自然順水推舟,同意了天魔的條件。
而我則被視為天狗一族的罪人,帶回了天狗的領地,經過一番審判後,最終定下了終身幽禁之罰,一直到了現代。
然而,天狗們雖然能關住我的身體,卻沒辦法關住我的能力。由於「擾亂規則程度的能力」存在,在我被關押的時期,天狗領地內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令人費解的詭怪禍端。時間一久,不勝其煩的上位大天狗們無奈之下只好嘗試把我放逐出了妖怪之山,再之後,就是這一系列故事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