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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愛國者的葬禮》

2021約稿匯總 Dr.玲瓏#無暇接稿 8786 2023-11-20 16:02

  1.

   羅德島焚化室里的氣氛從來就沒有輕松過。在這個最後的告別之地,人們都會把嘴抿的緊緊的,眼角抬的高高的,可心里仍能聽到水珠滴落的聲音。高度結晶化的沉重身軀被抬進焚化爐,隨著橙色的火焰升起,一切都化為虛無。

   但今天要送別的這位故人,在眾多感染者之中也顯得格外沉重。

   “把……把他送進來吧。”

   我捏著門框,自覺有些氣短。焚化室的大門,平時只打開一半讓普通的病床通過,現在卻兩面大敞。蓋住軀體的黑布下面,浮現出棱角分明的盔甲與龐大而四肢纖長的身體輪廓;駭人的巨戟橫亘其上,清晰無疑地表明了此人的身份。

   凱爾希隨著病床一道步入,面色沉郁。阿米婭跟在她後面,耳朵微微垂落。她的手輕輕扶著床沿,目光隨躺在床上的巨人而移動著,不知心中作何想法。赫拉格推著床進來了,在他後面的是煌與迷迭香。她們關上了門。隨著輪子停止滾動,屋內也再次陷入寂靜。

   “我不明白。”

   早晨的作戰會議上,有干員直白地表示異議。“在烏薩斯和炎的眼皮底下回到切城,這是在鋼絲上跳舞。”他說

   “是的;但我們必須要帶回所有犧牲同伴的遺體,相信你也理解。”阿米婭回答。

   “可愛國者不是我們的人。”對方指出。

   “很多道路都通往同一個方向。愛國者不與我們同行,不代表他就在我們的對立面。”煌插嘴道。

   “他就在那里,我看到的!”那名干員堅持說。“我差點點就死了。見鬼,如果是為了自己的兄弟,死就死了;可我為什麼要為了收斂一個敵人的屍骨再去冒險?”

   這番話在簡報室里得到了一陣低聲的贊同。“愛國者會占用三倍於常人的空間。”另有人提出。“如果要回收裝備的話那就更多。這會極大拖慢我們的行動。”

   “遺體和遺物,都要回收。”

   “我們有多少人死在切城?對我們下手的時候,他和他的部下猶豫過嗎?——”

   躁動擴散了。我站在旁邊,遲疑著,不確定是否該出手幫幫阿米婭。這時,她卻朝我看了一眼;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諸位干員們,”她說。“我當時也在那里。你們所看到的一切,我也同樣看到了。所以我才會做出這個決定。”

   “如果你們無法理解,可以申請退出此次任務。但我會去的。哪怕只有我一個人。”

   也許是她語氣中的低落與失望過於明顯,人們終於沉默下來。

   “這沒什麼風險。”

   “壞家伙”的引擎開始轟鳴的時候,我對阿米婭說。我們在機艙的後排,扣好了安全帶。“烏薩斯和炎的聯合調查團還在龍門扯皮。核心城現在根本沒人管。”

   阿米婭靜靜地注視著窗外。“我知道;他們也知道。”她說。“問題不在這里。”

   機艙里延續了從簡報室開始的氣氛,死氣沉沉,某種意義上也和此行的目的相配。“他們並不是缺乏同情心;只是,人很容易對出生入死的同伴共情,卻很難對敵人運用同樣的角度來思考。”

   “可是,我們來到這里,難道是為了與人為敵嗎?”

   我一時語塞。方才會議上出聲質疑的干員坐在前幾排,他們窸窸窣窣的碎語穿過喧囂,少許地飄到我們耳中。“那個小兔子,嗨呀,真不知道在想什麼……要我搬屍體,行,我認了;如果要我對著那個怪物默哀,那我當場就辭職不干……”

   “行了,你也別說了……”

   “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注意到阿米婭的手指緊緊摳在大腿上。“他們只是無法體會。”我繼續低聲安慰她。“你知道,不是重度的感染者,很難能夠理解——”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阿米婭一使勁,指甲都嵌進了肉里。

   “請……請不要再說了,博士。”她堅決地說道,別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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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作戰順利的就如同切爾諾伯格鉛灰色的天幕,沒有一絲波瀾。毫不費力地,我們找到並且回收了所有遺體,包括愛國者。對於重症感染者,一般都要快速收斂進特制防護袋中以防止源石粉塵的二次汙染;但看到愛國者的人都覺得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陳舊的鎧甲下面,軀體各處都纏繞著漆黑的源石結晶,幾乎包覆了整個胸腔。它們不再碎裂四散,而是仍舊固執地維持著生前的形貌,盡管這個胸膛里的生命之火已經熄滅,它的精魂卻在此處凝結。那幾名持反對意見的干員在旁邊沉默地注視著。即便是他們面對此景也難免受到震撼。

   安排葬禮的兩天後,盾衛們造訪了羅德島。我交給他們兩個盒子,一大一小。

   “打算去哪?”

   “向西,到卡茲戴爾,讓大尉回家。”領頭的盾衛回答。“葉蓮娜也不會想睡在烏薩斯的,她肯定願意和她的父親在一起。”

   “你們的隊伍少了不少人。”

   “很多人都想為大尉送行。但在烏薩斯軍的眼皮底子下行動很困難……得盡量縮減人數,繞開崗哨。”眼前的菲林脫下厚重頭盔,露出帶著眼罩的、飽經風霜的面龐。“我們不得不分頭行動,我帶一些人來和你們會和,再向西去送大尉最後一程。其他人大多回了北原。在那里還有事沒做完。”

   “抱歉,我們……沒有再多等幾天。盡管原則是盡快處理,但沒有你們在場……”

   “別說見外的話,羅德島。”他爽朗地笑了。“對待曾經的敵人,像你們這樣已經很可以了。”

   沉默片刻後,他又問:

   “……怎麼樣?”

   我自然不會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規模不大。也就七八個,認識他的人。”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來。“我不知道大尉會喜歡什麼樣的……”

   “別在意。”盾衛微微抬了抬頭。“他經歷過太多,太多的葬禮。我敢說他不會有意見的。”

   他說的話跟赫拉格一模一樣,我想起來。當我們詢問老將軍的意見時,“簡單就好”他只是這麼說。這讓所有人都如釋重負;畢竟,無論從情感上還是從物質條件上,羅德島都沒有做好更鄭重地安葬博卓卡斯替,最後的純血溫迪戈的准備。

   “我沒有想到。”站在昔日戰友的身邊,將軍只是如此說道。掀開那塊黑布,眼前的是溫迪戈比例異於常人的頎長身軀。那盔甲下的面容,是否還是他曾經熟悉的那個樣子?

   無人能夠回答。赫拉格的視线和他的站姿一般沉著,紋絲不動。也許對他們這種人來說這便是一種最高級別的表達。那眼里會有些什麼?在初入軍旅之時和另一名優秀軍人的相遇?一起走過的飛箭如蝗的戰場?或是傳奇已經鑄就,那個人卻轉身離去,留給他的堅毅的背影?

   將軍沉思著。在切爾諾伯格的偶遇竟成為二人的最後一面。可畢竟還是見到了,在這個紛亂的世界里,也許終究還是幸運多過遺憾吧。

   凱爾希沉默著走上前來。她的心思向來令人難以捉摸,提出要參加告別式時也令我吃了一驚。不過回想起來愛國者叫她“勛爵”,想必二人很早以前就已結識了吧。身邊已經布滿了謎團,我倒不介意再多上一樁。

   薩卡茲的血脈回歸儀式古老而神秘,作為親手送別愛國者的凱爾希,也在最後看到了他的一生。凱爾希面色凝重,口唇微張,似是欲言又止;我以為她最終也不會開口,沒想到她輕撫溫迪戈的胸膛,低聲說了些什麼。那是魔族……薩卡茲語。不,甚至比那還要古老;那是來自溫迪戈仍行走於大地上的時代,來自他們血脈中的語言。我盡管聽不懂,卻也能體會其中的情感,理解它的含義:

   安息。

   最後上前的是阿米婭,最年輕,最瘦弱,最堅定不移。她早已不是旁人眼里的小孩子了。她面對著眼前的這個人,如同面對他的生前,當黑色的冠冕從頭頂浮現,而那小小的身軀里發散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氣度。當她說話,那聲音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回蕩;我尚無法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只能希望,那是發自內心的她自己的聲音。

   “睡吧,博卓卡斯替先生。”她說道。“這一切都不會白費。我向你承諾,我們還會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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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當晚,在13號處理室外的閒置小房間里舉行了告別式的後續環節。再次出乎意料地,凱爾希沒有離開,留了下來,盡管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屋子里有一點冷。桌上擺放著簡陋的源石祭壇,還有我們能找到的少許紀念物,包括一個已經破碎的護身符。煌帶來了酒、果汁和瓜果干,她拉著迷迭香坐到赫拉格旁邊去,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老人身上施展她那粗暴到甚至有些蠻橫的溫柔。我待在角落里,腦袋里塞滿了薩卡茲、魔王和預言的事;這時W突然出現,一屁股坐在旁邊。

   “你是要喝它,還是等它喝掉你?”

   我瞥了一眼手中半滿的酒杯,把它擺到桌上。“你來做什麼?”

   “來喝酒。順便跟老爺子道個別。”

   “你……跟他熟嗎?”

   W聳了聳肩。

   作為氣氛渲染而搬來的電視機散發出堪堪可供照明的光线。煌已經開始勸赫拉格喝酒了。我尋思著要不要去提醒她注意一點,但又覺得最好不要去打攪對方,以免她發現W在這。

   “沒想到他真的死了。”片刻之後,W又說。“你們下手真他媽狠。”

   “我們——”

   “也不是怪你們。”薩卡茲女性“咕嘟咕嘟”地重新倒滿酒杯。“他那倔脾氣,肯定要打到底的。真可惜。”

   我不知道她說的“可惜”是什麼意思。根據我已經獲知的一些不全面的信息,W似乎對卡茲戴爾有著異常的執著。如果古老的溫迪戈曾經也追隨過那個人的理想,那麼就很容易解釋,他在W心中也具有某種特殊的地位。

   “那時如果你能在場,說不定還能勸勸他。”我打趣道。

   “勸?哈,就不說我被那個龍女轟下塔,暈頭轉向都不知道往哪撒氣的破事了——就那個愛國者?他才不會把我當自己人呢。”W吐出滿嘴酒氣。“哪些人有榮譽感,你隔老遠就能看出來。老爺子最討厭傭兵。”

   “不過話說回來,連議長都勸不回他啊。”

   “特雷西婭?”

   W衝我做出了一個威脅的手勢。於是我閉嘴了。

   過了會她又說:

   “你會奇怪,為什麼他就不能好好珍惜自己的命,為什麼這麼固執……就是這個問題。他們對生命的理解是不同的,他們那種人都。你不知道……不,你或許知道。曾經的你。”我看了眼,她裸露在外的脖頸已經泛紅了。

   “你有點醉了。”

   “我*薩卡茲粗口**薩卡茲粗口*醉。”

   “行行,好。”我哭笑不得。又給她倒滿。“繼續說吧,什麼樣的理解?”

   她直愣愣地盯著眼前的桌面。“阿米婭,”她突然說道。“都在她身上。”

   我還想繼續追問,卻被煌那邊傳來的響動所打斷了。赫拉格從剛才開始就低聲地談及一些往事。他終於無法再完美地掌控自己的情緒。

   “我無數次地構想過我自己的葬禮。”他說,嗓音帶著嘶啞。“我想象那里會有哪些人,那些我認識的。多少年過去了,人越來越少。但總會有一個人在那里。我覺得,至少最後還有一個人……”

   他的聲音被聲帶的顫抖和呼吸不暢所吞沒。煌抱著他的肩膀,口齒不清地說著些什麼。赫拉格的話傳到每個人心里,就像一塊石頭似的在那堵著。我不想再聽,在某種衝動的驅使下匆匆拿起酒杯和W相碰。“敬死者。”

   “敬早該死但還沒死的。”她說。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食管里。很快,熱流涌動到胃,從那里向四周蔓延,驅散了陰霾和寒意。或許可以理解為什麼煌總是在喝酒了。我舉目四顧,看到迷迭香已經趴倒入睡,倒翻的果汁沾的滿臉都是。阿米婭還懵懵地眨著眼睛。忽然,我感到昏暗中似乎有雙眼瞳散發著幽綠色的光,連忙撇開視线。

   那之後,又稍微喝了些酒。W開始往我身上靠。我思忖著她這幅柔軟無骨的姿態下面隱藏了多少炸彈,能把我炸上多高。嘭,嘭。血管在脖子里跳動。赫拉格似乎已經走到了更遙遠的地方。“他揮動長戟,尋常的騎士一擊便被打下馬來,胸部的盔甲全凹了進去,”我聽見他說,“但是銀槍天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們在堡壘的壕溝邊上……”我看著牆壁,心想阿米婭也該睡了。

   突然間光影變化起來。人和室內的雜物,形形色色,都在牆上投下各自的影子。在我模糊的視野里,這些陰影全部都匯聚到一起;它有著魁梧的身形,一直頂到天花板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四肢。分杈的黑漆漆的角從頭部向兩側伸展著。“愛國者?”我眯起眼睛輕聲喚道。“博卓卡斯替?是你嗎?”

   黑影沒有說話。但我覺得,它應該是想要說些什麼的。

   “愛國者?愛國者,你往何處去?告訴我……”

   我猛地睜開眼。

   煌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指,做出“噓”的示意。然後她點了點左手的手腕。

   “什麼意思?”我問,“什麼時候了?”

   “烏薩斯早間新聞的時候。”煌回答。

   眼前是同一個房間,同樣一些人,人或許還比原先更多了。昨晚搬進房里的老舊電視機發出滋滋的電流音,其中還夾雜著能夠辨別的人類的語言;我這才注意到,原來大家都在認真地看著它。電視畫面里出現的是我們已經十分熟悉的切爾諾伯格廢墟,然後是大大的烏薩斯雙頭鷹旗。下方滾動著標題:

   “戰斗英雄博卓卡斯替的國葬儀式。”

   “什麼?”我大聲說。有人頂了我一下。

   主持人的聲音斷續地從中傳來。

   “……被人稱之為‘愛國者’,是一位軍中模范和烏薩斯的偉大英雄。在先皇時期,他曾為帝國南征北戰,開疆拓土,立下無數功勛。在後來的內亂時期,他也勇敢地站出來保衛他的國家,反對暴亂的感染者。他一度從人們視野中消失,如今我們知道,這位英雄前往北方冰原追剿被稱為整合運動的恐怖組織,並在與匪首塔露拉的激戰中身隕……”

   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

   我看到了阿米婭,她坐在長桌的另一側。她的頭發凌亂,眼角帶著血絲。

   “……第八集團軍的搜救小隊在切爾諾伯格尋得了這位國家英雄的遺體,陛下親自下令,在首都舉行國葬儀式。帝國將不會忘記每一個……”

   聖駿堡的廣場上,此時已是陽光明媚。豪華的棺槨靜置在台上,周圍站立著上萬名軍容齊整的烏薩斯士兵,橫幅在他們頭頂飄揚。達官貴人一個接一個上前敬獻花束,低頭致哀,仿佛里面真的躺著一位英雄……

   電視機前的人們沉默許久。

   “真惡心。”

   最先開口的竟然是W。煌朝她看去,眼神中相比敵意,竟不自覺地透出了更多的驚異。

   [newpage]

   4.

   “你們也看了那個新聞,對嗎?”

   談及此事,面前的菲林臉部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扭曲起來。“行軍比較艱苦,帶不了多余的東西。”他不情願地承認。“但我們還是從廣播里聽到了。*烏薩斯粗口*”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習慣了。”

   “烏薩斯官方向來說謊成性。但這次他們做過頭了。”對方惡狠狠地說道。“我們在軍隊里還算有些認識的人,他們知道真實的故事之後,也很不滿。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你們打算怎麼做?”

   “反正不會是攻破聖駿堡大門,在這幫高位者的頭上拉屎。”他回答。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對方把兩個盒子交給身後的另一個人,後者將它們小心翼翼地包好,裝上載具。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取下了頭盔,四處張望著,讓濕潤的眼角感受風的氣息。我重新看向面前的這個男人。“我還是要說:如果你願意加入羅德島……”

   他笑了笑。於是我也笑了笑。雙方心照不宣地握了個手。

   “無妨;反正我們早晚會在哪個地方再會的,感染者之盾。”

   “受壓迫者之盾。”他更正到。

   “也許你還需要這個。”這時,一個干員在旁邊開口。他拿來了那根巨戟;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就是之前那個出言頂撞阿米婭的人。盾衛從他手上接過巨戟。常人只能勉強把它抱在懷里,即便如盾衛這樣全副盔甲的壯漢,拄著它也有些站立不穩。

   “也許我還不太夠格,”他沉思著,又回過神來,拍了拍那位干員的肩。“沒關系。人總是在變化。也會有新的人出現,比之前的更好,更完備。”

   “說的不錯。”我說。

   盾衛們的隊伍向著西方延伸開去,在沙地上排出一條歪歪扭扭的細线。黑幕依然籠罩著遠方的天際,盡管幾顆晨星已在放射光芒,但它的沉悶,陰郁,依然低低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我眼前忽然又幻現出那天的青色火焰。愛國者靜靜地躺在艙內,毫無生氣,但又顯得無比的真實……阿米婭伸出手來。火焰纏繞在她的指間,也燃燒在靛黑的眼里……

   “說些什麼吧。”我提議。

   凱爾希一言不發。將軍目不斜視。後面有煌和迷迭香,兩道充滿期盼的目光投在我身上。

   “好吧。”我干巴巴地說道。

   “博……博卓卡斯替,最後的溫迪戈。呃……純血溫迪戈。”

   我佯作清清嗓子,腦袋里拼命搜刮著用詞。

   “很多人都會記住他,作為堅毅的領袖,苦難的行者,戰場上屹立不倒的高牆。”

   我又想起了從切爾諾伯格撿回一條命的那位干員。他遞交的原始記錄字跡潦草無比,令人輕易能夠想象那種狀況下劇烈的心跳和顫抖的手指。

   “……如果不是你帶著盾衛頂著暴風雪衝進堡壘,我,巴克萊,還有謝苗,全部要死在卡西米爾的銀槍皮加索斯手里。”

   “我只是個大尉,將軍。時代不同了。”

   厚重的线裝書里,硝煙、苦難與血淚自干涸的墨跡中潺潺流出,只剩手持堅盾巨戟的他站立在廢墟與屍體之上,以博卓卡斯替之名留下一個又一個冰封國度的傳奇……而在此之後,先皇駕崩,那個無數次為帝國帶來勝利的戰士,也從此再無影蹤。

   巨盾四分五裂。鎧甲傷痕累累。長戟鏽蝕彎折。

   只見英雄沉寂,再無抗爭。

   “但他同時也是一個無聲的守護者,一個慈愛的長輩。更重要的是,一個正直的人。”

   我向艙內看去。剝去已經習慣了的那身鎧甲,溫迪戈的身體比例顯得異於常人,甚至給人以纖弱易折之感。那份力量究竟從何而來?如同我所大致了解到的,年輕的薩卡茲不願服從命運的安排,跋涉萬重,遠離故土,來到北方這個被冰雪覆蓋的國度……在那里他遇到一位君王,他將追隨終生,或許還有他口中的那位“勛爵”;但最終他還是拿起武器,為自己戰斗的一生畫上句號。

   “我與命運抗爭,無數年……終歸還是,沒能勝過。”

   “我也寧可,每日與它纏斗,直至太陽,再次升起。”

   對他來說,羅德島又是什麼?苦澀在我的口中彌漫。

   “他此生從未低頭,沒有對君主,也沒有對命運。他唯一相信的是武器,戰斗就是他最深刻的語言。”

   羅德島最終還是用行動讓他睜眼,用他自己的語言使得他明白,這一切是有價值的,讓他懂得我們的確能夠走出另一條路。

   但這種語言的代價,此刻就躺在我們面前。

   只見英雄倒下,如同山崩。

   “我們……在戰場上與他相對。有人說,他是敵人。是的;但不是我們的敵人。”

   預言所說,最後的純血溫迪戈死於魔王之手。預言又說,魔王頭戴黑冠,將奴役千萬種族。然而無論是曾經年輕氣盛的那個他,或是身為整合運動領袖的那個他,都選擇了相信那位殿下,也即是相信站在我身側的那位卡特斯少女。

   “君王,就是君王。”

   “即使我走時,她仍不是;即使現在,她已身歿。”

   “他是暴政與不公的敵人,”我深吸一口氣。“是砸碎鐐銬的鐵錘,是堅硬冰冷,卻為人阻擋風雪的磐石。他……”他曾經有機會捏碎阿米婭的頭顱,但是他沒有。經歷無數歲月的戰士不相信未來,不相信希望,不再為命運的游戲所捉弄;但他所做出的最後一個選擇,卻是將希望傳遞下去,給苦難一個終點。

   只有英雄闔眼,就此長眠。

   “我們,我們在此緬懷……”我再也說不下去,只能潦草地點了點頭。處理室內依舊寂靜,偶爾有兩下抽鼻子的聲音響起。

   “很不錯。”赫拉格開口道。

   “謝謝你,博士。”阿米婭伸出手來。她背對著我,微微顫抖。

   火焰一下子躥起的聲音,就像是一陣風,可以吹走很多東西。

   [newpage]

   5.

   “博士,”

   從切爾諾伯格回來的那天晚上,我翻閱著一些匯報文件,阿米婭靠在窗口邊上,兀自發著愣。忽然間她開口說道。

   “怎麼了?”

   “我想,當這些都結束了……我是說,真的能夠結束的話,”卡特斯少女平攤著手,像是要接住從空中緩緩下落的什麼東西。“我想要寫一本書,關於愛國者的書。”

   “你是說,一本傳記?”

   “差不多吧。”她猶豫了一下。“嗯,也不完全是……怎麼說呢……”

   我其實能夠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羅德島的夜晚前所未有地安靜,一切聲響似乎都被隔離了出去,隔離在凝重的思緒之外。博卓卡斯替結束了他的旅程,但他所走過的路不會就此消失;就像是盾衛們蜿蜒的隊列,千百人摩肩接踵,前赴後繼。我似乎看到另一條路,一條更為偉大的路,橫亘在他們頭頂。那里不僅有博卓卡斯替……

   “寫吧。”我說。“不是像寫一個死去的人,而是像寫一個曾經活過,也將一直活下去的人。會有這個機會的。盡管,人們很難能夠理解……”

   “——可我們所做的,不就是為了讓更多人理解嗎?”

   我和她都微笑起來。

   隊伍護送著大尉一路西行,已經縮小到很難看清的地步;而此時,東邊的地平线上,卻現出了一絲微弱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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