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曄早就知道凌見微喜歡唐曦。
凌見微十七歲生日過後,他去陶藝店取之前和唐曦一起做的幾款花瓶,老板還記得他,便熱絡地和他聊了幾句,說是他那個朋友前一天剛把自己燒制的東西取走。
意識到老板說的是凌見微,他有些詫異:“他也做了東西?”
老板笑呵呵地道:“可不是嘛,你那個朋友真是挺奇怪的,明明那黑乎乎的東西都缺了一塊,跟他說我可以重新給他補上,做好看一點,他還不願意,拿那東西當個寶一樣。”
猛然想到什麼,莊曄疑惑道:“什麼黑乎乎的東西?是不是一個禮物盒?”
“原來是禮物盒啊,我看四四方方的,還說是個什麼東西呢,你朋友這審美挺獨特的。”
把唐曦送的有缺陷的東西當個寶,又偷偷避著他來取,莊曄不傻,自然一下子就猜到了。
可他又擔心是自己想太多,擔心誤會了凌見微,所以接下來的幾天他還特意仔細觀察過,果然發現凌見微看唐曦的眼神完全不一樣,甚至就連唐曦都似乎在刻意避著凌見微。
她也知道凌見微對她起了不一樣的心思麼?莊曄想問,但看著凌見微和唐曦站在一起時那樣般配的畫面,他居然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之前他沒介意過凌見微和他們在一起,是因為他以為除了學習,凌見微不會想其它的東西,但那一刻,肯定了凌見微對唐曦的心思,他突然就覺得前所未有地害怕。
他心里很清楚,凌見微各方面都比他優秀,又和唐曦一樣生活在健康的家庭里,他們是一類人,他們才是真正的般配。
可他這個不般配的人,並不甘心,不甘心讓凌見微把他最愛的人搶走。
他想生氣,他想憤怒,他想質問凌見微怎麼可以覬覦好兄弟的女朋友,可是心里又有另一道聲音告訴他,他要做最優秀最完美的莊曄,他不能如此小心眼。
他一邊恨不得馬上趕凌見微走,讓凌見微再也見不到唐曦,一邊卻又不斷說服自己,凌見微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默默愛戀,他不能如此卑劣,若是讓唐曦知道,一定會鄙夷他的小肚雞腸。
他每天在唐曦和凌見微面前小心翼翼,表面依舊與往日沒半點區別,心里卻從來沒真正平靜過,害怕的同時,又總是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來,覺得凌見微和唐曦才是最般配的。
就這樣自我折磨了幾天,在他終於忍不住,准備找借口讓凌見微離開時,唐曦回了家,那個暑假再也沒跟凌見微見過。
後來的時間里,因為他不動聲色的阻攔,因為他的各種借口和理由,凌見微和唐曦沒怎麼再碰過面,那時的他,才總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卑劣,但他無可奈何,他總在凌見微面前故意與唐曦通電話秀恩愛,哪怕覺得幼稚,卻又像染了毒品一樣讓人上癮。
很多時候他總在想,為什麼他和凌見微,總是差得那麼遠?
從小到大他從來都比不過凌見微,好不容易遇上了唐曦,以為那是他唯一比凌見微幸運的事,可凌見微對唐曦的那份心思,又讓他如臨大敵。
漸漸地,凌見微這個名字,好像成了他的心魔。
所以當在自己公寓看到那樣的場景時,他會那般崩潰和絕望。
他憤怒於凌見微的橫刀奪愛,卻又連質問時都在心里對自己存了無數嘲諷與厭惡。
他接受不了唐曦對他的背叛,可心里又一直隱隱有道聲音在說,她選擇凌見微才是對的,她那樣完美的人,本就只有凌見微能與之般配。
至於他這個都不被自己親生父母喜歡的人,一個早已被全世界遺棄的人,也只是又一次被遺棄了而已。
這樣,再正常不過了。
“莊曄。”耳邊傳來道男人的聲音,莊曄一下子回神,看著面前那張熟悉的臉,愣愣地呆立半晌,卻依舊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幻覺。
凌見微是來看紀隨的,沒想到剛出了病房就遇上莊曄。見他臉色不好又神思恍惚,他想開口問一句,可所有關心的話又全都堵在喉嚨出不來。
頓了好一會兒,莊曄才道:“我來看我哥。”
“嗯。”凌見微點點頭,“他的傷好多了,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說完又是一陣相顧無言,最後還是凌見微先邁步走向電梯方向,不過才走出兩步,他就又聽莊曄的聲音傳來:“如果可以,照顧好她。”
凌見微止步,嘴角掛著些苦笑:“我應該沒這個機會。”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無論唐曦還是趙虞,對他從來都不曾有過半點感情。
莊曄仰頭,看了看樓頂,她的病房就在上面,可從聽到她親口說會活下去開始,他就沒資格再出現在她面前了。
“從始至終,她心里都只有你。”凌見微自嘲地笑笑,“我一直,都只有羨慕的份。”
羨慕他麼?莊曄也忽地笑了笑,他們之間的關系,倒真是可笑。
紀隨應該也沒睡好,本就未痊愈的身體看上去有些虛弱,臉色更是憔悴,見到莊曄進來,他啞聲說了句“怎麼這麼早”,便又一直無話。
兩人之間的關系總是如此無止境地難堪,莊曄也沒什麼能跟他聊的,沉默了許久才道:“我跟莊家,也劃清界限了。”
紀隨點頭,這完全在他預料之中,他也不用多問什麼。
莊曄來病房,是認真履行他應盡的責任,照顧紀隨到出院為止,所以兩人隨意說了幾句不相干的,便又都沉默下去,直到莊亦晴也來了病房。
她是因為投資公司的事被保釋出來的,雖然涉及的案子一直在查,重新被帶走是遲早的事,但現在顯然還有短暫的自由。
大概是早知道莊曄在這里,她也不覺得驚訝,只是一臉平靜地走到床邊,問紀隨:“好些了嗎?”
紀隨點頭,未發一語。
莊曄起身往門外走,莊亦晴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卻沒出聲叫住他。
姐弟情分已然不再,面對她時,他甚至連最初的憤怒與悲痛都沒了,就好似她只是個陌生人。
莊曄離開許久後,紀隨才看到莊亦晴眼里盈滿的淚水。
他想,趙虞的所有報復,對她的傷害都遠不及莊曄親手斷絕這份姐弟關系來得深,縱然現在的莊亦晴與他從前認識的那個人相去甚遠,可她對莊曄的在乎,從來都沒假過。
然而她用錯了方法,走錯了路,這一切,永遠都無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