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期待成了笑話,所有的付出都是諷刺,在那之後的莊曄,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
他跟著同學抽煙打架說髒話,他的成績一落千丈,三天兩頭就在學校里惹事,逼得老師一次次叫家長。
可是這樣又能改變什麼?
莊家重男輕女,那莊澤不也是男孩,他莊曄有什麼特別的?父親喜歡優秀的孩子,莊澤不優秀,不照樣被人寵愛?
而他,不管變成什麼樣,不管是好是壞,都吸引不了父親的關注。
父親說母親是潑婦,是怨婦,說看到她就惡心,那麼父親看到他這個兒子,是不是也一樣覺得惡心?
母親看到他,是不是又會在心里怨他不爭氣?
那時候,凌見微勸過他,紀隨勸過他,他們都想把他從泥沼中拉出來,讓他不再墮落,可連他自己都放棄自己了,誰又能救得了他?
後來,是姐姐一次次的悉心照顧和勸慰,是姐姐的耐心和關愛讓他重新振作,讓他變回從前那個優秀的莊曄。
他永遠記得姐姐說的那句話:“就算全世界不要你,你也還有我這個姐姐。我也早就被他們拋棄了,可我還有你啊,至少我們姐弟倆,還能相依為命。”
他厭倦了父母的爭吵,怕極了母親的抱怨和哭鬧,也恨透了突然冒出來的莊澤,還有後來的莊茹雲和莊桐,而姐姐便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陽光。
他聽姐姐的話,和姐姐一起努力,在各方面都遠遠超越了莊澤和莊茹雲,只是這一切,不再是為了獲得父親的贊賞,反而更像是一種報復。
他從曾經那個乖巧的孩子,變得越來越叛逆,他敢大聲地和父親對罵,他敢肆無忌憚地諷刺他那些所謂的弟弟妹妹,然而每次逞完口舌之快以後,他並沒有真正覺得開心過。
高中畢業後他之所以報考交大,也是因為那份不知是報復父親還是自我折磨的叛逆,父親為他安排好讓他出國留學,他便偏要留在國內。
只是他沒想到,一時賭氣做出的決定,會讓他遇到人生中另一道陽光。
他會注意到唐曦,同樣是因為大家對於情侶名的調侃,以及她實在太過優秀的外貌。
他也不過是個俗人,本能地喜歡美好的東西,覺得她長得漂亮,笑起來又總是很甜,讓人看了心情愉悅,所以偶爾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只是他對她的關注,僅止於此。那時莊家正因為父親要離婚而母親堅持不肯鬧翻了天,他根本無心去想其它的事。
他每天躲在學校,把所有精力都放到學習上,不接母親的電話,不聽她的哭訴抱怨,努力逃避著這些年來他早已厭煩了的一切。
就連國慶的超長假期,他也以學校有事為由沒回家,而這樣的結果,自然是又惹得母親不滿,變著法子地打通他電話抱怨他不關心她。
可他能有什麼辦法?他勸過她過不下去就離婚,放過彼此,可勸了那麼多年,她聽過嗎?她只會變本加厲,把對丈夫的不滿全都發泄在他身上。
和母親通完電話,他心中煩悶,再也無心學習,想要出去透透氣,經過三樓一間教室時,卻聽到里面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你還是不是我親媽了?這可是你寶貝女兒人生中第一次花自己掙的錢給你買禮物,你居然還這麼嫌棄,我傷心了。”
聲音有些熟悉,語氣很溫柔,又帶了點撒嬌的意味,一聽就知道母女倆關系很好。
想到自己剛才和母親打電話時的場景,莊曄只覺無比感慨,下意識地就停下腳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只能看到側臉,可他認得出來,那是唐曦,是一個不管面對誰總能溫柔微笑的人。
“放心啦,我會注意安全的,也絕不會影響到學習,我當然知道你不缺我掙的這點錢,其實我去兼職也不完全是為了賺錢,這樣也能增長人生閱歷呀。”
“那個花茶你泡了嗎?好不好喝?”
“當然不一樣了,這是我室友家自己種的,她國慶回家我特意托她給我帶的,這個沒有添加任何化學原料,比你買的讓人放心。”
“你不是說最近濕氣重嘛,喝這個應該會有效果,你不要舍不得錢,改天還是去刮個痧什麼的。”
“你還不省啊?從小到大只舍得給我花錢,一到你自己就摳得要死,我最討厭你這樣了。”
“唉?你手怎麼了?我都看到傷口了,伸到鏡頭前讓我看看,你讓我看看我才放心呀。”
……
全都是很瑣碎的對話,唐曦足足聊了半個多小時的視頻,莊曄也在外面聽了足足半小時。
他不是有意要偷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離開,只是聽著那些從來不曾在莊家出現過的對話,他才意識到,自己如此羨慕里面的人,就如他一直都無比羨慕凌見微。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唐曦和凌見微一樣,與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們都生長在陽光下,而他好像從來都活在陰暗里。
但陰暗里的他,也總是會控制不住地渴望陽光。
或許是從那半個小時里看到了唐曦的溫柔與孝心,或許是從她與母親的對話中聽出了她的樂觀與獨特,說不清是因為什麼,自那一晚開始,他總是莫名地想要靠近唐曦。
一開始,他以為是像他當初靠近凌見微一樣,被優秀的人吸引,也渴望他們身上的溫暖,可漸漸地他才發現,唐曦和凌見微不一樣。
面對凌見微時,他不會臉紅心跳,不會局促到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他更不會嫉妒凌見微身邊的人。
但好幾次,看到唐曦和男同學有說有笑,他心里會覺得酸楚,會不斷提醒自己,生活在那樣可悲的家庭里,他和別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和唐曦更不一樣。
他一遍遍地自我厭棄,又一次次地不甘心,一次次地想要以最好的面目出現在她眼前。
他喜歡和她聊天,喜歡聽到她的聲音,喜歡看到她的笑臉,他想為了她,把自己變得更好。
他也極其自私地,想要獨占那樣美好的她,不讓別人沾染到分毫。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覺得抓不住她,哪怕她願意和他在一起,也同樣如此。
他好像被分成了兩個人,一個主導著他去好好愛她保護她,另一個又總在告訴他,從小生活在陰暗里的他,是配不上這樣的陽光的。
他時常把最好的一面展現在她眼前,但又害怕她發現他內里其實遠沒那麼優秀,他忍不住問她:“唐曦,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根本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好,你還會要我嗎?”
然後,他一如既往地看到了她燦爛的笑臉,她說:“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的所有優點缺點,我都喜歡。”
她的話,就如那天頭頂的太陽一樣溫暖,終於讓他的心定了些。
他開始一點點地向她透露家里的情況,跟她訴說著莊家的不堪,而她給他的,是她溫暖的擁抱,她說:“莊曄,你還有我啊,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他也以為她會永遠陪著他。直到親眼看到,凌見微與她在沙發上,做著最親密的事;直到親耳聽到,他們口中發出的,愉悅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