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就黑透了,小區旁的空地上甚至有人跳起了廣場舞,音樂聲從半開的車窗里傳進來,卻讓人覺得無比煩躁。
商陸已經上去整整兩個小時了。
他的車就停在旁邊的臨時車位上,既然沒開去地下停車場,那應該是沒准備在這里過夜的,可是都這麼久了,還一直沒下來。
紀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關注這個問題,可從他親眼看著商陸走進小區那一刻開始,他的腦海中就已經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想他從前能自由出入這棟公寓,想他熟悉她公寓里的一切,想他和她相處的畫面,想他那時候的男朋友身份——哪怕後來才知道,一切不過是個笑話。
而剛才商陸下車後從旁邊經過時,明顯也看到了車里的兩人,只是他那般淡然的反應,倒給人一種他完全不在乎他們的存在,可以理所當然上去找趙虞的感覺。
明明從前,這些都是他的權利。
紀隨莫名覺得心中酸澀,卻又不斷告訴自己,他應該只是不甘,不甘心一段感情說沒就沒了,不舍得那些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
回眸瞥了眼紀隨,又抬頭繼續看著樓上那兩道燈光明亮的窗戶,凌見微猶豫了許久才道:“紀隨哥,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在醫院時是他太著急才跑去找紀隨問趙虞行蹤,也是紀隨一口篤定趙虞不會出事不會不辭而別,可真看到樓上那些代表她沒事的燈亮起時,放心之余,他反而又覺得心里不是滋味。
似乎每一個人都比他了解她,似乎每一個人對她都有特殊意義,唯有他的存在,對她從來就沒有過意義,他精心照顧了她那麼久,她卻連個道別都是如此簡單,甚至,那連道別都算不上。
遠遠地看著樓上毫無變化的燈光,紀隨點頭:“好。”
來這之前,他已經辦了出院手續,於是凌見微問:“你住哪?”
遲疑片刻,紀隨道:“東方名廷。”
那是他先前住的小區,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套大面積公寓並不便宜。
買公寓的錢雖是他自己的,可源頭還是離不開莊家,所以早在他中槍之前就已經把房屋出售信息提交給中介了。
入院期間他也接到過中介電話說有客戶想看房,但他不方便就只能一直拖著,截至目前那套公寓還是他的,他暫時也沒地方住,只能回去了。
凌見微送他到樓下,他一個人乘電梯上去,無比熟悉的地方,也總是能勾起很多回憶。
寬敞的大堂,他和趙虞曾手牽手無數次走過;狹窄的電梯里,他們不顧監控深情擁吻過;他的公寓密碼,他改成了她的生日,錄了她的指紋;門後牆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那還是他把她壓在門上肆無忌憚歡愛時留下的。
沙發、地毯、餐桌、浴室、廚房、主臥,每一個地方,都似乎還殘留著他們歡愛過的痕跡,每一個角落,也都有她的歡聲笑語。
他們一起在廚房做飯,一起在浴室洗澡,一起在書房辦公,一起在陽台看夜景……
總感覺胸口疼得厲害,也不知是不是傷口還未完全愈合的緣故,但此刻,他卻突然很想喝酒。
他記得她第一次來他這里,就是因為喝醉了。她第二次來他這里,還在陽台上陪他一起喝酒,在客廳陪他下棋。
可拉開冰箱,里面全是空的。
也對,他都忘了,在中槍之前,在知道真相後的那幾天,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蜷在公寓借酒澆愁的,家里所有能喝的酒都被他喝光了,還能上哪兒找去?
他轉身,想去樓下便利店,走了幾步,又停住。
他還記得他曾經和她說過的話,借酒澆愁是沒有用的,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老是忘記。
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他不由得眉心一跳,腦海中突然莫名其妙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她打來的?
和他道別,還是說些其它的話?
“您好。”他發現,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紀先生您好,我是房屋中介的小王,您還記得嗎?”
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墜落,紀隨愣了愣,道:“嗯,有事嗎?”
“是這樣的紀先生,有位客戶看中了您的房子,看完圖片就決定要買了,說是按您提的價格交易,越快越好,您看您那邊什麼意見?”
抬眸掃視了一圈,紀隨緊了緊手機,躊躇半晌,道:“不好意思,我……不想賣了。”
他本是准備將這套房子賣了,把錢還給莊家的,可這一刻,卻又突然舍不得。
放眼望去,桌上還有她的水杯、書籍、電腦;起身走進臥室,衣櫃里大半都是她的衣服;浴室里也還放著她的洗漱用品和護膚品。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的所有東西都還在,若不是胸口的痛感太過真實,他都要以為自己只是做了個夢。
重新回到客廳吃了幾片止痛藥,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久的呆,又突然有電話進來。
依舊是陌生號碼,他以為還是和中介相關,接通了才發現是商陸的聲音。
商陸說:“你在斕璽的股權,原數奉還,不過按規定,得等幾個月,要股權還是要錢,你決定吧。”
此時此刻,他應該還在她那兒吧。
也不知為何會閃過這個念頭,紀隨自嘲地笑笑,問:“是她的意思?”
“她沒提,是我的意思,薛湛也同意了。”
她沒提,可商陸知道她會因此而愧疚,於是為她做了這個決定,薛湛同樣懂她體貼她,所以也同意了。
這句話的意思,紀隨聽得明白。
目光落在她常用的那個保溫杯上,他緩緩道:“已經與我無關了,怎麼處置是你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