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毒蛇
微弱的光线從洞口透進來,昏暗的洞中人影模糊,只依稀能看見是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倚著洞壁,衣擺下鼓鼓囊囊的好像藏著什麼東西。
細微的水聲從那衣擺底下傳出來。
然後又是隔著窗戶看到那女子坐在窗邊,依然看不清衣擺下藏著什麼。
輕輕的喘息聲從女子口中傳出來。
兩個場景不斷地交替出現,而終於,有人從那衣擺下鑽了出來。
古尚遠看見了自己的臉。
他猛然驚醒。
感覺身下有些異樣,他低頭,看見支起的下身,一時心里五味雜陳。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
他有些明白,卻又不太明白。
他隱約覺得海寂能給他一個答案,鬼使神差地又摸到了海寂所住的院子外面,翻上牆頭卻看見屋里漆黑一片,窗戶緊閉著。
他幾乎是壯著膽子翻下去,推開房門,木門發出吱嘎的聲響,把他自己嚇得心口一顫。
屋里沒有人,床上也沒有人。
他猜到了,卻還是忍不住好奇。
她去哪了?
古尚遠坐在海寂的床上,床板很硬,只墊了一層薄薄的草席,枕頭是枕皮套了些干草,被子隨意迭了一下放在床角,整個床也像這個房間一樣簡單。
一半的房間堆著柴火和一些工具,另外半個房間就一個桌子一個凳子一張床和一口大約是放衣物的木箱,幾乎沒有任何額外的東西,空蕩到古尚遠懷疑這個地方真的有人住嗎?
明明她一直住在這里,住了那麼多年。
怪不得她連出門也不上鎖。
古尚遠打開了窗戶,明月的清輝灑進來,好像又在桌邊勾勒出那個單薄卻挺直的身影。
古尚遠愣愣地坐回床上,理不清的思緒糾結成一團亂麻,他歪頭倒在海寂的被子上,臉埋了進去。
被子上沒什麼奇怪味道,只有被罩上殘留的淡淡皂莢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古尚遠就想起她那天摸完他下身過後,在他衣服上擦拭手時那種微妙的嫌棄的表情。
他覺得有些好笑,他那天那樣狼狽不堪,渾身塵土,連他回去清洗時都不忍直視自己,她卻依然保持著清爽干淨,寧願只披一件外衣也不穿濕淋淋的里衣。
想著想著,又不禁面頰發燙起來,她那天離他那樣近,呼吸就噴在他耳邊,他想吻她,反被她咬了一口。
他胡思亂想著,又沉沉睡了過去。
夢里終於有他想要的,溫柔的、纏綿的、動人心弦的吻。
徐槐安帶海寂來的這處山泉偏僻得很,要穿過一大片樹林,又要在山里七拐八拐走上一陣。
返程的路上也十分安靜,卻在進入樹林沒一會兒聽見了遠遠的吵鬧聲。
海寂揪著徐槐安的領子,帶著他藏到了一顆大樹上。
徐槐安身體被迫猛得騰空而起,嚇得攬住了海寂的腰。
海寂拍了拍他的背稍微安撫了一下他,凝神聽著越來越近的爭吵。
“你這小娃娃有完沒完,都說了我沒殺你爹沒殺你爹沒殺你爹,你這小兔崽子怎麼聽不懂人話呢!”粗啞的聲音里滿是不耐煩。
“你不要狡辯了!白日在客棧里你就口出狂言,被我爹教訓後惱羞成怒,肯定是你趁夜偷襲了我爹,然後拋屍荒野!”另一道聲音年輕了許多,聽著不過是半大少年。
“哎呦小娃娃,你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你怎麼比我還希望你爹死了。你是不是也嫌棄你那吃軟飯的爹啊哈哈哈哈……”
“你……”少年似乎是惱羞成怒,長劍破空的聲音響起。
“我真的沒空閒跟你這小娃娃糾纏,別再不識好歹了!”
聲音粗啞的中年漢子本也不是什麼善類,一柄彎月大刀更是見過不少人的血,他耐心耗盡,掄起大刀抵住了少年的長劍,肌肉虬結的雙臂一振,少年立刻被龐大的氣勁撞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一棵粗壯的大樹上,猛得吐出了一大口血,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中年漢子無意取少年性命,又罵了他幾句吐了口口水,就匆匆離開了。
海寂拎著徐槐安從樹上下來,看著少年的方向若有所思,她目力好,看見少年腰間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似乎是一簇火托著一柄劍的式樣。
是鑄劍山莊的人。
徐槐安看著癱倒在地上的少年,腳步不自覺向那邊挪了一點。
海寂立刻拽住他:“怎麼,你想救他?”
徐槐安點頭。
“救人不是隨便救的。”
徐槐安不解地看向海寂。
“你若是在山林中看見一條受傷的毒蛇,會救它嗎?”海寂問。
徐槐安連忙搖頭。
還好,還不是無藥可救。
海寂又道:“來歷不明的人就好比毒蛇,你若救他,還可能被反咬一口。江湖事江湖了,你沒有功夫在身,不該逞強。”
可那孩子看著只是個少年啊。
徐槐安明白海寂的話,看著少年的目光卻還有點猶疑。
“年幼的毒蛇也是毒蛇。”
徐槐安垂下頭,像是認可了海寂的說法。
“他身份來歷不簡單,你若魯莽,可能不僅為自己招來禍端,還會禍及婆婆。”海寂把拎著的換下來的衣服扔給徐槐安,她自己身上穿著一身徐槐安的衣服,她和徐槐安身高相仿,除了有些寬松,也算合適。
“你先回去,這事我來處理。”
徐槐安知道妹妹厲害,起碼這騰空而起的功夫他從前從沒見過,抱著衣服一步叁回頭地離開了。
海寂隨便給少年塞了一顆療傷的藥,等他醒來的過程里,捏著他的玉佩把玩著。
玉佩正反兩面,一面是火,一面是水,一面是劍,一面是鞘,正是鑄劍山莊的標識。
這玉佩看著價值不菲,少年的身份必然不低。
少年大約十五六歲,面容清秀,臉上還有些未褪淨的嬰兒肥,看著很有肉感,一身衣裳也是面料昂貴,做工精致,只可惜沾了些血跡,他腰間的劍鞘更是華麗得很,花紋繁復,鞘口綴了一圈寶石。
他手邊的長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與那中年漢子的大刀相抗也是絲毫未損,一看便知是把難得的寶劍。
少年傷勢本來也不算很重,不多時便醒來了,睜眼看見海寂便提劍刺過去。
海寂抬腳便踢飛了少年手里的劍。
這一腳踢在他手腕處,卻震得他整個手臂都在發麻,手腕處更是感覺像要斷了一般疼痛難挨。
“哎呦!”少年登時捂住手臂哀嚎起來,委屈地瞪著海寂,扁了嘴,惡人先告狀起來,“你這人下手真狠,我不過想試探你一下而已。”
“那你試探到了。”海寂抱臂俯視著他。
這少年剛醒來的確力氣不大,倒取不了別人性命。
但若是徐槐安那樣的普通人,難免要受一些傷。
少年捂著手臂,眼神卻在偷瞄海寂,見她衣著簡陋,容貌普通,只當她是有些蠻力的農婦,他沒察覺到自己傷勢好轉,還以為是海寂見他一身行頭值錢起了歹意,心下生了鄙夷。
“大姐,你去你們村里找輛馬車來,實在不行牛車也行,把我送回鎮上,少不了你的好處。”他頂著一張清秀可愛的臉,說起請人幫忙的話時又變得笑眯眯的,若不是話里話外那股倨傲掩飾不住,倒也十分有迷惑性,想來沒少用這副模樣騙人。
他下意識到腰間摸錢袋,卻想起匆忙之間沒帶出來,落在客棧里了,便耍無賴道:“反正先把我送回去再說。”
“你和你爹住在哪家客棧?”海寂並不為少年高高在上的語氣所惱,只問著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聚財客棧。”少年以為海寂是為了方便去雇車才問,甚至沒有留意到海寂還提到了他那生死不明的爹,有些不耐煩地擺手,“哎呀,別問了你快去吧,再遲一會兒小爺傷都要好了,就用不著你了。”
海運山莊明里暗里也有不少產業,不然也供不起蔣家人驕奢淫逸的生活。
聚財客棧正是海運山莊的產業。
“不用找車了,我親自送你。”海寂撿起少年的劍塞進他的劍鞘,拎起少年的胳膊把他直接夾到腋下,一路奔著鎮子上的方向疾馳而去,宛如腳下生風。
少年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整得暈頭轉向,張嘴想發作,卻一張嘴就灌進了一肚子風,嗆得他直咳嗽。
他用力扭動身軀想掙扎,卻發現禁錮住他的胳膊宛如鋼筋鐵骨般紋絲不動。
這樣像貨物一樣被夾住的姿勢讓他倍感羞恥,不禁惱羞成怒。
手被夾住動彈不得,他就張開嘴想往海寂身上咬過去。
海寂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輕輕使力就讓少年光潔的下巴脫了臼。
少年疼得直叫喚,一叫喚覺得臉更疼了。
“安靜點,不然舌頭也別要了。”
海寂輕飄飄的警告從上方傳來,分明是平淡的口氣,少年卻莫名渾身一抖,識趣地收了聲。
不過,他低垂著頭,小臉垮著,擺出一副委屈模樣不知道給誰看。
兩人一路無話,只有耳畔呼呼的風聲,凌厲的風刮得他臉龐和耳朵都生疼。
少年幽幽地嘆氣,似乎是自言自語:“唉,也不知道我爹到底死了沒有。”
語氣里竟是遺憾的味道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