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沉香
海寂回到海運山莊,她沒劈的柴已有人替她劈好了,缸里的水滿滿當當的。
管事從她身邊經過,連多瞧她一眼都不敢,當然也不敢上前邀功。
他不想連另一條腿也廢掉。
管事四十來歲,這幾年卻老得尤其快,腰直不起來,拖著一條廢腿,靠往日的威嚴御下。
但已經有些膽子大的偶爾敢和他嗆聲了。
總是風水輪流轉的。
馮缺今日難得沒有穿白紗,束腰寬擺的水紅色紗裙被他穿得艷而不俗,眉心點了一抹朱砂,美得勾魂攝魄。
馮缺對鏡自憐,嘖嘖驚嘆。
適才蔣虹升一如既往露出那種驚為天人的神色,叫他頗為自得,轉而他又想到,海寂似乎從來對他的美色視而不見,沒有過絲毫動容。
他有些煩躁地拆了發髻,幾根頭發纏在了發簪上,他解不開,索性直接拿起一旁的剪刀剪斷了。
也才兩天不見,怎麼總是想到她。
她既不好看也不體貼,不給他留半分尊嚴,憑什麼叫他掛念她。
他心里悶氣橫生,不知道到底是氣海寂還是氣自己,一抬頭看見那人正倚在窗口頗有興致地看著自己。
馮缺的臉騰得一下紅了個徹底,恨不得眼前能有條地縫,他一定立刻頭也不回地鑽進去。
他對著鏡子又是搔首弄姿又是嗔怒作怪,豈不是全叫她看去了。
“好看。”海寂給了個中肯的評價。
這種評價在往日被馮缺聽到,他肯定要白眼翻上天,那些文人墨客爭先恐後為他作詞寫詩來稱贊他的驚世之姿,其中不乏為人稱道之作,僅僅一個“好看”,多麼蒼白又乏力,無趣至極。
此刻他的心卻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適了。
“你怎麼來了也不吭聲。”馮缺埋怨道。
海寂走進內室解了外衣掛在一旁,“剛來而已。”
馮缺稍微松了口氣,起身倒了杯茶遞過去:“要是來看你那妹妹的,可就來得太晚了,她早睡下了。”
茶杯遞到海寂手邊,馮缺的手卻抖了抖,差點沒拿穩,虧得海寂及時接住了茶杯。
“我知道。”海寂一邊喝茶,一邊盯著馮缺額間的朱砂,那朱砂抹得形似蓮花,優雅又張揚,“有些事要問你。”
馮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被她一瞧就忍不住臉熱心慌,不自在地咽了下口水。
“你背後的人,是如何確保你忠心不背主的?”
馮缺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臉上的熱氣降了些溫度,神色有些躊躇。
“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南疆有種蠱,叫沉香,是母子蠱,母蠱種在一人體內,子蠱握在下蠱之人手里。若是下蠱之人施以命令,子蠱蟲便會在叁日之內跨越千山萬水,來與母蠱匯合。身懷母蠱之人,被子蠱視為困住母蠱的大山,為了與母蠱相會,子蠱會先要了這個人的性命,宛如劈山救母,因此得名沉香。”
海寂點點頭,確實是她聞所未聞的奇蠱,她又問:“你是南疆人?”
馮缺咬住下唇,半晌,還是點了頭。
“我祖母是漢人,祖父是南疆人,但母親又是漢人,因此漢人血統居多,從外表看起來更似漢人。我父親,是南疆皇室,我一出生便被丟棄,是坊主收養了我……”他天生殘缺,在南疆被視為不祥之兆,因為是漢人所生,他父親在南疆皇室並不受寵,生下他這樣的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他說起辛酸往事,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又克制地不掉下眼淚來,美人含淚,頗為楚楚可憐。
“你說的母蠱,便是這東西?”
海寂吐了一口水在茶杯里,氣勁隔著杯子打進去,原本清澈的液體瞬間蒙上一層紫黑色的血霧。
馮缺的臉霎時變得蒼白如紙。
“不,不是……”他想解釋,卻又無從解釋。
他想說這都是坊主的命令,他生死都在坊主一念之間,不能違背,他又想說這蠱要不了人的命,只要她順從坊主的安排就沒有性命之憂。
但他手腳冰冷如墜冰窟,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甚至不敢去看海寂的臉。
他想海寂那張臉上或許依然是平靜至極的神情。
這想法卻更讓他覺得害怕。
她越平靜,越說明,她根本不在意他。
馮缺想自己大概是瘋了,他不去擔心海寂取走他的性命,反而只恐懼於她的漠視。
海寂只覺得他奇怪,他們本也不是什麼友好合作的關系,馮缺哪怕時刻准備暗殺她也再正常不過,正因此她從不因他表面的乖順而放下對他的防備。
“這東西,應該很難得吧。”海寂晃著茶杯,仿佛聽到茶杯里有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嘶鳴聲。
的確難得,十年成母蠱,十年產子蠱,成活率極低,連坊主手里現存的沉香怕也不超過叁對。
“我……”馮缺干啞著嗓子想說些什麼。
“我沒跟坊主說貓兒的事……”他終於囁嚅著開口。
是邀功,還是要挾?這誰也說不清楚,馮缺自己都說不清楚。
海寂拽了一把他的腰帶,本就系得不結實的腰帶一拽就松了,纖細的腰被寬大的衣裙遮蓋,馮缺整個人也順著那力道跌進海寂懷里。
“我想,你也沒和他說我們那些歡愉之事吧。”海寂聞到他發間有海棠花的香味,並不濃郁,“承認吧,馮缺,你已經背叛你的主子了。”
馮缺沒吭聲,手卻緊緊地抱住了海寂的腰。
“不過你不必擔心,我不會叫你難做。你給那邊傳信的時候,告訴他,蔣士英練的還陽功,是靠吸取別人功力晉級的,山海閣是蔣士英虛構出來的幌子,騙江湖人給他來做墊腳石罷了。”海寂輕撫著馮缺單薄的脊背,“他讓你查探的,不正是山海閣的虛實嗎?如果他問起我要什麼……”
海寂捏住馮缺的下巴,“就說,我要你。”
至於那邊信不信,則不在海寂的考慮范圍之中,她只是借著馮缺,把蔣士英的算計泄出去而已。
這天夜里的馮缺顯得格外熱情和殷勤,也格外勾人。
他房里有個小溫泉,馮缺邀請,海寂便試了一下,溫泉不深,她坐進去才沒過胸口。
本就是解解乏順便沐浴,海寂沒打算泡很久,正要起身,馮缺光潔白皙的身體卻偎進懷里。
他的雙腿在水下如水草一般纏上海寂的腰,白嫩細長的胳膊也攬上海寂的脖頸。
雖然兩人對彼此的身體都不陌生,但貼得這樣近還是頭一次。
馮缺一雙丹鳳眼含嬌帶怯,粉面羞紅,眼尾的淚痣也愈發妖嬈,像一條惑人心神的水妖。
馮缺試探性地吻上海寂的唇角,小意舔吮,用胸前的凸起去蹭海寂的胸口,肌膚在水下緊密相貼,水面蕩起一道道曖昧的波紋。
海寂沒躲,卻說:“我累了。”
倒說不上多累,只是之前和徐槐安玩了個夠,這會兒也不太想要。
“不是說要我嗎?”馮缺小聲抱怨。
“要你,也不急在這一時。”海寂攬著馮缺的細腰把他抱起來,踏出了溫泉。
馮缺皮膚光滑細嫩,離了水之後像一尾人魚一般從海寂懷里滑出來。
知道今晚大概是沒戲了,他認命地嘆了口氣,取了毛巾來替海寂擦身,動作輕緩又細致,擦掉水珠之後又親手給海寂穿上褻衣,其間肢體接觸頻繁,少不了似有若無的勾引,奈何海寂閉目頷首,巋然入定,全然不為所動。
他不是沒瞧見海寂身上還沒消去的牙印,他之前可沒敢在海寂身上留下一點印跡,但要他去詰問海寂,他就更不敢了,只能使些青樓里學到的伎倆勾住她。
除了沒有男人的那東西,外面那些野男人論相貌論身段誰能比得過他,不說這些,單論伺候人的手段和心思,他也絕不輸其他人。
可他的這些優勢顯然對海寂的吸引力也沒那麼強,不然她何必晾著他這樣的美人,出去打野食?
馮缺難免患得患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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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缺:女人的鬼,騙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