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林起抱著林圖進屋時,他的夢就已經醒了。
因沒開燈又拉了窗簾的昏暗房間里,雖然擋住了外邊瓢潑般的大雨,但是滾滾的雷聲卻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玻璃,也撞擊著屋內緊貼著的兩個人的耳膜。
林圖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林起的手剛剛碰到她的身體,她的眼睛里頭已經蒙了霧,就像是在心里也落了一場大雨。
林起根本無法再欺騙自己這是夢。
他是想像凌初那樣,抱著林圖從客廳一路戰到浴室。
可,他希望是在她同意的前提下,而並非是在他裝醉的前提下。
此時此刻,他們兩個雖然已經幾乎坦誠相向,但林起卻能感覺到,他的所作所為跟任性妄為的凌初沒有任何區別。
他理智地停下了自己的動作,最後一次容許自己縱情般的在林圖的頸邊落下一吻。
被吻的人微微側頭過去的動作就像是給了他的夢最後也最致命的一擊。
林起無奈的笑了起來,沒有再放任自己沉溺於這種自我滿足的幸福感之中。
他撐起身子,揉了揉林圖的頭,彎腰將地上方才被他拋下的風衣輕輕地蓋在她身上,就像是在安慰被自己驚嚇到的小動物。
“抱歉……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尷尬。
沉默到令人窒息的尷尬。
林圖抱著風衣,一言不發的去了二層的浴室洗澡。
林起看著被雨水弄濕的沙發,還有亮燈後林圖踩在樓梯上的濕腳印,挫敗的覺得他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不是跟自己說好了,不要在現實中借著喜歡的名義騷擾她的嗎?
虧他還大言不慚的在凌初面前放話要保護林圖……
今天他所作的一切,又有哪一點看起來像是在保護她?
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林起真想讓他喝酒後的時間倒流。
林圖很快就洗完澡換完衣服。
她緊張的擦著頭發,腦海中還是會忍不住地回想起剛剛被林起壓在沙發上的景象。
他是真的喝醉了吧……不然也不會在那麼大的雨里也無動於衷。
可,一回想起他喝醉後對她所作出的那些舉動,林圖就很想把自己埋進沙子里,當一只鴕鳥不問世事。
這讓她以後還怎麼好好跟林起相處?
唯一能說服她的可能性就只有……林起剛才只是喝醉了酒,然後把她當成了別人。
林圖努力的深呼吸,好平復自己緊張的情緒。
在她的心里,林起這樣的人是決計不會對她產生那麼強烈的綺念的……那種感覺……就像是最後關頭如果他沒有放棄,自己就會被整個燃燒殆盡一般。
林圖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發紅的臉頰,一定是她猜的那樣沒錯……她不過是當了別人的替身,林起不過是在喝醉之後認錯了人。
重新整理好自己情緒的林圖重新走回到樓梯口,林起還是保持著她上樓時的姿勢,一個人頹唐的坐在一樓的沙發上。
“那個……我洗好了……你要不要也快換一身衣服……?”
她站在二樓,試探性的開口。
一句話說完,一樓的林起依舊一動不動。
林圖有點兒詫異。
該不會是淋雨加醉酒直接昏迷了吧?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林圖已經緊張的把方才的不快都徹底拋到了腦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下了樓,走到林起身邊,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她當真對林起沒有一丁點的防備,哪怕,剛才已經險些被他壓在身下就地正法。
“呃……”
明顯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中的林起被嚇了一跳。
他的腦袋的確有一些昏沉。
身上被雨淋濕的地方已經徹底冷了下來,滴著水的頭發也濕漉漉的搭在臉上。
直到林圖柔軟又溫暖的手觸碰到他的額頭,他整個人才從一種痛苦又昏沉的自我厭惡中稍稍解脫。
“林圖?”
他啞著嗓子再一次確認了她的名字,洗完澡的林圖已經蹲下下來,小鹿一樣的看著他。
“你沒事吧?剛才叫你好幾聲都沒有反應……要不要先去換一身衣服?有沒有覺得身體哪里不舒服?”
她探完林起額頭的溫度,又反手過去探自己的,像是不放心般又把她的手伸了過來。
林起已經條件反射的握住了她的手,下身因她的靠近而重新恢復到充血的狀態,甚至將他被雨打濕的褲子都直接撐了起來。
“抱歉……”
林起很快就感覺到被他完全抓著的林圖身體變得僵硬而又無措。
她還完全沒有做好准備,甚至,還完全沒有想過他跟她的可能性。
林起有點兒絕望,她的肢體語言甚至比直接出聲拒絕他還要來得殘忍。
”我先去換身干淨的衣服。“
他松開林圖,有些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子。
林圖已經關切的跟著他一塊兒站了起來,生怕他跌倒一般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她的身上還散發著他迷戀的沐浴露的香味,濕漉漉的頭發搭在干燥的毛巾上頭。
林起的喉間翻滾著萬語千言,這些語句又將他的腳步壓得有些沉重。
在走到樓梯旁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步子,想扭頭,卻又不敢回頭般開口。
“林圖。”
“嗯?”
被點名的林圖詫異的看向樓梯所在的方向。
“剛才……如果我說我沒喝醉的話……”
林起的話卡在那里,一時間兩個人都緊張的快要不能呼吸。
“抱歉……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林圖第三次說出這兩個字,然後頭也不回的邁開了自己的腳步。
林圖呆坐在方才林起發呆的沙發上,覺得今天這一小時內發生的事情比她前半生所經歷過的一切都要來得刺激。
林起說他沒喝醉,是什麼意思?
閉上眼,在幾步之外的院子里,他抱著她、吻她,把手伸進她裙子里的動作就像是幻燈片一樣在她腦海中一幀一幀的播放過去。
他沒喝醉……
林圖忽然有點兒難以置信。
他當時反復叫著的名字,是“林圖”。
林圖覺得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林起在她心中是值得信賴的存在,是靠譜的上司,是可以依賴的兄長。
她為他描畫了無數個正面又高大的形象,可是卻從未想過,他對她竟然抱有這樣的心思。
林圖想跟林起開誠布公的好好談談,她不想因為這樣的變故而使兩個人陷入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和被動之中。
所以她索性把所有顧慮都全部拋開,抱臂守在了林起臥室的門口。
——林圖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是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佩服的孤勇。
許多年後,明成無奈又認命的抱著她,發自內心的夸她。
此時此刻,林圖卻並不覺得這是她所擁有的力量,只是單純的,想把這件尷尬事情解決罷了。
“林起?”
聽見屋內水聲停止,林圖鼓起勇氣敲了敲林起的房門。
大約過了快一個世紀,這一扇門才從里邊打開,林起洗完澡換好了衣服,眼神低沉的過來開了門。
“方便我進去坐一下嗎?”
林圖大大方方的直視著他的眼睛,直到看得林起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拒絕她這個請求。
他微微側身,讓出進屋的通道,小巧的林圖已經鎮定的自他身邊饒過,走進了他的房內。
林起……真是一個自制力強到近乎節制的人。
這是林圖看到他房間時的第一感受。
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是有序,且整潔的。
無論是窗台、書桌、衣櫃、沙發,甚至是每天晚上都要睡的床鋪,全部都收拾的工工整整,就像是有人拿尺子專門校正過线條和角度。
她有些拘謹的站在沙發旁邊,回身看他。
“要不要也進來……我想跟你聊一聊。”
“……”
林起覺得自己有些窩囊。
無論是剛才半途因為顧及她的意願而抽身也好,還是已經決定放棄後又這樣拖泥帶水的不敢面對她也罷。
他逃避的態度似乎真的有些不夠利落。
他苦笑著從門神的姿勢重歸自由,然後一步步跟自己的內心在做著抗爭,直至完全的坐在了她對面,在酒醒之後保持跟林圖的一個面對面交流。
“你……”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腔,林起紳士的把開場白的位置交給了林圖。
林圖的小臉漲得紅紅的,“你剛才說你沒喝醉……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是想說……你剛才所作的那些事情,都是頭腦清醒的選擇?”
“……嗯。”
林起覺得跟她的對談簡直比直播間女主播的逼問都要來得折磨人。
而心底更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呐喊——說出來,像個男人一樣的說出來。
林圖有些緊張的撩了撩自己的頭發,頭微微低了下來,手指輕輕交疊著。
“那個……其實我是想說……沒關系的……”
她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積攢夠了勇氣開口。
“你不用太在意……其實我……”
後邊的話卡殼了一下,再出聲時,林圖發現自己已經說不下去了。
“抱歉……”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睛里如雨點般滾落的淚水,哪怕聲音哽咽到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臉上也依舊是笑著的。
“我……我……沒關系的……”
是啊。她沒關系的。
凌初怎麼對她也好,林起怎麼對她也好。
她原本,她一直,就沒有什麼是不能放棄的。
林起在看到林圖哭的時候,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
他難以置信般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哭腔中,近乎絕望的說出了那個句子。
“她沒關系的。”
林起真的很想把凌初給直接撕了。
他渾身顫抖,不敢去想在她向他發出求助前,到底經歷過怎樣的絕望,才能這麼痛苦,又這麼輕松的說出這句話。
他強迫自己不要再多想,直接站起來身來,坐在了林圖身邊的位置。
那個不斷擦著眼淚的身影近在咫尺,他只需稍稍伸手,就可以將她完全的抱在懷里。
“沒事了……”
林起終於抱住了她。
懷里的人明明那麼真切又那麼努力的在活著,可是,在被信任的人粗暴的對待後,竟然會第一時間走到他面前來,告訴他“她沒關系的”。
林起不僅想撕了凌初,更想撕了自己。
他為什麼不能再早一點發現,他為什麼不能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選擇保護她?
他為什麼在明知道她也許遭受過不公正侵害後依舊借酒裝瘋,只為滿足自己一廂情願的欲望?
“對不起,對不起……”
他抱著林圖,沉痛的、發自內心的道歉。
“……沒關系的……”
懷里的那個人依舊是笑著的,慢慢止住了自己的哽咽。
她甚至連掉眼淚的時間都沒讓自己任性過一分鍾。
“林起……”
“嗯。我在。”
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林圖。
她哭完了,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被當成小孩一樣的抱在了林起懷中。
他的一個大掌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給她順氣,另一只手則直接橫在了她的腰間,不讓她在他懷中逃走。
如果說一個小時前沒有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她或許還能安慰自己,這只是林起表達自己關心的方式。
可眼下,事故卻是真真切切的發生了,而她,只是來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卻自己先情緒崩潰的一個笨蛋。
還是當鴕鳥比較合適啊。
她真想把頭直接埋進林起的懷里,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再看見他的那張臉了,太丟人了。
察覺到林圖終於不在發抖,林起心里懸著的那塊石頭這才落地。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松開自己抱著她的兩只手。
“林圖。”
“嗯?”
這回輪到懷里的那個人困惑的回應著他的叫喚。
“你……嫁我。”
“……”
林圖整個人都傻眼了。
林起的想法很直接。
他喜歡林圖,也想要林圖,沒有比“假戲真做”更順理成章的需求。
而林圖,則完全被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這樣古怪的表白方式給嚇得愣在了當場。
她剛剛哭過誒?而且林起完全就可以被稱為“導火索”……
沒有疑問語氣詞,完全是一個肯定句。
林圖很想問一問自己,到底是她在做夢,還是林起在做夢。
林起的胳膊箍得她更緊一些。
“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才合適……總之……我不想你再在我面前哭……”
“嗝……”
林圖很不合時宜的打了一個哭嗝。
啊,她果然很想直接去自己的床上躲起來,這輩子一定不會有比今天更丟人的情景發生了。
“哈哈哈哈……”
林起已經暢快地笑了起來,他稍稍松開了抱著林圖的手,好讓她的臉能夠面向他的方向。
“你的答復呢?”
被追問的林圖聽見自己的心跳好像是停止了,又好像是更為喧囂的鬧了起來。
雜亂的、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取代了外邊的雷聲和雨聲。
她的腦子有些亂糟糟的,可很快又變成了完全的空白。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來的勇氣,總之,在林起的手重新重重地攬過她之前,她伸手輕輕抱住了林起的腰,低聲在他耳邊輕語。
“那個……我們要不要……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