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一卷 第192章 寒夜客來酒當茶
“這有啥不知道?”白夜飛搖頭,“我都被流放了,還會是大福不成?當然是禍了。”
“照我對搭檔你的了解,你對普通人的痛苦感受不深,更不會為群眾做什麼事。”
陸雲樵深深看了友人一眼,認真道:“你做事,都是為了你在意的人。無關之人,你根本不看在眼里。這回你之所以站出來,除了因為要掩護潔芝,應該……也是你想幫三爺做點事吧?”
“這些都不重要了。”白夜飛擺擺手,悻然道:“橫豎要被流放了,還是先想想後頭怎麼辦吧。”
“哈哈。”陸雲樵笑了起來,“其實,你的心沒有自己以為得那麼冷,也許你沒有仁心愛心,但你講道義。”
白夜飛皺眉,“這算夸獎嗎?我怎麼覺得不是好詞,很多重刑犯好像都有類似的特質吧?你是在拐著彎罵我吧?”
陸雲樵失笑搖頭,“隨你理解吧。反正你也不需要別人說什麼,而且我也預備要走了,大家以後有緣,江湖再見吧。”
“啥?”
白夜飛大吃一驚,連忙問道:“你這是要去哪?我還打算走了之後,把樂坊委讬給你咧,怎麼你也要走了?我是被流放不得不走,免得牽連大家,你好好的沒事走什麼?要是覺得現在工作不順心,我可以幫你升職加薪啊。”
“我本來就要走啊。”陸雲樵搖頭道:“你忘記了,我本就只是暫棲在這里,之前我和一個朋友約在郢都,想一起參加北靜王的音樂慶典,現在慶典已經結束,我也該走了。你知道我身上的情況,不適合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要是一不小心又出事,說不定樂坊都要遭殃。”
“呃……”白夜飛頗為好奇,追問道:“你的事先放在一邊,你那朋友是男是女?我怎麼沒看到你和誰會合了?”
“是女的。”陸雲樵提起的時候,嘴角含笑,但隨即一抿,變得嚴肅,“我們沒有會合。”
“沒有會合?出了什麼事情?”白夜飛直覺感到這里頭有貓膩。
“不重要了。”陸雲樵道:“她在慶典前夕就失去了音信,那幾天你忙,我試圖聯系沒成,慶典上沒按約定見到她。之後突發異變,我也沒空關注,這兩天閒下來,依舊沒有消息,我懷疑她可能之前就出了事,接下來要設法去找,已經沒法留在這里了。”
白夜飛追問,“會是什麼大問題嗎?很急嗎?”
“應該也不會吧?”
陸雲樵略有忐忑,“她應該不至於卷入什麼太麻煩的事,可能只是臨時有狀況,顧不上聯系我,但這麼多天沒消息,我心中難安,總要去找找,才對得起人家。”
白夜飛眉頭深鎖,陷入沉吟,感覺事情一下子麻煩了。
以樂坊今日的規模,只靠金大執事來保護,著實不靠譜,無論是捉拿覬覦的宵小,還是震懾起了邪念的顯貴,區區一個三元武者都不夠格。
白夜飛原本想將眾女托付給陸雲樵,哪知他也要離開,頓時為難,不知這下該怎麼辦?
陸雲樵離意甚堅,要不是因為和自己的交情,可能早就不告而別了,現在連自己都要走,哪能強留他?
知道攔不住,白夜飛道:“你要走我不攔,但既然你那邊只是擔心,不是很急迫,可否再留兩天?我還有事要你幫忙。”
“那邊應該還能等,可能……只是我瞎擔心。”陸雲樵道:“等兩天不是不行,但你還有什麼事?不會……很麻煩吧?”說到最後一句,陸雲樵明顯忌憚甚深,想起了之前的不愉快回憶。
白夜飛笑道:“放心,這次不是多麻煩的事情,而且是有好處的。我剛拿到浮萍居的入會邀請,打算去購物,開開眼界。這種好事當然要便宜自家兄弟,你陪我一起去,撐撐場面,買完裝備再干活。”
表面上的理由是這樣,但當然還有其他暫不好出口的打算。
金葉有限,必須去挖礦,那個地窟是邪教徒的地盤,雖然養的蛇已經死了,但鬼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危險?
又會不會遇上躲過去的殘黨?
去那里挖掘金葉礦,一個人難免有風險,還是先采購完裝備,再拉上自家搭檔撐腰,怎麼都安全點,他武功雖然比自己高得有限,但人家會復活變身,能擋千軍萬馬,堪比救世主啊!
白夜飛心中暗忖,但此事當前不急著說,而陸雲樵微微垂頭,沉吟片刻,頷首道:“我無意沾別人的富貴,但如果是和救了整個郢都的大英雄分享喜悅,那我就欣然接受。後頭還有什麼事,我都陪你干完再走。”
……搭檔你還真是,連拿個好處都要一個正當名分,累不累啊!
白夜飛本想出言取笑,但話到嘴邊,卻理解陸雲樵這番話背後的認真與堅持,並非惺惺作態,頓時意識到哪怕只是調笑,也是對友人的侮辱,登時把玩笑吞回,道:“那就說定了。明天咱倆一起去風光一下。”
“也不用明天吧。”陸雲樵抬頭往窗外看了看天色,雲霧散開,月在中天,戌時方過,“浮萍居這時應該還在營業,我們趁現在趕過去,把事情解決,後頭也好早點上路。”
“不行!”白夜飛果斷搖頭,“今晚沒法,我還要等一個人。”
“啊?”陸雲樵一臉納悶,忍不住問道:“是誰啊?不能推了嗎?你別說你晚上還要練腰啊……”
“當然不……”白夜飛話未說完,一個嘆息聲突兀從後頭響起,“你不應該讓他在這里的,這對他沒有好處。”
陸雲樵一驚,不知怎會有人突然出現,而且是全無聲響就進了院子,自己居然一點都沒發現,本能要起身,擺出防備姿態,准備動手,半途卻直接僵住。
白夜飛好整以暇,早就料到,頭也不回,直接回嗆。
“又不是我喊他來的,我只是來不及讓他走而已。哪知道你來得這麼早,而且,你要是那麼好心,可以現在讓他離開啊!”
“三……”
另一邊,陸雲樵身子僵硬,目瞪口呆,看著出現在白夜飛身後的那個男子。
熟悉的面孔,一身龍袍,威嚴十足,卻提著兩大壇酒,顯得格外些畫風不符,仁光帝就這麼現身,陸雲樵嘴唇蠕動,想要喊三爺,卻只吐了一個字就頓住。
意識到三爺就是皇帝,來者是當今天子,陸雲樵心情復雜,特別是聽白夜飛不當皇帝是回事,直接開嗆,更覺得場面極為古怪,有些沒法接受事實,卻又不得不接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陸雲樵身子一震,連忙往旁邊挪了半步,正要下跪稱皇,仁光帝已揮了揮手,哂道:“省了吧。身份就像衣服,脫掉就什麼都沒了。朕只是事情太忙,沒空帶你們去澡堂說話罷了。”
指了指回身看過來的白夜飛,仁光帝道:“你應該學學這小子,男子漢可不能輕易對人下跪。”
陸雲樵一愣,先是錯愕,隨即隱隱把握仁光帝的意思,為之驚奇不已。
……皇上這是表示……他仍是三爺?和我們平等論交?為什麼?
仁光帝不管旁人的想法,隨手將酒壇放在桌上,坐了下來,側目瞥向白夜飛,沒好氣道:“小陸是太坐不住,而你小子又未免坐得太穩了吧?你是憑啥這麼大膽的?”
陸雲樵仍深陷直面天子的緊張狀態,縱然把握住仁光帝打算平等論交的意思,卻還是不敢坐下。
白夜飛半點也不客氣,直接抓起一只酒壇拍開,仰頭痛飲一口,放下酒壇,搖頭笑道:“你拿這酒的時候,沒有付錢對吧?這酒摻水的程度,根本就不能拿來賣啊!”
看向仁光帝,白夜飛笑著道:“要我喊皇上或下跪,這也不是不行,但三爺你這個人啊……一看就知道是沒朋友的,我想……還是給你一些你很缺的東西吧。相比之下,跪著喊你皇上的人,滿天下都是,少我一個也沒啥吧。”
“嘿。”仁光帝笑了起來,手一翻,另一壇酒自行躍起,落入掌中,酒封卻不知什麼時候留在了桌上。
捧著酒壇也喝了一口,仁光帝搖頭,“果然摻水嚴重,回去路上就把他們酒樓燒了……唔,別喊三爺,你們叫……三哥吧。”
“搭檔,別發呆了,記住,喊三哥。”白夜飛笑著將酒壇遞給剛坐下來,還有些手足無措的陸雲樵。
“三、三哥。”陸雲樵喊了一聲,接過酒壇,也仰頭痛飲一口。
放下酒壇,緊張退去,陸雲樵生出一種怪異感。
眼前的男人,雖然身穿龍袍,舉止也有天子威儀,還不時側露出戲文里那種凌駕眾生、高高在上的氣場,但在自己眼中,他與之前那個身著丐衣,毫無形象的痞賴丐頭,形象近乎重疊,似乎……沒有什麼區別。
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但自己很理所當然地這麼接受了,理由……大概是因為他本人的存在,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
這個男人的氣場,壓過了黃袍,壓過了一切,不管穿的是丐衣,還是龍袍,都強烈讓人意識到,衣服里面的那個就是他!
無論是身登至尊之位,還是混跡草莽之間,他始終都是那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