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年,立秋。
吳令聞的喪事很快便淡去,吳府再一次恢復平靜。
只是少了老爺和少爺幾個主心骨,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熱鬧。
如今兩位夫人深居簡出,大小姐又離家在即,當家做主的人早已變成了吳貴這個資格最老的大管家。
幸好吳貴從前待下人也是極好的,恩威並施,所以對於吳貴成為默認的代家主,一眾小廝奴婢都沒什麼意見。
在大夫人的協助下,吳貴壓下了自己小人得志的氣焰,故作沉穩地把家中事務都妥帖安排,甚得人心。
今日立秋,天氣突然涼了些許,蟬鳴的聲音小了許多,吳家一眾都在大廳內,為吳紅袖打點一切。
何若雪也難得從蓬萊居出來,穿一件繡梅蟬絲白綢裙,上身掛了一條鵝黃點紋小坎肩,臉上的表情有些清冷,眼中帶著寵愛看著吳紅袖道:“此去金陵,還是要照顧好自己。最近月許,我估摸金陵不會太平,必有些事要發生。你讓韓毅好好跟著,莫傷了自己。”
吳紅袖自那日與何若雪一夜長談後,便想著要去金陵找柳兒,與她一同會合吳雨,在家又陪了沉嫣琳幾日,才提出離開。
此時,吳紅袖穿一件素腰絳紫連身衣,腳上穿一雙綁腿小蠻靴,頗有女俠之風。
她笑著點頭道:“二娘有心了,紅袖在外面闖蕩數年,身上也是有些本事的。”
何若雪點了點她的鼻頭,啐道:“小丫頭,就你能。”
兩人正說著,沉嫣琳從長廊轉了出來,著一件黛藍薄綢衣,一條天青琅花裙,一雙蝶舞宮繡鞋。
神態雍容,步伐輕緩,手中卻拿著一封信。
身後,吳貴一身錦衣,倒是顯得有些貴氣。
何若雪無聲地讓開,對吳紅袖點點頭,便回蓬萊居去了。
吳貴偷偷地瞄了她的背影一眼,便轉頭與吳紅袖聊了起來。
只聽沉嫣琳道:“紅袖,你常年在外,娘也管不了你了,這是娘寫給風兒的信,你托李鐵衫和石剛送與他吧。”
吳紅袖點點頭,有些動情地道:“娘,待我行館的事情了結,便回來陪你。”
沉嫣琳聞言,雙眼也有些泛紅,抱著吳紅袖道:“乖女兒,娘只求你平安,日後風兒在朝中也可照應我們,你一個女兒家的,便少些在江湖奔走吧。”
吳紅袖點點頭,悄悄抹去眼淚,對吳貴道:“貴叔,家里就勞煩你了。”
直至今日,吳紅袖還不知吳貴與她娘苟且的事情,所以對吳貴依然很是尊重。
吳貴笑著道:“大小姐放心吧,老朽自然省的。天色也不早了,金陵雖不遠,大小姐還是早些上路吧。”
吳紅袖又與沉嫣琳斟酌傾吐了一番,便叫上韓毅,騎著那兩匹大宛馬和黑龍馬而去。
沉嫣琳站在府門前,好生望了許久,才轉身回屋去。
吳家變得更為冷清,與之相反的,卻有好幾個地方,突然熱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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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城門處站立著一群人,圍著一頂轎子。
除了轎夫之外,為首的是兩名男子。
一人一襲青衫,作書生打扮,手執一把銅扇子。
年紀約莫在四十左右,兩鬢微霜,面容清秀,唇上生著整齊的短胡子,下巴微有些胡渣。
即便年已不惑,依舊風采非凡,相貌俊朗,卓爾不群。
臉上帶著淺笑,卻有一股盡握天下的氣勢。
另一人一身黑衣,腰帶血紅,背上插著一把薄刃刀。
此人面容冷酷,看不出年紀,似在二三十歲之間。
眉目如利劍流星,嘴唇單薄,臉頰削瘦,一臉無情。
冷酷地站在那中年男子身後,卻似乎與其陰影二合為一,極為陰郁。
那轎子形容普通,四名轎夫滿頭大汗,勾搭在一處閒聊。
只聽那中年男子向著轎子中的人說道:“夫人,金陵已到。”
那轎子中傳出一名優雅溫和的女聲,柔弱怯意地道:“還請周先生安排,奴家對外界頗為生疏,有勞先生了。”
那中年男子連溫文爾雅道:“不敢,夫人客氣了。那便先找個地方歇腳吧。”
那夫人說道:“聽聞方妹妹在金陵城中有處樓子,不妨去看看?”
中年男子笑道:“夫人說的是雪芳閣,那便依夫人之意吧。”
他一招手,幾名轎夫便急忙過來。
男子從腰包上掏出一錠金子,扔給轎夫,說了“雪芳閣”三字,便搖扇而走。
轎夫把金子放好,臉上頓時大喜,更為賣力地抬起轎子,暗道自己遇上大富大貴的人家了。
身後的年輕男子隨即跟著,在他身後低聲道:“大當家傳書說,外五門統領在金陵辦事,莫非老師想看看?”
原來這年輕男子是那中年人的學生。
中年人笑道:“我們的這位吳大掌門年紀輕輕,未免手段生疏,我豈能不提點一番?”
“老師的意思是?”
“唐熙被大當家打了半死,莫非你以為唐家家主會不把此事查個清楚?一查到底,自然會追索到吳雨頭上。加上十幾年前的恩怨,金陵恐怕要多事了。”
中年人搖頭繼續道:“此次我未必會出手,大約也只是看看我這位故人之子能翻出多大的風浪來。他是個很有意思的年輕人,你也許很快就要多個師弟了。”
那年輕人嘴角微揚,說道:“學生最近缺一個對手練刀,還望老師快些為我找個師弟。”
那中年人大笑道:“哈哈,你這貪血刀痴!也罷,待我們把後面那位貴人安置好,便到明月樓去吧。”
“貪血刀”!
原來這年輕人竟然就是蒼穹門三當家,“貪血刀”宋痴!
那前面這位中年人被他稱作“老師”,之前轎子里的夫人又叫他“周先生”,不言而喻,這位中年人便是智計武功皆為蒼穹之首的“軍師”周潛龍。
如此,需要這兩個大人物護送,後面那轎子里面到底坐著什麼人?
金陵,也許真的要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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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濟南府。
一處官邸外,同樣是一頂轎子,八名昆侖奴安靜地守在轎子周圍。
官邸內,正有一位手握大權的大官休息著,他們不敢有絲毫松懈。
官邸內,兩男一女正坐在一張雲錦大理石桌上用飯。
一名男子面容硬朗英氣,嘴角帶著胡渣,眯著的小眼睛有些笑意,正是當朝少保於謙。
另一名男子俊俏風流,鳳目葉眉,頭上系著一條玉帶,面帶謙虛,正是吳家二少爺吳風。
那女子秀發細碎如流蘇,帶著淡淡的黃色。
眼眸妖異,綠中泛金,鼻梁高挑,輪廓分明,天姿國色,難以形容。
正是於謙的小妾,天下七大高手之一的“紅顏玉”翡翠。
於謙一邊嚼著飯粒,一邊問道:“前日問你,可知我為何如此隨性收你為幕僚,可曾有了答案?”
吳風皺了皺眉,說道:“我與大人初次會晤,大人對可謂一無所知,必是因父母輩的因由。然則母親與大人亦不曾相識,莫非…是因為我的父親?”
吳風不知自己的父親是誰,雖然沉嫣琳說她也忘了,但在吳風看來,無非也是她不願意說出口。
於謙滿意地點點頭,道:“果然非凡夫俗子,推斷有據。你可知你的父親是誰?”
吳風欠身答道:“屬下不知,望大人明示。”
於謙眼睛一眯,想了想,泛起一股奇異的微笑說道:“你既不知…事情便有趣起來了,那此事就隨緣吧,以後時機一到,你自然會知道。”
吳風並沒有像一般人一樣追問,只是點點頭,繼續吃飯。
翡翠在旁邊忽然“噗嗤”一笑道:“這孩子真可愛,臉上裝作不在意,呼吸和心跳卻已亂了幾分,咦?竟平伏得如此之快…”
於謙看了看自己心愛的小妾,問道:“我有意讓吳風隨你學武,如何?”
翡翠杏目一眯,極為嫵媚,雙眼打量著吳風,眼神有些曖昧,奇怪那於謙卻似乎並不在意。
只聽翡翠伸出纖纖玉指,挑著吳風的下巴問道:“俊俏的年輕人,你可願意拜我為師?”
吳風臉色不變,輕輕離開她的指尖,起身弓腰道:“願得指點!”
翡翠像是看著某種獵物,不斷點頭說道:“好,有意思…咯咯,以後會更有意思…”
一時,屋子里充滿了翡翠的笑聲,讓這官邸的顏色頓時鮮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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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明月樓。
吳雨早把那筆原要送去四川的善款取了出來,收了幾處地盤,無形中包圍了六鳳居。
金陵三絕,雪芳閣是宮中娘娘的私器,若是魯莽出手,不知會牽出多少關系糾結。
所以吳雨便把目光先瞄向了六鳳居。
隨著吳雨和司明月的合作,兩人相互了解之後,頗有一種相逢恨晚的感覺。
吳雨年僅十七,行事出其不意,武功神秘,引起了司明月極大的興趣。
司明月這是紅袖善舞,消息四通八達,讓吳雨對江湖更加著迷。
此時,司明月正如一個私塾老師一般,對吳雨諄諄而教。
兩人坐在明月樓第三層,便在上次考驗風月的屋子里,茶水早已冷卻,吳雨卻無心去喝。
只聽司明月道:“上次與你說起七大高手,那我便問問你,如果七大高手相互切磋,誰勝誰負?”
吳雨理所當然地道:“既然稱為七大高手,豈非不分勝負,難道他們七人還有高下之分?”
司明月抿嘴淺笑道:“世人聽得七人傳言,便以為他們同是宗師,難分軒輊。其實不然,早前曾教過你,學武者有幾層境界?”
吳雨連忙答道:“這個自然記得。武有四境,氣機,成域,破境,行宗。稍有小成,能氣運全身,是為氣機;內力外放,成一界疆域,是為成域;看破疆域,返璞歸真,是為破境;一方大成,武從極致,是行宗。”
司明月掩嘴道:“背得還挺熟,倒是你自己,處於氣機,遲遲未能成域,雖有些小手段,始終還未成氣候。”
吳雨干笑道:“六當家言之有理,可是我如今才十七歲,不急,不急…嘿嘿…”
司明月似笑非笑,無奈瞪了他一眼道:“那七人中,最低境界也是行宗者,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然則,四層之上,還有一層。古有言: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此境界為天放,顧名思義,被上天放逐的人,其境依然高於這人世間的所有。”
吳雨眼冒精光,默念道:“一而不黨,命曰天放…好一個天放者!那七人中,誰是天放?”
司明月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曾聽二當家說過,他當初潛入皇宮時,是破境者。那天影追了他千里都未能殺他,定是行宗。那於謙的小妾翡翠大約也是行宗,四大家族的四人應該也出不了這個范疇,唯有最神秘的淺雪無痕,最有可能是天放。”
吳雨皺眉道:“那既然四層之上還有一層,以前必定有人達到過,那人是誰?”
司明月贊賞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這麼快便想通關節,果然有些小聰明!據二當家說,大約在四十年前左右,天下並沒有那七人,當時尚算當打之年的山東白發宋刀剛剛達到破境,四處找人挑戰。當時的行宗者都如今日一般隱藏於世,所以宋刀百戰百勝。直到他遇到一個女人,按宋刀的說法,那女人手下留情,卻仍在三招之內讓他吐血一升,從此行事不再狂妄如斯。”
吳雨頓時擊節,羨慕道:“這女人如此生猛,定是仙子般的人物。”
司明月道:“這就不得而知了。今日便說到這里吧,估計玉琴妹妹快等急了,還不去陪她?”
吳雨嘆息道:“愛妻柳兒至今下落不明,豈有心情再與玉琴姐調情?”
司明月看著吳雨笑而不語,不知是否知道些什麼。
此時,他們仍然不知,這天下蠢蠢欲動。
同一時間內,吳紅袖正從蘇州趕去金陵。
另一處,則有兩匹快馬向著山東濟南而去。
而吳雨的小嬌妻柳兒,卻與唐嘯流落在金陵城的小客棧中,數次與明月樓擦肩而過。
世事如棋,景泰朝,陰雲積壓,馬上就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