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剛過夏至還沒數伏,這天氣卻愈加的悶熱。剛剛還有一點兒風,吃過後晌飯卻蹤跡皆無了,熱烘烘中卻多了些潮濕,人們就像在籠屜里蒸著,渾身上下粘糊糊地不得勁兒。這是在憋雨呢。
在這樣的天兒里,再加上人心里有事兒,卻是更加的難熬。
大腳和吉慶打下午就處在一種惶恐之中,晚飯也簡單,趕了面條過涼水和了麻醬,吃到嘴里涼颼颼的。可除了揚眉吐氣的長貴,剩下的母子倆往嘴里扒拉著涼面,卻感覺不到一絲的舒暢。
大腳心里面不住口地埋怨了自己:這大熱的天兒,狗都不鬧春了,咋你就跟八輩子沒沾過男人似的呢?咋就那麼沒出息?咋就啥都忘了呢?忘了避諱,忘了小心,連大門都忘了掩好就一門心思地想著上炕。真真是昏了頭了!
你個騷貨!你個浪貨!你個欠肏的玩意兒!大腳氣急敗壞地把自己個罵了個遍。可光罵頂個啥用?這悖論的髒事兒要是傳了出去,往後可咋做人?造孽啊。
吉慶心里面更慌,除了世俗的眼光他還怕長貴,雖說以前明鋪暗蓋的,也沒打算避了他。但現在到底是不一樣了,這爹要是瞅見了會咋想呢?一准兒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默許了,保不齊會一鎬頭上來,砸死他這個逆子。說出大天去,他這也是偷人媳婦兒呢。
可看著長貴那樣兒,樂不滋兒地回來,坐下來就吃,吃完了抹抹嘴兒便又哼著小曲兒出門了,咋看也不像是心里別別扭扭的神態。
娘倆個看著他的身影兒,默默地對了個眼神兒,基本上把長貴排出了。
那還能有誰?
吉慶探尋的眼神兒瞅了娘。
大腳心里發慌,表面上卻篤定,安慰著吉慶:“沒事兒,不一定看見啥呢。”
嘴里雖這麼說,可著實的不是那麼理直氣壯。
心里嘀咕,大腳還是很理智地分析:平日里街坊鄰居的串門,習慣了進院兒便喊上一聲的,有人應了,便進來扯上一扯,沒人了掉頭便走。這能悄沒聲兒走到窗戶根兒的,也就是自家的人。除了長貴,跑不了就是隔壁那一家子了。
想到這里,母子倆不約而同地稍稍松了口氣。
要真是巧姨就不怕了,那巧姨打心眼里疼他,啥砢磣事兒都做了也不差這一點兒,吉慶一百個坦然。大腳雖說還是惴惴的,卻也硬氣了幾分,禿老鴰站在了煤堆上——誰也別嫌誰黑!我這事兒是不咋露臉,可你那事兒也不見得就熨帖。
先不說姐倆打小的交情,就算為閨女著想,她也不能把這事兒滿世界散去。
可問題是,沒准不是巧姨呢?萬一是大巧兒或者二巧兒呢?
我的娘啊,這也怪愁人的!
大腳想到這些,心里一下子又提溜了起來,捅了捅吉慶,衝那院兒里努了努嘴:“去,瞅瞅去!”
吉慶放下飯碗,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巧姨一家子正圍了飯桌吃著,瞅見吉慶進門,卻是大巧兒先打了個招呼:“吃啦?”
“吃了。”
吉慶忐忑地挪過來,抄了個馬扎坐在了一邊兒。
“不再吃點兒?娘熬得棒茬兒粥,可香呢。”
大巧兒又問,巧姨也搭著腔:“是啊,再吃點兒。”
瞅臉色卻也無驚無喜。
“不了不了,吃過了。”
吉慶心不在焉地推著。
二巧兒卻白楞了一眼,小聲地嘟囔:“假模三道的,愛吃不吃唄。”
吉慶訕訕地笑,猛地想起了啥,欠起身往兜里掏出一疊子揉成團的鈔票,拉著馬扎湊過去,遞給巧姨:“姨,給!”
巧姨詫異地看吉慶手里的錢,問:“這是啥?”
“錢唄。”
“給我錢做啥?”
巧姨放下飯碗,遲疑地接過來。
“那天我不說了麼,我幫姨弄錢去!往後還有呢,姨先接著。”
吉慶說,語氣里一股子意氣風發的昂揚。
娘仨個異口同聲地“啊”了一聲兒,瞪著眼放下了飯碗,盯著巧姨手里皺皺巴巴的錢都有些傻了。巧姨仔細地想了,隱隱約約地記起吉慶好像是說過這話。
可打那天起,巧姨牙根就沒把吉慶的話當了真!剛出了校門的孩子,還真就指望他能幫上一把?有這個心,巧姨就已經心里面暖呼呼的了,不管咋說,也算沒白疼上吉慶一回。萬沒想到,在巧姨心里本是一句玩笑的話,今個竟應驗了。感情這孩子竟不是順嘴一說呢!
巧姨顫顫微微地把那些錢一張張打開,因貼了身的緣故,折巴巴的票子還有些潮氣。錢並不多,一打眼就能估摸出大概,但巧姨仍是詫異,疑惑地看了吉慶:“你掙得?”
“可不!”
吉慶仰著頭得意的說:“這剛是一半呢!和二蛋兒一起賺的,分了他一半,要不還多呢。不過,姨別急,往後還有,准保比這個多!”
“跟姨說,咋來的?”
巧姨有些著急,心里不由得嘀咕:吉慶這孩子別是做了啥犯法的事兒吧。越想越是沒底,急惶惶地拽著吉慶:“快跟姨說,咋來的?”
大巧兒也催著:“緊著,說啊,不是偷了啥賣得吧?”
吉慶一臉的不樂意,瞪了一眼大巧兒:“說啥呢你!誰去偷了!這是我起大早賣魚得來的!”
“賣魚?”
娘兒幾個幾乎一起張大了嘴。
“你還賣魚?把自己個賣了還差不多!”
二巧兒撇了嘴一副不屑的表情。巧姨卻眼睛一瞪,拽了二巧兒一下,回頭又衝吉慶說:“賣魚?你一早起來出去,就是賣魚去了?”
“是啊,先去大河對面打了,然後去縣上賣的。”
“哎呦,我的寶兒誒,”
巧姨“噌”地一下起了身,竄到吉慶身邊,扽起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嘖嘖”著說:“咋就那麼不省心呢,這要是出點事兒可咋整?做買賣你也會?挨了欺負咋整?”
說完,卷了手里的錢,一股腦地塞回給吉慶,“這錢姨可不能要!往後不許去了,聽見沒?”
巧姨嘴里埋怨著,心里卻是熱乎乎的五味雜陳,既是擔心又是感動,細想想卻又有些後怕,不知不覺的眼眶竟有些濕了。
大巧兒也湊過來,悄悄地捅了吉慶一下,小聲兒嗔著:“你看你,咋也不說一聲,聽話,往後不去了,行不?”
看著姐姐和娘圍著吉慶噓寒問暖的樣子,二巧兒心里也是沒來由的發酸,有心上去說上點兒熱熱乎乎的話,一張嘴卻變了味道:“還往後?這回還不定是咋整的呢,沒准兒瞎貓碰了死耗子。”
吉慶沉浸在一種滿足和驕傲之中,對二巧兒的冷嘲熱諷並沒往心里去,大巧兒卻不樂意了,扭身杵了二巧兒一把:“說啥呢你!是人話不?還不是為了你,起早貪黑的。”
“可不,二巧兒可不興瞎說啊,你慶兒哥可真是為了你呢。”
巧姨也張嘴怪著二巧兒,扭臉又忙對著吉慶:“別搭理她,狗嘴吐不出象牙!”
手伸上去,摩挲著吉慶烏黑的頭發,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些啥好。
二巧兒臊眉搭眼地站起來,心里也恨自己這張破嘴。本來心里想著好話,可張了嘴卻招人厭煩。怏怏地轉了身,落寞地回屋,走到門口卻還是有些不甘,咬咬牙終於定住,扭頭衝吉慶說:“哎,謝謝你啦。”
說完,閃身飛快地進了屋。
吉慶嘿嘿一笑,忙把手里的錢又往巧姨手上塞:“姨拿著,也不是啥大錢,拿著。”
巧姨卻死命地推,說啥也不往兜里揣。兩個人就那麼無聲地撕扒起來,你來我往地都是用了全力,把個大巧兒急得,也不知道該去幫誰。
吉慶最後真是有些惱了,臉紅脖子粗的一腦門子汗,一著急,手里早就捏成一團的錢,順著巧姨坎衫兒的領口就塞了進去,緊著又往後挪了幾步:“不許推了!說是給姨就是給姨的,大熱天的,別讓我起急!”
巧姨手忙腳亂地從衣服里往外掏,嘴里嘀嘀咕咕念叨著“這孩子,這孩子”好不容易掏出來,再找吉慶卻發現他早就躲得遠遠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巧姨也有些為難,看著手心里的錢,裝也不是不裝也不是。
大巧在身邊,卻勸著娘:“要不,娘就收著吧,慶兒也是好心呢,別再寒了他。”
吉慶聽了,忙迭迭地點頭。
巧姨眼巴巴地瞅著吉慶,心里更不是滋味兒,恨不得一把將吉慶抱在懷里稀罕個沒夠,嘴里囁嚅了半天,終究還是說不出啥,眼淚卻撲簌簌真得淌了下來。
見娘哭了,大巧兒也有些難受,卻不知道咋去勸娘,扭臉看看吉慶。
吉慶見巧姨不再推搡,忙走過來,伸手抹去巧姨臉上的淚珠:“姨哭個啥啊,多大點事兒呢。其實挺好弄得,到那兒就賣了。還不夠呢,要是再多弄點,賣得還多。下回,下回指定比這回強,去兩回,啥錢都出來了,再不讓姨犯愁。”
巧姨哽咽著,淚汪汪中再看吉慶卻是一片的朦朦朧朧,忙拽了衣襟擦拭,迭迭地念叨著:“姨高興呢,慶兒心里有姨,姨高興呢……”
大巧心里熨熨帖帖的,她也沒想到,往日里稀稀拉拉的吉慶這次竟是干了件漂亮事兒,往後嫁了這樣的男人,還有啥可愁呢,倒真不枉自己一門心思的慣著他,豁出去臉面陪他做了那麼多荒唐事。想到這兒,再看吉慶時,卻再不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型兒的吉慶了,竟是滿眼的氣宇軒昂,活脫脫一個放心依靠的大老爺兒們。
巧姨哭了一會兒,突然想了起來,忙問吉慶:“你娘知道不?”
“賣魚啊?不知道,沒跟她說。”
吉慶搖頭應著。
“那你得跟她說啊,不然知道了可不好。”
巧姨說著,又把錢往吉慶手里遞,“你先把這個給你娘,你娘要是不說啥,再給姨,中不?”
吉慶忙縮手:“不用不用,往後再給我娘,先把學費湊齊嘍。”
“那可不中!你偷摸著給姨錢,你娘要是知道了,別再以為是姨誆你呢。”
大巧兒也說:“是啊,那多不好。”
吉慶卻不以為然:“我娘沒那麼多事兒,又不是給了別人,我娘不會說的。”
“那不中!那也得先說上一聲兒。”
巧姨還是堅持,伸過去的手卻被吉慶死命地按住。
“中中,抽空兒我跟我娘說,姨先拿著,省得到時候我還得拿回來,費事!”
吉慶說完,怕巧姨再過來撕撕扒扒的,抖摟著手轉身就跑了。巧姨追上幾步,卻沒拽到吉慶,眼巴巴看著他身影一閃就消失在大門外面。
“行了,娘也別追了,回頭再跟大腳嬸說唄,大腳嬸不會說啥的。”
大巧兒勸著,貓著腰開始收拾飯桌。
巧姨卻還是站在當院,一雙眼睛便呆呆地看著門口,心里面卻一股腦地涌上了好多亂七八糟的事兒,枝枝杈杈的說不上啥感覺。
剛剛被吉慶冷不丁的打了岔,那件事兒竟是忘了個干淨,待閨女一提起她大腳嬸兒,這才記起來還有一件嚇死人的事沒來得及琢磨呢。想到這些,巧姨剛剛還有些慰藉的心又開始慌了起來。
打從那院兒惶惶地蹽回來,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就沒停過,那一眼瞅進去的情景,委實的讓巧姨駭目驚心。
那是個啥啊,當娘的光不出溜躺在炕上,兒子竟騎在上面鼓鼓悠悠地弄。娘倆兒那聲兒叫得,都不是個動靜了,擱院兒里都讓她聽得耳紅臉燥。他倆咋還滾到一塊兒去了呢?要不是親眼瞅見,說出去鬼都不信!
那影影綽綽玻璃里面的兩個光溜溜的身子,一黑一白地在巧姨腦子里晃悠了一下午,越想卻越是讓巧姨膛目結舌得一陣陣發緊,大熱的天兒里竟一陣陣發毛。
巧姨倒希望自己下午是在發癔症或者是在夢里,眼睛里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當時下意識地擰了自己的肉,卻是鑽心的疼。
男男女女的那些個破事兒對巧姨來說早就不是個啥禁忌,她自己也沒閒著。
可不管咋說,雖然也見不得人卻總還靠譜,即使是和吉慶,那也不外乎是老牛啃了嫩草,即使是再加上個大巧兒,在巧姨自己的心里卻也沒個啥大不了的,無非是駭人聽聞了一些。可他們這可不一樣啊,這根本是亂了倫理!
那可是親生的娘倆兒啊!咋也能做那種事呢?
巧姨震驚之余,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這世道真是亂了?
怪不得這些日子看大腳說話夾槍帶棒的,瞅著大巧兒眼神里也少了些溫柔,跟自己也是耷拉著臉子。本以為是因為這些年身子荒狠了,瞅不得小兩口恩恩愛愛的摸樣兒,可現在琢磨著,感情那心里面竟是在拈酸吃醋。那哪里還是慶兒的娘呢,沒准早就把自個當成了慶兒的女人了。這個大腳啊,咋越活越回去了呢?
一直是個精細的人兒呢,咋老了老了卻變得糊塗了?這天打雷劈的事兒她也敢做?
她到底是咋尋思的?
巧姨長長地嘆了口氣,又想起了吉慶。
這個活祖宗,這院里老的小的全歸了你,你咋就還沒個夠!咋連自己的親娘都弄呢?他不是個混不吝的孩子啊,咋就這回犯了魔怔?這不是作孽麼!
巧姨深深地嘆了口氣,捏呆呆地走回來,坐在馬扎上瞅著一個角落繼續地發呆。
天已經慢慢地擦黑兒,角落里也變得朦朧灰暗,不知名的小草在那里生長著兩三棵,翠翠綠綠的有高有低,低垂著頭,偶爾搖上一搖。巧姨卻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那些高的就像是自己和大腳了,那些低的就像是這三個孩子,被她們呵護著慢慢地長大。可小草卻終有一天也會長高,而那些老的卻慢慢地枯萎了。就在這此起彼伏的日子里,這些花啊草啊要經過多少的風吹雨打呢,抗不過去的,或許就過早地夭折了。老的都盼著小的好呢,應該寵著護著他們慢慢地長起來,可自己和大腳竟是這樣,咋也說不上是呵護,倒有些摧殘的味道了。這小苗苗們要是長得扭曲了,那該成個啥?
巧姨沒來由的一陣子糾結,腦子里渾渾噩噩的亂成了一鍋粥。
巧姨忽然很惆悵,想想一年來兩個院子里發生的那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地纏繞在一起,一時間竟又有些迷茫。大巧兒還在一旁悉悉索索地收拾著碗筷,巧姨抬了頭忽然問了一句:“你說,慶兒會不會是讓我教壞了?”
“啥?”
大巧兒被巧姨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得有些愣怔,“教壞了?娘說吉慶給你錢不好?”
巧姨醒過悶來,為自己一時的詞不達意有些惱火:“說啥呢,給我錢還能說不好?”
“那娘還說吉慶壞了?”
“我是說,我是不是把吉慶教壞了?”
巧姨重復了一聲,見大巧兒還是一副懵懂的樣子,只好壓低了嗓子,又說:“我是說,那事兒,我和他的事兒,是不是不好?我咋覺得,是我把吉慶拐帶得有些遠了呢?”
說完,眼巴巴地瞅著大巧兒。
大巧兒是個聰明人,娘說完便明白了,卻不明白娘這心思轉得也忒快了些,剛剛還是錢的事情,一下子又扯到那兒去了。這東一榔頭西一杠子的,為的是哪出?可看著娘仔細的眼神,卻是認真,大巧兒也一時不知道講些啥才好了。小臉一紅,有了些羞臊:“娘說些啥啊,咋又想起這些有得沒得?”
巧姨欠身拽著屁股下的馬扎,往大巧兒身邊湊了湊,把大巧兒也按在了凳子上,小聲地問著大巧兒:“閨女,娘說真得呢,你說,是不是娘不好?娘是不是挺沒羞沒臊的?”
“說啥呢娘……”
大巧兒緊張地扭著身子,不知道怎樣應了娘的問話。
巧姨也有些不好意思對閨女說這些,可好些話憋在肚子里也實在難受。好在大巧兒啥事也都經歷了,在她眼里,也早就不僅僅只當了是自己的閨女,索性一股腦倒了出來:“你說,娘這麼大歲數,卻和慶兒那樣兒,他往後會不會怨了娘呢?娘咋突然地那麼不踏實?當初稀里糊塗地就和他成了,現在想想,可真有些不妥呢。那還是個半大小子,卻被我禍害了,咋想咋不是滋味。還有你,過些年,會怨娘麼?”
大巧兒見娘越說越是不堪,一張臉臊得更是通紅,低著頭蚊子哼似地恨不得扎進飯桌底下:“誒呀,娘快別說了……”
巧姨敞開了索性說個痛快,往大巧兒身邊湊得更近:“娘是掏心窩子說呢,告訴娘,你們會怪娘麼?”
大巧兒見娘說得鄭重其事,終於抬了頭,瞅了娘一眼,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會?”
巧姨有些不信,又追了一句。
“不會!”
大巧兒這次回答的干脆篤定。
“那為啥不會?”
巧姨還是有些不穩,鄭重地追問。
“……也說不好為啥,覺得娘不容易,覺得娘好,慶兒也好,”
大巧兒扭扭捏捏的說了,話一出口,說著說著便也忘了羞臊,越發流利了起來:“只要你們都覺得好了,大巧兒也不會想別的,反正就那麼回事兒,跟娘咋也比往後跟外人強。”
不管閨女的話是不是真心,巧姨懸著的心卻放下了一半,又問:“那慶兒呢,他會麼?”
大巧兒卻有些捉摸不定,遲疑的說:“應該不會吧。”
想了一想,又問娘:“慶兒對你好麼?”
“當然好,今個你還看不出來?可可人疼呢。”
巧姨嘆了口氣,“也怪娘沒出息,咋就好了這一口。也都怨你爹死得早,丟下娘一個人棲棲遑遑的沒著沒落。
娘就是擔心,擔心吉慶和你,怕給你們找上些麻煩,其實娘不後悔,做了就做了,怕個啥?要是光我一個人,鬧出大天兒去又有個啥?“大巧兒聽著娘絮絮叨叨的自己說著,越聽越是糊塗:“娘到底想說啥呢?娘是怕人知道?還是擔心吉慶和我?”
巧姨仔細地想了想,搖搖頭:“亂了亂了,我也不知道想說啥,心里裝著,卻說不明白。”
說完,便不再吭聲,手托著腮,又開始發呆。
天已經慢慢地黑了下來,不知什麼時候,院子里的燈被二巧兒打開了,昏昏黃黃地招來成群的蚊蟲上下飛舞著。娘倆個仍是坐在當院的瓜架下,呆呆地不聲不響各懷各的心思。興許是嫌熱了,二巧兒從屋里走出來,手扇著風。見娘和姐姐坐在那里發呆,心里面尋思著娘倆或許還為吉慶送來的錢發愁呢,便不想靠過去,隨口說了聲,便出了門去找伙伴們玩了。
過了好半天,巧姨終於緩過勁兒,見大巧兒滿腹心事的坐在那里,捅了一下她,問:“想啥呢?”
“也沒想啥,被娘一說,有點亂。”
大巧兒轉了身子,低著頭說。
巧姨嘆了口氣:“娘也有點兒亂呢,越是琢磨越是奇怪。你說這人啊,有時候是挺納悶兒的,那男男女女的,有時候對上一輩子也沒個想法,可有的就一打眼兒的功夫,啥事兒都有可能發生。發生了還就摽上了,也不管啥應不應該,就一門心思了,天打雷劈也回不了頭。”
她又捅了大巧兒一下:“你說,這是不是就算電影里說得那‘愛情’?”
大巧兒撲哧一下樂了:“娘還挺新潮,還懂愛情?”
巧姨撇撇嘴:“娘啥都懂,就是有時候迷糊。”
“娘也別迷糊了,”
大巧兒長吁一口氣,對著娘說:“我也想了半天了,知道娘為啥亂。娘就是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了,怕我們看輕了你?或者是覺著做的事情有些出格,是不?其實我也想明白了,居家過日子,哪就那麼可心呢?凡事別較真兒,那叫難得糊塗,就說娘和吉慶吧,擱外人知道興許是讓人杵脊梁骨子,其實不去想那些啥歲數啊輩分啊,還不就是簡簡單單的事情?說白了,就是你需要他他需要你!就像我們人,渴了總要喝水吧?餓了總要吃飯吧?正好趕上水也甜飯也香,那干嘛不張嘴呢?那不是傻子?慶兒覺得娘好,娘也覺得慶兒可心,那不就得了?一拍倆好!至於我,也沒個啥,反正一邊是自己的娘,一邊是往後要嫁的老爺們兒,總是沒便宜給了外人,親上加親了。我覺得挺好。”
說道這兒,突然抿嘴一笑,湊近了巧姨:“娘,咱可新潮呢,我看過一本雜志,說國外就這樣,人家那叫性解放!”
“啥解放?”
巧姨正聽得入神兒,冷不丁沒理解這個新名詞。
“性解放!懂不?”
大巧兒認認真真地說,看巧姨還是懵懂地搖頭,又用心的解釋:“就是要解放思想,不要固守原有的傳統觀念,跟我們改革開放差不多意思。我們開放是為了掙錢,人家解放是為了活得自在。”
說到這兒,左右看了看,壓低了嗓子又接著說:“性,娘懂不?”
巧姨搖頭。
“就是男性女性的‘性’,人家外國人把男女弄那事兒叫‘性事’,就是在這種事情上也要解放。”
“解放?咋解放?男的女的不管認不認識碰一塊兒就整?”
巧姨大張著嘴巴一臉的驚奇。
“啥呀,”
大巧笑著搡了娘一下,“人家那意思就是別把這事兒看得太重,活得自在點。要不,活著多累。就跟咱種莊稼似地,從育秧到插秧中間還要料理然後收割,天冷了吧,怕凍著;天熱了吧,怕曬著;水少了怕旱死;水多了又怕澇死;好不容易沒了天災人禍,還得防著病蟲害!累不累?累不累?想著都累得慌。所以,人活著就不能讓尿憋死,得著空兒該咋活就咋活,咋快活就咋活!”
巧姨被大巧兒巴巴巴兒地小嘴說了個迷糊,傻愣愣地聽著:“依你那意思,那不就亂了?那不都得去搞破鞋?”
突然盯著大巧兒說:“我告訴你,解放不解放的我不懂,你跟吉慶可不能解放,你往後要是對不起吉慶,我可跟你沒完!”
大巧兒白了娘一眼:“咋那難聽,人家說的就是一個意思,這不是給你寬心麼。再說了,那也得看對了眼吧,逮誰跟誰那還了得?那成個啥人?反正我就看吉慶順眼,看別人都惡心,我不會,指定不會!往後我就跟娘和吉慶耗上了!”
巧姨吐了口氣:“我說嘛,咋也要有個章程不是。”
大巧兒點頭:“就是啊,說是解放也不能都解放了,還是要在一個范圍里,不然,吐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巧姨這才放了心,又問大巧兒:“那你那意思,咋這事兒不算個啥?”
“不算個啥,放心吧娘。”
大巧兒鄭重地又拽著娘說:“咱只在咱家里這樣,做得隱蔽點兒,誰也不知道那還怕個啥?”
巧姨被大巧兒一番話說得著實有些驚詫,細一想想,卻也有幾分道理。人活著干嘛那麼較真兒?得過且過是一個活法,倔頭強腦也是一個活法,干嘛非要選那讓人揪心的日子過呢?想到這兒,巧姨這才有了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輕松,剛剛還糾結的心思立刻舒展開來,渾身上下就像是拔了個火罐子,透著一種輕快自在。
可當巧姨再看大巧兒,見她依舊平心淡氣地坐在那里,卻越看越不明白了。
平日里不聲不哈的一個丫頭,沒想到心思卻是那麼的通透,挺讓人鬧心的一件事情,到她那兒輕輕落落地竟似是啥事都沒有,幾句話的功夫,便摘了個清清楚楚,反襯著自己,倒像是鑽進牛角尖兒的一個杠頭。
巧姨不由得嫣然一笑,衝著大巧兒說:“沒想到,當娘的還得讓閨女開解,這是咋話兒說得呢。這高中生就是不一樣,說起來還一套一套的。”
“那是,知識改變命運嘛,這是在講的!”
大巧兒仰著個粉撲撲地笑臉,得意洋洋。
“行嘞,我也不跟你磨牙了,溜達溜達去!”
巧姨樂呵呵地站起身,邁起步子都透著一股子喜氣,雖還惦記著那院子里母子兩個的事,卻再也沒有了方才的那種惶恐,隱隱地,卻還有種竊喜。
這回大腳你還跟我得瑟個屁,咱姐倆這回可真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誰也蹦蹬不走嘍!想到這兒,巧姨忍不住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兒,大腳和吉慶糾纏在一起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隱隱地竟有了一種期待。
“這鬼天氣,咋這麼熱呢!”
巧姨嘴里念叨著,轉身進了大腳家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