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鄉村 嫐(溝頭堡的風花雪月)

第三卷 第41章 聽風驚雷無意之中是真意(下)

  在夢莊跟無頭蒼蠅似的兜了一圈,到家時書香衣服都潮了。

  母親的車支在南牆邊,原來早回來了,他就也把車支靠在了牆邊上。

  朝窗子里打量,沒見著人,湊近了才發現母親趴在炕上,似乎正歇著呢。

  這麼看了會兒,不見動靜,沒敢驚擾,也沒敢進屋去換衣服。

  原計劃去起地籠,煥章找過來時,他又打消了念頭,“多放兩天。”

  昨兒就說今兒晚上把長蟲吃了,結果在看到楊偉時他又變了主意。

  “擱冰箱里凍著唄,誰這前兒吃它?”

  幸好昨兒沒停電,也幸好昨兒個歪打正著留了個後手,“等人齊了再吃不也不遲。”

  這話是對是錯不管,就如同吃飯,站著坐著全憑心氣。

  下午跟鳳鞠待了會兒,正好也順道把初三要學的課本拿過來。

  鳳鞠說會考完事兒就不念了。

  書香說不還早呢,“起碼也得混個畢業證不是。”

  對鳳鞠這個決定他覺得過於草率了,讓她再考慮考慮,“不念書干啥且?總不能就這麼打工介吧。”

  就這事兒他也曾考慮過。

  年前母親說過,順著伊水能到外面,五一在獅子門前照相,他也曾信誓旦旦,一定要念大學,將來考出去好讓媽跟著一起享福。

  鳳鞠答得很痛快:“干啥不行,賣東西去,自力更生。”

  “賣啥?百貨?”

  書香搖了搖頭,也把由來已久的想法跟她講了,還說已經跟賈大打過招呼,以防萬一鳳鞠說漏了嘴,又囑托道:“不問就得了,到時我媽真要是問起來,你就給我遮遮謊。錢,咱姐仨分,人的人份。”

  還朝坡底下亂草從中的煥章和保國喊了一嗓子,問里面沒藏著狐仙?

  鳳鞠問他什麼時候用車,又說用不用跟著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個幫手。”

  書香搖頭:“不用,煥章跟我就辦了。”

  隨後說這事兒還得意思意思,明兒不還得去趟良鄉嗎——得人家關照,也得請人家吃頓飯,“你想吃啥,我給你捎回來。”

  坡底下原本是一處死水,干涸之後就成了荒草圈子。

  此刻,煥章和保國正從里面瞎撲騰呢,哥倆淹沒在一人多高的雜草從中,若不是居高臨下,誰能想到里面還藏著人呢。

  不遠處的內些緊鎖大門的人家也被書香一並收在眼底,目光所至,一直延伸到緊東面的麥田——此刻應該改叫禾田,或苞米地或棒苗地。

  自然而然,徐老劍客家的房子(大概位置)也在這個時候被他看在眼里。

  如今早已人去房空,不知老劍客此刻又身在何處,但書香沒忘,老劍客曾托大爺捎過話,這都倆多月過去了,始終也沒機會去問艷娘,此刻當著鳳鞠的面自然更不好意思去問艷娘了,好在也不差這兩天,尋思中,就把另外一件事兒跟她說了出來。

  “艷娘好點沒?”

  鳳鞠不知其意,皺起眉問:“她怎了?”

  “得奶瘡了。”說出口時,書香下意識捻起腳尖,地上隨即被鑽了個坑,當那目光轉向坡底下時,他又咧了咧嘴。“咂兒都青了。”

  鳳鞠臉一紅,說你咋知道的,“看見了?”

  書香“嗯”了一聲,眼前立時浮現出艷娘的奶子。“內天我媽也在。”撂下話,他又想起了內個挨馬蜂蜇的午後,“也不知現在好點沒?”

  “不要臉!”也不知鳳鞠罵的是誰,書香就又把頭轉過去:“怎了?”

  “沒怎了。”年輕版的艷娘也皺了皺眉,隨之而來,那虛微吊起來的狐眼竟似笑非笑起來,“反正以後我自食其力。”

  聽她話里有話,書香追問道:“到底怎了?跟我都不能說?”

  被問得急了,鳳鞠干脆瞪起眼來:“憑啥要跟你說?!”

  這話說得書香一愣,他看著鳳鞠,須臾間便“嘿”了一聲:“你不我姐嗎,就憑這個。”

  哪知鳳鞠越發惱羞成怒,臉都紅了,“你姐你姐,你就從這解著吧!”

  虎起眼來,轉身就走。

  “別走嘿,哎哎哎,我錯了還不行,我不木頭嗎。”

  追上前拉住鳳鞠胳膊,書香又把她拽了回來,邊哄邊逗還笑著捏了捏她臉蛋,“瞅瞅,挺俊的人咋老繃著臉呢,笑笑,給兄弟笑笑嘛。”

  嘿嘿嘿地,這二皮臉可就耍起來了,什麼姐倆不分彼此嘞,喝著一個娘奶長大嘞,突突突地,全憑三寸不爛之舌了,等鳳鞠笑出聲時,他長吁口氣,從口袋里掏出煙正要點,卻被鳳鞠一把奪了過去,“抽抽抽,大煙鬼是嗎?!”

  瞅著鳳鞠羞惱的樣兒,書香舔起臉來嘿嘿道:“咋又成大煙鬼了?”

  遂在捋了一把中分之後跟她說,這是打從良鄉回來抽的第一根煙,仍舊笑,卻已從兜口里把煙盒掏出來——“喏”了一聲,當著她面把煙就給收了回去。

  “也不是非抽不可。”嘴里哼哼唧唧,難得能清淨會兒,不抽就不抽,又當不了飯吃。

  天色如同踢倒的醬油瓶,紅磚青瓦連同茂密的雜草無疑都成了老照片里的景色,白不是白,黑也不是純粹的黑,花里胡哨的,隨後被巷陌田間的窄路分割成無數個碎片,以至於置身其內,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都成了碎片。

  碎片中的人雙手操兜,時而低頭看向坡下,時而又把目光盯向遠處。

  “內誰,沒再找你事兒吧?”

  如前不久去夢高給她送烤串時那樣,不過彼時歡快,此刻卻又蒙上了一層憂郁,所以很快便憤憤然道:“姐,我跟你講,人不能太慫了,太慫了就挨欺負。”

  仰望天空時,他說你看這天——總會有撥雲見日見著亮的時候,“咱不干那養活孩子沒屁眼的事兒,但也不能讓人騎脖子上拉屎。”

  鳳鞠說是,抿抿嘴,又說不還有老天爺嗎,都看著呢。

  “人在做天在看不假,是都跑不了,問題是……”話趕話說到老天,書香又搖頭否定起來,他說這老天爺也有打盹前兒。

  “好多事兒都決定不了,也沒資格。”

  言下之意說的自己,他搖了搖頭,遂又把煙從口袋里掏出來。

  這回鳳鞠沒再攔阻,他就點了一根。

  “等將來,等有條件了,反正肯定不會讓人再左右我。”

  鳳鞠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笑看著對方,仿佛眼里又看到了內個登梯上高啥都不怕的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對不!”

  進茅廁時,吐了個舌頭,又笑著說,“就跟我靈秀嬸兒一樣。”

  這話莫說書香沒聽明白,估摸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回避著,書香正要去坡下跟著一起踅摸踅摸,打茅廁里傳來的聲音就又把他鎖在了原地,“過兩天我就回辛家營。”

  “又要走?”

  “不走還憋家?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又干啥介?”

  “木頭,不都說要自食其力嗎,還不能跟同學轉轉去。”

  書香沒做聲,更不知道鳳鞠何時變得這般衝逗的。

  看著蝴蝶打身邊飛過去,他想逮兩只做個標本,想把這一切保存下來,如相片,讓那五顏六色都一起封存在記憶里。

  他看著它們飛來飛去,又看著它們壓低身子跌落在不遠處的積肥坑上,和一群綠豆蠅攪合在了一處,於是耳邊似也嗡嗡嗡的響了起來。

  原來世間萬物未必都如眼所見,好的也不都是好,壞的也未必盡都是壞。

  嘩嘩嘩地,茅廁里響起的尿液竟如此清晰,他抹了抹腦門上汗,又嘬了一口煙。

  臨走時,書香婉拒了鳳鞠讓他留下吃飯的好意,他說我得回去,猶猶豫豫的,竟又說不清為啥要回去。

  “煥章也不走,保國也不走。”

  “那我也得回去。”

  書香深吸了口氣,把事兒跟煥章又交代一遍,約定好時間,也沒管保國嚷嚷什麼——自然是我回我家,我找我媽。

  “行了,晚上還有別的事兒呢。”身子一轉,手順勢揚了起來,朝身後頭晃了晃,人已經順著胡同往西走了下去。

  出胡同進胡同,繞過棗樹時,書香就預感到有些不對勁。

  果不其然,到前院門口時,山地車已經戳在了南牆上。

  他看了看,二話沒說,進屋把書包提溜出來掛在車把上,隨後直接把車給推到了大門口。

  搖擺的竹簾嘩靈靈地,在書香貓似的腳步中,母親的背影便闖了進來。

  他看到母親正於廂房內忙碌著,圍裙當腰一系,如她之前所說,真的胖了不少——白色短裙內幾如倒掛了兩個足球,同色的短袖在被汗水打濕後,自然而然,勒進肉里的紅色奶罩也在這個時候一並闖進他的眼里。

  “准是餓了。”

  奶奶話隨人至,人已經打堂屋走了出來。

  書香嚇了一跳,當即“啊”了一聲,仿佛是條被踩了尾巴的狗子。

  即在此刻,靈秀回身瞅了過去。

  四目隔簾相視。

  書香想叫媽,卻又“啊”了一聲。

  炙熱的空氣里,菜刀切擊案板的聲音鐺鐺鐺地,母親面色潮紅,似乎連眼都是紅的。

  而再去看時,她已背轉過身子。

  奶奶把手巾送到廂房給她擦了擦臉,很快轉身又走了出來,“晌午吃的啥?”

  書香依舊“啊”了一聲,媽裙子里的紅內褲讓他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一天了都,也不知你去哪了。”奶奶推了他一下,這回書香倒聽清楚了,“你媽給煮了雞蛋。”

  屋內聊著什麼,書香看了看。

  照面始終要打,至於說不說話就事在人為了——事實上,提說完蛇肉之後他抱起大狼和熊就跑到了西場。

  南側籬笆旁拎了兩溝小蔥,記得早上還沒有呢。

  三角坑里一片落葉,瀲灩的水光中,蛤蟆躺在上面來回打著滾兒,有幾個還飄到了岸上,敞起了白肚皮。

  丟下狗子不管,書香打開籬笆門,順著台階走了下去。

  呱呱聲無處不在,下一秒水面便炸開了鍋。

  看著蛤蟆在那閃展騰挪,書香想到了長蟲——這玩意彈性十足,就是不知道拔掉利齒還能不能把蛤蟆吞到肚子里,如果能,捋起來的手感到底怎樣呢?

  近處,黑了吧唧的蝌蚪聚在一處,正挺著肚子晃悠尾巴在那游來游去,掬一碰水,小蝌蚪就被他捧在了手心上。

  昨兒個回來也玩膩了,書香就把長蟲腦袋一剁,又七尺咔嚓把皮給剝了,最後,肉放在水里拔著,而皮連同腦袋都扔進泔水桶里,早知道就留一條試試了。

  吃飯時,話題自然都放在了高考上,緊隨其後便提到了閱卷——按照慣例,或者說是歷年經驗來說,楊偉應該能在母親生日內天趕回來。

  而後又提到了當下的委培政策。

  楊廷松說:“畢竟咱這也不是什麼大城市。”

  風嗖嗖嗖地,話也嗖嗖嗖地,不免又提到頭幾年涉及到的“工作不包分配”問題,“也沒准兒,崗不都下了,看以後啥政策了。”

  李萍說老大肯定清楚,“到時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楊廷松點點頭,前腳還提下崗呢,當下又改了口:“就衝香兒這勁頭這成績——肯定沒問題,將來呀也跟他倆哥哥一樣,畢業之後直接走機關單位,當公務員。”

  引述著去年十一月份出台的公務員制,說得就跟書香的工作已經落實好了似的。

  “聽見沒?”

  靈秀用磕膝蓋碓了碓兒子,“好好念,別跟媽似的。”

  說話時,她已經抄起酒杯,掃了眼書香,隨後一揚脖,半杯多白酒就灌進了嘴里。

  李萍嚇一跳:“怎喝那麼大口?”

  見她嘶啦啦的抄起大蔥就咬,連個回緩余地都沒有,忙把黃瓜給她遞了過去,“眼淚都熏下來了,就別吃大蔥啦!”

  “蘸醬也不那麼辣。”書香眼瞅著媽擦了擦眼角,隨後她又說,再吃就得八九月份見了。“吃還不就鮮靈。”

  書香抄起大蔥也咬了口,嘴里嘶嘶啦啦的,汆勁兒還真濃,而且這玩意不但鑽鼻兒,確實也辣眼,他就也揉了揉眼,不知是余光一掃還是心有所系,身旁內瓦藍色杏核跟火燒似的,眼皮都連帶上了。

  飯後實在坐不住了,書香說:“我去內邊睡了。”

  幾乎一天沒跟媽言語了,不是不想,恰恰相反——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又磨磨唧唧,臉就跟被火燎了似的,汗都冒了出來,“世界杯完事兒,再搬回來。”

  “感冒了?”

  聽他說話時鼻音兒有些發沉,靈秀皺了下眉,幾乎同時,眼眸斜睨,掃了下一旁坐著的楊偉,“別空心肚子睡覺,”不知不覺深吸了口氣,隨後又找補了一句,“看完球記得過來吃飯。”

  “你娘倆別都感冒了吧!”李萍左右看看,目光定在靈秀身上時,用手推了推她,“家又不是沒有感冒藥。”

  “聽你奶說的了嗎?”

  在兒子發出哼唧之後,靈秀的余光又掃了下楊偉,“別忘了吃藥。”

  說話時,她捏起香煙,把煙嘴倒豎在桌子上。

  明兒還要去良鄉呢,成不成放一邊,但總歸是心里頭能有了點譜,至於說以後怎麼辦,車到山前必有路,還是內句話,反正不能再將就了。

  到了東頭,書香先把明兒個去良鄉要拿的東西准備出來——兩條煙,兩罐茶葉,兩瓶西鳳。

  煙和茶葉分別裝在兩個兜子里,酒單擺著,准備妥當之後,他跑去衝了個澡。

  回屋之後定好鬧鍾,記起臨過來時媽交代的吃藥的事兒,就到三聯櫃子里翻騰起來。

  感冒藥倒是找出來了,同時,里面一個三十二開相冊也在翻騰過程中被他拿了出來。

  至於杏林園的儲物間有沒有類似的照片,書香說不准,畢竟當時只是掃了一眼,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吧。

  令他疑惑的是,兩口子怎把這玩意拿這邊來了,雖說也算是藏起來了,可畢竟關乎隱私,這要是給人發現了,身敗名裂不說,大爺的仕途不也就完蛋了,於是他拍了一下後腦勺。

  操,差點把電話這事兒給忘了。

  翻身下炕,撥打電話時,還在想——怎麼委婉轉達一下好讓他們把它收起來。

  電話接通後,對面竟響起楊剛的聲音,欣喜之下,書香就對他突突起來:“哎,你,你什麼時候跟我娘娘在一塊的?回來了是嗎?我娘娘不說要北上還要南下嗎?你們現在在哪呢?她出差你也出差,比著是嗎?”

  “大去省里開會,不碰巧遇到你娘娘了麼。”聽他這麼一說,書香忙問:“那她人內?”

  “不在這兒呢。”

  屋里很淨,所以書香也聽到了電話內頭雲麗的聲音。

  “那你還不快讓她接電話。”

  掏煙點上,嘬了一口,這心里總算安穩些許。

  “我說娘娘,阿根廷可出局了,到時意大利要是捧杯,可別忘了讓我大兌現承諾。”

  夜色靜謐,久違的聲音在“嗯”過之後,透過電波傳了過來:“想沒想娘娘?”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時,書香的心砰砰跳了起來:“怎不想,快想死你了我。”

  又問她幾時回來,“還去別的地界兒嗎?都幾天了你說?我這郁悶著呢,你知道嗎?!”

  “瞅把兒給急的,再忍忍,多則十天少則一星期,娘娘就回來了。”

  聲音不大,娓娓道來,說得也並不快。

  “家里都挺好吧,你媽跟你爸不也挺好嗎。”

  書香哼哼著,等雲麗交代完才接茬。

  “我在東頭呢。”他叼起香煙,又把話筒夾在脖子上,騰出雙手把相冊拿了過來,“我大呢?”言下之意問的是楊剛在沒在身邊。

  “出去抽煙介了,我給你喊他?”

  書香吐了口煙花,壓低聲音,說:“相冊怎放家里了?”

  開始內幾頁都是黑白色的,約莫有個十多張吧,後面的就都成彩照了,有標注時間的,有沒標注的。

  怕雲麗不好回答,緊接著他又說:“楞會兒我就給你藏起來,就藏衣櫃里,到時你再收起來。”

  這隨意翻看的過程,雲麗肉欲的身子不可避免便活靈活現地跳了出來。

  虛微估計一下,相冊里差不多得有個三十多張吧,內景和外景都有,雖不知拍照的具體地點,卻看得書香蠢蠢欲動,心又浮晃起來,“還真性感。”

  說話時,還倒了下日期,除了九一九二年的,去年的也有,而且里面還有不少張是今年五月份照的。

  “雲燕也照過?”

  相片背面用鉛筆字書寫著雲燕留念四個字,看字跡還挺有藝術感,他就把它從里面抻出來,拿出來才發現竟是兩張對疊在一起的,“內天周幾來?”

  日期顯示的是五月二十二號,但這話他說得含糊其辭,不過又不太確定到底是不是在雲燕拍的。

  “就上回。”

  “拍的不錯。”

  書香皺了下眉,但也不敢往內方面去深究,想起娘倆做愛時她哼起來的內個調兒,心思回落,免不了又是一陣火熱。

  “反正到時你也得給我這麼穿。”

  於這兩張娘娘穿著灰色絲襪且又一臉醉意的照片來看,誘惑力自不必提,而後內些被他看到的就更不用說了。

  “反正,也得穿高跟鞋。”

  亦如所看,後面娘娘所拍的同樣是緊閉雙眼,似醉非醉,同樣似醉非醉的還有其兩腿間剛出鍋的粉肉。

  相同背景之下,余下的照片又給替換成了肉色絲襪,唯一區別在於,灰色絲襪濕漉漉的,肉色絲襪則像是剛換上去的,至於說原因,不好說,說不好。

  “在家等著,回頭娘娘給你。”

  “說好了可,別到時候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就打電話呀,不就找到了,還跑得了?”

  “反正我不管!”

  按著順序,書香往後又翻了翻。

  就清晰度而言,自然是後者更為清晰透徹,不過上面沒有顯示日期。

  鏡頭內,娘娘四仰八叉(膝蓋以上)躺在床上,肚臍以上三指距離暴露在空氣中,幾乎算是特寫,整個人閃耀著一層明艷艷的亮光——她給連褲襪包裹得緊緊實實,就那姿勢來說,犯罪都不為過。

  更為夸張的是,白色高跟也掛在了腳上。

  把成績跟娘娘匯報之後,又聊了會兒,書香說跟閆東來已經聯系上了,明兒個就請人家吃飯,畢竟縣官不如現管,不能太寒酸了,“嗨,打著我大的旗號這是,不能給他丟份。”

  “一家人還說兩家話?”

  呲呲呲地,內邊的笑都喘起來了,“不總說……要闖蕩闖蕩嗎……娘娘可沒給你四處嚷嚷……對了,想要啥,娘娘給你捎回來。”

  “啥都不要,就想要你。”

  “瞅瞅,饞壞了,饞壞了。”

  “就是饞壞了,快饞死了。”

  放下電話,書香又接了一根煙。

  抑制不住手指上的顫抖,往後面又翻了翻。

  不出所料,絲襪底下全都光溜溜的——屄都濕透了,對比起前面的內些多毛的照片,很明顯,後者看得更清晰——屄唇瑩亮,紅潤,外翻,像蝴蝶展翅。

  正要合上,黑不溜秋的狗雞就從下面跳了出來。

  當即,書香就又嘬了一大口煙。

  油光水滑之下,狗雞的亮度跟泥鰍似的,正朝天怒聳著,脫了帽的龜頭同樣油光水滑,儼然一小號松花蛋。

  看到這兒,書香說不好自己心里是個啥滋味——起哄似的,一長條茄子在這個時候也突然從下面蹦躂出來。

  不過和泥鰍相比,茄子並不多,算上之前拍的兩張,後面也僅僅三張,但花樣看起來似乎更多樣化——均都把雞巴搭在女人穿著或肉色或灰色絲襪的兩腿間。

  毫不例外,這兩張相片里的女人雖說都沒露臉,卻都雙腿大開,跟躺在水里的蛤蟆極為相似,而絲襪里面同樣也啥都沒穿。

  尤其是最後一張女人穿灰色連褲襪的照片,嫩褐色的屄水亮瑩潤,又肥又鼓,光溜溜地早已展開肉翅,即便就算是隔著絲襪,也能清晰地看到股間掩藏的黑痣,油脂麻花的肉嘴往外正吐著沫。

  合上相冊,打開衣櫃把它塞進緊里面的底層時,書香猛地頓住身子。

  他嘗試著把手伸進櫃子里,又嘗試著比劃了一下櫃子的深淺,盡管有些東西心照不宣,仍舊在隨後把腦袋探了進去,那一刻,他隔著衣櫃就看到了自己的腳。

  在屋子里轉悠兩圈,可能是因為煙抽多了,所以有點暈,還有點困——這多半是來自於不久前吃下的內片藥。

  晃悠兩下腦袋,書香就又把相冊從衣櫃里翻了出來,似乎是為了印證一下心里,打開之後,又從頭捋了起來。

  可能也是出於較真,這次他還看到幾個甩在床上或者是車里的避孕套,褶巴巴扔在一邊。

  拍攝角度確實不錯,連套子上的光暈都照了進來,亮閃閃的,不過里面啥都沒有。

  轉轉悠悠間,書香又把電話抄了起來。

  “娘娘。”

  聽到雲麗的聲音時,他閉上眼,攥緊拳頭。

  “我又硬了,受不了了。”

  說完,不過大腦似的,就突突起來,“以後,在家也行,去雲燕也行,不管在哪,就算我大爺在家,我也崩你,以後也會一直崩下去,我要當他,當楊剛,當你男人。”

  一口氣說完,不管楊剛在沒在場聽沒聽見,也不等雲麗答不答話,直接就把電話給掛了……

  帶球滿場飛奔時,書香心口咚咚咚地。

  匪夷所思的是,媽竟在這個時候也參與進來,而且還成了一個門將。

  她說“來呀”,她說“看你怎麼射進來”。

  地上群蛇游走,紅的黃的綠的,均吐著信子,連身子都揚了起來。

  本身就不怕蛇,又是在球場上,書香就在蛇堆里猜來猜去,帶球正突破時,身後猛地傳來一片喊殺聲。

  “別讓他跑了”,“弄死他”,“務必要在碼頭要他性命”。

  身後追來一群陌生人,形形色色,有蒙臉的,也有穿白襯衣的,甚至里面還夾雜了好幾個黑人。

  只剩下拼命的份兒了,書香哪還有工夫去琢磨這幫人是打那冒出了的。

  碩大的皮球跳起來,隨後在半空中飄來蕩去,他拼命追,但腳丫子就是趟不到球,非但如此,而且還被戲耍起來,“看把我兒急的。”

  追逐之下,那皮球呈現出一片肉色,在他眼前飛來飛去,他也邊追喊,都急出汗了,“就不信抓不到你。”

  “來呀。”黃鸝出谷,清脆莞爾,“看你怎麼抓。”肉色皮球就在他眼前晃悠,刹那間,媽也出現在他眼前。

  書香急了:“媽你還不把船劃過來。”

  破空之聲在腦後呼呼亂響,他邊閃邊躲,眼瞅著刀片就要砍到脖子上,倏地一下,卻看到雲麗抬起了右腿。

  她不著“片縷”——腿上穿了條肉色連褲襪,正雙手支在窗台前,晃蕩著奶子。

  書香一愣,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尋唆的過程,出現在他眼前的確實就是雲麗,但想要看清娘娘身後站的是誰,那人卻始終白花花的,全然看不到臉。

  “給我,老公你給我吧……把慫給我……”耳邊響起娘娘歡快的哼吟聲,大腿深處也早已濕得一塌糊塗,正被一根黑驢雞巴樣的陽具貫穿著。

  “……結婚時,那麼多人盯著你的奶子和大腿……”

  “哥啊……”

  “叫啥……”呱唧呱唧地,隨著身體碰撞,擲地有聲。

  在這啪啪啪的節奏下,大屁股被擠變了形,奶聲奶氣也從娘娘嘴里被擠了出來,“不做就走,我可沒你那麼不要臉!”

  這話簡單明了,毫不拖泥帶水,說得書香心里一敞。

  但緊接著,他心又懸了起來。

  “你咋還鑽我被窩里了……”撞擊聲又開始了,很急,叫聲也很急,“給你男人把它穿上。”

  在這連連粗吼下,在這一次次的撞擊中,娘娘吟叫著揚起手來。

  “來呀,”她說,“不想當我男人嗎。”隨後似乎又喊了句哥還是什麼別的,模模糊糊。

  模模糊糊中,哥在給她把白色高跟鞋套在腳上後,整個人就壓了下去。

  “娘啊,娘啊……結婚時,那麼多人盯著你的奶子和大腿……”哥的聲音極為怪異,接二連三,忽左忽右,讓人無法辨別方向,有那麼一會兒,書香甚至覺得這聲音就是自己發出來的,“真肥,真肥,知道嗎,饞死我了,饞死我啦……”

  天黑壓壓的,周遭的蛇越聚越多,又黑又長又粗,而且彈來彈去。

  蝌蚪在這個時候也搖起了尾巴,圍了上來,一起纏在了書香腿上。

  “以為我好欺負是嗎?”

  踢了幾腳之後,無法甩脫,輪起手里的牛耳尖刀就劈,“我宰了你們!”

  恰在這時,有如黃鸝般的脆聲忽地插了進來。

  “來呀。”媽晃悠著身子,擋在球門前,“射呀!”

  奔跑中,書香朝後瞟了一眼,眼瞅著就被追上來,急的他大吼起來:“媽,你快點過來,快點啊!”

  皮球已然變成了灰色。

  上下起伏不斷,晃著晃著,肉色連褲襪又跳了出來——三角區豐隆肥凸,跟墳包似的,哪怕隔著一層絲織物,屄也光溜溜的,清晰透亮地冒著泡。

  “兒啊……兒啊……”娘娘醉眼朦朧,一臉陀紅,正翕合著雙眼在召喚著他,“兒啊,兒啊,兒,叫啥……”

  書香欲哭無淚。

  叫啥?

  我都快給人砍死了。

  “媽,媽,媽媽……救我,快把船劃過來……”他揮起雙手,“救我,媽,柴靈秀……”正此時,不知是誰,竟嘿嘿起來。

  “叫啥?你說叫啥?”

  質問聲甕聲甕氣,似是被人踩了脖子,又像是被人捏住鼻孔,“娘啊,娘……怎叫你男人的,就怎叫我……娘啊,娘,一個半月啊,啊,饞死我了。”

  斷斷續續,卻沒來由令人心驚膽寒。

  跑五步跳三步,書香正來回甩著腳底下的長蟲,雲麗的臉和身子就又出現在了他腳底下——看著身下玩轉承歡的人,看著她身上也爬滿了長蟲和蝌蚪,輪起手里的刀子就繼續劈砍下去,“害人的玩意,我弄死你們!”

  “來呀……來呀……”聲音飄忽不定,空靈中且又圓潤飽滿,時而清脆透亮,時而又嗲聲嗲氣,“射呀……射呀……”這工夫,腳面已爬滿了蝌蚪,黑乎乎一片,腿上也纏滿了長蟲,五顏六色什麼都有,連大狼和熊都在此刻圍了上來,還朝他吠了起來。

  “家里人也咬?!”書香跳來跳去,然而非但沒能擺脫糾纏,反而身子都給纏得無法動彈,“陰魂不散,我跟你們拼了!”邊喊邊又輪起胳膊。

  然而叫聲又起,一聲接著一聲:“緊,娘,身子真緊……”

  奶聲奶氣也一聲接著一聲回應:“哥,哥啊,哥昂哥……”

  “啊?呃,呃啊,呃啊……”狠厲而放縱的粗喘聲瘋了一般,頓時馬蹄聲四起,變得更加無比暴躁起來,“哥,啊哥要在這,真緊,真緊啊身子……”

  “……剛……剛才……”倏地一下,娘娘又呵斥起來:“你快點!”

  “灰色連褲襪不還沒穿呢……別讓他上船,別讓他跑了,快把他弄死……嘶,屄水真多,真肥啊,嘶,上面也穿……砍死他,碎了他……再把高跟穿上……先把腿卸了,看他還怎麼跑……喔,喔啊,身子真肉欲,呃啊,呃啊,饞死我了……不能說嗎,把他舌頭砍下來,看他以後還怎麼說話……呃啊,哥——啊昂,哥在操你,哦啊,哦,喔啊,好緊,肉欲的身子真騷,呃啊,呃啊,屄真滑溜……”東一塊西一塊,雲山霧罩一般,嘈雜的喊聲也變得極度混亂。

  “柴靈秀,媽,媽……媽你見死不救……”如此光怪陸離,又是如此荒誕不經。

  書香說不清自己是急醒的,還是掄拳頭打醒的,也說不好自己是興奮還是恐懼。

  汗滴滴答答,抹了把臉,翕合著雙眼在那大口喘息,他不知現在幾點了,也不知又緩了多久,才徹底清醒過來。

  和煥章約好九點半在南頭修車鋪子見,收拾殘局,等洗漱完畢,書香鎖好門,緊趕慢趕就跑去了西頭。

  進胡同,前院的門敞著,公主車孤零零擺在南牆邊上,怕媽惦記他就沒敢直接進家。

  跑去後院時,本想跟爺爺奶奶撒個謊,說自己吃過了,不成想媽就坐在堂屋里,正等著他吃早飯呢。

  心發空,鼻子發酸,想到昨個兒擼管的事兒,在靈秀面前書香就更加無言以對了。

  把綠豆湯給盛出來後,靈秀便來到門口。“去良鄉?”她沒回頭,聽到兒子“嗯”了一聲,提醒起來,“記得穿雨衣。”當即又問他,吃藥沒?

  書香盯著拉長的身影說吃了。電匣子在這時傳來了大舌頭的聲音——“兒死後,你要把兒埋在造酒廠,將兒的腦袋對著酒缸……”

  靈秀抿著嘴,問:“昨兒意大利和西班牙,幾比幾?”

  “二比一,意大利隊晉級了。”

  和書香想的一樣,磕磕絆絆,意大利隊真的太難了。

  昨兒開場後,意大利隊就被西班牙壓制在半場之內,別看有些夸張,事實真就如此。

  五分鍾左右,巴喬在中前場被對方費爾南德斯鏟倒在地,場上甚至一度終止了比賽,幸好隨後巴喬又返了回來,虛驚一場。

  不止這些,虛驚一場的還有令人解釋不清的夢。

  臨走時,書香站在前院門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說媽我去良鄉了,還說:“晌午就不回來吃了。”

  靈秀從里屋追出來,喊著:“雨衣雨衣。”

  隱隱雷聲之下,不見回音,她追到大門外時,門外人影都沒了,望著冷清的胡同,她看了看天色,嘿地一聲,跺起腳來。

  書香到修車鋪子時,煥章早跑來會兒了,他嘴里叼根煙,正跟一旁的修車師傅嘮世界杯呢。

  書香朝他一擺手,煥章起身跨上山地,哥倆朝南就扎了下去。

  一路上沒閒住嘴,說起球來時間轉得都快了起來,眨眼間就到了金融大廈,仿佛一個哈欠,哥倆就打溝頭堡飛到了良鄉,而當當他倆進到永紅飯店時,也剛好避開迎頭砸下來的雨。

  進屋交代完情況,店伙計跟他倆說後廚大鍋還沒熱呢,畢竟還不到十點,就讓哥倆先坐下來等會兒。

  出來時太倉促,也沒顧得上換套正式衣服,看著自己身上穿的褲衩短袖和旅游鞋,書香朝煥章直撇嘴。

  煥章倒是換了條牛仔,不過看起來也有些灰頭土臉,書香問他怎了,煥章在拿出雲燕的門票後說想回陸家營。

  書香讓他先收著,到時候見機行事,直至在二樓要了一個小包間,把拿來的東西放到桌子上,這才說:“挨嚇唬了?”

  煥章說沒,隔著窗子盯看著外面,半晌才說,挨嚇唬倒好呢。

  “你爸跟你媽吵架了?”盯著煥章背影,書香試探著問了一句,那一刻,他眉宇稍擰即收。

  煥章“唉”了一聲,回過頭來:“可能是我爸吃藥的事兒,也可能是李學強跟我媽又說什麼了。”

  緩了緩,他又說:“半夜起來看球,他們內屋燈還亮著呢。”

  灶膛里的內個被扯得破破爛爛的連褲襪難免令人唏噓不已,於是在短暫的沉寂中,書香掏出煙來扔給煥章一根。

  吞雲吐霧時,他也來到窗前。

  其時馬路上的汽車如同飄在河里的船,搖搖晃晃,明明離得不遠,卻總是看得見夠不到。

  “要不咱去下面。”他看向煥章,“也不知這雨啥時能停。”瞅這意思短時間內應該沒戲,於是,就在這不確定中來到樓下。

  到下面干坐著也沒意思,就一邊等人,一邊聊——哥倆合計著點幾個菜,都點什麼菜,畢竟是頭一次請客吃飯,不能太寒酸了。

  雷雨之聲和鼓風機混在一處,雨腥和熱油也攪和在了一起。

  半個小時過去,書香隔著門正左顧右盼,桑塔納便打水里飄了過來,停在永紅飯店門口。

  “應該是顧哥。”

  扔下話,書香起身就奔出門來。

  雨點打在臉上,他往後稍了稍,連連揮起手來。

  “顧哥,顧哥。”

  然而沒等顧哥下車,副駕側的車門就也打開了,隨後,來人把天堂傘一撐,打車上走了下來。

  伊人仿若天降,白裙飄飄隨風颯颯,緊貼在她那高挑豐腴的身子上。

  書香朝前探著脖子,看著看著眼就直了……

  煥章說上周六在游戲廳就看到過顧哥,說看他身邊跟著十多個人,沒敢過去。

  和楊哥一樣,他也穿了身髒衣服——大褲衩一條,跨欄背心一件,邊說邊往肩膀軸子上扛紙夾板兒,駟馬汗流的,忙起來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不形象了。

  明明太陽就掛在腦頭,連地面都蒸騰起汗來,半空之上卻轟隆隆的,接二連三。

  “是打炮聲嗎?”

  把紙板兒放到車上,抹過臉上的汗,書香問煥章,“不會又要下雨吧?”

  話剛撂下,天竟變色了,風也跟著下來了,黑壓壓地,人就仿佛置身於綠野仙蹤這樣一個奇幻的世界里,忽東忽西忽上忽下,著實令人無法去分辨真假。

  裝車卸車來來回回的忙了大半天,最後過完地秤,算賬時收廢品的說紙板兒有些潮,“沒辦法。”

  邊說邊用手手背擊打手心,又說咱這從不缺斤短兩,“只要給我拉來,該多少錢是多少錢,咱一分也不少給。”

  笑起來眼都眯上了。

  煥章皺眉,書香也皺眉,哥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不是看在到手的錢的份上,沒准兒就把鞋脫下來一起掄過去抽老板的嘴巴子了。

  開著狗騎兔子回家,倒著村西土路往回趕,突突突中,書香寬慰道:“讓三分,對咱有用就得忍。”

  跟著大人有樣學樣,把他所見所聽都搬了出來,“煥章,哪雞巴有十全十美的你說,差不多就得了。”

  一攏中分,內小臉就跟三花貓似的。

  除了點頭,後來快到家時煥章又問:“我靈秀嬸兒沒問你吧?”

  說得書香直咧嘴,“啥都沒說。”

  心如弓弦,到家之後,三一三十一把錢一分。

  鳳鞠說不要,書香跟她說讓你拿著就拿著,憑力氣吃飯掙來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

  沒敢再耽擱,放下耙子拾起掃帚,抄家伙事兒跟煥章直奔伊水河就招呼下去——他嘴上說該起地籠了,心里卻合計,也應該去陸家營轉悠轉悠了。

  在河里洗了個澡,隨後把地籠拉到岸上。

  還別說,貨真不少——光小魚就弄了溜溜一水筲,這還不算蝦米和田螺。

  把東西一股腦弄回家,往大盆里一倒,隨後取來香油倒進水里,讓田螺自行吐泥,就不管了。

  回到前院,書香從家里給煥章塞了兩兜安全套。

  “悠著點可。”

  他說,為啥要這麼說呢,身家性命第一嘛,到時別弄得寢食不安坐立不寧,就得不償失了,“可千萬別再出差錯了。”

  話雖如此,可輪到自身時,心難免又懸了起來。

  一宿緊緊呼呼,轉過天來,書香跟母親交代說去姥家小住兩天,主要目的其實也是想給他們送點魚貨嘗嘗。

  臨走時,又跟爺奶交代說讓他們把東西給大家伙兒分了——除了自家留吃,一部分給琴娘家,一部分給艷娘家。

  楊廷松放下手里的活,聽說煥章也要跟著一起走,問他說你爸最近狀態咋樣,又好點沒。

  還說等下把魚蝦分好了就給送過去。

  “蓋個房把人都給拴住了。”

  又說也有些日子沒去北頭轉悠了,這淨聽說就是不知具體啥狀況,心里還挺惦記。

  “我看干脆熬好了再給送過去,不也省得他們起火了。”

  李萍說這樣也好,又笑他閒不住,最後道:“還是你想的周全。”

  把該拿的都給孫子裝進口袋里,待眾人先後走出院子,老兩口這才從新落座。

  “家還有藿香正氣嗎?”

  楊廷松邊忙乎邊問李萍,李萍說看看去,有可能也不多了,就起身進了屋。

  果不其然,片刻工夫她又打屋里走了出來,“還真就沒幾瓶了。”

  “內玩意家里得多預備點。”

  夏天有個厭食中暑啥的,喝一瓶就管事,隨後楊廷松說,趁著風停雨住趕緊去保健站看看,還晃悠兩下肩膀,“得活動活動腿腳了,要不身子都僵了。”

  順帶還說呢,這一連氣兒下好幾天雨了,都溝滿壕平了。

  “就伯起家的內幾分菜園子地,換往年,沒個三五十挑水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弄個二寸泵又值不當的,也沒個幫手,好在今年雨水足,不然還不把秀琴給擗了。”

  跟李萍一邊說一邊慨嘆,說得空咱就得多幫幫人家,錦上添花哪如雪中送炭啊,平時不顯,就這時候才最見感情呢。

  而這時候,書香和煥章已經過了溝上村。哥倆一路風馳電掣,斜插花往東一拐,便打省道上騎了下去。

  打交配的季節復蘇開始,所有事物隨著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盎然起來。

  披紅掛綠的植被,披紅掛綠的衣服,在崎嶇不平的鄉間小路上,在彌漫著衰敗的村舍房屋前,無疑都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

  懷揣著夢想的人已經開始四處游走,他們穿梭在夜總會和茶樓之間,嘗試著脫離過去從一個身份轉變到另外一個身份,並融入到新的世界里。

  而內些從機關單位讀書看報的人則有不少被“下放”了出來,似乎只在一夜之間,他們就從穿著西服汗衫的瀟灑模樣變得一籌莫展,眼神也跟著變得呆滯起來。

  泰南並不是什麼大城市,但地處三省交界,素來又有兵家必爭之地一說,所以難免隨著浪潮翻涌的改革被衝擊而起,也跟著變化起來。

  郵局西北向,北園寺南側的農業銀行,樓面上除了戳上金融大廈四個鎏金大字,最醒目的恐怕就是樓頂上立著的足足有一間房子大小的露天彩色電視機了。

  上個禮拜去永紅飯店吃飯,途經此處時,它就正在播放著節目。

  當然,播放的內容肯定不是什麼世界杯的比賽實況,也肯定不是什麼地道戰地雷戰這類放了又放、不知放了多少遍的老掉牙的電影。

  新鮮事物固然有其吸引人的地方,然而這些似乎都不是重點,倒是一旁的老鳳祥始終不爭不吵,又適時地走進人們的視野里——黃金六十五元一克,歡迎光臨,歡迎惠顧。

  周四凌晨的內場比賽果然精彩絕倫。

  上半場臨近三十分鍾左右,巴喬在接到隊友多納多尼擲過來的界外球後,先是迅速擺脫對方一名後衛的防守,進而在敵方大禁區左路邊沿開始橫向扯動,在晃倒胡不切夫之後,於弧线處抬腳怒射——皮球如羚羊掛角,劃著弧线就在對方守門員的眼皮底下打進了網窩。

  一比零,意大利隊率先拿到了一分。

  打破僵局之後,巴爾干莽夫竟然沒被激怒,但卻徹底被眼如地中海一般深邃的亞平寧人打亂了陣腳。

  同樣是在大禁區外,混戰中,意大利隊十一號阿爾貝蒂尼在右路接到橫傳之後,用腳一搓,皮球就被挑送出去。

  亂軍之中,突圍出去的又是巴喬。

  奔跑中,他一邊提速一邊側轉著身體調整角度,皮球落地彈起的瞬間,他右腳也適時橫掃過去,然後,然後皮球便斜插花滾落進球門左側遠角。

  靈秀是周六晌午過來的,在看到父親臥床不起時,她皺起眉頭,說都什麼時候了還瞞著,“怎不告我呢?”

  姥姥姥爺不言語,這時候書香就不能不言語了。

  他說不是我不想說,是我姥爺他不讓我說,“給我前兒交代的。”

  甭管你是誰,在靈秀面前他都能賣,隨後從書包里掏出一紙文書,遞交過去。

  “喏,不信你問他。”

  拿起房證時,靈秀身子僵了,她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屬於自己卻又極為生分的東西,好一會兒,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也正是這時,書香看到了母親潤濕的眼角,看到了空氣凝固之下姥爺緊繃的臉,以及沉默不語中的姥姥。

  似乎所有人都心事重重,卻又都不願透露只言片語。

  刹那間,個中滋味在這粘稠又封閉的屋子里忽地一下都涌將出來,包括內個摟住母親身體的早上,包括內個搬去東院後的晚上,包括之前所有壓在他心頭的疑惑和困擾。

  腦袋瓜子又嗡嗡地響了起來。

  房屋靜止不動,樹和樹葉也都靜止不動,其上的蟬鳴倒是叫得挺歡實,一聲接著一聲,伊水河便擁起她豐腴的肉身膨脹起來,夾裹著一片濕熱,被推向了半空。

  這口飯吃得是沒滋沒味,沉默中,書香不知是該走還是該留下來。

  走,肯定有躲避嫌疑,換誰都會想,他不定又干了什麼。

  留,媽內邊也不吭氣,啥意思沒表不說,干脆把他晾了下來,連理都不理。

  待到一點,他實在憋不住了,在那支支吾吾地,都不知自己說的是個啥了。

  “家走吧。”

  如釋重負,書香吐了口氣,以為媽會跟他一起走呢,行囊都准備好了,哪知靈秀完全沒內個意思,“你先回去。”

  沒等他走出去,又給埋怨了一句。

  騎在堤頭上,悶悶唧唧,行至岔道口時,書香往右一拐,經過防空洞,隨後又經過墳頭,最後把車停在大楊樹旁。

  艷陽高照,沿河兩岸的水草豐沛而又茂密,漣漪蕩起時,連半空之上的雲朵都變得模糊起來。

  一個人在河里泡了小半天,也不知幾點了,上了岸,他穿好衣裳,提溜著內雙二達子時,又咂摸起臨走時母親說的內句話。

  “你傻不傻,誰這前兒還穿旅游鞋?”在草地上被干了腳,穿上襪子和鞋,推著車子又打一片墳頭中穿梭出來。

  還沒蹬車書香就把手捂在了自己肚子上,他仰起臉來看了看天,其實不用捂他也聽見了肚子里的咕咕聲。

  點煙時,尿也來了,想就地解決,不遠處的防空洞便再次闖進視线里。

  防空洞跟得了白癜風似的,散落在外間的磚頭也已滋生出一片綠苔,黑乎乎的蚊子亂竄,呼吸間,一股熱烘烘的霉腐味便鑽進鼻孔里,至於說磚頭下面有沒有蜈蚣就不知道了,但書香卻看到角落里隨意扔下的幾個泛黃的避孕套。

  酣暢淋漓地尿了一泡,系上褲子後,他摸黑走進里間,通氣孔射進幾道光柱,晃動中,腳下沙沙作響,舊日里玩耍時的痕跡仍在,但這只是記憶,而此刻,似乎只剩下了呼吸聲。

  背著太陽朝東,避開車轍從坡底下衝上去,出小樹林後,書香在回家的路上買了瓶啤酒。

  隨後咣當著肚子又跨上了二八加重,在一片蟬鳴呱噪中往西騎了下去。

  到家時都已經六點多了,可能都去乘涼了,西場上也沒有人,翻箱倒櫃先踅摸出吃的填飽肚子,可直到他推車走出胡同,都沒見著半個人影。

  打陳秀娟小賣鋪經過時,倒是看見個騷貨——先是聽人叫了聲“香兒”,他瞅過去時,騷貨就笑了:“去你大那?”

  騷貨還說:“你爸又去閱卷了吧。”

  其時她穿著個白背心,胸前的奶子跟扔進水里的瓢一樣。

  瞥著,書香就把車停了下來,當即也把脖子頸了起來:“我上哪知道且!”

  或許是此刻正值飯點兒,也可能都去槐樹或者榆樹底下嘮蛋逼了,反正沒聽見什麼人言雜音,就在瞟了一眼陳秀娟的奶子後,想起頭些日子逮的長蟲,“我三大呢?”

  陳秀娟倚在門口,像是剛洗過澡,歪著腦袋,還撇了撇嘴,那倆奶子就晃得更厲害了。

  看她在那哼哼唧唧不陰不陽,書香問她吃蛇肉嗎,“擱家冰箱里正凍著呢,吃我就給你拿且。”

  這不是什麼出格的話,也並非挑逗,但就是覺著對方有些怪異,他甚至覺得這個時候如果委婉一些去提崩鍋兒之類的要求——比方說我褲子里就有一條活長蟲,要不要嘗嘗,三娘應該不會拒絕,甚至有可能還會主動撅起屁股來迎合他,就如眼下這小賣鋪,迎來過往干的就是這招攬生意的活兒,自然可以讓他進進出出,也可以讓他像配狗那樣去配她。

  牆後頭光溜溜的,地面都干透了,乃至延伸下去,東坡下面的禾田也都干透了,可唯獨兩個門口卻還積了一小窪子水。

  幽深的院落一片沉寂,打開門,陰森一片。

  書香看著眼前這空落落的院子,看著不見光亮的屋子,總覺得有些什麼事兒要來。

  放下車,他抄起掃帚准備把門前的水掃掉,看到內輛藍色桑塔納時,不知心里是咋想的,就把掃帚輪了起來。

  繁星點點,屋子里已初顯悶熱。

  靈秀盤腿坐在炕上,她手持酒盅,已喝得滿臉是汗。

  “你當處處都由心呢,過家家啊?”

  她耷拉著腦袋,被父親這麼數落著,“孩子怎辦?你以後怎辦?不結婚了?想出一出是一出,不是我說你!”

  悶了一酒盅,靈秀抬起頭來:“你少喝點。”

  柴萬雷正襟危坐,落汗的臉上已然看不出半點病態。

  “把事兒想得那麼簡單,以為拍屁股走人就完事了!”

  說的時候他還掰扯起手指頭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是錢沒上交還是吃喝,賭了,還不知足?你己個兒說!”

  靈秀無語,掃了一眼父親,又悶了一盅酒。

  “別怨爸說你,啊,誰還不犯個錯,你就敢保證做的都對!”

  “這麼跟你說吧妙人,你前腳走後腳就有人來,有後爹就有後媽,腦瓜子別稀里糊塗啥都不想。”

  “你哥哥跟你姐姐們家里就不吵了?我跟你媽都拌過嘴,到最後還不是床頭吵完床尾和,不也過一輩子。不是爸管閒事,也不是爸不開明,你搞計生爸不反對,但離婚?女人家主動離婚還不讓人戳脊梁骨?自古也沒有幾個這麼干的!”

  “過去的事兒就不提了,就說現在,可別忘了你大伯子什麼身份!”

  抿了口酒,柴萬雷又諄諄起來,“到年咱可都三十七了妙人,你再回想回想,這麼多年爸戳過你一指頭沒?又一句半句罵沒罵過你?”

  在接過老伴兒給遞來的一袋煙時,他又說,“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莫說百年,即便放到現在族譜也沒有名姓啊,挺明白的一個人怎就鑽牛犄角呢?!”

  怎就鑽牛犄角呢?咀嚼著這句話,靈秀舉起酒盅,一揚脖,眼淚順著眼眶就又淌落下來。

  “煙你媽都給種好了,你也嘗口吧。”

  如往常那樣,柴萬雷把煙袋遞到四閨女面前,面對眼前這一切,他為難卻始終不為所動,雖明知現下已不再是二三十年前的舊模樣,仍就堅持著不允許這類事情發生在自己最疼愛的四閨女身上,盡管此刻她已不姓柴了,“只要是華夏子孫,你就改不了這傳統。”

  此後,不論是大閨女二閨女還是三閨女,他都曾不止一次跟她們這麼講過,“只要是華夏人,你就變不了這章程。”

  直至千禧年後過的第五個生日,在眾人把消息轉達出來時,其時已八十七歲高齡的他似乎才有所醒悟,他看著兒孫滿堂卻獨獨少了妙人,心里漸漸空了,“去國外定居了?!咋就說走就走呢?”

  似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久久,他拉住老伴兒的手,攥緊時,終於把頭耷拉下來,“是我把咱家妙人逼走的。”

  靈秀靠在窗前,蜷縮著雙腿把手只在頤上,就這麼隔窗一眼不眨地看著半空上的彎月。

  “這樣的人家,這樣的公婆,打燈籠都找不著。”

  “就不怕被人家戳脊梁骨嗎。”

  似心跳一般,父親的話一直都在她耳邊盤旋著。

  窗簾後頭一片鼾聲,看著殘月,她問它說我錯了嗎,殘月在笑,她又問星星,問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希望能從它們身上得到一點答案。

  直到胳膊酸了腿麻了,她就擰腰側身換了個姿勢。

  星雲流轉,內些星星漸漸游動起來,似蝌蚪一般,在她眼前匯聚成一副副動態畫面,隨之而來,數不清的面孔便都在她眼前一一呈現出來,她看到了她們面色上的惶急,也看到了她們的淚流滿面,甚至聽到了哭聲。

  原計劃上午回家,然而不等靈秀推車走出院子,沈怡就從外面走進來了。

  “沒睡好?”

  邁進院子的第一句話,看到靈秀內雙熊貓眼時,她說走,她說今兒是夢莊集,“陪我散散心去。”

  靈秀讓沈怡先去推車,轉身進屋時,在鏡子里就看到了自己的臉。

  打記事起就時常在會館里聽人家講內些三綱五常的段子,說書人講束腳的女子在死了男人之後的幾十年里,不立貞節牌坊背後必定有故,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嘛,和誰誰誰家的媳婦兒被休一樣,事端開始多半都是由因有了野男人而招惹出來的。

  會館散了,就從五河下稍來到泰南伊水,輾轉間,從會館到天橋再到村落,類似的強調或者說段子簡直比比皆是,內時候小,不懂事,卻也知道熱鬧,喜歡在人多的地方扎堆兒。

  而鄉眾們似乎唯獨對這類東西頗感興趣,每每歇腳時,他們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還不是屄癢癢了唄。”

  “一個男人喂得飽嗎?”

  “肚子不都給操大了。”

  說到興起,就專撿最朴實的話說,什麼話直接什麼話最具代表特色,就說什麼。

  成年後,光靈秀經手的內些個為了要男孩就一胎二胎三胎不惜一切代價的超生游擊隊就不知有多少例,至於說內些大著肚子經X光照出來是女孩的婦人,流產就更不計其數了。

  就此,她也曾不止一次產生過短暫的困惑,他們這麼做值得嗎?

  靈秀腦子里一片紛雜,連凌亂荷葉下的內雙眼睛也是一片紅赤血线。

  一周前,暗度陳倉不成她本還想著來個迂回之策繼續去游說父親呢,她告訴自己,父親不過是一時沒想明白,大不了和盤托出內幕也就罷了,誰料這一周之後無心插柳倒假兒子之手把房本給弄來了。

  盡管如此,這心里卻仍舊堵著疙瘩,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又洗了一遍臉,靈秀怕引起二老誤會,也怕橫生事端再招來什麼別的事情,在整理完頭發後就又和爹娘知會了一聲——趕完集我就直接回家了。

  說到家這個字時,她心里倍兒不是滋味,爹娘只是應了一聲,這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集市跟熱粥似的,攪動中,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臉上都貼滿了油膩膩的花。

  路上如故,即便置身在人群中,在或左顧右盼或打過招呼後,靈秀也都會忍不住去問自己,連一向開明的爹媽都不向著你了,你還要繼續堅持下去嗎?

  她先是否定自我,而後又肯定了自我,繼而在搖擺中又再次否定之前的自我。

  你又不是完人,干嘛呀還?!

  在這一遍遍“干嘛呀還”中,她曾經引以為自豪的內份自信就在一系列始料不及的過程中逐漸演變成了寡淡清湯,摔成稀碎後又在氤氳中化成了一朵雲,飄向半空。

  臨晌午時,靈秀實在有些盯不住了,沈怡也看出她萎靡不振,“喝口。”

  靈秀扇著手背,點頭,想起兒子常去的內個攤位,掃了掃,用手一指,“就那。”

  姐倆就並排進了帳篷。

  不約而同要了啤酒,“涼的。”

  相視一笑後,又不約而同要了白酒,彼此看著各自燒紅的臉,落座後都笑了,“太熱了可。”

  各自端起身前的啤酒,也沒倒杯里,對著瓶子就吹了起來。

  這天時,肉餅之類的東西肯定吃不下去,不說油,就只內份熱氣就受不了,若非是接連要了白酒,估摸這酒菜可能都省了——實際隨後上桌的就一盤花生米和一盤涼拼,這就足矣了,重心還是放在喝酒上。

  小酌片刻,靈秀的精氣神便又緩回來,沈怡問她昨兒老爺子又說啥了,“看你眼都腫了。”

  如是所見,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靈秀這幅模樣,說落魄可能有些跑偏,但人看起來確實有些頹廢。

  靈秀揉揉眼,說不至於吧,隨後邊搖頭邊苦笑,無奈中她說實在是一言難盡。

  “不瞞你說,我心里也倍兒矛盾……你說咱怎就不是男人呢?”

  拾起筷子來,有一搭無一搭地往嘴里送了兩粒花生米,唇齒錯動,又搖起頭來,不清不楚地嘟噥了句:“我心里憋屈。”

  內些所謂的大道理其實通通都是屁話,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編排出來糊弄人的。

  規矩誰定的,又是給誰定的?

  片湯話說得好聽,那是沒粘自己身上,被觸犯自身利益還不是上躥下跳比誰咋呼得都厲害。

  沈怡還等著下文呢,卻見靈秀抄起酒杯抿了口酒。

  攤牌不得說點什麼嗎,拿起房證的那一刻起,憋屈的話就都給靈秀藏在了心里,眼前的內是爹,是最親的人。

  沈怡也嘆了口氣:“不比我強?”

  她看著靈秀低下頭,撅了噘嘴,“咱們沒給裹腳就已經不錯了。”

  在靈秀詫異於她怎說出這種話的時候,沈怡搓起手轉動起酒杯,以男人低沉的口吻對她說,“你侄兒都說了——你把家照看好就行了,別的事兒都我來做。”

  把雙手一攤,苦笑起來,“說好聽話那叫養著咱,說難聽話,咱女人不就一種在盆里養在籠里供人拿捏的玩物嗎。”

  “在外面受多大委屈都不叫委屈。”

  靈秀打包里把煙拿出來,抻出一支扔給沈怡,“都說好男兒志在四方,你說咱女人怎就不能志在四方了?”

  給杯里斟酒時,沈怡起身說去趟茅廁,靈秀就又打包里給她拿出一沓手紙,笑著說才喝多少就往茅廁跑,看來真是養尊處優慣了,說著,揮手示意其快去快回,趁現在還有精神,別耽擱了喝酒。

  沈怡確實沒耽擱,速度也並不慢,來去匆匆的就是這如廁的次數稍微多了一些——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她連續去了三趟茅廁,當她第四次起身時,靈秀直搖腦袋,說服了,說你怎尿頻啊,“不會是有了吧?”

  沈怡呸了她一聲說瞎說,哪來的事兒啊,心里卻一陣咯噔。

  回味著靈秀的話,她似如夢方醒,身體也發出了很多她不願面對的信號,諸如渾身酸懶,諸如情緒不穩,慌亂中趕忙拾起一根煙來點上,身子卻不由自主顫了起來。

  輪到靈秀去茅廁時,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等我。”

  她說,去小解時,她強打精神,困倒是不困,就是腦漿子有點疼。

  前些日子已經和楊偉攤牌了,她說孩子歸我,別的我什(麼)都不要。

  “都這時候了,拖也不是個法,也糊弄不過去。”

  本著好合好散,也沒什麼可爭執的,“等高考完事,咱就去民政局把事兒辦了。”

  楊偉說這婚堅決不能離,又連聲說絕對不能離,說爹媽會怎麼看,外人又怎麼看?

  早料到楊偉會來這手,靈秀就把一早准備出來的醫院單據給他拿了出來,“都這份上了,你還瞞我?”

  說這話時,靈秀笑了,她說想過我跟孩子沒?

  “這麼多年夫妻了也,該盡的孝都盡了,孩子我也給拉扯大了,足對得起這個家。”

  當著楊偉的面,她說讀書人就是不一樣,說話都一套一套的,當面把他寫的萬字悔過書付之一炬,“啥都不要,我就要香兒。”

  連尿都成了濃茶色,也難怪靈秀心情不好,好才怪呢。

  “往常一日三餐也沒覺著怎麼著,媽了個逼的你說,一天一頓這肉倒嗖嗖往上竄。”

  沈怡說誰不是,又說靈秀這些年哪都變了,就唯獨這說話不講究。

  靈秀說不講究就對了,“見天跟一群老娘們打交道,我倒想文縐縐呢,人家得聽得懂呀!”

  杯中酒干了,熱汗淋漓,問沈怡行不行,聽她舌頭打轉,就獨自又喝了瓶涼啤酒。

  酒確實沒少喝,好在還不至於騎不了車,不似沈怡,兩腿發軟已經開始打晃了,“沒事兒,沒……事兒。”

  “舌頭都短了還沒事兒?”

  就這樣,本應分道揚鑣的兩個人又湊在一處,靈秀說我送你回去,攙扶著沈怡上了車子,“別較勁了,我不放心。”

  一路護送著沈怡,回到陸家營。

  到家門口,沈怡搖搖晃晃下車,剛打開門,不等把車送進院子就踉蹌著跑進了茅廁。

  看她那狼狽樣,靈秀搖了搖頭,緊接著,廁所里就傳來了嘔吐聲。

  追進廁所時,沈怡正扶牆粗喘,上氣不接下氣,呸呸呸地吐著唾沫。

  靈秀給她拍打著脊背,沈怡搖著腦袋說沒事了,靈秀攙她胳膊要走,沈怡說還得來一泡——伸手瞎摸了一氣,還是靈秀給她把腰帶解開的,於是就在沈怡蹲下身子時,靈秀又看到了她兩腿間的屄。

  短短數日,沈怡下體都已經長出黑茬兒了,即便身在暗處,那撒尿的地方也足夠令人為之心里一顫——在兩腿並攏兼交錯時,黑紅的陰唇向外翻著,連同其上的整個陰阜部位,幾如出鍋的長條肉龍,又肥又鼓。

  靈秀背轉過身子走出去,日頭底下,她虛縫起雙眼靠在牆垛上,磚牆炙烤著脊背,她挪了挪,把手墊在腰上,在一片奪人眼球的黃光中,她看到靜止的樹葉晃了起來,不遠處的坡上也傳來陣陣嘩啦聲,也包括廁所里此刻傳來的嘩嘩聲。

  呼啦啦地,黃光就晃得更厲害了,由近到遠,整個世界都晃悠起來,就像騎在爹脖子上的感覺,嘎呦嘎呦地。

  她說爸,“以後咱還能回會館聽戲聽書嗎?”

  爸說能,“坐車就能回去,倒著伊水河也能走出去。”

  嘎呦嘎呦地,爸又給她敞開了嗓子,“回家嘍妙人。”

  然而不等妙人真個回家,類似便秘的聲音便把她給喚醒了。她眨了眨眼,眼前一片金黃。

  沈怡正晃悠著身體試圖站起來,這時候靈秀把手伸了出去,攙扶著把她搊了起來,手也順勢搭在了她小腹上。

  沈怡下意識按住了靈秀的手,靈秀看著她,沈怡的手一松,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陰影終於在靈秀的目光中,土崩瓦解,“別摸了,可能有了。”

  靈秀心里一陣悸動,手在沈怡肚子上來回摸了幾個來回,那平滑柔軟的小腹一片陰涼,除了顫抖倒也未見什麼異動,“多長時間了?”

  沈怡聲音小得不能再小,她說這月也沒來。

  也沒來?

  靈秀替她系褲子時,眼前掉落的淚水以及來自於手指間的顫抖無一例外都在向她透露著一個信息,沈怡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不是文廣的。

  “沒照個片子瞅瞅嗎?”

  靈秀扶著沈怡進屋倒水漱口,沈怡脫掉衣服時,靈秀給她把奶罩解開了。

  果然和屄一樣,沈怡的奶子較之先前所看到的有了明顯變化,兩個肉球向外脹著,隱約可見的還有含在肉球里的青筋,同樣,奶頭也有些發褐,種種跡象表明,沈怡多半是有了。

  “怡子,這孩子是誰的?”靈秀聲音不大,然而沈怡卻被她看得面紅耳赤,羞臊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文廣知道嗎?”

  彼此二十多年的交情,正因為知根知底,靈秀才沒敢繼續往下再想,然而就在她以為這是沈怡和大鵬娘倆之間的隱晦秘密時,另一個人卻倏地一下從她腦海中跳了出來。

  靈秀倒吸了一口冷氣,同時,她還詫異於在對待母子問題這一點上自己的心態,竟會選擇退讓並給予了無限寬容。

  “又不是沒有安全套。”靈秀給她把枕頭放好,然而沒等勸慰沈怡躺下休息,手就給她抓住了,“到時,到時,你陪我一起去吧。”

  應聲的同時,靈秀也沒點名字:“是他的嗎?”

  就這麼看著沈怡的臉,注視中,她看到姐妹兒把頭低了下來。

  震驚之外,靈秀心里突地竄出一股無明業火。

  “怡子你說,多咱開始的?”

  內些過往所看的全在這個時候迸發出來,“早前你跟我說的春夢是不是這個?陰毛也是被刮的吧?你說話呀怡子,你倒說話呀!”

  “別問了小妹,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咋還弄出孩子來啦?”

  姐倆抱在一起,沈怡哭靈秀也哭,“找誰不好偏找他呀,你變了怡子,你變了。”

  到最後,淚哭干了,人也哭累了,她讓沈怡躺下休息,“這兩天不沒……”後面的話靈秀實在說不出口,看著沈怡眉宇間的躲閃,以及夾雜的羞澀,她說你好好歇著,“天塌下來我陪著你。”

  烈日西傾,游走的浮雲下,夾道右側的樹上點綴起盞盞明燈。

  行走在這片熟悉的光影之上,靈秀一直都在緊蹙著眉頭,本想且共從容一番舒緩身心,攜手處卻此恨無窮盡是心酸。

  她自問,這都什麼世道?

  回答她的是摩托車的轟鳴聲,疑惑間,她轉了下身子。

  這當口,一個臉戴口罩眼遮墨鏡的人就從後面竄了上來,別著自行車,擋住了靈秀的去路。

  以為是搶劫的,靈秀一擰起車把,倒著車鏈子正惦著竄出去,可沒等繞過去,那人跳下車就撲了過來。

  也不知對方手里拿的是啥,靈秀護著包,下意識一扭頭,車子隨人便晃悠倒了,“來人啊,搶劫啊……”剛爬起來,她就被扇了一個嘴巴,踉蹌間,身子就又被對方橫推出去。

  “抓強盜,抓流氓啊!”

  嘶喊的同時,身子被對方抱住,靈秀玩了命地掙扎和他扭打在一處,“我,我跟你拼了……”跑不了就不跑了,眼珠子,卡巴襠,只要手腳夠得著,全招呼過去。

  狼吃羊冷不防,男人本以為穩操勝券,哪成想臉上的口罩和眼鏡都被打掉扯了下來。

  他單手掐住靈秀脖子不放,連推帶搡,心說我一個老爺們還辦不了你了,迅速拾起手絹又捂了過去。

  “是你!”一股嗆鼻的氣味傳來,靈秀也看清了來人面向,屏住呼吸又拼了命似的撕扯起來,“抓流氓,抓流氓啊!”

  正所謂好漢難弄打滾的屄,一時間男人還真就沒降服住。

  他也氣喘吁吁,心想看到就看到了,反正等勁兒沒了你也就老實了,於是丟掉手絹,揚起手來連連抽打過去,一邊打還一邊撕扯靈秀的裙領。

  靈秀的身子被扯得左右亂晃,刺啦啦地,她尖叫一聲“媽呀”,胸脯上白花花的肉就暴露出來了。

  看到內團白光閃動,男人狹長的眼睛里一片晶亮,松開靈秀的腕子,手朝內個地方就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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