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 草露沾衣 第一章 驚天一筆 冠絕群倫
薄紗般的水霧將這方天地籠罩在一片夢境中,湖心里的煙波山在清晨格外地旖旎溫柔。桃林梨園里青葉沾珠,鮮花含露不說,坐落於山頂的天陰門這一派院落也都一派雲蒸霞蔚。輔以這一帶山勢的千岩競秀,山溪爭流,比起從前的天陰門又何止清秀如畫了十倍?
長夜漫漫終有時,不知不覺朝陽跳出了地面。天湖被照射得發出萬丈光芒,也驅散了煙波島上的薄霧。壯闊廣袤的天湖上飛鳥翱翔,白魚躍波,浪花翻卷,水映長天。
歡愉恨宵短。倪妙筠很少睡得這麼香,這麼沉,日光灑入窗棱她沒有醒來,百鳥鳴啼也沒有醒來,一直到窗外傳來絲竹之聲,她才朦朦朧朧地睜開惺忪睡眼。
一曲《清心普善咒》,似山間溪流之緩,心靈為之蕩滌,煩惱盡去,一時忘塵。倪妙筠揉了揉雙目,見吳征正側身而握,不知何時自己的螓首已枕在他大臂上:“什麼時辰了?”
美人異常慵懶,鼻音膩膩,雙臂痴纏著伸了個懶腰。吳征才笑吟吟道:“時辰不知道,就知道大體是個日上三竿。”
“啊?”倪妙筠大吃一驚騰地起身,錦被從她柔嫩的肌膚上順順滑下,展露了半邊赤裸嬌軀:“那麼晚了,怎麼不喊人家,哎喲……”
昨夜徹底盡興一回之後,吳征並未索求無度,倪妙筠也滿足無比,二人相擁沉沉而眠。歡好的時辰不算太久,可過程卻激烈萬分。倪妙筠身負高明的武功卻是處子新破,這一著急起身,終覺胯間一陣異樣,大腿內側更是又酸又痛。
“不是迫不及待要讓大家知道麼?”吳征伸手在美人胸前的膩滑肌膚上摩挲,依依不舍地起身道:“慢慢來,誰好意思笑你,你反唇相譏便了。”
倪妙筠瞪著大眼睛,乍聽像是吳征在給自己鼓氣,越想不越不對頭。陸菲嫣韓歸雁等人與吳征結緣良久,哪有什麼可反擊的地方?冷月玦玉蘢煙當時也沒那麼不堪,冰娃娃可沒讓自己看出什麼異樣來,玉蘢煙還去拜見了婆婆。至於瞿羽湘愛的還是女人,與吳征可沒那麼熱烈。說來說去,能在反唇相譏時說出個一二三,有理有據讓人信服的,唯獨一個祝雅瞳……可那是祝雅瞳,這麼大的事情,自己可是萬萬不敢自作主張地說出來!
想明了前因後果,倪妙筠才回過神來,胸前兩團妙物就此被輕薄了好一會兒。她拍開吳征雙手嗔道:“人家都急死了,你還作弄人家!”
“我沒呀,你能反唇相譏誰,逮著她一個人說不就得了。”吳征口中隨意答道,一雙手不依不饒,就纏在那對筍乳上享受豐綿彈滑,怎麼也不肯被拍開。
“哎呀,人家說正事……咦?”倪妙筠嬌嗔不依間忽然靈光一閃。吳府女子多,個個都聰明伶俐,一個人想辯解得過她們,莫說沒道理,就算有道理又哪里辯得過來?自己唯一能說得過的只有祝雅瞳,可不就是只要把她說服了,余人哪里還會再多嘴?
想通了其中道理,倪妙筠白了吳征一眼。倪妙筠也是心思縝密,聰慧機靈的女子,可是在吳征面前時便時常反應不及。除了與韓歸雁一樣,女子到了喜歡的人面前容易變得笨笨的,也因吳征做事不依常理,奇招迭出,讓人難以捉摸。
情郎的本領出眾,女子少有不歡喜不與有榮焉的。倪妙筠芳心竊喜,終於發覺美乳又教情郎把玩了好一陣,這下終於跳了起來撒嬌道:“好了啦,莫要再折騰人家,快幫人家著衣打扮。”
描眉畫目,倪妙筠從前做得並不多,以她的天生麗質,再好的胭脂水粉也無甚增色,因此每每需要上些妝容時都有些不耐煩。今日畫起妝容來不僅耐心細致,還覺甚是有趣。雖是匆匆忙忙,吳征除了遞些用品也幫不上什麼忙,可與她一同坐在鏡前,欣賞她梳理雲鬢,略施粉黛,個中情意纏綿難以言表。
梳妝完畢,倪妙筠才強撐著酸麻的雙腿,邁高了膝彎,足脛上那只栩栩如生的翠鳥在裙角下若隱若現,一如她平日行步的模樣。可是吳征見了便笑,倪妙筠撒了會嬌,也知身體不佳,強撐無用,索性不再裝模作樣,氣嘟嘟地出了小院。
院落之間的石板路多置有桌椅涼亭,冷月玦清早起來就給柔惜雪請了安。柔惜雪昨夜夢中全是昔日同門,以及那曲笑傲江湖,見了冷月玦便又央她再奏一遍。
冰娃娃見師尊心神不寧,按孔吹簫時便放慢了節奏,以輕緩柔和的清心普善咒助她安定心緒。柔惜雪自是極愛,閉目聽了一遍又一遍。冷月玦見狀也不停下,翻來覆去,緩緩悠悠地演奏。煙波山上的絲竹之聲正自她口中而出。
冷月玦音律大進,吹簫時心緒雖曲起伏,原來一派光風霽月,全身心都似雖山風溪流飄蕩。但倪妙筠出了院門,她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笑聲之突然,連玉簫都來不及從口中取下。噗嗤聲就此灌入簫管,曲調亂作一團不說,玉洞滴露也發出如竹中空的喑啞之聲。倪妙筠見狀,一臉僥幸瞬間繃了起來,瞪著驚恐的大眼睛,嘴角卻也有一絲好氣又好笑的笑意。
原來她雙腿酸麻,行路時頗不自然,尤其大腿內側更是酸得發疼。為了緩解這片肌膚的酸痛,不得不小腿與腰胯多多發力。如此一來,不由就扭腰擺臀,行路姿態比起平日要妖嬈許多。倪仙子的風情可與搔首弄姿向來無關,難怪冷月玦見了會失聲而笑,若不是簫管在手,只怕要捧腹絕倒。
吳征未起,諸女也都在小院中等候,聞了院門打開的吱呀聲與忽然岔了氣的簫聲,也都一一出得門來。但見吳征笑吟吟地與手足無措的倪妙筠在她的小院前並肩而立,心中俱都明了。倪仙子早就動了真情,吳征悄無聲息地奉上天陰門一座,這般大的驚喜讓美人再也沒得半分抵抗之能,就此投入情郎懷抱,也在情理之中。當然,能猜得到倪仙子是主動為之的尚在少數。
“當與掌門師姐稟報一聲。”祝雅瞳嘴角含笑,以目光止住諸女幾乎忍不得的笑意,攜起倪妙筠的柔荑。
吳府上下,含羞帶臊的女子不是沒有,但像倪妙筠這麼容易驚慌的唯她一人。倪仙子可是向來以冷靜得近乎冷酷,堅忍剛強,刺殺無情著稱。見到她在府上這般模樣,實在誰都忍不住想笑。
“是。”倪妙筠早已羞得不敢抬頭,任由祝雅瞳拉著她來到柔惜雪身前,忸怩了片刻,才忽然抬起頭來道:“稟掌門師姐小妹與吳掌門情投意合願結百年之好。兩家也曾提過親小妹並無異議望掌門師姐成全。”一句話一氣呵成幾無頓點,說完之後,脖頸又開始彌漫著粉色,香唇緊閉,緊張得像要立時暈過去一樣。
柔惜雪百感交集地起身,攜著倪妙筠的手道:“都好,都好,你們想要做什麼,師姐只盼能盡綿薄之力,哪里還會不許。妙筠這麼漂亮,能尋得絕好的歸宿,師姐心里只有高興。”
“謝掌門師姐。”倪妙筠終於松了口氣,今日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笑容來。
“令尊令堂……允了麼?”
“還不能和他們說呀……”倪妙筠又緊張起來,螓首與柔荑齊擺,吃驚著道:“只是提了親,其余諸事家中還未知……請掌門師姐可憐……”
“哦~~”柔惜雪也露出揶揄的笑容,俄而又轉為欣慰之笑道:“天陰門重生之地妙筠有大喜事,這是列祖列宗護佑,吳掌門青眼有加。師姐雖愚笨,人情世故還是懂得一些,妙筠只管放心,萬一遇見令尊令堂,師姐不會多嘴。”
把自己和天陰門列祖列宗相提並論,吳征有些無奈地撓了撓頭。一份再造之恩當得上這些,但是被人頂禮膜拜一般千恩萬謝,吳征著實不太適應。但掌門師姐待吳征如此尊重,落在倪妙筠眼里便倍覺榮光,不由緊張之意大減,回頭向吳征感激地望了一眼。
柔惜雪雙手合十時將倪妙筠的小手一同合在掌心,念了段祈求佛祖祝福與護佑的經文。從前天陰門榮光顯耀之時,柔惜雪常以此為些達官貴人家的孩童賜福。每逢此時,較之人前尊榮,人後卻是深陷魔手朝不保夕,自她登上掌門之位起,竟從無一回賜福時心甘情願。
唯獨這一回,不僅誠心誠意,還心安理得。
今後不需再違心對賊黨奴顏媚態,也不會有人要她一個失了地位與武功的常人賜福。此刻再沒有高高在上的天陰門掌門,只有為情同手足的師妹祈求一段美滿姻緣的同門師姐。
柔惜雪念完了經文睜開眼來,當是閉眼久了,眼前的視线一片模糊,黑白難分。她朦朧的目光黯然傷神,幸虧神智清明,不像壞了倪妙筠的大好心境,忙展顏笑道:“師姐唯有一片心意,師妹莫要嫌棄。”
她武功全失之後,一點點細微變化全在這一眾高手的眼里纖毫不漏,諸人見之亦覺心酸。這一句唯有一片心意,也可說僅有一片心意,可知她已身無長物,自認廢人一個。人心之所想,尤其意志消沉之時,一言一行莫不透露出內心的點點滴滴。天陰門重生雖是大喜,卻不是她努力所得。從今往後天陰門延續香火,都要落在兩位師妹與徒兒身上,也與武功全失的她沒有太多干系。她只不過是見到了這一切,僅此而已。她已經盡力地打點精神,想方設法地盡一份綿薄之力,可是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極為有限,甚至可有可無。
倪妙筠方才的羞意與喜意一時盡去,掌門師姐往日是何等人物?現下落到這般田地。憐惜,恨意,哀傷齊齊而起,又覺悔恨。自己現下可謂春風得意,可天陰門不過剛從廢墟之間立起,若欲重振山門還有無數事情要做。更不用說師門大仇未報,掌門師姐無時無刻不在煉獄中煎熬。美人心中懊惱,竟也落下淚來。
“傻瓜,開開心心的時候,又哭什麼了?”柔惜雪武功雖失,察言觀色的本事不曾落下。倪妙筠從興高采烈而至落淚全因自己之故,她心中更加難過,又找不出言語寬慰,只能說出這等毫無作用的話。
倪妙筠心中更加黯然,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覺自己肩頭被摟了摟。“柔掌門得閒麼?在下冒昧,想請柔掌門清談片刻。”美人回頭,見吳征立在身後,摟肩寬慰的正是愛郎。他嘴角掛著自信又淡然的微笑,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在這座似乎憑空變出的天陰門里,此時此刻,他神通廣大,似乎就沒有能難倒他的事情。
“但憑吳掌門吩咐。”柔惜雪趕忙起身鞠躬著道。
吳征皺了皺眉,對柔惜雪卑躬屈膝之舉並不喜歡。他也知柔惜雪感念重建天陰門之恩,又無以為報,只能執恭敬之禮,一時也不好數落,遂伸手道:“柔掌門請。”
“是。”柔惜雪又是一躬身,半低著頭隨在吳征身側。吳征莫可奈何,只能回頭朝祝雅瞳,倪妙筠,冷月玦做了個無奈的鬼臉。
天陰門前殿俱是佛堂,大大小小共有十三座。吳征與柔惜雪信步而行,直到正中的大雄寶殿時,才拐頭入內。
過去,未來,現在三座佛祖金身矗立,頗有巍峨莊嚴之感。吳征取了三炷香在油燈上點著,卻並未跪拜,向柔惜雪問道:“柔掌門還帶著那串念珠麼?”
“貧尼隨身攜帶。”柔惜雪取出那串刻著已故同門名字的念珠呈上,嘴里又念念有詞,似在向泉下有知的同門報以天陰門重建的喜訊。
吳征接過念珠,待柔惜雪默念完了才自言自語道:“佛家有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知道這是一句勸人向善的話,只是佛祖留下的經文這麼說,大體是佛祖自己的意思了。小子無理敢問一句,為何好人行千般善事,未能得正果。壞人作惡無盡,只需悔改,從此不作惡就能抹平昔日的一切,立地成佛?”
他越說越是激動,又向柔惜雪道:“晚輩斗膽,敢問柔掌門一句,若是霍永寧,向無極放下屠刀誠心悔過,就此得成正果,柔掌門肯不肯?服不服?”
柔惜雪面色大變!她修行日久佛法精深,可成年後又迭遭大難委身賊徒。佛法是她安身立命,甚至還能活在世上的根本。多少個煎熬的日夜,都是佛祖安寧人心的經文撫慰著她傷痕累累的內心。但是在內心深處,她同樣有無數的疑問,無數的不解,只是從來不願也不敢去深思。
吳征這一句話直指內心深處,以吳征現下對天陰門的恩德,問話輕易不能不答,此舉形同逼迫。柔惜雪臉上白了又白,咽喉起伏幾度,紅唇不住顫抖,始終說不出口。
“其實柔掌門也知道,他們可以的……若是霍永寧一統天下,從此他就是開國聖君,立地成佛,受人萬世景仰。那些在他屠刀下的冤魂,自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吳征拿起香案台上的杯卦,仍是形同自言自語道:“霍永寧這種人,能不能成正果?小子想向佛祖問一卦。”
與往日天陰門的大雄寶殿不同,這里的香案上共擺了七對杯卦,各具其形。有半月,有牛角,有陰陽魚,有犀角,有青竹節形等,吳征隨手拿起那對牛角形杯卦。
“不要。”柔惜雪駭然之下猛撲上來一把奪走吳征手中的杯卦,這一下發力太大,奪得杯卦之後一個踉蹌倒在地上喘息不已。而吳征在這個過程中沒有還手,也沒有丁點的阻撓之意,一代天陰門掌門,有數的絕頂高手變得全然弱不禁風。
“柔掌門怕佛祖寬恕霍永寧的罪業?”吳征見柔惜雪的模樣,亦覺心中不忍。他深知一個人從雲端跌下是怎樣的感受,若不是背負血海深仇,還有許多心願未了,柔惜雪早就自絕於人世。
一柄木魚鼓槌伸在自己眼前,柔惜雪一呆,抬頭見吳征目光中的同情與哀戚。她握著木魚柄借力起身,在吳征面前的蒲團處盤腿坐下,道:“貧尼……不知……”
“上一回去拜訪柔掌門,匆匆又過了一年……”那是出征之前,與祝雅瞳一齊去她居住的小院。吳征悠悠道:“有些心里話,不知道柔掌門在佛祖面前,能否坦誠相告?”
柔惜雪糾結默然,她青燈侍奉佛祖多年,最懼怕的便是仇敵的所作所為會被佛祖所原諒,也是她始終無法面對之事。
吳征見狀又道:“晚輩雖未曾侍奉佛祖,但一向在心底敬重。佛宗勸人向善,所以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世上萬事萬物,哪有可一言以蔽之的?林林總總俱有無數的因由。就說這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究竟是勸惡人回頭,還是去勸修不成正果的好人去作惡?柔掌門修為精深,當明白個中道理的……”
“貧尼愚鈍,謝吳掌門教誨。”柔惜雪忽然面色一松,向吳征行了個禮,雙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也要因事而為。佛祖面前,貧尼願答吳掌門問話,一片赤誠絕不敢隱瞞。”
唯物論與辯證法的大道理,的確是世間最難以辯駁的理論之一,柔惜雪怎會聽不懂?一時還頗有醍醐灌頂之感。吳征也不咄咄逼人,繼續去數落佛經里有失偏頗的妄言,又拿起那串念珠道:“晚輩想在上面加一個名諱,不知可否?”
“吳掌門請說。”涉及同門名諱的念珠,柔惜雪並未表露出但憑吩咐之意,而是要聽聽再說。
“孟永淑。”
柔惜雪面容一愕,眼眶中瞬間布滿了淚水,合十閉眼時淚濕雙頰,哽咽著道:“貧尼愧對孟姑娘,也愧對吳掌門。孟姑娘已仙逝,自當為她盡些心力。”
“柔掌門倒不必自責,晚輩從未因此事怪過你,相信孟前輩也不會。”
“吳掌門以德報怨,貧尼不敢因吳掌門寬恕,就自銷罪業,罪業終究是罪業。孟姑娘終其一生都不知是因貧尼而受災,但罪業仍是貧尼的。”
“那也由得柔掌門。”吳征慨然,柔惜雪終於肯說些心里話,對他而言至關重要。往日那麼多恩恩怨怨,若不能徹底說開了,今後難以同舟共濟:“總之晚輩沒有怪罪過柔掌門。設身處地,若是晚輩當年遭逢這一切,通盤權衡之下,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世間安得兩全法,雖說總會待一邊有所不公,抉擇之時都是這般無奈。柔惜雪雖不願卸下罪業,聽得吳征諒解,也不由面上一松。她執掌天陰門多年,當然知道吳征所說的這番話用意在於打消自己最後的疑慮。此前在吳府雖不聞窗外之事,冷月玦時常與她說些時令新鮮事,也知吳府從朝不保夕,到現在重新巍然而立。吳征的志向她從前並不清楚,現下在大雄寶殿內,在三世佛祖面前,吳征也像豁出去一樣,即使得罪滿天神佛,也要說出必為之事。
“佛祖慈悲為懷,或許會原諒霍永寧。但是晚輩不肯!他若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晚輩就不讓他放下,不讓他成佛!不僅天陰門,還有昆侖派,孟前輩的累累血債全都算在他頭上!”
吳征左手舉起念珠串,被日夜摩挲的念珠油光發亮。大雄寶殿里金身塑像的佛光之下,柳寄芙,索雨珊,鄭寒嵐等人的名諱亦似散發著暗淡的光芒。他的右手又拿起一副杯卦,先前的牛角杯卦被柔惜雪奪走,這一回吳征拿起的,是一副最為朴素的青竹形杯卦。
“晚輩要問佛祖,到底允不允霍永寧這種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世間到底有沒有公理在!”
“求……求吳掌門莫要這麼做……”
“晚輩一定要問!”
“若是……若是……佛祖允了呢……”
“那就是佛祖錯了!”
“佛祖錯了……佛祖錯了……”吳征心緒激動,話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片刻後他漲紅的臉慢慢平復下來,緩緩道:“晚輩只想問柔掌門一句,晚輩只想問柔掌門一句,天陰門諸位前輩的仇,柔掌門還想不想報?”
柔惜雪劇烈地喘息,十根手指都深陷至蒲團里,聲若啼血道:“惜雪……恨不能生啖賊人血肉,為師妹報仇雪恨!”
“好。”吳征低聲卻堅定無比道:“只需通力協作,我們的大仇一定能報!”
“啪嗒~~”杯卦落地,晃動,停止,兩面為陰。吳征收起杯卦在桌面擺好,長舒了一口氣道:“佛祖有靈,也知世間若無懲惡揚善,則無善惡之分。柔掌門可以放心了?”
不僅柔惜雪去了胸中最後一個塊壘,吳征也終於放心。從她賭咒立下惡毒的誓言時不再自稱貧尼,而是惜雪的名諱,吳征便知她余生所有的志願,就只有全心全意地剿除暗香零落賊黨一途。
沒有了武功的天陰門掌門又有何用?吳征卻想起了腦海中遙遠的前世記憶。
那只被稱作紅魔的球隊,在經歷了一場空難,隊中球星身死過半。這只球隊在廢墟之上重生,十年之後登臨歐洲之巔。吳征不是這只球隊的擁躉,但每當腦海中浮現這段記憶也覺熱血澎湃。
在他看來,二十年前的天陰門就該倒塌。但是柔惜雪以一己之力扶大廈之將傾,又培養出無數出眾的門人弟子,天陰門始終鼎盛。若不是受祝雅瞳之累,天陰門也不至於被燕國皇室與暗香賊黨兩面夾攻,轟然倒塌。話說回來,這世間又有誰能在這兩家勢力面前安然而退?沒有。
像柔惜雪這樣的人,豈是一個絕頂高手所能衡量?她能帶來的東西太多,太多……
“晚輩見柔掌門衣上有水跡。夜露深重,還請柔掌門保重貴體,天陰門既已重建,時刻都會在這里,緬懷也好展望也罷,不急於一時。順道說一句,柔掌門方才奪晚輩杯卦的手法,晚輩破解不得,也躲不過去。”吳征微微躬身拱手,留下柔惜雪痴痴地在佛堂里思緒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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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波島方圓足有十二萬畝,放眼整個華夏大地的湖中島,無出其右者。
除了天陰門,島中還有諸多勝景。一行人在島上沐日浴月,朝游島中勝景,暮歸天陰門安歇。一連三日,在煙霧無際,嫵媚多姿的天湖與煙波島上,煩惱盡去,樂而忘塵。
這一日天際放晴,用了早膳,吳征便一臉神秘地領著眾人來到口岸崖邊落座等候。諸女情知是他口中所言的貴人將至,又聽祝雅瞳言道:“廿八日,宜上任,會友,入宅,掛匾。莫不是今日終於要領我們上昆侖派去了?”
吳征知道瞞不過這些聰慧家眷,回頭仍是笑了笑,可激動之情已溢於言表。以他現下的修為涵養,早已可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今日這般模樣,除了與親人一道不需隱藏心事之外,也因太過重大,難以自持。
碧空如洗,湖面微瀾,碧綠的湖水上忽現一座樓船,由遠及近直朝煙波島口岸而來。
吳征起身領著家眷來到口岸。樓船停下前除了幾名船夫,余者都已遠遠遣開。此時船夫在岸邊拉好了纜繩,鋪好跳板也急匆匆地離去,樓船上才魚貫下來五人。
張聖傑領頭,費紫凝與花含花隨後陪侍。落後的一人須發已白卻精神矍鑠,目蘊神光,在吳府這一眾高手眼里,老者舉手投足俱含有排山倒海之力。另一人則是士子裝扮,五綹長須,長眉鳳目,儒雅謙和。
“陛下。”
“吳兄啊……”張聖傑趕上兩步拉住欲行叩拜之禮的吳征道:“都是自己人,吳兄不必如此。”
“陛下再造之恩不敢忘,請陛下成全。”
“這……些許小事,那吳兄大破燕賊的援手之恩,又要如何來謝呀……”張聖傑堅決不允,在他眼中,區區一座煙波島與吳府里的藏龍臥虎比起來,又何足掛齒?
“好。”吳征哈哈一笑,又向費紫凝與花含花見禮。
費紫凝福了一福,歉然道:“先前在朝堂對吳先生無禮,還請先生見諒。”
“額……還要謝過娘娘為我吳府脫離無邊俗事才對,哪敢有半分怨言。”
“先生不見怪就好。”費紫凝挑眼一看滿面窘迫,站著手足難安的倪妙筠露齒一笑:“表姐也莫要見怪,嘻嘻……”
皇後的嬌笑可謂難得一聞,倪妙筠卻更加慌了。幸虧吳征趕著又去拜見老者道:“見過費前輩,先前援手看護吳府之恩,一向還未與前輩致謝,小子之過。”
費鴻曦捋著長須,聲若洪鍾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其實老夫不出手,吳府也能安然無恙。老夫躲在暗處見了欒公主的九轉玄陽功,林仙子的無垢洗髓功,大開眼界,說起來還要多謝賢侄這份美差才是。嘖嘖,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
吳府遭襲,府中留下的高手同心協力,連欒采晴與林錦兒都出了手。能得費鴻曦一句稱贊,對這兩位在武道上已無力寸進的女子而言,已是極大的榮耀與肯定。至於天下第一高手口中的英雄出少年,則不知說的是吳征,還是張聖傑,亦或二者均是。
帝後妃與國師都還好,吳征侃侃而談,第五位士子卻讓他有些緊張,還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才前往拜見道:“見過倪大學士。”
“爹……”倪妙筠紅著臉站到士子身旁。這位士子正是倪妙筠的父親,輔臣大學士倪暢文。張聖傑幾乎什麼事都能答應吳征,唯獨吳征想要個博士名銜,張聖傑也不能一人做主,還要問過倪暢文才得定論。這位大文豪在文壇的地位與聲望之隆,可見一斑。
“嗯。”倪暢文掃了女兒幾眼,向吳征道:“小女玩心大起,又急著要來看新落成的學藝門派,一路給吳祭酒添麻煩了。”
吳征縮了縮肩膀,心中有鬼,那是絕對不敢與未來老岳丈對視的,忙賠笑道:“沒有沒有,倪仙子賞臉一道出行來煙波島,幸何如之。”至於倪暢文稱他祭酒,分明以文壇同輩見禮,今日免不得要有一場考校,看起來像是要順道把博士名銜的事情給辦了……
一行人見了禮,又是互相知根知底,不需有太多禮節,遂一道向煙波山行去。
邁上階梯,舉目四望一片水天一色,極目不見天際。張聖傑心胸一陣爽朗,遙想一年前與吳征攜手並肩與燕國一戰取得大勝,不僅讓燕國傷了元氣一時無力南顧,還掃平禍患就此坐穩了帝位。兩位不世出的少年英傑完成了件不可能的奇跡,在闊比汪洋的天湖湖心,張聖傑豪情壯志填塞胸臆,情不自禁地引吭大嘯。他武功平平,僅為了強身健體,但嘯聲卻如蛟龍出淵,壯烈豪邁。
“倪學士,吳兄的眼光選中這片風水寶地。朕還是第一回來煙波山,見此情此景不能自已,思緒萬千不知從何說起,不知倪學士可有感想?”
“回稟陛下,吳祭酒眼光獨到,在此地辦學立派可謂以華章入勝景。從此煙波山不僅有景,更有靈!此地是昆侖大學堂所在,臣不敢喧賓奪主,還請吳祭酒先展大才才是。”倪暢文看著嚴肅,實則人情世故無所不通,看他府邸上的那副楹聯便知不是個書呆子。這一番對答分寸拿捏極佳,需知世間能接受張聖傑與吳征這種怪異關系的就不多,他還能兩邊都不得罪之下,話語間各依其位,更加難能。
吳征卻知這一席話算是正式給自己出了個題,倪暢文今日分明有心要定下這博士之位。一來昆侖大學堂已落成,祭酒是不是博士,干系甚大須知整個盛國也不過只有八位博士而已。二來當著張聖傑的面,如果吳征是個欺世盜名之輩,胸無點墨,他拒絕起來也好有個見證。
比起這些大文豪,吳征的學問底子遠遠不如,但他現下卻信心十足。為了順利迎娶倪妙筠,這一關必然要過,也早早開始准備。俗話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吳征閒暇間把腦中那些數千年的華麗篇章翻來覆去不知默念了多少回,倪暢文再怎麼出眾,自己尋章摘句,總能答得上來。也沒准備能壓過這位大文豪,只消能應得上,這一關便能過了。
“晚輩斗膽請倪大學士出題。”謙讓之風不敢逾矩,吳征作為末學後進,當然要讓倪暢文出題。此刻他對自己的才華無比自信,雙目淡然而明亮,竟然生出一股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度來。
“嗯~”倪暢文背著手,見這里湖天一色,波瀾壯闊,身邊更是兩位不世出的少年英傑。回望歷史長河,總是時勢造英雄,只需世易時移,總有英雄人物應聲而起,創不世功業。而這兩位少年英傑,偏生在大勢已定,盛國將逐漸敗亡之時,猛然奮起,竟欲英雄造時勢。且首戰便立奇功,改變了國運,也將時勢生生拐了個小彎。
無論未來的結局如何,這兩位少年英傑都會在世間掀起驚濤駭浪,也必將在史書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倪暢文心潮澎湃,生於亂世,隨英雄之主,即使文人也會豪情萬丈。他伸手遙指天湖湖面道:“南橋頭二渡如梭,橫織湖中錦繡!請吳祭酒賦下聯。”
“咿~”或嬌柔或奇異的贊嘆聲響起,大學士出手便見不凡,即使只是一副上聯也讓人驚嘆。
他手指之處,兩艘漁船正在湖中劃動,留下兩道水跡。原是普通之景,天湖上日日可見,可他以船只比梭,將天湖比作錦繡。更隱隱然有將張聖傑與吳征比作這兩只江山之梭,正織錦於天地間之意。個中寓意,氣魄,無一不絕,就連溜須拍馬都已達極致!看張聖傑笑得合不攏嘴的模樣,就知倪暢文隨口一句上聯的功力。
上聯如此之難,吳府上下都擔憂吳征對不上來,有損顏面。倪妙筠更是緊張得捏緊了粉拳,心中不斷埋怨父親太過較真,一下子就弄出這麼難對的上聯,萬一對不上可讓吳征怎麼辦?若讓倪暢文知道她心中所想,不免要搖頭苦笑女生外向……
吳征暗道一聲慚愧,果然文學是有共通性的,即使在不同的天地,大豪們的胸襟之下一樣會有類似的華章。他拱了拱手指著西面,那里正是青蘇城護國寺的佛塔道:“晚輩試對一句:西岸尾一塔似筆,直寫天上文章。”
“好,好……娘,大師兄真棒!”顧盼一時激動得蹦了起來。
吳征對出來之前,想必人人心里都捏著把汗,對出來之後才能松上一口氣。且吳征不僅對得快,比起驚艷的上聯,下聯無論在哪一方面都不差。小姑娘所不知的是,除了吳征這一番胸襟氣度之外,更以一對之。內里的含義,江山只有一位主人,吳征現下所做的一切有自家的道理,江山卻是不會去爭的。
“陛下,吳祭酒大才。若以文學而論,臣與吳祭酒只可平輩論交,同年相稱,不敢以長輩自居,更不敢對吳祭酒博士之名有異議。”倪暢文居然生起心悅誠服之感。這一副上聯本可稱他生平得意之作,吳征的下聯堪稱錦上添花,這一副聯足以成千古絕對。
若單以辭藻華麗或是行文詭奇而論,這副聯算不上什麼,妙就妙在應景。臥薪嘗膽多年之後,剛剛率積弱的盛國擊敗強大燕軍,正躊躇滿志的盛皇面前,織錦湖中,書寫天空,所謂英雄造時勢,不外如此。
“若非吳兄與倪大學士,哪里會有這樣的佳作。”張聖傑反反復復念了幾遍,對這幅聯簡直愛不釋口:“吳兄,倪大學士既無異議,就要稱吳兄為吳博士了……”
“哈哈,哎,這怎麼好意思……哈哈……”
不明吳征為何會對博士二字如此敏感,也沒得深究,一行人便向煙波山北面行去。途中路過天陰門山腳桃林,張聖傑特意向柔惜雪道:“今日是昆侖派的大日子,朕回頭再瞻仰天陰門,柔掌門勿怪。”
皇帝謙和而禮數周到,柔惜雪心知這一切不過是吳征的面子,忙合十答禮:“謝陛下厚恩。”
比起優美如仙鄉,浪漫如夢境的天陰門別院,坐落於煙波島北面的昆侖大學堂便少了些脂粉氣。山坡腳下是大片大片的田埂,足有三萬余畝地之多。島上大多都是怪石,這一片的土地最是肥沃。
吳征指著田埂道:“今後若有學子門人家境貧寒,就可著他們來此耕作。所得彌補些日常支用,躬耕田畝的隱士高人不少,也不算埋沒了他們。學堂有此根基之地,平日用度都可自給自足。若還有缺,再到南面多種些瓜果,置辦些漁船打漁,不需外力衣食無缺,方為長久之計。”
原來天陰門山坡上的果園還有這等規劃,吳征思量周全,看來昆侖派在這里建大學堂,的確有廣招學子之意。昆侖派今後不僅是座武林豪門,更要文武雙修,百藝齊放。
上了山坡,昆侖派的山門躍然眼前。吳征當了掌門,昆侖派也改了新制,就不能依從前昆侖山上的屋舍依樣畫葫蘆。如今屋舍連排成片,錯落有致,都是吳征重做的規劃。吳征也是第一次來,見到熟悉的山門心潮起伏,不由可惜林錦兒未能一道同行。
“昆侖世代忠義,能在煙波島上重煥山門,大盛何幸!”張聖傑親自從行囊中取出筆墨紙硯,在石桌上擺好,又取來清水親自磨墨道:“吳兄,山門還沒有楹聯,請吳兄題之。”
“世代忠義,遭逢大難,昆侖之魂豈可就此而改?豈能就此而忘?”吳征接過沾了濃墨的大筆,雙手捧給朱泊道:“請朱師祖手書。”
“哈哈,哈哈,好,好。”朱泊大笑,他的一手狂草已能登堂入室。當下更是取下腰間的酒葫蘆,咕嘟咕嘟將兩葫蘆美酒全數灌進口中,閉目養神,微醺之間醞釀著草書筆意。
“賊徒為害世間,昆侖與其誓不兩立。我師奚半樓一生俠義,賊黨欲汙昆侖,我師與一眾長輩以鮮血洗刷汙名,至死不悔。他們的遺骸至今難尋,但天為被,地為床,英魂於天地青山綠水之間,不愧俠義之名。我吳征以師門為傲,以師門長輩為傲。我吳征在此立誓,必將賊黨斬草除根!”
吳征心緒萬千,遙想那位曾在民族大難面前慷慨就義,以鮮血喚醒民族之魂的偉人發出的振聾發聵之言:“有之,自嗣同始。”師門長輩們並未為了民族之義,但在師門危難之前,亦拋頭顱,灑熱血,壯懷激烈絲毫不遜。
“一住行窩幾十年,蓬頭長日走如顛。常憐世間眾生苦,不羨蓮舟太乙仙。無物可離虛殼外,有人能悟未生前。出門一笑無拘礙,雲在昆侖月在天!”昆侖山上英烈豪氣縱橫,陸菲嫣從未忘懷,值此之際,美婦忍不住吟出他們慷慨赴死的詩句。
吳征亦跟著默念即便,沉聲莊嚴道:“師祖請執筆。我自橫刀向天笑!”
朱泊猛然睜眼,渾濁的雙目居然精光四射。“好!”地大喝聲中,朱泊靈猿般飛身而起。被這一句豪情四溢的詩句一激,胸中筆意掀天,手中大筆如風,落毫如雲煙一氣呵成!
“去留肝膽兩昆侖!”
昆侖舊址已毀,卻於此地新生,不變的只有門派俠義之魂。朱泊再度飛身而起,一行狂草大字豪興縱橫,宛如鳳凰涅槃般的輝煌燦爛。
吳征心中亦涌起一股難抑的衝動,居然不管不顧地拿起一杆墨筆,在山門旁空白的石碑上寫下兩行大字,以為昆侖之魂。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俠之小者,除暴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