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武俠 烽火煙波樓(一)烽火不休煙波起

第七卷 第6章 鬼兵現

  煙波府中靜謐非常,一身黃衫的蕭念靜坐在素月的琴房之中,小心翼翼的撫弄著那柄名琴,素月一臉安然的站在她的身旁,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今晨是李太妃出殯的日子,上午素月便陪著蕭念前往祭奠,見蕭念郁郁寡歡,素月還有些擔心,但眼下見她沉迷於琴曲之中,雖是有轉移情緒之意,但總好過一個人悶悶不樂,素月見她歡喜,不由笑道:“念兒,你若喜歡,今後這柄‘焦尾’便送給你了。”

  “啊!”蕭念眼中流露出一絲驚喜,但旋即卻又連連推辭:“這怎麼使得,這是當年哥哥送給你的。”

  提及“哥哥”,素月腦中不由又浮現出昔日柳河橋頭的溫馨一幕,但她經歷此情之後心境早已豁達無比,又豈會在意這些:“既然是你哥哥送給我的,那我便再將它轉送給你,你會好好愛惜它的,是嗎?”

  “那是自然,”蕭念一激動,卻是覺著自己還是很喜歡這柄琴的,見素月如此大度,也不再忸怩:“多謝素月姐姐,念兒一定好好愛惜。”

  素月走近前來,教了她一些這名琴的特殊之處,這時卻聽得門衛來報:“有位自稱是‘商公子’的要拜見素月小姐。”

  “商公子?”蕭念的小腦袋微微一轉:“可是在冀北追著素月姐姐跑的那位商公子?”邊說著邊朝著素月打趣。

  素月卻是任她調笑也不著惱,輕言道:“喚他去我書房相議。”

  商承之進得書房,見那麗人果然還是這般素衣淡顏,不施粉黛,卻依然難掩其傾國之貌,每次見她都能令自己為之沉醉,這讓見慣了尋常女子的他心中大是嘆惋:“商承之啊商承之,素月小姐是何等人物,又豈是容你有非分之想的。”

  素月見他進來,微微點頭,流露出一股安靜祥和之氣,淡然道:“商公子請坐,且嘗嘗我沏的這壺新茶如何?”

  商承之漸漸恢復鎮定,朝著素月施了一禮便道:“素月小姐的茶自是極好的,今日承之有福了。”

  香茗奉上,素月與他相鄰而座,商承之輕輕品了一口,連聲贊道:“不愧是素月小姐的手藝,這茶清淨高雅,入口之後散發著一股淡然幽香,承之今日不虛此行了。”

  素月微微一笑,也不打斷他的夸贊,商承之這時登門拜訪定然是有要事相商,素月也不點破,靜候著商承之的言語。

  商承之果然輕輕一嘆道:“不瞞素月小姐,承之今日來,是有一件要事要與小姐相商。”

  “商公子請說。”

  “我商家承蒙素月小姐關照,在這江南一帶經營改作米糧生意,故而與那江南沉家難免有些過節,故而家父便也叫人稍稍對他們盯緊了些,便在昨日,有人發現沉家的‘吉運碼頭’發現了我商家的供糧!”

  “嗯?”素月聞得此言,不由眉心一皺,這商承之短短一句便已令她心思百轉千回起來,聽聞近日沉家家主拒絕了與商家的聯姻,這兩家看來是有些水火不容的,而商家的供糧想來便是此次運往淮南的供糧,若是出現在沉家的碼頭,看來十有八九此次軍糧被劫是沉家的手筆了,素月鄭聲道:“多謝商公子前來相告,此事甚是重要,還望商公子能先暫時保密。”

  “承之知道輕重的。”

  二人一時無言,素月見他彬彬有禮,不由岔開話題嘆道:“可惜了那沉家女沒有福分,錯過了商公子這等年輕有為的佳胥,不過未與沉家結親也好,若是供糧之事真與沉家有關,那倒反而麻煩。”

  商承之聽得此言,卻是猛地抬起頭道:“其實,其實此次聯姻不成,承之反而是心中歡喜的。”

  “哦?”

  “承之心中,早就有了心儀的女子,即便是那沉家女兒再如何貌美嫻淑,承之也是不願的。”商承之痴痴的望著素月,坦然的表露著自己的心聲。

  素月卻是稍稍閉眼,不願聽他繼續多言,輕聲道:“今日時辰不早了,素月還有許多事務,便不留商公子了。”

  “素月小姐,我……”商承之聽得素月言下逐客之意,登時有些著急,可話到嘴邊,卻終究是再難說出,只覺這眼前的仙子高不可攀,終究不是他所能擁有相伴的,“哎……”商承之一聲長嘆,微微搖首道:“承之告辭。”

  素月目送著這位商公子離開,心中卻是不由有些動搖,這位商公子年輕有為,面相俊美,雖是為商但卻不乏一顆善心,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素月微微一嘆,轉身便向著府外相鄰的那間“月字號”走去。

  “我要沉家近三個月的全部訊息。”

  ************

  壽春城外十里,兩軍對壘,千軍凜然。

  後唐新立,唐王李孝廣親率大軍十萬直撲壽春而來,而鎮守於壽春的驚雪卻是一改守勢,親率城內守軍三萬開城迎敵。

  後唐大軍皆為皂色軍衣,乃是摩尼教潛心多年所經營的一支強軍,利用鬼方而取得整個江北之後,李孝廣更是抽調江北府兵精銳,這才匯聚成了這支強軍,驚雪鳳眼睥睨,心中暗道這李孝廣治軍不俗,能將這批魚龍混雜的精銳匯聚成強軍,且行進之間極有章法,後軍與前軍,左右兩翼與中路皆由陣法關聯,無論是進是退,是緩進還是急進,這支兵馬皆可化作不同陣法,特別是那中軍之處的一支小股精銳,各個手執一柄寬厚大盾,盾後設有槍槽,顯然是為了應對突擊中軍的強敵。

  “看來這便是為了對付‘飲血’所設了。”驚雪微微搖頭:“若是這般便能降住我的‘飲血’,那它便不是‘飲血’了。”

  “敢問可是驚雪當面?”敵陣之中,一聲蒼涼雄厚之聲傳來,驚雪心中一凜,順聲望去,卻見著那中軍之中走出一名黑袍男子,手執黑杖,步伐緩慢,令人摸不透深淺。

  驚雪當即回應:“驚雪在此!”

  “驚雪將軍,夜八荒有禮了!”那黑袍男子已然走至千軍陣前,停下腳步,掌拳相交,鄭重的朝著驚雪行了一記軍禮。

  “你便是夜八荒。”驚雪自然知曉夜八荒,見他如此做派,倒也不加打擾,她直立於白馬之上,朝著那似乎比他矮上一截的夜八荒仔細打量,心中暗自揣摩著此人的境界修為。

  “自四年前驚雪將軍大同一戰,八荒便一直將驚雪視為生平大敵,與煙波樓眾女甚至是令小姐慕竹的較量都可算是江湖比武,而唯獨與你驚雪這一戰,在我夜八荒眼里,才是人生幸事!”夜八荒依舊沉醉在他的激動之中,他自幼被查出魔根,乃是摩尼教千年難得的成魔之才,然而他對修習之事卻是興趣一般,他所喜愛的,卻是這兵書戰陣,殺伐謀略之道,故而夜十方手中五位護法皆是江湖高手,而他所培育的三位魔將,卻都有著獨霸一方之能。

  他這些年隨侍鬼方征戰,卻是極力的將自己的實力隱藏,盡可能的避免與驚雪或煙波樓作戰,直到鬼方覆滅,這才將手中培育的摩尼教從擺上明面,此役,他與李孝廣賭上所有,便是為了將他摩尼教百年來的心血化作現實。

  驚雪卻是冷聲一笑:“你將與我一戰視作幸事,可我卻從未將你放在眼里!”

  夜八荒聽她如此傲慢卻也並不著惱,亦是面帶笑容的望著驚雪。

  “我驚雪一生好戰,卻不戀戰,吾之所戰,皆為天下黎民,遂與你一戰,卻與那匈奴鬼方並無區別。”

  “好一個‘天下黎民’?”夜八荒抬起頭來,那黑袍之下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的盯著驚雪:“驚雪又怎知我摩尼教立國不是為了天下黎民,又怎知那南明的小皇帝能救天下黎民?難道僅僅是因為你家小姐支持他?”

  驚雪一聲輕笑,宛若驚鴻:“‘我家小姐’,這四個字還不夠嗎?”

  “你!”夜八荒一時語塞,腦中不由浮現起東瀛之上那一抹潔白羽化之景,是啊,慕竹如此神仙人物,她的決議,又豈會有錯。

  夜八荒不禁搖頭,只覺與慕竹一比,自己已然成了這世間的至惡至邪,旋即又苦笑釋然,自己本就是這世上的魔教,所習功法亦是傳至上古極夜一派,又怎能與那遺世獨立幾近破鏡虛空的慕竹而相比。

  “更何況,你勾結外族,致使江北百姓慘遭鬼方鐵蹄荼毒,生靈塗炭,如此罪行,還不夠我此戰之由?”

  “驚雪所言,夜八荒辯無可辯,但此戰關系我摩尼教百年大計,八荒唯有全力一戰!”

  “驚雪甚是期待!”

  二人陣前敘話盡是用了體內功力,聲音早已傳遍全軍,二者皆是當世高人,一番言談卻是均讓身後將士信心滿滿,隨著二人隱入軍陣之中,雙方軍士盡皆肅然相峙。

  “咚咚咚咚……”兩軍擂鼓幾乎同時響起,韓顯振臂一呼,率著南明大軍浪涌而上:“殺!”

  李孝廣一騎在前,全身甲胄,此戰他匯集了鬼方余蔭、摩尼教精英乃至這江北的府兵精銳,他雖是新主,但為了上下一心,已然決定衝殺在前,更何況中軍有師傅坐鎮,李孝廣更是信心滿滿,他馬鞭一揮,戰馬長嘯,大聲吼道:“建功立業,盡在此時,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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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王府?”素月反復看了幾眼手中的线報,沉家?

  歷王?

  素月有些詫異,難道沉家當真為了個女兒,而將身家性命賭在了這位平平無奇的歷王身上?

  一想起幾個月前在南京校場所見的那位歷王,不過是一位志大才疏之輩,而沉家經營江南漕運多年,豈是如此目光短淺?

  莫非是自己的“月字號”與商家的米鋪逼得太緊?

  “月字號”與商家合盟早已是路人皆知的事情,素月親赴冀北,為雁門一帶的百姓送上江南米糧,杜絕了江北因祝安亂米價哄抬,自那時起,商家便開始結交“月字號”,雁門關破,商家舉家南遷,素月以江南十家米鋪相贈,憑著“月字號”的巨大能力,商家米行輕而易舉便成了江南的第一大米行,而眾人所不知的是,素月也占著商家米行三成的股份,“涸澤而漁”的道理素月自然知道,看來這些年因著戰亂所需,想盡辦法的為南明國庫以及前线將士籌措奔走,倒是得罪了這位沉家老爺。

  素月有此一念,旋即起身喚道:“備轎,我要去一趟沉家。”

  江南沉家與北方陸家卻有不同,陸家以鑄兵之術起家,又建在燕京重地,可謂是地道的皇商,故而家中規矩甚多,一切構造都是按著尋常商賈的標准,絕不敢有逾越。

  可沉家地處江南,卻是沒有了這般限制,這府上地域甚是遼闊,比起蕭啟的行宮都是不遑多讓,然而那府中山水林立的江南園林之風清新淡雅,卻是比行宮之中的皇家構造更顯清麗,素月一路走來,倒是有些喜歡,暗自點頭:“沉家經營多年才有這般建樹,若是能曉以利害,相信這沉瓊不會執迷不悟。”

  “素月小姐親臨,沉某有失遠迎,罪過罪過……”沉瓊疾步走出,見著素月正流連於自己的園中景致,當即上前喚道。

  素月微微點頭,輕聲道:“是素月冒昧拜訪,打擾了沉家主。”

  二人寒暄一陣便步入書房之中,沉瓊屏退左右,便開門見山道:“卻不知素月小姐此來何事?”

  素月端坐於客座之上,輕輕端起下人們奉上的茶盞,稍稍一品,便轉言道:“素月倒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只是這幾年來承蒙沉家主關照,一直未有機會道謝,今日偶然經過‘吉運碼頭’,這才想起沉家就在附近,故而前來拜訪一二。”

  “吉運碼頭?”沉瓊心中不由一登,雙手都有些顫抖,但面上卻依然保持著雲淡風輕之狀:“素月小姐客氣了,貴號近年來崛起迅猛,早把我等老人給比下去了,哪里有關照一說,要說關照,如今‘月字號’化為皇商,前景更是不凡,我沉家今後還需要素月小姐關照才是。”

  素月對他動作表情自是一覽無余,不由話鋒一轉道:“不知沉家主可知曉前些天軍糧被劫一事?”

  沉瓊卻是一副不屑模樣:“素月小姐,此事你不問起,我也倒要找你說道一二,那商家本自北方而來,得了你恩惠做了這江南米行的魁首也就罷了,如今就因我拒了小兒輩間的婚事,便要跨過我沉家百年所營的漕運,自行運送糧草,素月小姐也不多加阻攔,此次雖是不涉及我沉家漕運,可沉某聞得前方戰事吃緊,也是心中不忍啊。”

  素月見他如此冠冕堂皇,倒像是籌備已久的說辭,心中倒也篤定幾分,起身便道:“素月想來,商家經此一役,想必是不敢打這江南漕運的主意,商家沉家還是和睦一些為好,素月雖無一官半職,但也能舉薦沉家為皇商,沉家主眼下雖已掌控了江南,可若是我南朝北進之後的事可曾想過?”

  “之後的事?”沉瓊偏安一隅,卻是未曾想過這些。

  “江北雖是河流較少,比不得江南水鄉,可若是大明一統,以我和小姐的想法,將來,是要開海的。”

  “開海!”沉瓊驚得站了起來,這“開海”一詞幾乎失傳已久,自前朝皇帝時常有倭寇滋擾,又有沿海亂民私相交易,致使海政混亂,前朝皇帝一怒之下便設了這海禁,故而他這掌管江南漕運的沉家家主一直被陸家所壓,如若是真的開了海……沉瓊只覺數不盡的真金白銀要流入他沉家的財庫之中,一時竟是妄想起來。

  “沉家主?”素月輕輕一喚,這才讓沉瓊回過神來,見素月卻已起身,不由問道:“素月小姐怎不多待片刻?”

  素月微微一笑:“素月事務繁雜,卻是該走了,此次來還有一言相勸,”見沉瓊認真的迎上前來,她這才一字一句的道出此行之目的:“近十日內,我會再押送糧草前赴壽春,素月不希望再出現任何阻撓。”

  望著素月漸漸遠去的身影,沉瓊耳邊還浮現著她臨走之時所提到的開海,不由又想起她那聲色冰冷的忠告,沉瓊只覺心中一陣動搖,也不起身,便一直坐在座上沉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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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春城外屍橫累累,雙方拉開陣型的全力一戰,終究是以唐軍的撤退而告終,雖是得勝,但驚雪的臉上並無輕松之意,此戰她並未動用“飲血”,是有意試探這唐軍的虛實,可這唐軍陣法有序,數萬人的戰役依然能運轉自如,此戰若非是驚雪親至,怕是要一敗塗地了,可是即便是讓唐軍退了兵,可形勢依舊不容樂觀。

  壽春城守軍較之唐軍本就不多,這般消耗,終究不是辦法。

  “焚屍!”驚雪一聲令下,當即便有部下取出火種朝著戰場中的上萬屍骸走去,熊熊火焰立時燃起,直燒得戰陣之上濃煙陣陣。

  韓顯滿臉肅然,心情沉重,焚屍一事是他也驚雪商議之後想出的辦法,縱觀“鬼兵”出沒之時,皆是以戰陣之上的殘留屍骸所化,為保壽春不失,驚雪將戰线前移十里,若是“鬼兵”現身,那便有撤回城中的時間,有了時間,也便能尋出這“鬼兵”的破綻。

  可這焚屍之法實在是太過殘忍,行軍者戰死沙場本不惜生死,可這等毀人屍骸之事著實有傷天和,韓顯心中唯有不斷向著上蒼祈福,只盼隨他征戰沙場而死的將士們能夠原諒。

  “回城!”驚雪一聲令下,卻是讓韓顯有些焦急,韓顯連連問道:“將軍,不是說好了拒敵於城外嗎?此刻怎能回城?”

  驚雪作戰之時從不與人解釋許多,可此刻她秀眉一簇,竟是難得的向著韓顯言道:“非我朝令夕改,實是我低估了敵軍之戰力,要想在畢其功於城外,看來是不可行了。”

  “可若是回城,他們派出了‘鬼兵’又該如何?”

  驚雪搖了搖頭:“為將之道,貴在‘變通’,既然事先設計的戰略行不通,那便及時改正,總好過繼續錯下去,若當真‘鬼兵’兵臨城下,我親率‘飲血’死戰便是!”

  韓顯聞言亦是無奈,只得抱拳行禮道:“末將,領命!”

  不出驚雪所料,明軍後撤不到半日,那李孝廣便領軍殺了回來,仗著手中兵馬數倍於人,不到半日時間便將東、西、北三門團團圍住,唯獨留了南門,這便是典型的圍城留缺,以伐軍心之道。

  短短一日時間,李孝廣便攜著大軍卷土重來,黑雲壓陣,密密麻麻的布滿了壽春城外,聲勢浩大,然行進之間依舊陣法明朗,步伐齊整,先鋒陣營更是甲胄精良,堅盾寬厚,較之昔日南京城外所見的鬼方蠻夷不知強了多少。

  “凡戰死者,紋銀百兩以作撫恤,凡先登者,升萬戶侯!”李孝廣御馬於陣前一聲高呼,立時引得全軍呼嘯:“先登!先登!先登!”李孝廣望著這近在咫尺的壽春,胸中熱血狂涌,近乎歇斯底里的吼道:“殺!”

  “殺!”全軍怒嘯而衝,宛若海上巨浪一般朝著壽春撲來。

  而反觀壽春城頭卻是毫無動靜,驚雪直立於壽春城頭,對這海浪一般的攻勢渾不在意,而且不光是她,便是她身旁的韓顯,身後的萬千守軍均是不為所動,任憑來犯之敵喊殺震天,依舊面色麻木,但是,他們的雙眼卻是冰冷,自內而外所散發出的陣陣殺氣已然浮現於滿目的紅光之中。

  他們的雙眼似乎在向敵軍傳達著一個訊息:“不懼!”因為有驚雪在,他們便不懼!

  “放箭!”直到敵軍靠近不足一里之地,驚雪才喝令一聲,一時間城頭萬箭齊發,瞬間將壽春北城上空掩蓋。

  而唐軍先登營卻是訓練有素,各自堅盾高舉,除了少數箭支透過堅盾之間的空隙而入,大多數都被這堅盾擋了個嚴實,但城頭箭雨不斷,這堅盾便不能撤下,好容易奔至城牆,正欲喚起後軍架上雲梯,卻聽得一聲“轟鳴”巨響,一陣滾石自天而降,當即將這群先登軍卒給砸成肉餅。

  堅盾破箭雨,然滾石又破堅盾,再到以屍海填出的道路終是讓中軍架起幾道雲梯,那城頭上的滾燙金汁便一瀉而下,即便是唐軍在城下以箭雨對射壓制,可依舊無法未有能先登之人,驚雪與夜八荒互相眺望,盡皆一言不發,戰爭到了最原始的時候,是沒有戰術和妙計來干預的,這是雙方的必然之戰,是避無可避的死戰,容不得半點取巧,唯有死戰,才能堅守。

  “老師,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您還是用‘鬼兵’吧。”李孝廣眼見全軍衝擊多時卻依然未有先登之人,心中不由急切道。

  夜八荒並未理會,卻是朝著城頭的驚雪微微點頭,他二人似是早有默契一般,均為派出手中神兵,然而此刻,他大軍攻勢已乏,加上前日已在城外輸過一陣,雖是趁著南明大軍撤兵而前進了十里,但終究於士氣有損,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容不得再輸一陣了,當即朝著驚雪喚道:“驚雪不愧是驚雪,夜八荒領教了!”

  這一記呼喚卻是用了幾分內力,那聲音直傳壽春城頭,驚雪聽得十分清晰。

  “但這一仗,你,卻必敗無疑!”夜八荒突然面色猙獰,手中蛇杖一指,口中咒決狂念,一時間天地變色,本是晴空萬里的白晝頃刻之間風雲變幻,一陣黑雲籠罩,壽春城北立時漆黑一片。

  驚雪雙眼微凝,靜靜的看著這驚人的一幕,她要看看,這令世人聞風喪膽的“鬼兵”究竟是如何而來,究竟又有多可怕!

  “來了,來了!”壽春城頭守軍不再堅韌,望著這天色變幻,望著城頭下的唐軍漸漸撤去,他們的心跳驟然加速,只覺著此生最大的敵人要來了。

  陣陣鱗骨交錯之聲傳來,若不是親眼所見,驚雪卻是不敢相信那剛剛還是屍骸的唐軍屍首就地爬起,宛若屍變一般的朝著城頭衝來。

  這群“屍骸”便就是鬼兵了嗎?

  驚雪心中不禁想到,眼見那屍骸雙眼空洞無神,身體堅硬如鐵,即便是被滾石砸斷了手腳,卻依舊不住的向上攀援著雲梯,金汁飛箭濺落在“鬼兵”之上竟是毫無感覺,而那各個猶如死神一般的面容,著實看得人心中不寒而栗。

  即便是驚雪,不知為何,心中也漸漸生出一股懼意。

  “將軍,這該如何是好啊?”韓顯眼見得這般情形,只覺心中戰意全無,雙手冰涼,仿佛看到了自己被這群鬼兵撕成碎片之景,當即向著驚雪問道。

  但驚雪沒有應他,驚雪依舊痴痴的望著城下席卷而來的鬼兵,心中戰意懼意交織,一時之間竟似老僧坐定一般,一絲不苟。

  鬼兵越來越近,已然架起了雲梯朝著城樓蜂擁而來,而反觀城頭之上,南明守軍早已戰意全無,更有目擊者嚇得當場失禁,沒頭沒臉的要向城下跑去。

  “噗嗤”一聲,韓顯抽出血紅的鋼刀,赫然立於城樓道口,他雖也感恐懼,可終究是有驚雪在側,他腰刀一舉,大聲斥道:“督軍何在?臨陣脫逃者,殺無赦!”一聲令下,自城下衝出一支督軍,各個手執鋼刀,殺氣十足的盯著城頭上的守軍,大戰在即,容不得南明將士後退分毫。

  驚雪依舊未動,她依舊在感受著這股鬼兵的氣息,她的鼻尖微微一動,似是嗅到了什麼。

  “噗嗤”一聲,一柄鋼刀自城頭躍出,瞬間捅入了那守在城頭將士的心窩,自城牆之後的雲梯之上,驟然間殺出一名早已不辯生死的鬼兵,那鬼兵呼嘯一聲,縱身一躍便躍至城頭,立即斬殺了牆口的明軍,並著力掩護著雲梯之上的後續鬼兵。

  “天呐,他們不是人!”城頭守軍各個失聲大喊,有那膽大之人橫刀一甩,朝著這伙鬼兵攔腰戰去,卻聽得“叮鈴”一聲脆響,那戰刀卻是卡在了鬼兵熊腰外圍之上,再無寸進,當即大駭吼道:“他們,他們刀槍不入!”旋即丟盔卸甲,發了瘋一般朝著城下奔去,可督軍便在前方,韓顯正架著大刀壓陣,這便讓城頭守軍更是絕望。

  驚雪依然未動。

  這時,卻是一名不開眼的鬼兵躍至驚雪附近,竟是殺得周邊守衛空虛,而他的身後,又有幾名鬼方人躍出,一梯五人,除了一人阻攔著驚雪身邊的軍士,其余四人一把便將驚雪圍住。

  這四人互視一眼,竟是極有默契的同時舉起刀劍,一齊朝著驚雪砍去。

  “轟”的一聲,驚雪長槍橫掃,宛若千軍之勢,這四人瞬間倒地不起,驚雪卻並未停下,舉槍一躍,一槍朝著那剩余的一人刺去,槍勢迅猛,這人剛剛還在那幾位阻擋著其他守軍,卻不料瞬息之間驚雪已然連斬四人,這一槍,他避無可避。

  長槍貫胸而入,卻是發出了一聲“滋滋”的摩擦之聲,驚雪抽出銀槍,望著那槍頭的濃郁血漬,喃喃念道:“鱗片、重甲?”終於,她雙眼放光一般大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轉身朝著韓顯喚道:“韓顯,莫在督軍,你率全軍退入城中去。”

  “什麼?”韓顯不明就里,當即問道:“可,城頭怎麼辦?”

  “莫再多言!”驚雪冷聲斥道,韓顯頓時收起懷疑之心,登時吼道:“兄弟們,撤!”

  鬼兵躍牆而入,卻是見得牆頭守軍紛紛撤走,登時攻勢更甚,一路朝著城頭之下殺去,見敵軍已然放棄了城頭,遂一刀斬了那道城門之吊索,隨著城門大開,城外的鬼兵頃刻間匯集於北城城口,可這股鬼兵正欲再進一步之時,卻發現一股嗜血之氣傳來,宛若山崩地裂一般的腳步之音越來越近,漸漸的,北城入口大街之上,已然站滿了三千黑甲,各個虎背熊腰殺氣驚人。

  “‘飲血’安在?”這時,驚雪卻是突然自城頭躍起,高聲呼喝。

  “飲血!飲血!飲血!”那城頭的三千黑甲自然便是赫赫有名的“飲血”營了,此刻聞得驚雪呼喚,各個宛若那凶惡無比的雄獅,不斷的朝著城頭的鬼兵怒吼不已。

  “吾乃驚雪,可令‘飲血’乎?”

  “驚雪!驚雪!驚雪!”

  “聽吾將令,‘飲血’營,以黑巾蒙眼,無畏而戰!”驚雪一聲喝令,那城下飲血營將士盡皆撕下身上衣角黑帶,緊緊系在雙眼之上。

  “飲血營,生而嗜血,即使沒有雙眼,亦是人間凶器!”驚雪一聲狂呼,那被視為人間凶器的飲血營立時戰意十足,一聲齊嘯,全軍便向著那所謂的鬼兵撲殺而去。

  “將軍,這,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韓顯不知何時已然行至驚雪身側,望著城下黑巾蒙眼的飲血營與那令自己膽寒不已的鬼兵衝殺在一起,可那刀斧相交卻與自己眼中畫面甚是衝突,甚至於有那刀斧還未看在鬼兵身上,那鬼兵便被擊飛老遠,韓顯有此一問,驚雪終是直言相告:“所謂鬼兵,所謂的屍骸化鬼,不過是借鱗片鐵甲之威而生出的高深幻術,那鱗片具幻化之能,即便是我也不能一時辨別,依靠著這股幻術,直擊我軍戰意,全軍恐懼之下,這一聲重甲玄鎧的真鬼兵撲至近前,自然是刀槍不入,所向披靡。”

  “原來如此,所以,所以將軍才讓飲血營蒙眼而戰,如此一來,眼不見便不會生懼,妙哉,妙哉啊!”韓顯心中漸漸明朗,登時露出興奮之色。

  “還未到放松的時候,”驚雪雙眼微微眯起,這能令自己都難以辨別的幻術,又豈是這般容易對付。

  城下殺聲震天,鬼兵悍勇非常,俱是夜八荒培育多年的一支強軍,他們有著最好的身體,有著最厚的鎧甲,縱使沒有了幻術相助,也是當世之強軍。

  “飲血”亦如是,他們是“飲血”,是這天下間最為凶惡的“飲血”,即便是遮住了雙眼,卻依舊有著一顆嗜血的心。

  “老師,這……”李孝廣遠居城外,見那“飲血”當真如人間凶獸一般,在那連自己都害怕的鬼兵陣中衝殺,即便是蒙住了雙眼,可“飲血”似乎天然能感受到身邊戰友的嗜血殺意,刀斧揮灑之間,卻是從未傷及同伴,反而那鬼兵士卒已然愜意,腳步遲緩,竟似是有後退之兆。

  夜八荒死死的叮著這支人間凶獸許久,終是嘆道:“‘飲血’,確是當世第一神兵!”

  “老師,您快想想辦法啊。”

  夜八荒望著城頭上那睥睨天下的驚雪,心中一片敬仰之意,到了此時,他再無保留,他緩緩掀開自己的黑袍頭帽,露出那張看似平凡的臉,他長杖一揮,怒聲一吼:“能勝這天下第一神兵,我夜八荒減壽十年又何妨!”驟然間城中陰風呼嘯,那鬼兵有如著魔了一般各個齜牙咧嘴,厲聲尖叫。

  突然,一陣極勁陰風猛然吹起,“飲血”陣中一時間黑帶飄揚,那一抹抹系在“飲血”眼前的黑帶盡皆被風吹起,散落天邊。

  飲血將士驟然張目,只覺眼前鬼兵似是厲鬼一般撲面而來,頃刻間戰局扭轉,“飲血”罕見的失卻凶性,被殺得節節敗退。

  驚雪傲立城頭,若不是自身修為極高,此刻的她亦是難免被這陰森幻術所攝,夜八荒以十年陽壽為引,竟是使出了這等高深莫名的幻術,城中狂風呼嘯,再讓“飲血”黑巾蒙眼已不可能,而戰陣瞬息萬變,若無對策,不出片刻,天下將再無“飲血”。

  值此危機,驚雪卻是不再猶豫,她長槍一擲,直插在兩軍陣前,那槍頭激起的氣浪立時將兩軍斥退數米,驚雪依然站在城頭,雙手負立,厲聲喝道:“飲血!”

  “飲血!”城下“飲血”將士莫不慷慨激昂,隨著驚雪一齊吼道。

  “‘飲血’生而為何?”

  “服從!”

  “服從何人?”

  “驚雪!”

  驚雪聞得此言,會心一笑,突然,她雙手流連於甲胄系帶之上,一記輕扯,那身銀甲白袍便潸然而落,露出一身潔白小衣,驚雪一聲怒吼,那貼身衣物竟是自行崩裂開來,她再一次全身赤裸的站在世人之前:“‘飲血’誕生之時,你們便記住了吾的旨意,今日,吾要你們記住吾的樣子!”這一番喝令卻是令“飲血”

  爆發出驚人的呼嘯,韓顯看著這幅景象,不由回憶起四年前與驚雪初見之時的場景,卻不知她今日又要有何驚人之舉。

  “這是爾等的最後一眼,現在,吾命爾等自廢雙眼!”

  “啊!”“飲血”營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辣吼之聲,城中百姓、軍馬乃至城外的後唐大軍親眼所及,只見那支凶神惡煞的“飲血”,竟是一個個的雙指一扣,毫不猶豫的朝著自己的雙眼刺去,不出片刻,“飲血”再無一人完好,雙眼之間全是黑色血漿,宛若九天魔神,即便是向來以厲鬼面目示人的鬼兵亦是手腳顫抖,再無戰意。

  “既名‘飲血’,便能聞血而動,即便無目,那便再無畏懼!”驚雪素手一揮,那支長槍瞬間拔地而起,朝著城頭飛回,驚雪持槍而立,挺動著自身那尊毫無瑕疵的赤裸軀體,當先朝著鬼兵陣營殺去:“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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