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228章 小賊哪里跑(20)
楚風這個人,本應該是死了的。
六年前,他為了一個女人和家人決裂,離家遠走,那時候在楚家人心中,只當他已經死了。
而他也下定了決心,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會回頭。
所以後來他被那女人背叛,不僅武功盡廢,連雙腿都斷了,他也沒想著要回家求助。
再苟延殘喘些許時日,這世間便真的不會再有楚風此人了吧。
他沒想到的是,一個進山打獵的年輕人救了他。
正如每一個大俠那傳奇故事的開端一樣,他和白牧之的結識既偶然,卻又彌合得恰到好處。
白牧之需要一個能指導他武功的前輩,而楚風需要一個能幫他休養身體的幫手。
這一老一少便在山中住了下來,楚風恍然間覺得好像自己還在楚家的那些時候,他也是這樣教導著那個小姑娘,為她勾勒著風雲跌宕的江湖,描繪著那個她沒有去過的世界。
人與人的緣分或許就是在這個時候注定的,若干年後,兩個都接受過他教導的年輕人結識了。
當然,這並不是偶然。
楚風當年武功的盡廢的原因,是他身中了那女人下的劇毒,他精通醫毒之道,一直勉強將毒素壓在體內,可經過六年的時間,終歸還是壓不住了。
那時候白牧之已經出外闖蕩江湖了好幾年,有了不菲的名聲,因為楚風堅持要在山中隱居,白牧之拗不過這個有半師之誼的長輩,只得每年都抽空回來看望他。
楚風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不願白牧之徒增傷心,便趁著他還未回山,留下一封遺書,悄然遠去。
遺書上交待了對白牧之的殷殷教誨,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事——拜托白牧之去凌波觀看一看那個他教導過的小姑娘,不需要說什麼,也不需要做什麼,只是替他去看一看,就夠了。
原來自己終究還是後悔,做出了這個決定後,楚風才恍然明白,他告訴自己不會回頭,其實早已後悔。
後悔當初不該那樣決絕地離開,更後悔自己一步步被蒙蔽,才落到今天這樣一個地步。
他早已是廢人了,又如何能回家。
既然楚家人六年前就當作他已經死了,那便讓他們永遠這樣以為罷。
所以白牧之每次勸說楚風回家,他都拒絕了,他也不願意白牧之把自己名姓透露出去,甚至讓白牧之立下重誓。
只是楚風沒有想到,他想要安靜地死去,也是得不到的。
就在他留下遺書出走的那天,他被一群人強行帶到了京城,那幫人花費巨大的代價治好了他身上的毒,卻又在突如其來的一天,把他毒啞了。
直到見到高賾的那一刻,楚風明了了一切。
他被迫寫下了指認白牧之的信,送給那個他一直牽掛著的小姑娘。
那時候楚風才明白,或許他一個充滿概嘆的請求,帶給那兩個年輕人的,是天大的麻煩,但這其中中曲曲折折,說來也早已與他無關,有趣的是,那兩個年輕人或許都以為他已經死了,白牧之還在山間為他立了衣冠冢,看到那朵墨色梅花,大概會嚇一跳吧。
寫完那封信後,他便開始安心地等待。一個月後,他不出預料地等到了白牧之。
一別年余,那青年依舊吊兒郎當沒個正形:“楚先生,您可給我惹了好大一個麻煩。”
楚風不能說話,衝他微微一笑,白牧之挑眉:“您是問楚姑娘,還是問那只鳥?”
“若問楚姑娘,我已教她去西域了,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若問那只鳥,您放心,它雖然被狠心主人拋棄了六年,竟然還肯聽主人驅策,正領著那位殿下的人馬到處打轉呢。”
楚風這才放下了心,高賾驅策不了練霄,只能逼迫他命令練霄送信給三娘,好在練霄頗通靈性,高賾想利用練霄追蹤三娘,這個如意算盤看來是落空了。
為了把他從晉王府里救出來,白牧之可謂是提著腦袋在刀尖上行走,這會兒終於放松了神經,把他安頓好後,方才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牛飲一口,一五一十把他的安排說了出來。
他一面說,楚風一面點頭。
白牧之的易容術承襲自他,可謂冠絕天下,有了這門技藝,他們就算躲在高賾眼皮子底下,高賾也是發現不了的。
所可慮者,就是三娘會在衝動之下進京,不過練霄不為高賾所用,她又會易容,倒也不用太過擔心。
“等這幾天的風頭過了,我就送您出城。”白牧之放下茶杯。
那你呢?楚風用眼神示意。
只見這臭小子笑了笑,一臉得意:“我?當然是等我媳婦兒了。”
誰是你媳婦兒?楚風瞪他。
“楚姑娘啊,”白牧之回答,“嗯,不對,”說著朝楚風擠擠眼,“該叫瑤瑤才是。”
你!臭小子,竟然連閨名都叫上了!楚風怒不可遏,差點把眼珠子都瞪出來。
那混球已經站了起來,抻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您老安心休養,等我接了媳婦兒來您看,准保您高興。”
侄女兒都被混球拐走了,我高興個屁!楚風憤怒地想,什麼真死假死死了沒死,都不管了,姓白的混蛋,老夫跟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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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叔若是少了一根頭發絲兒,姓白的混蛋,我跟你沒完!”
“好好好,”白牧之舉手投降,“不過瑤瑤,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救你二叔的?”
聽了這話,瑤姬忍不住氣鼓鼓地瞪了男人一眼,只不過這會兒她依舊頂著那張書生臉,看起來奇怪極了:“我在你眼里就那麼傻?”
“你當然不傻,”男人笑了笑,“若是傻,可就使不出這招引蛇出洞了。”
客棧里練霄破窗而入的那一幕,與其說是瑤姬成功逃脫,不如說她是順水推舟。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路南下,練霄並沒有追蹤她,但她還是做好了會在京城被練霄找到的准備。
特意把那個閒漢安排在隔壁的客房,就是為了鬧出動靜後,好就近觀察。
她相信如果白牧之還在京城,聽說了這件事,勢必會來查看,所以她易容成劍客出城後,又易容成書生進城,這書生面容普通,衣著也普通,要說渾身上下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就是在衣擺上繡著一朵墨色四瓣梅花。
“墨色梅花,是你和我二叔的暗號?”
白牧之頷首:“我們約定過,墨色梅花代表事態緊急,一旦看到這朵梅花,就是對方急需救援的時候。”
“他就是和你有半師之誼的那位先生吧。”
白牧之又點了點頭:“瑤瑤,我並非有意欺騙你,我曾立誓,絕不把他的身份透露給任何人,尤其是楚家人。”
“我猜也是,你不會無緣無故騙我。”聽她這樣說,白牧之頓時松了口氣,正欲開口,只見少女把眼一瞪,“可這不代表,我不計較你擅作主張,哪怕你有苦衷,哪怕你只是不想我涉險,但你不告而別,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
“我……”白牧之垂下眼簾,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他承認當時雖然事態緊急,但他確實忽略了瑤姬的感受,因為他想著瑤姬必然不會同意他一個人去京城救楚風,若瑤姬要跟他一道,他又實在放心不下,只得出此下策。
“牧之,”見他沉默不語,瑤姬嘆了口氣,“我當初或許太草率了,我們相識未久,對彼此也不夠了解,我們……也許並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