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辰加班到八點，他匆匆回家衝了個澡，從冰箱里拎出一提SAPPORO黑啤趕往陶識柔給他發的地址。

　　他邊進門邊道歉：“不好意思啊來晚了。公司有個東西突然出了問題，沒走成。”

　　陶識柔熟稔地接過他手上的東西轉身放好，然後給他拿了一雙新的男式拖鞋。

　　“謝謝辰哥的酒，沒事兒，我去熱下菜。”

　　李辰方才抬頭打量這屋子，面積不大，一室一廳，客廳里擺著張米色的雙人沙發，正面的大電視目測得上55英寸，電視櫃下面似乎能看到游戲手柄的一個角。

　　整個屋子里非常整潔，跟李辰自己的單身公寓形成鮮明對比。

　　他打趣道：“快把你女朋友叫出來一起吃飯。”

　　陶識柔擺著餐具一怔，反應過來也配合著笑道：“她每天夜里才能化成人形，叫我倆先吃呢。”

　　很快，一桌子菜擺好了，正中間是兩條煎鯽魚，一盤菠菜拌粉絲，幾個小碟子里放些鹵鴨脖香腸之類的。

　　陶識柔拿出兩個倒塔形的玻璃杯，把李辰帶來的啤酒仔細地倒滿，白色泡沫堆起來，微微顫動著發出細小的聲響，與黑色的酒液正形成一個完美的3：7比例，然後他把其中一杯輕輕推到李辰面前。

　　李辰看看面前這杯啤酒，再抬頭看了一眼陶識柔，忍不住問道：“你也愛喝啤酒？”

　　“不，”陶識柔溫柔地跟他對視，“我以前對象愛喝。”

　　“哦……”李辰拿起杯子跟他小碰了一下，“那祝你早日找到真愛。隨便喝，不用干。”

　　“嗯，謝謝辰哥。”陶識柔拿起杯子小抿了一口，眼睛里閃閃地看著他：“你也是。”

　　酒足飯飽收拾完，離開賽還有一會兒，陶柔便把電視櫃的游戲手柄拿出來邀請李辰一起玩。

　　李辰以為他應該是個愛好者水平，沒想到一問幾乎什麼都不會，只好跟他玩起最簡單的賽車。幾把下來，李辰都不忍心再虐陶小菜了。

　　他放下手柄，陶識柔窩在沙發上吃吃地笑著說：“辰……辰哥，你好厲害哦！”

　　李辰摸了摸鼻子，誠實回道：“我一般，是你太菜。”

　　“嘿嘿嘿……我平時不太玩，因為太菜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辰這才注意到，手里的手柄非常新，簡直像昨天才拆封一樣。他歪了歪頭，這時電視畫面里開始出現球賽開場前的介紹，打斷了他的思考。

　　比賽一開始，李辰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到了大屏幕上，他坐在沙發上身體前屈，雙肘支在大腿上托住下巴，目光緊盯畫面里躍動的球員，時不時揚起手臂高喝幾聲，再仰脖灌一大口啤酒。

　　相比之下陶識柔要冷靜許多，他不時附和著李辰的評論，給他的空杯子倒酒，儼然一副待客有道的主人模樣。

　　“哦——！進了進了！”伴著電視機里傳來的潮水般的歡呼聲，李辰雙手舉高直接站了起來，跟著一起喊起來。

　　陶識柔也一起站起來，哈哈大笑著地舉起手臂轉向他，像是要跟他來個勝利的擊掌。

　　李辰卻一時頭腦發熱般地猛地把他擁入懷中緊緊抱住，不住地用力拍打他的背部。

　　陶識柔身體僵了0.1秒，很快也回抱住了他。

　　一瞬間，李辰覺得，他似乎聽到了對方的心跳聲。

　　快到下半夜時本次賽事終於落下帷幕，陶識柔邊收拾茶幾上的酒杯，邊跟李辰回顧著剛才的精彩瞬間。

　　李辰又打趣他：“你怎麼這麼愛干家務活啊，以後你女朋友可太幸福了。”

　　陶識柔笑笑不接話，“辰哥，毯子跟枕頭放好了，不好意思委屈你今天在沙發上睡一晚上。”

　　李辰毫不在意地拍拍沙發墊說：“哪有委屈，今天還要謝謝你呐。好久沒這麼痛快了。”

　　陶識柔看他躺好，便關上客廳的燈，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李辰困得厲害，他很快裹著毯子睡熟了。

　　不知何時，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常與陶識柔去的那家游泳館，而自己正托著一個女孩子指導她的動作。

　　女孩扎著個短馬尾，穿一套大膽的比基尼，皮膚軟軟滑滑的，屁股一翹一翹的，有點兒像……陶識柔？

　　忽然女孩在水里站起來轉過身，這麼近的距離，李辰卻怎麼也看不清她的臉。

　　女孩一步步迫近他，最終抱緊了他。

　　女孩很瘦，李辰感覺到了她微微顫抖但有力的雙臂，好像……還有清晰的心跳聲。

　　突然，女孩抬起頭，含住了他的嘴唇。

　　李辰被這突如其來的溫熱感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大力推開面前的人，沒想到手掌卻傳來真實的重物阻擋感。

　　他猛地睜開眼睛，在沙發上坐起身來，眼前出現的，正是陶識柔。

　　陶識柔面色驚惶，眼睛紅腫，似乎還能看到淚光。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眼神也變得赤裸裸的熾熱。

　　“你是……？”李辰問到一半，還是沒能吐出剩下的關鍵詞，他微微皺眉，迎上對方的目光。

　　“我不是。”陶識柔馬上回答，李辰看著他，挑起眉毛歪了歪下巴。

　　“我不喜歡男人，”陶識柔果斷依然，“我對其他男人沒有一點別的想法，我……我只對你有感覺。”說完這句，又有淚水從他眼眶中涌出。

　　他沒有抬手擦，只任由眼淚橫流，抬起下巴倔強地與李辰對視。

　　李辰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在思考自己的直彎問題，還是僅僅在腦中搜索一個不太傷人的拒絕表達方式。

　　陶識柔咬緊了嘴唇。

　　“對不起，我不是。”他最終選擇了最簡潔的表達。

　　“我知道你不是！”陶識柔突然大聲喊出來，“我知道……我知道的！”他雙手掩面，用手心抹去滿臉的淚水。

　　“對不起辰哥……”

　　“……那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李辰低聲問道，“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

　　“從……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陶識柔閉上了雙眼，又有大顆新的淚珠滑了下來。

　　李辰很快穿好衣服，拿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了這個小小的屋子。他下了樓後再抬頭看，陶識柔家還亮著燈。

　　他捏著手機在樓下面徘徊了一會兒，最終只是轉身，在暗青色的晨光中離開了這個小區。

　　兩年後。

　　上午九點，李辰抿著咖啡，坐在桌前一目十行地處理今天的郵件和待辦事宜。

　　他的目光落在了“三峰科技陳琳 XX項目二期 樣品商談”幾個字上，腦中出現的卻是一個穿白襯衣的瘦高個兒身影，還有最後那張滿是淚痕的臉，還有……彷佛還殘留在指尖的滑膩的皮膚觸感。

　　下午三點，在研發樓他見到了本次的三峰負責人，對方大概三十過半，栗色短發白衣西褲，一副精神利落的作風。

　　她爽朗地笑著與李辰握了手寒暄幾句，迅速進入了會議正題。

　　項目談得很順利，看到陳琳開始收拾電腦，李辰終於還是忍不住上前問道：“不好意思啊，能不能問一下，以前那位陶先生……”

　　“哦，你是說陶識柔吧，”陳琳抬起頭來，嘴角雖然還維持著公關微笑，眼神卻是掩蓋不住的黯淡下來，“小陶啊，他生病了，聽說要治很久。所以暫時由我來負責二期。”

　　“生病了？很嚴重嘛？”

　　“這個……不好意思啊，關系到他個人隱私我也不方便多透露，反正聽說挺受罪的。前段時間公司還組織著給他捐款來著，雖說好像他家還行吧，但這種無底洞，我們能幫一點是一點……”

　　“哦，好的，謝謝陳姐。”

　　下班後，李辰拿起手機，與陶識柔的聊天界面還停留在看球那天晚上。他猶豫了很久，還是給對方發了一條微信消息。

　　-聽你們公司的人說你病了？

　　沒想到對方幾乎是秒回。

　　-謝謝辰哥。是的。

　　李辰很少遇到這種直面病痛生死的沉重會話場景，他打打刪刪，最終發出一條：

　　-那我去看看你吧。

　　-不用了。……別來，我現在，很難看。

　　-真不要？

　　-謝謝辰哥的心意，不過真的不用了。我會好好治病的。

　　他看了這幾個字良久，終究沒有再回過去消息。

　　幾周後，幾乎已經被李辰忘記了存在的中華骨髓庫居然來了消息。

　　他被告知自己的骨髓型號與有一位等待移植的患者初步匹配，希望再次確認他的捐獻意向。

　　李辰開始有些驚訝，但很快回復表示願意進一步配合。

　　他按照流程，聽工作人員對捐獻過程做了更詳細的說明，並又抽了一次血用於高精度配型檢查。

　　工作人員告訴他，這次庫里有三位候選，將選出最匹配的一位作為供者。

　　一個月後，他接到了被選中的通知。

　　再後來，他接受了一次全面的體檢，骨髓庫通知他，身心狀況都符合移植條件要求。

　　最終，他在捐獻同意書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等待采集當天的到來。

　　李辰要做志願捐獻者的事在他公司內部也傳開了，高層認為這個事情是一個樹立正面形象的好機會，不僅給他特批了假期，還聯系了媒體當天跟拍采訪，他無奈地接受了。

　　“現在……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躺著不動腰有點酸，”他面對鏡頭禮貌地微笑著，“躺著就能救一個人的性命，我沒有理由不去救。聽說患者是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小伙兒，我希望他盡快恢復健康，繼續走完以後的人生。”

　　待機器放下了，他有些擔心地問采訪的那個記者：“不是說捐獻者和患者之間要互相保密的嗎？這樣播出來沒問題吧？”

　　記者耐心地跟他解釋：“請放心，我們只是把您做的這件貢獻愛心的事讓更多人知道，為社會奉獻正能量，不會透露您的其他個人信息。而且我們也不知道患者信息，所以更不可能去聯系他……但是實話說吧……”他放低了聲音，“患者有心搜新聞的話，再對照一下時間跟您的性別年齡，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別擔心，他感謝您還來不及呢，不會打擾到您生活的。這個保密吧，說白了，主要是保患者的密，避免跟捐獻者產生其他糾紛……”

　　李辰點點頭，他看了下時間，根據醫生的說明，他的造血干細胞會在今天夜里輸入患者體內。

　　此時他有一種滿足感，也有些期待。

　　剛才對鏡頭發表感言時，他腦中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陶識柔的身影。

　　雖然最後兩人不歡而散，但他是真心希望那個大男孩可以繼續趴在試驗台上改方案，在泳池里盡情揮舞雙臂。

　　三個月後，李辰收到了一封紅十字會中轉的信，還有一個A4大小的紙盒子。

　　他先拆開紙盒，雙手拎起了一件黑色襯衫。

　　質感光滑，色澤低調但非常有層次，應該是真絲；領口和口袋部分有流雲的刺繡，設計也是當下流行的寬版，正適合身材比較結實的年輕男性。

　　他上身試了試，大小正好。

　　接著他打開了那封信，果然是手寫的，字跡出乎意料的工整。

　　哥哥：

　　聽說您比我大一點，請允許我這樣叫您。

　　素昧平生卻能有幸得到您捐助的的造血干細胞，您一定是一個非常善良，充滿愛心，熱愛生命的人。

　　我敬重您，更是非常非常非常感謝您。

　　要是沒有您，我可能現在已經被裝在一個小盒子里，看不到現在窗外的大樹，也吃不到這麼甘甜可口的西瓜。

　　有了您的幫助，才有現在的我，才有將來的我。

　　人類骨髓有10個點，排列組合據說高達90億種。

　　億萬人中我們兩個人的骨髓能夠完全一致，我想一定是有什麼緣分，才讓老天爺用這樣一種方式讓我們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會好好珍惜這份緣分，努力讓來之不易的生命更精彩。

　　也許，在某一天，我們會在街頭擦肩而過。

　　雖然不能直接擁抱你，大聲說謝謝你，但請記得這個世界上一直有一個人，念著你的種種美好，並祈禱你一生平安，找到你的真愛。

　　哥哥，謝謝！

　　李辰讀完，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掉了一滴眼淚到了紙上，他趕緊抽了一張紙巾小心拭去，再擦擦眼角，把信紙仔細收進了信封。

　　這時手機傳來了振動。

　　老婆：老公老公老公～～又到周末啦，明天給你做好吃的，來來隨便點我去買菜。

　　李辰輕笑了一聲，打字過去：“你想吃什麼？”對面秒回。

　　老婆：香蕉.jpg

　　李辰又笑了，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剛才那封信收到櫃子里，合上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