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謄漫無目的的在河西大學宿舍區的梧桐石子路上出神的走路,都沒注意到幾個擦肩而過的女生看見他時臉紅可愛的模樣,只是在尋思自己究竟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被陳櫻拉扯著離開女五宿時,他就已經開始這樣失魂落魄了。
雖然陳櫻也是河西大學里引人矚目的籃球隊美女校花。
但是各人各有痴迷處,他來給陳櫻送這個說那個,沒事找事,不是為了追陳櫻,而都是為了見見石瓊。
今天又拿了校運會的籃球賽程表來,說是要找陳櫻這個學生會體育部干事,商討一下場地分配和賽程安排,其實還不是希望有個借口,可以在她們的女生公寓里坐上一會,看看有沒有機會和石瓊搭搭話,最好能有機會請石瓊吃個晚飯,哪怕帶上陳櫻。
不過陳櫻是早就識破他了,居然也不禮貌性的請自己上去坐坐,就下來扯了賽程表,推著自己去旁邊的咖啡廳里。
而且對於這什麼校運會比賽,陳櫻比他還心不在焉,胡亂勾了一通,就絲毫不客氣的讓自己打道回府,臨走還留給自己一通冷淡的數落:“這些事,下次不用找我了吧?你自己定完找老師就可以了,我根本沒什麼主意。”似乎覺得不解恨,又加一句:“也沒什麼興趣……”那眼神冷冷的,幾乎就要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幾個字刻到空氣里化成可視化圖形扔自己臉上了。
在石瓊的這個室友眼里,自己真的那麼不堪,甚至根本不配去嘗試接近石瓊麼?
李謄失魂落魄的邊走邊想,這在一點點侵蝕摧毀他的基本自信。
從普通大學生能夠看到的世界來說,李謄認為自己的條件,別說什麼癩蛤蟆……根本已經是“頂級校草”級別了好吧?
一米八十五的身高?
俊朗的外表?
健碩的肌肉?
白皙的皮膚?
陽光灑脫的發型?
溫文爾雅的談吐?
校籃球隊控衛?
……還要怎麼樣?
件件樁樁都是應該讓小姑娘們趨之如騖、心跳神往的……何況自己這樣的運動少年的健康形象下,卻一點也不單薄粗俗或是繡花枕頭……自己同時還是學校網絡技術愛好小組的成員,校園Swift創業比賽的亞軍,二等獎學金獲得者,學生會干部,社團聯干部,優秀學生代表……想來想去,簡直說句文武雙修、色藝雙絕都不算自戀啊。
不說別的,從高中到現在,有意無意向自己示好,靠近自己的女生那都不在少數,雖然沒談過戀愛……
但是自己見過一次之後,就驚為天人、茶思飯想、心馳神往的英文系的系公主石瓊,對自己卻從來只是禮貌卻冷漠的,幾乎都好像記不住自己的名字。
更糟糕的,是石瓊的這個室友陳櫻,明明和自己同為學校籃球隊男女隊員,又都是學生會文體部的干部,應該是自己接近石瓊的最好橋梁,和自己統一戰线才對,但是她每次看自己的時候,都好像在看什麼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瓜,或者不知所謂的書呆子一樣……
這簡直都在考驗著他的世界觀!更令他分外挫敗!
又見不到自己朝思墓想的女神石瓊,原先精心籌劃的那些灑脫自如的台詞也都用不上了,錢包里認真准備的兩百元准備請兩個女生吃飯的錢倒也省了……一時真不知道接下來去哪里干什麼才好?
真的去安排什麼賽程場地,也覺得沒什麼興致了。
或者去圖書館看看新到的JAVA教程?
似乎也覺得悶悶的,顯得自己多Nerd啊。
回宿舍去……?
回宿舍不是打游戲,就是偷偷看AV……想想都太頹廢了……在今天的氛圍下,只會讓自己感覺更加糟糕的。
現在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幫助自己忘卻一時的煩惱,重新找回自信和滿足,並且能夠宣泄一下壓抑的感覺,那就是籃球場。
李謄其實從初二才開始打籃球,但是憑借出色的身體條件,他的技術進步非常快。
姐姐李瞳曾經和自己開玩笑,說男生打籃球比較招女孩子喜歡才是自己打籃球的主要原因……現在想想,也不是完全沒道理,當自己在球場上揮灑汗水,運球、過人、傳球、搶斷、起跳、投籃時,真的有點酷酷的,好像一個什麼NBA明星,女孩子們似乎也在那種環境下會被感染,甚至會拋下矜持,大聲的為自己歡呼和喝彩,而不僅僅是遠遠的偷看自己……李謄雖然總是裝作不為所動,但是內心深處,他是非常享受的。
在河溪一中,李謄就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控衛。
雖然河溪一中不是籃球名校,但是能在市重點高中里,一群眼鏡片厚厚運動細胞少少的男生群中,依靠著籃球所帶來的特殊魅力,讓自己成為學校中諸多女高中生的夢中情人,也是不錯的人生體驗。
後來考上了大學,河西大學本來就是知名學府,體育也一向很強,以李謄的水平和身高,也就勉強只能成為校隊替補。
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依靠良好的學習成績、優秀的社團工作和陽光俊朗的外表,報名競選了學校學生會體育部部長。
雖然校際正規比賽他的出場時間是很有限的,但是平時訓練和比賽時,還是有許多女同學,是明顯過來主要為他喝彩加油的。
而誰知,當他鼓起勇氣,開始追尋自己人生的第一次主動出擊友好示愛的對象時……卻碰了一鼻子灰。
不,准確的說,是連碰一鼻子灰的機會都沒有。
就被心中的女神隔壁的另一個女神,推推搡搡就踢到了一邊。
想想都是窩心。
去打籃球吧,至少在球場上,自己能知道自己是誰,有什麼優勢,有什麼缺點。
不像在女五宿的樓下,會這樣自己找不到自己。
見鬼的女五宿,簡直是別一個平行空間的建築,能把自己弄的那麼神魂顛倒的。
他想到這里就決定了,回宿舍,從床底下掏出來那個舊的斯伯丁,卻又猶豫起了,是去學校的場地上享受一下女生們情意綿綿的注視呢,還是去萬年籃球公園打打激烈的野球,虐一下已經工作了來尋找點“學生時代運動感覺”的中年大叔們。
“萬年籃球公園”其實就修在河西大學靠近台宗路的邊上,這是當年國企萬年集團特地在河溪市捐助的公益項目,一共8塊全場塑膠籃球場地,在河溪也算是挺不錯的群體場子了。
本來是不要錢的,後來因為不要錢,連河西大學的學生們都涌過來打球,就有點資源浪費的意思,場地方干脆開始承包給某個小公司收費管理。
學生們大多數沒那個財力來150元一個半場一小時的揮霍,也就少來了。
後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興起的一股風潮,這里流行起了“3 VS 3,輸者買單”的野球規則。
其實這類野球場地,有一些純粹是公司白領和小區居民來鍛煉鍛煉身體,連運球動作都不連貫的小白;有時是某個公司辦拓展活動,大家來打打球聯絡聯絡感情,如果老板或者經理跟著來,大家也免不了刻意討好給喂喂球,陪他老人家玩玩開心;但是也藏龍臥虎,也偶爾會有一些街頭真功夫,或者是昔年受過正規訓練,現在也沒完全扔下的高手;極端的情況下,還會有職業運動員和大學校隊的運動員來這里玩兒……當然,在大部分情況下,能和李謄這種大學校隊控衛在同一水平线的人畢竟不是多數……所以這里,也成了李謄常來免費蹭場地、順便找點“小伙子打得真好”的虛榮感的地方。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因為李謄也知道,那些在被他輕松晃過,狼狽倒地後還只能心悅誠服的來夸獎他“小伙子打得真好,校隊的吧?”的中年大叔,說不定就是個年薪幾十萬的白領主管,也可能是個家產上千萬的小老板,如果換一個環境,他也許在他們面前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但是到了籃球場上,當大家都穿上背心短褲,邁開腳步,開始運球……這些“社會資產”和“人生業績”就變得毫無意義,手底下的活才是真章。
即使是在另一個環境中蔑視自己,甚至無視自己的那些“事業有成”的成年人,在那時那刻,也必須平等看待自己,甚至仰視自己。
這就是競技體育的魅力吧……至少在球場上,一切都是公平的。
想到這里,他忽然長長吁了口氣。
其實,他多少能讀懂陳櫻的意思。
在陳櫻這個冷美人的眼里,自己的那些資本,什麼長的挺帥啊,學習不錯啊,籃球打的好啊,學生會干部啊,計算機天才啊……拿這些在大學生群落中受歡迎的資本,來追石瓊,都是可笑的。
在她那冷傲的笑容下掩蓋的潛台詞是,她和石瓊,從來都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在她們的世界里,李謄引以為傲的這些資本,一點一滴積累的青春的浪漫和財富,都如同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無聊。
可難道我們不是學生麼?
今天的財富和地位不都是父母給的?
將來的事情誰知道?
也許有一天我也能有一番偉大的事業?
難道今天我們不應該追求更加純潔的感情和令世俗卻步的真誠麼?
難道我們還沒有開始認真品嘗象牙塔里的浪漫和快樂,就要開始投身那汙濁物質世界的懷抱麼?!
什麼金錢、權力、社會地位、高尚社交;什麼名牌、時尚、門當戶對……這些東西難道不是肮髒、世俗、愚昧、低級的象征麼?
這些東西和愛情有什麼關系?!
在這個校園內,我是最優秀的男生,她是最優秀的女生,我們是多麼的合適,為什麼我連追求她,一個漂亮女孩子的資格都沒有?!
難道一定要我爸爸也是個處長?
或者什麼董事長?
或者……
去萬年籃球公園,用更加純潔更加純粹的東西:籃球,虐一下那些俗世里的人,就當作表示一下自己的抗議吧!
而且去那里的話,說不定,還能遇到那個自己越來越崇拜的球友“琛哥”:張琛。
想到這里,他還是有些期待,心情不好的時候,和張琛他們一起打打球,總能愉快起來。
甚至有一種,高速成熟起來,盡快接觸更加神秘的校園外面的世界的感覺。
說起這個“琛哥”張琛,是自己有一次打球時認識的野球伙伴。
他比自己大上五六歲,卻一看就是社會上滾了許多年的老油子。
長得黑漆漆的留個圓寸,肌膚有些粗糙,細看很滄桑很有男人味,球技倒是不錯,似乎不像是野路子出身,甚至有的時候,能和自己這個科班練球的控衛配合著打出很像樣的戰術跑位來。
他有時打高興了脫了光膀子,吸引眼球的,除了黝黑的肩膀上紋的那只紅蠍子,還有渾身肌肉青筋如同老虬盤根一樣的視覺震撼力,板扎的身板上更好幾處傷疤痕跡。
說實在的,跟這種人一個隊打野球,至少是沒人敢節外生枝的挑事。
張琛雖然這麼看來像個退伍的什麼野戰軍人或者街頭的幫派混混,一雙有神的眼睛也總是眯起來有些邪邪的笑著,但是可能是因為欣賞李謄的球技吧,和李謄說起話來卻總是很親熱很友好。
他經常帶著一對兄弟一起來打球,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親兄弟”,還是所謂的那種“兄弟”。
一個叫大強的,打中鋒,身高體壯的不像話,簡直跟個黑鐵塔似的,就是腦子有點不好使,也不太說話;一個叫小強的,打後衛,賊眉鼠眼、瘦小枯干跟抽了鴉片似的,卻是非常靈活,還喜歡有的沒的說些個跟生殖器離不開的話……這一對兄弟卻一看就是張琛的小跟班。
而張琛每次打完球,一換上了衣服總是一副立刻變個人的樣子,干干淨淨的,深藍色的牛仔夾克、墨色的寬松牛仔褲、戴一副酷酷的墨鏡……李謄也有一次和他開玩笑似的刺探他:“琛哥,你們三個是不是混道上的啊……”。
張琛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炫耀似的回答:“混毛线啊!老子還蹲過三年呢!……不過現在咱是守法公民。”。
李謄居然神差鬼使也不怕是盤他的底子,跟著問句犯了什麼事啊,張琛這次好像是開玩笑,居然一改他酷酷的樣子,跟個倒霉蛋似的搓搓牙花子:“強奸……還他媽未遂。判了五年,蹲了三年……”簡直跟說冷笑話似的。
這是和李謄在學校里遇到的,全然不同的世界中的人,李謄感覺非常好奇和有吸引力。
和張琛在一起,他又不見外,似乎挺喜歡把外面世道上有趣的事當笑話跟李謄講,而且,每次打完球,遞香煙、喝啤酒、吃烤串……李謄非常享受在張琛面前,有一種真正成年的感覺,似乎是彌補校園生活的陽春白雪。
而且他們幾個還有一件好處,看上去挺嚇人的一副模樣,至少打球的球品卻不錯,從來不帶黑手黑腳傷人的。
偶爾輸球也是認栽埋單,從來不會賴賬。
後來聽張琛講,他其實是做保安的,李謄還有點不帶信,覺得張琛不像他想像中的保安。
張琛就半真半假的賊笑:“你小子以為保安都什麼樣……窮末拉三的中年大叔?就會跟業主敬禮?或者哄來探頭探腦玩的小屁孩子?……老子是集團公司保安部的組長,也算是領導干部。你懂不懂?這兩小子就是我的下屬。”
李謄那時候話趕話問張琛是哪家大公司的,張琛說出來個“咱們公司可挺有名氣的,晚晴集團”,這卻把李謄嚇了一跳。
他連忙想含糊過去。
卻被張琛一眼就看出來這四個字對他應該有什麼特殊意義,三逼兩問,連敲帶笑,只好招認:自己的親姐姐,李瞳,是晚晴集團的新進前台接待員……
招認完,還小心翼翼的哀求張琛,可千萬別去單位里和姐姐說起自己在外面打球、抽煙、喝酒、擼串……
和張琛一起打球,挺好。
和琛哥一起偶爾出來玩玩,也挺好。
但是這層關聯,可不是他想有的。
讓琛哥知道自己那麼漂亮的親姐姐,是他的某種意義上的“同事”,李謄就已經覺得有點寒毛直豎的意思。
而一旦讓姐姐知道自己不好好在學校里當自己的大學生白馬王子,跑到社會上和張琛這種人待在一起打球,姐姐傷心生氣起來的眼神……那是李謄最無法忍受的。
但是張琛就是那麼率性也眼毒,一下就看出了自己的意思,笑罵著:“我操你娘的,我認識你姐姐是誰啊?就去告你的黑狀!?再說了,老子就跟你小子打打球,每次都是老子花錢請客喝啤酒吃腰子……你姐姐還怕我帶壞你了?我他媽又沒帶你去嫖!嘿嘿,不過你放心,那麼大一集團公司,你姐姐那是樓上的白領,老子麼……是見不得人的地下室里的黑貓,其實弄不到一起去……嘿嘿,咱們集團公司可好幾個漂亮前台呢,你姐姐是哪個啊?哈哈哈哈”
姐姐……
一想起姐姐李瞳那雙迷人卻是精明的眼,那微微翹起的唇角,李謄想想還是決定算了,別去萬年籃球公園了,還是去學校場地里打打球,聽聽女生們的歡呼得了。
自己畢竟是個大學生。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