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巧一聽說臘月二十八要上香,激動得眉毛都描歪了。
“哎!這樣一來他就是咱家人了。”玉巧喜到:“可他沒名沒姓的,就算是上門女婿也得有個叫法呀,總不能還叫他小赤腳吧,聽著多沒面呀。”
“咯咯……瞅他那憨樣,山豬吃不了細糠,能進馮家可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了。”一旁服侍的丫鬟打趣到。
“嘖……沒大沒小的,再怎麼說也是姑老爺,以後可得放尊重點兒。”玉巧不快到:“不是說正月十六結婚嗎?這都幾兒了咋還沒給俺送嫁衣首飾呀……你說,俺是不是得抽空打個耳洞,俺娘留給俺一對嵌紅寶石的鴛鴦耳墜兒,說是等俺出嫁就給俺戴上,可氣派哩……”玉巧瞅著鏡子,一會捂一捂後腦,一會盤一盤頭發,最後不滿意,干脆把剛畫好的妝都卸了,又重拿起雀翎眉筆和團粉撲子,對著自己本就巧玉生香的美麗臉龐畫了又畫。
“那天那小子可是機靈著,日語都能整兩句,誰知道他日後又能整啥麼蛾子出來?”玉巧一面竊竊自喜,一面憧憬著未來的日子。
不過那天可奇怪著,奶奶和小赤腳先後下床,滿床的被褥幾乎都濕透了,還泛著不知什麼味兒,怪奇怪的,那天奶奶親了小赤腳一口,現在咂摸起來,怎麼想怎麼不對味兒,可換個角度,祖孫偷奸,又實在太過荒唐,況且奶奶自生下來便地位高貴,又怎能看得上鑽山翻嶺的野郎中呢?
哎,越想越亂,玉巧盯著鏡子里略不對稱的眼影,賭氣似的又吩咐丫鬟打盆清水來。
無事日短,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七,馮善保怕親娘和舊情人憋不住和小赤腳做事,便特意把小赤腳安排到自己房里,本想著讓小赤腳提點提點自己的三個女人,可杏香,秀琢,玉花挨個進房,看著小赤腳的大丑東西就眼暈,用嘴裹用手擼又都不過癮,小赤腳索性嚴守精關養精蓄銳,馮善保原想著給小赤腳進補,蟲草鹿茸四葉參,一股腦地堆到小赤腳面前,小赤腳也只是苦笑,那名貴補品好是好,可用不好藥性相衝,反倒容易鬧出事情,加上自己本就是赤腳醫生,憑著自己調制的藥丸藥膏反倒能補得更好,便也不進用那些山珍海奇,兀自端著皮口袋里的大酒葫蘆一會一口地自斟自飲。
臘月二十八這天馮府上下都起了個大早,合府上下侍候起居飯食,備得衣服車馬,准備停當,天也才小亮,馮府套了好幾輛馬車,三三兩兩的仆從坐著騾子拉的板車,踹手縮脖地跟在後頭,這次到馮家家祠里上香馮老夫人特意帶上大小雲,大小香母子倆,不過是坐在前頭的馬車里,玉巧伶俐,察言觀色更是靈透,看來今天是要給自己的兩個外姐姐認祖歸宗,玉巧見識過認祖歸宗的排場,這麼大的陣仗,小雲小香也只能是陪襯,玉巧親眼看著小赤腳上了頭前的馬車,看來讓小赤腳進家門才是今天的重頭。
一旦小赤腳進了家門,自己和小赤腳的婚事就是八字畫上一捺,如此便可行夫妻之實,從此就是真正的兩口子,婚禮嘛也就是走個過場,請親朋好友吃頓飯,堵住大家的閒言碎語,大家伙都有默契,便也認了兩口子也就是了。
可小赤腳的家伙實在太大,自己又還是個混沌沒開的處子,想到這,玉巧的內心一陣激動一陣暗怕。
馮家的馬車堅固平穩,馮家上香時注重排場,又特意用兩匹馬拉車,車軲轆軋過石頭,輕輕地顛簸,玉巧的心也隨著一時一忽悠,帶著十二萬分的期待,小小的心都跟著不老實,好像只要顛簸稍微重一下便會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
馮家家廟離馮家府宅不過二十里,車軲轆緊著轉兩圈,半晌也就到了,玉巧下了車,望著灰蒙蒙的天,心里卻無比暢快熱絡。
“老爺,到了。”
馮善保兀自下車,望著馮家祠堂的新瓦亮柱,心中滿是不能同外人言說的悲喜。
馮家從前也只是小富之家,馮善保父親那一輩里出了個有能耐的軍閥,哥幾個都沾了光,加上馮家做買賣本就厲害,幾個兄弟也都發達起來,陸續出國或搬去北平上海,留下馮善保這一支守著關東的祖宅家廟,這幾年天下大亂,馮善保的軍閥大爺死於戰陣,幾個叔伯兄弟也漂泊江湖,偶爾回來幾個陌生面孔,手上往往還捧著刻有熟悉名字的排位,祠堂里日漸寬敞冷清,香爐後卻慢慢變得擁擠,血脈陸續消散,如風中飄零,到了馮善保這,或許就是馮家的最後一脈了。
不過馮家諸兄弟叔侄都算團結,馮家諸脈的家產無一叫人奪去,每當一位馮家人意識到大限將至又後繼無人,便聯系離得近的親人繼承家業,一來二去,落葉歸根,家財又回到關東,最終都歸了馮善保,馮善保身背偌大家業,日夜打理倒有增無減,心神卻因此損耗過度,壓力越大便越沉迷酒色,才過而立便產不出活精,雖然能舉能泄,出來的東西卻稀寡得如同尿水,眼見著到此便要絕後了。
多虧小赤腳的幫助馮家才枯木發芽,馮家先人天上有知,必然也不會怪罪什麼,招贅借種雖是不傳之密,卻在當時廣泛盛行,若是小赤腳也能被馮家接納,便也不算是外胎野種,馮家老太爺也早已離世,想必也不會介意亡妻尋夫生子。
是非愛恨,榮華熱鬧,早已成了過往雲煙,每念之,空余神傷遺恨,馮善保暗暗嘆了口氣,便吩咐貼身小廝端著謁帖入見宗伯母。
小廝進去約莫有半刻鍾的時間,便捧著謁帖朗聲喊到:“伯奶奶回事!請老爺帶著夫人小姐准小姐,還有老夫人新貴人入見!”
馮善保喜形於色,長舒一口氣,本以為小赤腳和老娘的事太過荒唐宗伯母不會同意,沒想到竟得宗伯母破例召入祠堂,看來馮家故人凋零四散,往常不可能的事,如今也有了商量,馮善保走在前頭,接著是杏香,秀琢,玉花三個夫人,大雲大香本按禮也該入列,可一來二人只是懷了馮善保的孩子,連外宅都算不上,沒有名分;二來要侍候行動不便的馮老夫人,便稍後些。
玉巧精神爽利,三步一蹦地跟在後頭,小雲小香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頷首低眉,一步劈成三步地跟在玉巧後頭,平日里活潑不受拘束的姑娘,此刻倒提醒起玉巧注意禮數來。
“誒,奶奶和小赤腳呢?”自剛入一進便不見二人,玉巧不由得牽掛起來。
“老夫人和貴人還有別的事要准備,小姐,俺們先走吧。”大雲規規矩矩地悄聲到。
“嗨,你倆以後就是俺姐姐了,就別再管俺叫小姐了,雲姐香姐,一起走吧。”玉巧笑逐顏開,頗有些正室嫡女的派頭,拉起小雲小香的手,笑嗬嗬地往香堂里走去。
馮家家廟三進三出端的氣派,一進里是家廟內的雜役園工居住之處,舉行祭祀儀式時也要在一進就預先准備,進了二進便是馮家宗親暫住的房間和宗伯的別院,遠來的馮家子弟一天打不了來回,或者要行幾天幾夜的大禮,都要在此處居住,三進里才是馮家供奉先祖,僧道開壇作法的被喚作“祠堂”的莊嚴去處。
三進的院門前擺著一對石獅子,紅漆大門,一副黑底金漆的對聯橫列兩邊,上聯曰:“慎行守家,富貴門第千古在”,下聯曰:“書理傳世,福善人家百世芳”。
上有一方大匾額,曰:“繼先肇來”,兩邊廂立著“肅靜”牌,一眾家祠內的仆役分列兩邊,神情嚴肅,弄得跟衙門似的,玉巧天性活潑,實在不喜歡這樣嚴肅壓抑的氣氛,小雲小香更是第一次進祠堂,只是低著頭目不斜視,呆若木雞地只知道往前走。
玉巧費力地邁過祠堂前的高門坎,繞過祠堂門前一副刻畫著莊嚴祭典的影壁牆,下了台階,迎面便是一條石磚鋪就的小道,道兩邊分列著石雕的立燈籠,四周是漆柱黑瓦的回廊,一口銅鑄香爐擺在院子正當間,男左女右地繞過香爐才是供奉先祖,族人議事的祠堂大廳,玉巧自太爺爺的爺爺開始,到故去叔伯兄弟為止的排位從上至下肅穆地排開,光是供奉先祖排位的供台就有大半個屋子那麼高,馮家可考據名字的祖上靈位高高在上,祠堂外根本看不見。
祠堂的供桌上擺滿了香花寶燭和各色祭品,兩邊近側是太師椅,坐在太師椅上的有兩鬢生華的老人,也有身著素衣,正襟危坐的少婦,甚至還有剛換上尿布,腳都夠不到地的孩子,自然也有馮善保坐在左手二位,竟是唯一一個壯年。
太師椅上的人都是族里現存幾支的家里輩分最高的男丁或其遺孀,再靠後就是供輩分稍低的族人坐著的椅子條凳,繞過正堂,內堂里供奉著馮家太祖,也就是靈位最高者的偶像,太祖畫像擺在偶像後的牆上,一起被供奉在供桌上,這里是整個祠堂最神聖,最肅穆的所在,只有族人商議重大事宜,族人被削籍或外姓人過繼進馮家時,才能由宗伯或者宗伯母,乃至輩分最高的伯父或者伯母領入進行禮祭。
玉巧入門見平日里和藹可親的父親也正襟危坐,端莊秀美的親娘和兩位風情萬種的小娘也都收斂神情,祠堂里黑壓壓地擠滿了男女老少,一個個都似泥塑木雕一般閉口不言,便不自覺地整理神色儀容,斂聲屏氣地坐在母親杏香後頭,三個娘身上沒噴香水也有淡淡的香味,玉巧望著三位美婦俏麗成熟的背影,心中便同別的青春少女一樣生出幾分神往與羨慕。
不知小赤腳有沒有對這三個自己看著都心里喜歡的娘動過心,成了夫妻以後,自己能拴住小赤腳嗎?
自己想變成三位娘的樣子,又需要多少歲月的雕飾和妝容的描繪?
玉巧正兀自思量,祠堂外便進來一位年歲在四十五歲上下的老美婦,小雲小香尚沒有名分,只能在祠堂外低頭候著,隱隱聞到一股麝香飄過,也不自覺偷眼往祠堂里觀瞧。
祠堂里的眾人見那熟婦進門便都起身,待到婦人落座,祠堂里的眾人方才坐下。
熟婦的打扮比遇到小赤腳之前的馮老夫人還要古板肅穆,深藍色夾絨的長襖,綴著狐皮狐裘的黑長披風,坐下時就好像一口古舊的大鍾,熟婦盤著頭只插一根木簪子,鳳眼瓊鼻瓜子臉,兩片豐唇好像塗抹了油脂般泛著健康的光澤,玉巧六歲來進香時便見過這位端莊古板的老美婦,這麼些年過去,她的容貌氣質還和當初一樣,只是頭發略多了幾根銀絲,眼角的魚尾紋更重了些。
大概好看的女人多老都好看,年輕時一個好看法,老了又是另一個好看法,玉巧盯著坐在正坐的老美婦,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想著小赤腳會不會對這個老美婦有好感,或許是玉巧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懷暗妒,或許是熟婦老花猶俏,就算是盯著這樣一個古板嚴肅的老女人,玉巧也不免心中隱隱地升起一股敵意。
正坐的老美婦似乎感覺到了玉巧隱隱帶著醋意的眼光,身形不晃,只是從眼角稍幽幽向玉巧的方向丟出一個冷峭的眼神,玉巧便像斗輸了陣的蟈蟈似的泄了氣,勉強堆起一個狡黠諂媚的微笑俏悄聲到:
“宗祖母……”
那老美婦仿佛沒聽見,兀自白了玉巧一眼後便目視前方,老美婦鳳眼空靈手撚念珠,香燒過半,香灰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老美婦卻像入了定似的一語不發,端著好大的架子,似乎是在等馮善保主動開口。
“宗伯母……俺家啥情況俺臘月初八寫了信遞到族里,今天來的目的……謁帖上已經寫的分明,總共三件事,您看……祖宗和家老這邊……”馮善保起身靠在切近,不動聲色地往老美婦黑袍下塞了一張紙條,老美婦拿起謁帖,把那張紙條暗暗夾在謁帖中,又從懷里掏出鑲金邊單框眼鏡一陣端詳。
“嗯……”老美婦默然點頭到:“謁帖所述,我已大致知曉了,只不過究竟如何,還要呈給族兄族侄們,你家有什麼苦衷,大家細看看,也都能幫襯,沒有什麼不好說的……”
老美婦的聲音嬌軟清脆里帶著強裝蒼老的刻意,喚進一位小廝,又對著那謁帖中的紙條撕了一條,便把那夾著紙條的謁帖放進小廝手里的托盤,供諸位坐在太師椅上的老少爺們兒看閱,托盤在諸支家主中傳閱一圈又回到老美婦跟前,原本肅穆靜默的香堂變得焦躁起來,太師椅上的家主彼此交頭接耳一番,有的點頭有的搖頭,坐在下頭的小輩卻是因為耐不住肅穆寂寞,兀自窸窸窣窣地拉起家常來。
玉巧身邊坐著個牙都快掉沒了的老頭,玉巧應該管他叫堂哥,老堂哥見玉巧一會喜一會憂,便湊到玉巧身邊打聽到:“你今天咋了?一會喜一會憂的。”
“哪那麼多事兒你……”玉巧嬌嗔地一笑,掏出一顆糖來遞給老堂哥:“呶,你要的西洋糖,我說你少吃點糖吧,呆會叫你嫂子看見了,又該罵你了。”
“嗬嗬嗬……能甜一會是一會,她還能打俺屁股板兒是咋的?小玉巧,你這樣,莫非是你爹又說你,還是你奶奶又逼你了?”
“沒的事,俺爹俺奶奶都挺寵著俺的,俺的小姐脾氣,多半也是讓他倆慣的……哎,俺這樣,是俺爹要和宗祖母說俺男人的事理……”玉巧把小赤腳和她的事,連同她猜想的今天來的目的,十分翔實肯定地同老堂哥講了一遍。
“哦~”老堂哥眯起老而有神的眼睛,和藹甜蜜地笑了。
“看來俺們家小玉巧也到了娶漢子生孩子的年歲兒了……你侄兒泉下有知,也會祝賀你呀……”
“啥?俺堂奶奶要嫁人了?”老堂哥身後竄出來個六七歲的精怪孩子,咋咋呼呼地叫到。
“去,沒大沒小的。”老堂哥舉起拐棍作勢要打。
“宗太太奶奶,俺爺爺要打俺哩!”孩子扯著嗓子稚聲高叫,弄得滿堂忍俊不禁。
“消停坐著,他要打你俺打他哩。”老美婦不緊不慢地說著,目光仍遠遠地往外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