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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火攻

月落美人行 玄元上尊 8657 2024-03-05 17:08

  江渚洲,宛如長江中的一葉小舟,靜靜地掩映在夜色里。

  寒風呼嘯著拂過平靜的江面,帶來難以忍受的酷冷,值守的士卒哪怕是躲在茅草屋里,從窗外刮進來的寒風也尋蹤而至。

  “真冷啊!”一名叫作王吉的南唐士卒抱怨道。

  倚坐在他身旁的一名老卒安撫道,“別抱怨了,等天亮了,咱們抱一團蘆草回去,一邊燒一邊睡覺,好好休息一頓!”按南唐軍的規矩,他們值守一晚,第二天就可以輪休一日,不必出值。

  王吉聽了老卒的話,腦海里頓時幻想起自己在火光的映照下,美美地睡在被子里的場景,然而美夢並不長久,一陣胡嘯而至的寒風很快又將他拉入到了現實。

  他望著窗外江岸邊的蘆草垂涎三尺,真想現在就過去割些回來取暖,但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守夜人如果燒火取暖,會很容易暴露自身的位置,讓摸哨的敵人察覺。

  雖然他不認為對方會在這種時候摸過來,但規矩就是規矩。

  寒風繼續胡嘯而過,哪怕是老卒也昏昏欲睡。

  王吉在迷迷糊糊中又感受到了那股怡人的溫暖,甚至還有些熱,時間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夏天,驕陽如火,他站在河岸邊上,猶豫著是否跳下去。

  下一刻,他睜開眼睛,眼前是無邊的火光,江岸邊上大火熊熊而起,包裹著整個江渚洲的蘆草此刻都在燃燒!

  “火啊!”王吉大聲喊道,他連忙將老卒搖醒,哪知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老卒見此場景也懵在了原地……

  駐扎在江渚洲上的南唐軍約有五百余人,等大火已然不可控制,這才紛紛驚醒起來。

  就在江渚洲北岸不遠處,宗政元恒看著漫天大火,臉色平靜,在他面前,靖軍將士已經搭乘著小船,開始了各自的任務。

  只見一條條堆滿著木料等易燃物的木筏排列在江面上,足有上千數之多,將江渚洲兩邊的江面幾乎堆滿。

  而在木筏內圍,以三條小船為一組,正在將一根根削尖的大木貫入江底,手握大錘的粗壯漢子不停地擊打著大木露出水面的部分,將其插得更深。

  “砰、砰、砰!”巨大而厚重的擊打聲不絕於耳。

  宗政元恒估摸了一下進度,大聲呵斥道,“不行,還是太慢,命令前部司馬加快速度,一個時辰內務必將這一千兩百根大木全部貫入江底!”

  一名負責傳令的郎將苦著臉道,“將軍,我們人手太少,再加上江中有些地方沙石堆積,一時難以完成啊!”

  宗政元恒可不會管這個,這些大木關系著這場戰事的勝敗,要是等南唐的水軍到來,而這些大木還沒有立好,那他們就只有跑路的份了!

  因此他極為堅決地道,“既然人手不夠,那我再給你增派人手就是!”

  他轉身看向一旁的賀均問道,“拿下江渚洲,你需要多少人?”

  賀均也是前不久剛到的,被他的父親征北將軍兼右威衛大將軍賀易派來配合宗政元恒,他知道宗政元恒這是要從自己這里抽調人手,於是豪氣道,“只需一百人即可!”原本宗政元恒給他一千人,但他藝高人膽大,認為便是只有一百人也能攻破江渚洲。

  宗政元恒自然不會只給他一百人,道,“我給你三百人!”

  他隨即轉頭對那名郎將道,“現在你又多了七百人,可否在一個時辰內全部築完!”

  郎將見宗政元恒堅持如此,只得硬著頭皮道,“屬下遵命!”隨即帶人而去。

  賀均望向熊熊燃燒的江渚洲,奇怪道,“對面南唐軍的守將為何留下這麼大的破綻,不事先將這些蘆草全部割去!”

  宗政元恒輕笑道,“這江渚洲上本就濕寒,他要是再把這些蘆草割去,那就更冷了,況且他也想不到我軍會打這個小洲的主意!”

  賀均點了點頭,沒有比這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了。

  在江渚洲東南方向約有百里之遠的原州,南唐的西軍總營就駐扎在此處,西軍統帥呼延鐸此刻正盯著地圖出神。

  他年近七旬,須發皆白,老態盡顯,如果不是因為太子李泓基遲遲找不出替代他的最佳人選,他早就請辭回鄉頤養天年了。

  呼延鐸汙濁的目光掃過長江南岸沿线,他駐守長江南岸防线數十年,經驗豐富,為了能及時示警,他在長江南岸沿线修築了上百座烽火台,一旦北靖有所動作,便能一覽無余!

  可就在剛剛,有十幾座烽火台都點燃了大火,這說明靖軍在這些地方都有強渡長江的動作,南唐守軍這才示警。

  可問題是靖軍不可能同時在這麼多地方渡江,因為分兵渡江乃是兵家大忌,容易被個個擊破,他相信宗政長玄不會犯這種錯誤,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靖軍這是在故布疑陣,掩護真正下手的地方!

  那會是在什麼位置呢?呼延鐸百思不得其解。

  房門突然推開,一名虎背熊腰的黑甲大將夾帶著寒風而進,其人相貌與呼延鐸有幾分相似,面色黝黑,須如蝟毛。

  “父帥!”黑甲大將拱手道,他是呼延鐸的長子呼延爍,此時的他神色焦急,全然沒有了以往的鎮靜。

  “慌什麼!”呼延鐸呵斥道,他對長子此刻的表現有些不滿,為將者,最重要的是要有泰山崩於前而不驚的從容鎮定。

  呼延爍顧不上其它,委屈地說道,“北靖軍正在攻擊長江防线,將士們手足無措,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啊!”

  關鍵是現在不知道北靖軍正在攻擊那一處,原州距離最前线有百里之遙,便是快馬加鞭也要半日的功夫才能趕來報信。

  “不用急!”呼延鐸淡淡道,“就北靖那點船,要想把三十萬大軍都送過來,沒有個三五日是完不成的,再者說我們南唐的水師是不會放任他們輕易渡過長江的!”

  北靖軍手里的船倉促之間只能運一兩萬人過來,這點人過來還不夠南唐西軍塞牙縫呢!

  “巡江都督姚文烈這會兒應該已經與北靖軍交上了手!”呼延鐸看向長江的方向喃喃道,他之前告訴過姚文烈,一旦北靖軍有渡江舉動,便要立即率南唐水師切斷江面,阻止北靖軍渡江!

  姚文烈乃是南唐水戰名將,今年四十余歲,相貌粗獷,正值壯年。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南唐巡江都督姚文烈便帶著一百艘大船在長江里開始了巡游,北靖軍做出的種種假象被他一一識破,他甚至一度以為此次攻擊只是北靖軍做出的騷擾之舉,直到他來到了江渚洲。

  站在江岸上的宗政元恒看見南唐的巡江戰船到來,毫不猶豫地命令弓箭手用火箭點燃了江面上所有的木筏,一時間長江水面上火浪重重,熱氣飛騰,明亮的火光甚至照亮了江面兩岸!

  姚文烈看著滿江大火,一時怔在主船上,竟不知該如何是好,耳邊傳來小洲上的廝殺聲越來越小,直至暗無聲息。

  北靖軍竟然選在這里動手!

  姚文烈大夢初醒,他急忙命令水師闖過火海,強行登陸江渚洲,阻止北靖軍以此為跳板,向長江南岸發起攻擊,由於江渚洲的存在,北靖軍將更容易跨過長江!

  然而面對熊熊大火,南唐水軍將士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根本衝不過去。

  一名小校急忙跑來稟告道,“將軍,火勢太猛,我們的戰船衝不過去啊!”

  姚文烈快步走下船樓,來到船頭,望著熊熊大火,耳邊傳來噼噼啪啪的木柴燃燒聲。

  火勢太大了,便是澆水也於事無補!

  姚文烈也算是久經戰陣的老將,他立即想道,“往咱們的船上澆水,闖過去便可!”

  雖然澆不滅這些火船,但防止己方的大船燒起來他還是有辦法的!

  見小校還不離去,他又補充道,“多備些撐杆,頂開離得近的火船!”

  小校聞言這才離去。

  北岸上,宗政元恒看著南唐水師變換隊形,采用一字長蛇陣的辦法,在離南岸近些的位置打通了一條航道,緩緩向江渚洲駛去,不由贊道,“唐軍當有名將指揮,不然不會這麼快就想到了破解火船陣的辦法!”

  在他身旁的一名郎將有些焦急道,“那接下來該如何應對?”畢竟南唐水軍犀利無比,一直以來都是靖國統一天下的最大障礙。

  宗政元恒安撫他道,“放心,火船陣好過,水樁陣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宗政元恒看向郎將問道,“江渚洲拿下了嗎?”

  郎將回道,“賀校尉勇武非常,已經拿下了江渚洲,南唐守軍五百余人,除少數人跳水求生外,其余人等俱被斬殺或是俘虜!”

  “嗯!”宗政元恒點了點頭,繼續道,“立即通知後軍,准備架橋,務必於三更天前架起兩座浮橋!”

  如果是憑空在寬闊的江面上架橋,難度是相當大,可如果有了江渚洲做基石,難度就會小許多。

  宗政元恒為了加快架橋速度,甚至提前就將浮橋架好,然而分成數段,只等著到預定好的位置拼接!

  而在另一邊,剛剛頂著大火通過火海航道的南唐水師立馬就碰到了問題,仿佛像是撞到了礁石,吱呀一聲過後,船艙破開一個大洞,冰冷的江水立時灌入船中。

  “這是怎麼回事?”有軍官發問道。

  “屬下也不清楚,這位置沒有礁石啊!”一名水手回道。

  像是起了連鎖反應,南唐水師領頭的十幾條戰船都出現了觸礁的情況。

  “馬上派水鬼下水查看情況!”姚文烈直覺有些不妙,他往來此處數次也沒有發現這里有礁石,幸好他手里頭有一支水鬼小隊,能下水潛游一兩個時辰,正好用來打探水底狀況。

  果然,水鬼下水後馬上發現了異常,急忙回來稟告道,“都督,江水下插滿了木樁,我們的戰船過不去!”

  姚文烈不安的直覺得到了驗證,但他沒有高興起來,而是問道,“有多少木樁?”

  一名水鬼澀聲回道,“大約有上千根!”

  “你們能拔除嗎?”姚文烈問道,剛說完他便覺得這話問得不對,轉而補充道,“只要開辟出一條水道即可!”

  水鬼搖了搖頭,“我們試過了,對方插得非常結實,我們在水下用不了力!”其實有一點他沒說,南唐的水師都是大船過不去,但北靖在周圍組織了許多小船,他們過去簡直就是自尋死路,北靖士卒只要站在船上就能用長槍把他們一一刺死!

  姚文烈走到船頭,看著百丈外的江渚洲,明明觸手可及,卻偏偏死活都過不去,這仗打得真是憋屈!

  與此同時,北靖軍仿佛想故意氣死他,竟然當著他的面開始架橋,而且架橋的速度快得驚人。

  姚文烈立馬招呼船隊後撤,沿路返回水寨,同時派人向原州西軍總營匯報這里的情況。

  當下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掌控,只能請元帥呼延鐸來定奪了!

  清晨,江渚洲周圍青煙繚繞,小洲上已經完全燒成了一片白地。

  大隊士卒正踏著宗政元恒架好的浮橋向南唐地界進發,宗政長玄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你是怎麼想到用這種辦法的?”他問道。

  緊跟在他身旁的宗政元恒笑道,“我小時酷愛玩水,常常到家鄉旁的一條小河里游泳,因此頗習水性。”

  宗政長玄沒再繼續問下去,一旁的征南將軍兼青龍衛大將軍白良看著眼前的一切,頗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南唐人倚仗的長江天險只一晚便被北靖軍攻破了,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

  諸將紛紛向宗政元恒投去欽佩的目光。

  這時,一名哨騎急奔而來,稟告道,“啟稟大將軍,征北將軍已經拿下奢州,正在向巨州進發!”

  “好!”宗政長玄贊了一聲,宗政元恒架好浮橋後,他便急令征北將軍兼右威衛大將軍賀易領本部軍馬向西挺近,穩固西面作為北靖軍的後翼,因為南唐西軍主要集中於原州方向,在北靖軍的東面。

  “南唐西軍可有什麼反應?”宗政長玄問道。

  哨騎回道,“他們昨晚收到消息後星夜進軍,但在半途聽說我軍已架好了浮橋,正在搶渡人馬後,便又退了回去。”

  宗政長玄嗤笑道,“呼延鐸此人自保有余,進取不足,昨晚他若是拼著性命上來和我軍決戰,恐怕勝負還在伯仲之間,但他卻偏偏退了回去!”

  征南將軍兼青龍衛大將軍白良笑道,“南唐軍步騎皆弱於我軍,他可沒那個膽子敢上來和我等拼命!”

  “哈哈哈!”眾將皆笑了起來。

  自平東侯張緒、平西侯柳疾、平北侯周康率領所屬衛軍抵達荊州後,北靖軍坐擁左威衛、右威衛、青龍衛、朱雀衛四大軍衛及三大衛軍,軍力近四十余萬,與南唐人的西軍人數大致相當,但戰力卻遠遠勝過他們。

  再加上宗政元恒擊破南唐人構建的長江防线,可以說現下局勢逆轉,戰場的主動權又回到了北靖軍手中。

  南唐軍只憑原州一道防线絕然擋不住北靖軍的鐵騎!

  宗政長玄對諸將道,“你們率各自所屬衛軍立即趕往原州一线,與南唐軍形成對峙!”

  “喏!”諸將抱拳領命,紛紛拍馬而去。

  宗政長玄見他們離去,轉而望向宗政元恒問道,“你認為我們能一舉滅掉南唐嗎?”

  望著父王意味深長的目光,宗政元恒一時不知該如何說。

  宗政長玄揮手道,“你我父子之間有什麼話是說不得的?”

  宗政元恒這才道,“我聽說南唐皇帝雖不是聖明之君,但亦非殘暴之主,自南唐立國以來,已歷四世,民心歸附,人才盡為其用,眼下還不是滅亡的時候。”

  宗政長玄捋須道,“你能這樣想,可見你並非是驕躁之人。自南北分立以來,已近六十余年,要想再一統南北,阻力之大,實在是不可想象。就拿眼前這支南唐軍來說,縱然我們能滅掉其主力,南唐皇帝仍可以號召各地兵壯自行守城,須知東面還有豫章郡、廬江郡、丹陽郡、會稽郡,堅城百座,人丁數千萬,僅憑我們手里這點人,恐怕連建康城下都到不了!”

  宗政元恒聽父王這樣說,立時明白他早有打算,不由問道,“既然如此,父王此行目的是什麼?”

  宗政長玄笑道,“自然是一舉剪滅南唐的西軍主力,削弱其勢力,將來若有機會,便能以荊州為突破口,席卷南北,一統天下!”

  宗政元恒眼前一亮,他獻計道,“我們此行除了打垮南唐西軍主力外,還要盡可能掠取人口,作為疲敵之策!”

  宗政長玄一思,頓覺妙極,“不錯,正該如此!”

  “哈哈哈!”父子兩人一起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方雪寒帶著太子妻弟楊隆、奮威將軍樂朔一行抵達了原州。

  他們剛到原州,便聽到北靖軍擊破長江防线,正在大舉東進的消息。一時間原州城里四處都是亂哄哄的逃難人群和潰兵。

  方雪寒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切,不由美眸微蹙,現在原州的局勢比她想得還要糟糕!

  楊隆只是站著面無表情也不說話,反倒是奮威將軍樂朔看著眼前一切痛心疾首。

  其人臂長肩闊,相貌英挺,約二十歲,身穿紫甲,著赤袍。

  或許南唐人早就忘卻了這個姓氏,但只要提起樂家軍,南唐人便會很快想起那個讓南唐人引以為豪的人物。

  二十年前,樂家軍首領樂震興兵北伐,率軍十萬從荊州出發,大小戰數百仗,竟無一次失利,先擊破北靖人的荊州駐防軍,再擊破徐州軍,後又擊破幽州軍,轉戰千里,偌大中原之地,竟無一人可稱敵手,最後直趨長安,大有滅亡北靖的勢頭。

  然而,由於樂震與當時南唐權臣楊文升不和,此人拒不發送糧草供應,以致樂家軍糧絕,再加上號稱北靖軍神的宗政長玄解決掉北戎人的南下攻勢後,抽調北靖最精銳的十萬鐵騎南下,最後在長安城外的霸凌河邊上兩軍決一死戰,大戰持續了整整一日,十萬樂家軍最終全部陣亡,無一人臨陣而逃,鮮血染紅了整條霸凌河。

  宗政長玄的十萬鐵騎也折損過半,戰後兩軍屍積如山,其狀之慘烈,以致宗政長玄感嘆,願此生不復見這般敵手!

  而樂朔正是當年樂震的遺腹子,其父出征時,其母便已懷胎七月。

  方雪寒之所以會花大力氣將樂朔從齊王李元朗那里討要來,便是因為其人頗具乃父風范。

  南唐軍中世家子弟大多憑借父輩余蔭,便能身居高位,唯有樂朔不肯如此,他以二十歲的年紀便能身居五品將軍之位,全靠他自己一刀一槍拼殺出來,可以說是當下南唐軍中一顆冉冉升起的將星。

  當下樂朔不客氣地說道,“呼延鐸元帥只知自保,全然不顧國土淪喪之危!”

  恰好趕來的呼延爍聽聞大怒,拔出刀子上來喝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侮辱為國立下汗馬功勞的老帥!”

  樂朔也不懼,拔出刀來,冷然道,“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呼延爍剛想教訓他,便聽到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這里不是動刀子的地方,把刀收起來!”

  呼延爍不情不願地收起刀,樂朔見此也把刀收了起來。

  方雪寒急忙上前致禮,“呼延元帥安好?”

  “一切尚還安好!”呼延鐸與方雪寒互禮後,轉而看向樂朔道,“一晃二十年,樂少帥可還安好?”

  樂朔剛才也是氣話,現在見呼延鐸如此禮遇他,不由有些慚愧道,“當不得呼延元帥這般稱呼!”

  呼延鐸搖頭道,“當年樂帥在世時,我就是他的副帥,如何當不得這個稱呼?”

  說起這個,呼延鐸似乎有些緬懷道,“二十年了,如果樂帥還在世,見你長大成人說不定也會很高興,你和他年輕時長得很像!”

  “當年樂帥出征時,意氣風發,視天下英雄如走卒,原本他很有可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只是可惜啊!”呼延鐸說到這里,神色有些悲痛,轉而望向北方。

  良久過後,他轉過身來道,“世人都說齊王頗有當年樂帥的幾分神采,還一度將他與宗政長玄那等人物相提並論,但在我看來,十個齊王也比不上樂帥!”

  呼延鐸這話說得有些不客氣,齊王畢竟是王爵身份,但在他眼里幾乎與跳梁小丑相當!

  方雪寒不想與呼延鐸在這個問題上再深究,於是轉而問道,“不知北靖軍是如何突破我軍設下的防线?”

  呼延鐸從兒子手中接過早上收到的戰報遞給她。

  方雪寒打開戰報,起初還神情恬淡,到後面卻越來越凝重。

  樂朔不同於楊隆,乃是知兵之人,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也是好奇,戰報中究竟寫了什麼?

  方雪寒很快看完手中戰報,微蹙的眉容卻絲毫沒有散開,她將戰報遞給早已迫不及待的樂朔,轉而對呼延鐸道,“看來是我等錯怪元帥了,北靖軍計劃周密,布置無懈可擊,這種情況下只能斂兵據守,不能力敵!”

  這邊樂朔看完後,驚訝道,“北靖軍一向不善水戰,他們是如何想出這個法子的?”

  這份戰報是巡江都督姚文烈發來的,親歷第一线的他最了解此戰的經過,北靖軍先以火船堵住江面,再在江底插上木樁,以致南唐軍的大船根本過不去,眼睜睜地看著北靖軍搭起了浮橋。

  北靖軍在渡過長江後,又分兵攻取南唐水師營寨,一把大火將這個水師營地燒得干干淨淨,姚文烈只得率水師順流而下,到建康城附近修整,畢竟他的水師官兵不可能全在船上吃喝拉撒。

  現下在江面上已經見不到南唐的水師了!

  樂朔抬起頭問道,“北靖軍三十余萬,不可能同時渡江,呼延元帥為何不半渡而擊?”

  呼延鐸反問道,“北靖軍步騎皆遠勝我軍,便是我半渡而擊,勝算又有幾何?”

  樂朔道,“至少還有一點希望,現在對方大舉東進,我軍野戰的勝算幾無!”

  呼延鐸淡然道,“我從來沒想過要與對方野戰!”

  樂朔立馬明白過來,呼延鐸這是打算與北靖軍拼消耗,讓對方不戰自退,畢竟北靖軍糧草要從荊州方面運過來,不如南唐軍就地取糧要便利,但前提是能守住,一旦守不住,恐怕整個南唐都要被北靖軍攪得天翻地覆!

  方雪寒沉吟片刻後問道,“元帥以為北靖軍下一步會如何打算?”

  呼延鐸道,“剛剛收到消息,北靖軍分出一部,攻取了武陵、長沙、桂陽等郡!”

  方雪寒一聽便明白,北靖軍這是在清除來自身後的威脅,准備與南唐軍打持久戰!

  “我們正面有多少北靖軍?”方雪寒再問道。

  呼延鐸想了一下道,“北靖人此番南下抽調了左威衛、右威衛、青龍衛、朱雀衛四大軍衛和東、西、北三大地方衛軍,人數在三十五萬左右!”

  “那我們有多少可用之軍?”方雪寒緊接著問道。

  呼延鐸道,“我軍人數在四十萬左右,但其中有十五萬是城防軍。”所謂城防軍,就是民軍,守城還可以,但野戰能力極差,這也是為什麼呼延鐸會極力避免與對方野戰的緣故。

  方雪寒立即打開隨身攜帶的地圖,標明敵我態勢後,她立即諫言道,“既然元帥打定了主意要與對方拼消耗,那我建議在長江到原州這一段,實行堅壁清野,遷移人口,讓北靖軍無法就地補充!”

  呼延鐸捋須道,“看來我還是考慮不周!”

  方雪寒道,“現在是十一月底,我們只要能熬到明年四五月份,北靖軍就得撤回去!”

  樂朔拍手笑道,“不錯,到時江水暴漲,我南唐水師便又能縱橫大江之上,到時他們就是不想撤回去都不行!”

  呼延鐸點頭道,“正是此理!”

  經過一天的跋涉,北靖軍在原州城外不遠處與南唐西軍形成了對峙。

  北靖軍連營數十里,旌旗招展,陣容宏大,士卒往來不斷,戰馬日夜疾馳,可謂是熱鬧非凡。

  而南唐軍則是坐守堅城,嚴陣以待。

  北靖軍帥帳里,宗政長玄正在與兒子宗政元恒商議軍機。

  因為只有他們二人在場,是以談話很是隨意。

  宗政長玄指著地圖上的標記道,“南唐軍以原州、清州、博州、琪州等七大堅城連成一线,作為阻擋我軍東進的防线,我軍一時之間還真拿它們沒辦法!”

  “對方堅守不出,我軍便無法消滅對方的主力,若是率軍攻城,恐怕傷亡會達到一個難以忍受的地步!”宗政元恒道。

  “正是如此啊!”宗政長玄無奈道,“若是與對方在這里耗太久,恐怕朝堂里會有人說三道四!”

  宗政元恒明白父王的意思,要是他們這里一直沒有進展,丞相謝渭那里肯定會諫言皇帝讓他們撤軍,理由也很充分,就借口糧草消耗太大,畢竟三十多萬大軍遠征在外,這糧草供應確實會很大!

  “征北將軍那里開始遷移人口了嗎?”宗政元恒問道。

  “已經在開始了!”宗政長玄道,“若是不惜代價,我們此行可以從武陵、長沙、桂陽等地掠取四百多萬人口!”

  在這個時代,人口就是財富,北靖雖然國力強過南唐,但雙方人口其實相差不多,都在三千萬左右。

  武陵、長沙、桂陽三郡非是富庶之地,一下子掠取四百多萬人口,等於將這些地方的人口全部清空,這對於南唐方面恐怕是難以忍受的損失。

  宗政元恒一時也沒有好的辦法,他現在倒想看看,南唐方面會對此有何動作,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北靖掠取他們的人口吧!

  建康城,南唐皇宮。

  幽深的宮室里,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怒罵,幾個小太監聽到動靜,恨不得把頭低到膝蓋下,自打收到北靖人攻破長江防线的消息後,皇帝李元極少有地大動肝火,整日怒罵前方主帥!

  這幾天皇帝李元極心情不好,連伺候的太監都被拉下去打死了好幾個,全是莫名其妙惹到皇帝生氣的!

  現在他們都燒香拜佛,期望自己不要被選去伺候皇帝。

  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傳來,一名身著華袍的年輕男子邁步而來,走向皇帝的寢宮,“是太子!”幾名太監互視一眼,便又低下了腦袋。

  他此行乃是為了請罪,原本計劃的北伐不僅沒有為他贏得功勛,反而召來了失敗。

  太子李泓基在幾名小太監的注視下走進了皇帝的寢宮,結果他不僅沒有平息皇帝的怒火,反而招來了更多的指責!

  許久過後,太子李泓基這才一臉鐵青地退出皇帝的寢宮,向外而去。

  過了一會兒,齊王李元朗奉命入宮見駕。

  他從容走進皇帝的寢宮,小太監們想象中的怒罵聲沒有傳出,反而一片寧靜,許久過後,齊王李元朗才邁步走出皇帝的寢宮,神情一如從前。

  這時,一名太監急急忙忙出來,高聲道,“傳膳!”

  皇帝竟然開始吃東西了,這可是一個好消息,自北靖人攻破長江防线的消息傳來後,皇帝李元極便滴米未進!

  “看來是齊王殿下治好了皇帝的心病”一名小太監向眾人低語道。

  眾人聞言,皆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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