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49章 只是猜測
“蓮開百籽是朝廷忌諱深重之術。數年內能造成千上百的青蓮力士,朝廷不可能置之不理。更何況教內高層明擺著要借著朝廷對北疆胡族用兵之際搞風搞雨。”
“明知這一點卻還願意庇護青蓮教的勢力,就算不打算立刻造反,謀反也是遲早的事。不但如此,還在順安根深葉茂,不僅能在龍頭幫本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借用它的渠道運輸男女,還能讓聞香散人這個十年前就該撲街的死狗這麼張狂地在懷化,越城兩個重地隨意行事,甚至反噬了禹仁的线人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秦喜似乎聽出幾分意思來,挑眉問道:“你有猜測了?”
我繼續說道:“有一點我始終很在意,年初在建寧的時候便發現了不對。我把這個疑點交給了薛槿喬之後以為會有結果。但是結果是有了,卻不是我想象中那樣的,也不是我認為能夠解釋這個問題的,但是那時的我沒想太多。”
秦喜驀然打斷道:“等等,你是說懷化蕭家,白虎幫,和金蹄車行幫助青蓮教這件事,是你發現的?”
“呃,這不是重點。”
我繼續解釋道:“去年我和禹仁在越城調查此事時,發現越城的人牙子把青樓女子一船船地運到建寧。後來薛小姐帶人去調查,卻什麼都沒發現。那時候薛小姐在建寧啥都沒撈著,卻並不是很沮喪,因為那是寧王府世代經營之地,跟鐵桶似的,邪魔外道一顯露蹤跡都被寧王府的人給打死了。”
“但是這幾個月下來我終於覺得有點不對。這建寧到底什麼回事?建寧明顯不是一天兩天接受這些從青樓被轉移的女子了,寧王府若真的這麼強勢,為什麼會沒能抓住他們的蹤跡?禹仁曾經對我說過,在越水以東這段地帶,黑鴉探都沒有寧王府的勢力好用。那為啥黑鴉探能在風影樓的幫助下找到青蓮教的蹤跡,寧王府這麼久以來卻啥都沒發現?再說了,身為皇親,因為身份敏感樹大招風,寧王一直是很低調的,官府和薛家委托就罷了,頂多在建寧幫人行方便。寧王怎麼會這麼大膽,還趁著這事把手伸到懷化,伸到太屋山去了?這種做法可是會惹來皇上的大忌的,寧王作為兩朝老臣,怎麼可能不懂?這里頭到底有什麼利害關系讓他願意做到這個地步?”
聽到我的這番誅心之言,秦喜倒吸一口冷氣,猛然站起身來顫抖著說道:“你……你是懷疑青蓮教和寧王府同流合汙?這也太……太……”
我冷笑道:“大逆不道?膽大包天?痴人說夢?我就不信偌大天下就我一個看出這其中不對勁的人。”
秦喜強自冷靜下來,繼續問道:“等等,先回到你一開始說的那個疑點。蕭家,白虎幫,和金蹄車行幫助青蓮教從地下運人,最終是進入了建寧再被打亂蹤跡,匯入其他渠道。禹仁對我說過,這是他們關於青蓮教化整為零的策略的猜測。”
我神色奇怪地看著他,說道:“建寧是中轉站?誰跟你說的?”
“大家都是這麼認為的啊!建寧不是中轉站?那懷化才是?但是懷化沒有越水之利,很難作為這種運輸人口的聚集地。所以越城和建寧才會有這麼多的青蓮教活動。”
“反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建寧不是中轉站,而是終點的話,那會怎麼樣?”
秦喜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這時卻也想通了,瞳孔猛然放大,“你……你是說……”
我冷笑道:“假設寧王府就是那個背後玩弄官府和白道的勢力,就可以解釋所有的线索了。寧王府百年經營,不止是建寧被經營成鐵桶,整個越水以東都是它的勢力范圍。薛小姐身份貴重,每次去建寧行動都要先跟這地頭龍打招呼,有了准備他們能查出個什麼東西才怪咧。也許他們無法完全掩蓋越城里的活動,但是一入建寧便是龍歸大海了。”
“雖然誤打誤撞之下青蓮聖城的存在被發現,但是太屋山何其廣闊,把入口封上,運氣好的話就是個拖延一兩年也有可能。剛好那時已入冬,任何搜尋的行動更是效率低下。地下的行動敗露,青蓮教透過蕭家,白虎幫,和金蹄車行,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重要的人和物都轉移到建寧來。但是聖城里的人那麼多,又要隱秘地運出,效率不可能高,結果還沒來得及搬空就又被我發現,不得不再變。”
想到這里,我雙眼一亮,脫口說道:“其實元旦時寧王府就意識到不能再被動了,要主動,所以才搞出了那個什麼英雄宴,廣招順安高手。這樣一來,至少能把握武林這一方的大體動向。沒想到撤離到中途,那三家就被揪了出來。我操!難怪那些香主覺得自己倒了血霉卻沒有懷疑自己被遺棄了,因為以他們為誘餌這一出很有可能是青蓮教或者寧王府看到事情敗露,兵行險著的隨機應變!連自己事先都沒准備那樣做!好手段!”
秦喜氣息逐漸粗重,似乎也被我這番分析給說動了:“那麼說,我們三月份時終於尋找到的太屋山洞窟……”
“明顯是寧王府故意放出來的,因為到那個地步他們已經准備把這場戲急急演完然後躲風頭去了。”我斷言道,“要不然,茫茫山脈里,就憑順安投入的幾千人手,怎麼可能短短數個月就這麼好運,找到入口?當時我和禹仁就很驚訝,寧王府手段竟然這麼強,現在看來,他們只是拋出這個线索准備收线了而已。”
“唯有寧王府的資源,人脈,和勢力才能編織起青蓮教擄人運人的網絡。只是之前燈下黑,加上寧王府向來低調,大家才沒懷疑到它頭上去。而我們在懷化所遇到的伏擊……很有可能是因為我的身份已經被青蓮教所知,並且有所提防。劉紫熒亦如是,所以禹仁一旦發動了他的线人去調查劉紫熒的下落,青蓮教便准備了這個殺局對付我們。嘖,棋差一著啊,若是聞香散人有了援手,恐怕結局就完全不一樣了。”
秦喜臉色陰晴不定,在我床邊徘徊走動,數分鍾後澀聲說道:“我算是明白為什麼薛小姐和老唐這麼看重你了。我實在是無法挑出這個猜測的毛病。”
如此高強度的用腦之下,我一陣頭痛,悶哼了一聲,說道:“媽的,這個推測干系太大了,我也不想真相就是這樣的,但是……我實在想不出比它更合理的結論。”
“如若真是寧王府在這一切的背後……那我們怎麼辦?哪怕我是玄蛟衛,這麼重大的指控,也不是隨便可以拋出來的。”
我沉默了良久,沒有言語,秦喜也耐心地坐在旁邊,待我開口。
可能過了足足五分鍾之後,我才悠然說道:“我這里有一條毒計,施行難度極低,百分百有效,保證朝廷萬分重視,也保證寧王府,如果真的是它在青蓮教背後支撐的話,一定會把真面目顯露出來。”
秦喜一聽,按捺不住,連忙將耳朵湊到我嘴邊。
隨著我的計劃娓娓道來,他的臉色也從白皙變得鐵青,然後開始逐漸扭曲。
“你……你他媽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啊!不行,絕對不行,太亂來了。”
他踱著步子,搖頭晃腦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腦中回放著我的推測,想要找出其中的漏洞。
嗯,不能說是個沒有瑕疵的推論,但是以我們目前掌握的信息,是我覺得最合理的一個。
其實我也不是不理解為何秦喜這麼糾結,因為我給出的方法一旦用了,那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可以說如果寧王府真的不是犯人的話,這麼一套下來,也有一定可能真的反了。
若是如此,那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但是……我掙扎著看了看自己麻痹的雙腿和每次動彈都帶來痛楚的身子,心里對於這個提議所可能產生的破壞性一丁點感覺都沒有。
隨著理智的完全清醒,之前昏昏沉沉的,被沉睡所壓抑的各種難以理清的情感在我心里爆發了出來。
我痛恨青蓮教和聞香散人,痛恨自己如此無能脆弱,怨恨這該死的任務,這該死的位面,甚至,我還恨唐禹仁如此能忍,到了最後的那一刻,我們三人都遍體鱗傷時,才把覆海針打了出去。
我想要報仇,但是聞香散人已經死了,甚至連青蓮聖城里那些把我當作牲畜使喚的教眾和護衛,都被抓了一大堆。
這滿腔怒火已經沒有一個具體的目標可以傾瀉,令人憋悶。
我只期待著有什麼人,任何人,能夠為我目前這個慘狀付出代價。
這些激烈的情感糅合在一起,匯集成無比強烈的毀滅欲,讓我想要瘋狂地嘶吼,想要對著牆壁一頭撞上去,撞得自己頭破血流。
若是我能站起身來的話,我恨不得把這個房間所有的東西都砸個稀巴爛!
然後再放一把火,把這一切讓我煩躁讓我怨恨的東西都燒個干干淨淨的!
我的拳頭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緊得讓我手臂微微發抖。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些不對勁,連忙深呼吸了數次。
呼,呼,冷靜,周銘,冷靜。
這種自毀的思緒明顯是傷勢的影響,不能讓自己陷入破罐子破摔的泥潭里。
不要讓自己的思緒停留在怨天怨人的負面反饋環里,想一想接下來該如何最妥當地打探寧王府。
還好,過去這一年的吐納和行氣讓我靜心寧神的功力大漲。
當然,現在的我丹田爆了之後,這一年的內功修行也就剩下這麼點邊角料了。
我很快便收拾住自己失控負面情緒,意守丹田,隨著熟悉的乾元功吐納,深淺有度地呼吸,將心境平靜下來。
媽的,這次回去之後,我得找個心理醫生治一下。
一趟任務下來,各種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創傷都快給我整崩潰了。
“阿良,我想了想,覺得還是得慎重行事……嗯?你沒事吧?”似乎下定決心的秦喜坐回我身旁,開口說道。
“沒事。只是看到我們倆的這慘狀,有點心情不好。這次任務你們兩個受了這麼重的工傷,玄蛟衛應該會大力補償吧?”
秦喜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說道:“好歹是朝廷的兩支武林招牌武力之一,這方面是不用擔心的。但是……嘿嘿,禹仁和我都不是在意這種東西的人。廢了我的武功和禹仁的潛伏能力,可能比殺了我倆都更令人難受。”
“倒是你,說實話,這種傷勢可能後半輩子都無法完全恢復過來的。你……不要緊吧?”
我無奈地笑道:“那也沒辦法,我要是整天怨天怨地也沒辦法把這爛攤子給收拾了,還不如不去糾結這種煩心事。且不說這個,聞香散人死了已經一個半月了,青蓮教和寧王府那邊有沒有什麼反應?禹仁肯定也已經把這件事上報了,官府又有什麼反應?”
如果我真的只是韓二的話,那目前這看不到未來希望的鳥樣肯定會令我哭天喊地,精神崩潰的。
還好我只是個過客,再撐半年就能抽身離去,倒是這具身體的正牌主人實在是被我給搞得夠慘的……
“這次我們被襲擊,兩位統領都極為重視,又派了數隊玄蛟衛來南順安調查。薛府那邊有賴薛小姐的鼎力支持,更是出力甚多。那家藥草鋪的线人已經潛逃,不知去向,我們正在追蹤。”
“你會把寧王府作為頭號嫌疑人上報嗎?”
秦喜抓了抓頭發,苦笑道:“那肯定的,哪怕寧王府再有權勢,也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但是寧王府也確實是豪門望族,就算是玄蛟衛,沒有一定的證據都無法隨意去探究他們的隱私。唉,看看左統領怎麼想吧。”
一時間,我們都有些無語。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的傷更多的是內功,真氣方面的問題吧?在飛龍寺呆這麼久沒問題嗎?”
秦喜揉了揉額頭,答道:“我准備再過兩天就走了,前段時間右統領幫我找了個五台山的熟人看看能不能解決我的真氣反噬問題。圓海住持已經跟過來代替我們的玄蛟衛接觸過了,你的傷勢還要再靜養一陣子才能長途奔波。住持說你現在可以開始試著慢慢下床活動,但是要再休養兩個月才能養好身子。”
我苦笑道:“好家伙,意思是我得在懷化待足足四個月才能回越城。住持他接濟這麼個白吃白住的人,真的不會半夜把我扔出去嗎?”
秦喜嘿嘿笑道:“別擔心,你可是傍上了薛府這條大船。薛小姐大手一揮便讓人送來了三百兩銀子感謝飛龍寺。這可抵得上他們一年的香火錢,他們巴不得你再住四個月呢。據說若不是禹仁讓她稍安毋躁,她自己都要跑到這邊來探望我們了。”
我怔了怔,心里有些觸動。
唉,薛槿喬啊薛槿喬,我真是押中了寶了。
也不知道越城的人們這幾個月來過得如何。
高岩,葉洛秋,劉青山,小玉,梁清漓……不知不覺,我也交到了一些不錯的朋友呢。
“等你恢復過來了,薛府那邊會派人接送你回越城。到時候,咱們帶上禹仁一起去散散心。”秦喜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
“你是越城人?”
“不是,我是應天的,但是這趟遭遇把我給打怕了,越城這邊被官府徹查過,比較安全。在我搞好真氣問題之前我可不准備到處亂逛了。萬一應天也被滲透了怎麼辦。”
“那倒是……”
秦喜離開時,我拜托他順手幫我帶幾封信回越城。
幫派那邊劉青山肯定已經幫我打過招呼了,但是我好歹也是堂堂十一室室長,如今剛回從懷化出差回去才兩個月不到就又神秘地消失好幾個月,總歸得給高岩和葉洛秋解釋一下。
小玉和梁清漓那邊就不用說了。
雖然我覺得以唐禹仁的敏銳,他回到越城時肯定會幫我料理這方面的東西的,但是畢竟離開了這麼久,很難不讓人擔心。
當然,也確實發生了會讓人非常擔心的事故就是了。
尤其是與梁清漓分別時,她那令我揪心的神態,好像是感覺到什麼令她不安的東西一樣……或許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開始了漫長的復健治療。
當然,這時的大燕還沒有發展出復健治療這種醫學概念,但是飛龍寺的和尚們也是相當有醫學經驗的,在我形容了大概的意思之後,很快就幫助我制定了不少四肢,腰腹,脊椎的核心力量,柔韌性,平衡性方面的套路。
每隔一陣子,薛府派來的人都會來跟我交流一番,告訴我越城那邊的新消息。
雖然我們三人這次來懷化無意中釣出了聞香散人這條大魚,但是後續卻極是令我失望,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進展。
但是以我虛弱的身子,也無法再做什麼其他的,只能耐著性子每天做著康復治療,然後和飛龍寺的和尚們閒聊,看看經書,學點醫術。
在這難挨的等待中,時間一下子便來到了十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