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172章 以退為進
田煒怔了怔,沉眉問道:“你真願如此?雖然攻城戰必會有些危險,但我們均有決心在新年之前取下濮陽。到時候你若不在此,無論是我還是監軍的奏折,都無法為你分勻戰功。”
薛槿喬笑道:“田將軍,我可是生擒了右護法的人啊,有這珠玉在前,又何必擔心之後的軍功分配?我已仔細考慮過了,這步以退為進,應該足以封住那些與我們做對的人的嘴。”
田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撫須頷首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能夠不卑不亢地如此應對,你十分了得,不愧於這一代的昆侖大師姐。好吧,我准許了。你們准備好之後,可以隨時啟程。”
離開了帥營之後,我有些可惜地對薛槿喬說道:“槿喬,真的要就此離開麼?如果是考慮到清漓的要求的話,其實不必這麼做的,有你在這里,咱們的聲音才會更有力量。”
薛槿喬語氣輕松地答道:“也許吧,不過,我相信青州官軍能人層次不窮,不會次次都輪到我們立下大功的。術業有專攻,接下來的攻城戰,所有人都要聽從軍部的調度。胡東來他們也絕對不可能繼續讓我們這樣一路順風的,還不如順勢而為,給他們個台階下。這樣,也能幫助你們一把,將嚴覓審判,為梁家正名。”
“既然如此,那便多謝了。有你一起啟程,我安心許多。清漓和我都從未去過京城呢。”
梁清漓這時也深深地鞠躬行禮道:“多謝薛小姐成全。”
薛槿喬嫣然笑道:“我畢竟已向你們允諾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而你的意志,讓我也無法不動容。伯父伯母的在天之靈知道女兒如此出息,一定會十分欣慰的。”
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唐禹仁也開口了,他平素波瀾不驚的臉龐上多了幾分激動之色:“我也會與你們一起回京城。弟妹的一番話讓我感慨良深。不僅是為了私仇,更是為了朗朗乾坤,天地正氣。如此胸襟與氣魄,我自愧不如。阿良選擇了一個很好的伴侶啊。”
他肅然對梁清漓抱拳道:“弟妹,有時候我不免會對玄蛟衛的工作感到迷惘。窮極一生去追蹤,懲罰罪犯,是否有用處,對那些已受害了的人們,又是否真的有意義?而今我才知道,是我想當然了。人們心中的那杆秤,正是為了衡量看似不再有意義時,仍舊需要堅持的公道。若在此時不能堅守對與錯的界线,又能在何處用到呢?無論刑部的審判流程是如何,需要什麼樣的證據,我都會盡我所能地讓公正的、應得的結果大白於天下。”
梁清漓動容地說道:“多謝唐大哥。”
我們回到屬於自己的營帳後,我忍不住給了梁清漓一個大大的擁抱:“剛才的那番話說得真的太棒了,清漓!我真是為你感到驕傲。”
她在我的懷里靜靜地呆了一陣後,退開一步輕聲道:“奴家只是……將這段時間心中所想的思緒全都說了出來而已,現在才有些後怕,畢竟那可是輔國大將軍啊!奴家從未想過竟能如此接近這麼一個大官,更別說對他如此不客氣地說出真心話了。”
我了然地接著說道:“但,哪怕對方是個萬人之上的大官,也無法阻止你暢言心中所想之物,對吧?”
梁清漓昂然道:“是的。有些事物的對錯人所共知,不會因為權勢和地位,就將黑的變成白的。奴家從未像如今這麼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而無論對方是誰,奴家都不會退卻半分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十分開心:“沒有任何事比這個讓我更高興了。能夠見證你一路至今的成長,是作為你的愛人讓我最自豪,也讓我感到榮辱與共的經歷。”
梁清漓溫柔地捧住我的臉頰道:“夫君不僅是見證者而已。是夫君讓奴家明白了這一切,讓奴家成為了可以超越以往桎梏的女子。”
“從來沒有任何人這樣讓奴家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是個『人』,是個可以遵從自身心意,可以為自己命運做主的人。謝謝你,夫君,謝謝你……”
她清澈的眸子里閃動著璀璨的光芒,哪怕隔著隱隱的水光,我也讀懂了其中洋溢的愛意與感激。
我愛惜地吻了吻她的指尖,欣慰地說道:“記住這個感覺,這份堅定的心意。就算我對你說過的所有其他的東西都忘了,也永遠不要忘記,只有你才是決定自己一生的人。”
梁清漓伸出雙臂緊緊地將我抱住,靠在我胸膛時,毫無間隙地傳遞了她熾熱的體溫和無盡的眷戀。
我們沒有再言語,而是珍惜著這寶貴而美好的一刻。
修整了一天後,下一日便是決定攻城戰的會議。
我們這群一起執行了臥底任務的人們此時也都齊聚於濮陽城外的武林營地。
真守也在此,當初他趕到銅雞谷的主營地交接了情報,便跟隨著大部隊來到濮陽。
聽聞右護法被生擒的消息,這個一向冷靜的小和尚張口結舌,目光呆滯:“什,什麼?阿,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當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宋釗笑道:“只恨你我未能見到薛小姐降伏右護法的英姿啊,『碧華手於黃土林生擒右護法』,這一戰必會傳頌於大燕的每一座茶館,酒樓中。”
“別提了,一想到這個綽號又要被人提起,我就頭疼。”一身正式軍裝的薛槿喬這時走了過來,嘴角含笑,“韓良,禹仁,你們倆跟我一起參加待會兒的帥營會議。”
“啊?不是吧,我這雙臂都夾板了,跟個木頭人一樣,還要跟你一起去開會?”我抱怨了幾句,還是與唐禹仁稍作准備後,乖乖地跟大老板一起離開了。
在路上,我嘖聲對薛槿喬道:“嚴格來說,哪怕是濮陽一役,也不在你被分布到的責任里,是吧?所以你現在在這里,屬於完全的意料外的情景。”
薛槿喬皺了皺瓊鼻道:“沒錯,胡東來這奸猾狡詐的家伙肯定已經准備好向田將軍和秦監軍告狀了。不過,我已經跟龐師叔談過了,他雖然不贊同我的做法,但有了生擒右護法的功勞,無論我做什麼,他都支持。有他和宗勤師叔在,武林派的聲音不可忽視。”
秦英傑是從京城派來的監軍使。
此人我只在偶爾參與的帥營會議里見過一二次,是個沉默寡言,有些高深莫測的武功高手,在過去數月里從未聽他對具體軍務表達意見。
他的地位高是高,但態度有些耐人尋味,不知對戰事是個什麼想法。
進到帥營之後,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
我們三人自覺地站在龐師凌和宗勤後面,身旁是對薛槿喬擠眉弄眼的郭磊和喬義深。
對面的胡東來投來的目光則有些微妙,既有探究,又有微微的忌憚。
錢一鳴與曹武略則臉色肅穆地面向桌案後的田煒,沒有對我們進來的動靜有所表示。
“好了,人都來齊了,那就開始吧。有什麼緊急事務要稟報的嗎?”田煒環視了一周問道。
“沒有?那好,我這兒倒是有件萬分重要的情報,今日便要加急送回京城。”
不知情的將領、參謀們均是有些疑惑與擔憂,不知田煒意指何物。
我仔細地觀察著眾人的表情,發現除了蕭泗水、陳宗壽,和我們這方的幾個知情人之外,似乎沒有其他事先知道了內情的人。
如此來看,保密工作還是做得不錯的。
他輕咳一聲道:“想來你們都知道,自從濮陽遇襲,我們便靠著細作刺探其中的情形,在城陷之後,更是極大地依賴軍部細作以身涉險傳出來的情報制定策略。”
“而這份行動近日更是有了意想不到的收獲,讓我們掌握了叛軍首領,右護法的行蹤。”
眾人嘩然,胡東來等人也面露振奮之色。
“薛校尉出列,與大家解釋一下細節吧。”田煒吩咐道。
薛槿喬正色踏出一步,行禮道:“是,將軍。”
這個故事再驚奇,再精彩,作為其中的親歷者復述了這麼多次,我和唐禹仁都無聊得快打哈欠了。
不過,周圍的將領們不住變幻的臉色倒是極有意思。
當薛槿喬說到黃土林一戰時,營帳里的所有人都完全被這離奇曲折的臥底故事吸引了注意力:“當我來到黃土林時,右護法已經帶著數百青蓮力士夜襲營地了。火光熊熊,死者遍布,宛如煉獄。這時,我看到空中亮起了煙火,那是我與親屬們的信號。我追到營地外,一路上都是屍體,其中有敵人的,也有朝廷的。甚至,我還見到了我親自招募進來的藏劍宮弟子,躺在草地上。”
說到這里,薛槿喬臉色有些黯然:“可惜,在我趕到時,已無力回天,她……已死了。而在信號被發出的地方,戰斗還未結束,兩位英勇的戰士拖住了右護法離去的步伐,遍體鱗傷,但未曾倒下。我沒能救助之前的同僚,但是他們兩人,我總算是救下了。”
郭磊忍不住開口問道:“槿喬,別吊大家的胃口了,難道你與右護法交手了?結果如何?”
薛槿喬的神色像是營帳外晴空中的浮雲一樣,飄渺而高遠。
她沒有立刻回答,思緒仿佛離開了這里,去到了什麼遙遠的地方一樣。
然後,薛家長女端麗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平淡的笑容:“我擊敗了右護法,然後將他擒下了。他現在就被押在營中。”
“什麼!?”
這句輕飄飄的結語像是晴天霹靂,震得帳中的諸位將領呆若木雞,傻了眼地看著她。
然後,隨著話語的意思被眾人理解,呆滯被狂喜取代了。
喬義深是最先開口的,這個虎頭虎腦的大漢幾乎跳了起來:“這是真的嗎?將軍?”
田煒頷首道:“不錯,青州戰事進行至此,薛校尉當記頭功。”
這下諸位將領都明白了,這可不只是一個武林派的年輕高手。
從這一刻起,不,從她拖著右護法的身軀回到黃土林營地里的那一刻,她已成為了整個大燕炙手可熱的冉冉新星。
眾人紛紛由衷地對她獻上祝賀與敬意。
薛槿喬只是謙虛地一一回禮,並且表示她麾下執行了臥底與追蹤任務的團隊才是真正的功臣。
就連胡東來,錢一鳴,和曹武略也表示了恭喜。
錢一鳴作為三人中征戰履歷最長的軍官,雖然仍然有些別扭,但言中的祝賀之意不似有假,反而是另外兩人始終讓我感覺有些難以捉摸。
接下來的會議則是圍繞著攻城戰的解釋與職責分配,我與唐禹仁都聽得十分仔細。
其中的策略有部分是我們與蕭泗水商量過的,但大頭都是軍部參謀制定的計劃。
畢竟術業有專攻,我和唐禹仁擅長的勾心斗角,陰謀詭計,與兵家正道的戰場布陣和兵馬統籌是兩個不同的領域。
不過,我倒是注意到,龐師凌與宗勤會親領武林高手與僧兵團作為奇兵,加入對付青蓮力士的部隊里。
叛軍雖然帶領了近萬的精兵,但這僅僅過千的青蓮力士之軍才是他們真正所倚仗的核心力量。
這麼說,右護法夜襲黃土林的那晚,若帶上的大部分都是青蓮力士,那麼少說也在那一戰里死了上百人。
雖然朝廷這方的損失同樣不可小覷,但哪怕右護法得以全身而退,也是傷筋動骨的大敗。
這次會議並不算長,大概半個時辰之後,田煒便將軍務都料理完,最後宣布道:“三日後,正式開始攻城,我們會在陣前將右護法梟首祭軍。”
散會之後,有不少將領告退,去做各自的准備工作了。不過,無論是我們,還是胡東來三人,都沒有動彈,似乎在彼此等待著什麼。
等帥營里只剩下寥寥幾人時,田煒對胡東來說道:“胡指揮使可有事稟報?”
“屬下確實有一事想要與將軍呈報。”胡東來這時踏出隊列來,“薛校尉竟然不知不覺中做出了此等大事,實是令人驚嘆與敬仰。但屬下冒昧問一句,薛校尉連夜離開汴梁,前往黃土林之事,可曾獲得將軍命令?”
田煒撫須道:“我確實未曾准許此事。”
胡東來拱手道:“雖然薛校尉因此立下了顯赫的功勞,但軍令如山,違背將命,擅自離位,是相當嚴重的過錯。薛校尉想來不會反對吧?”
薛槿喬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田煒挑眉道:“胡指揮使所言有理,然而軍中也不是不講變通的地方,如此功勞,足以讓我網開一面。”
胡東來正色道:“屬下並不是想要借此剝奪或者削弱薛校尉的功勞,若將軍欲要從輕處理,也雙手贊同。然而,功過不應相抵,軍中紀律也應當分明功勞與懲罰,否則易樹不正之風。”
田煒似笑非笑地說道:“攻城之際,我們好不容易拿下了賊首之一,你想要我轉過頭來便懲罰此役的大功臣,是否有傷士氣?”
胡東來凜然道:“非也,右護法受擒之事,足以激起軍士們的斗志、使其信心充沛。而將軍當賞則賞,當罰則罰,便是軍中英雄的薛校尉亦如此公正對待,當顯我軍鐵面無私,秉公執法之道。”
“賊首被擒、薛校尉受賞當勵軍,薛校尉違背講令、擅自行動受罰則肅軍,如此一來,軍士振而不驕,整而不緊,正是軍心可用。”
我和唐禹仁對視了一眼,暗叫厲害。
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胡東來明顯不是一心為公而站出來對與他一直不對付的薛槿喬發難的,但是他的借口卻理直氣壯,合理合情,讓我們這些反對者也難以辯駁。
田煒沉吟了片刻後,對一旁的秦英傑問道:“監軍大人可有見地?”
秦英傑看了看薛槿喬,有些可惜地說道:“咱家十分欣賞薛校尉以二流之境追擊右護法,擊蛇七寸的戰績,但胡指揮使所言亦有理。咱家唯一的建議便是盡量從輕處理,勿要寒了我燕國大好兒郎的熱心。”
田煒點頭道:“既然如此,薛校尉聽令:三日內,啟程前往京城,押送待罪之官嚴覓以讓刑部審判。京城事了,再擇日返回濮陽,聽從號令。”
薛槿喬認真應道:“屬下領命。”
田煒看向胡東來道:“好了,薛校尉接下來的攻城戰都沒得參與了,這個處罰,足夠分量了吧?如此一來,今天的事務都處理了,大家都去忙吧,不日便要廝殺了。”
“是,將軍!”
散會後,胡東來十分客氣地上來對薛槿喬表示了歉意,而薛槿喬也十分完美地虛與委蛇了幾句。
目送他與曹、錢兩人離去後,我們跟在龐師凌與宗勤身後,快步回到了宗勤的營帳中來說話。
一踏進門帳,薛槿喬臉上無懈可擊的淡然表情便垮了。
她狠狠地踩著土地,好像把地面當成胡東來的臉一樣大力踐踏,惱怒地說道:“好一個胡東來,好一番唇槍舌劍,你們看到剛才他離去時的臉色麼?自鳴得意著呢!”
我與唐禹仁對薛家大小姐這番難得見到的脾氣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下意識地准備出言安慰幾句,又有點想笑:“呃,槿喬,這不是你自己提出的對策嗎?怎麼還是這麼生氣?”
薛槿喬望向我,噘嘴道:“計劃是計劃,我見著胡東來那臉色還是不快!”
龐師凌見到此幕,有些寵溺地笑了:“好了槿喬,他以為自己得了便宜,但實則也是正落你下懷,不是麼?不過,這個胡東來心思縝密,能言善語,還真不好相與。只望他接下來能將這份心思用在對付叛軍上。”
宗勤撫須道:“阿彌陀佛,貧僧知你已與田將軍事先談過了,但要在此關鍵之處抽身離去,不會好受。若是能夠獲得陛下或者兵部准許,或能及時趕回來。”
薛槿喬氣呼呼地又抱怨了幾句後,突然有些泄氣地說道:“兩位師叔,這身武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應該在戰場上,發揮出高手應有的作用,而不是這樣為了派系權衡,灰溜溜地離開。還是說,我們的武功和地位再高,也不能掙脫這些無謂的虛與委蛇,去伸張公道?”
龐師凌輕聲說道:“槿喬,這便是力量的代價。世事向來如此。哪怕是強如我與宗勤大師,也無法免俗。世家的資源,百姓的敬畏,朝廷的厚愛,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只有如此,我們才能作為國之重器享用這超然的地位。沒有了管束的武者,只會是令人恐懼,憎惡的災難。”
宗勤慈祥地笑道:“也許如此,不過槿喬,你在決定趕來前线時,不就已經下了決心了麼?龐長老與貧僧不是會那樣選擇的人,但我們的路也不是你的路。等你回到京城,跟師父聊一聊吧。也許,她能為你解惑。貧僧相信,世上不止除了我們的這條道路。”
“你師父與我一般,是規則的維護者,而不是超越、打破規則的人。槿喬,師妹聽聞你擅自來到前线,在祝賀你之後,可是會好好訓斥你一頓的。”龐師凌皺了皺眉,然後嘆息道,“不過,你的性子從來都像李師弟多過我和師妹。去問問他吧,若說天下有誰能夠靠著武力無視世俗的規則,那也只有他了。”
眼看薛槿喬若有所思地在咀嚼著這份建議,龐師凌轉向我和唐禹仁,刀刻的五官柔和了不少,微笑道:“唐禹仁與韓良,你們倆個真是好樣的。哪怕是以槿喬的地位和事跡,也無法遮掩你們的功績。可惜秦喜身受重傷,無法在此,我真想見識見識能以三流之境完整摧動六爻六式的才俊。”
“唐禹仁你是左統領的愛將,我便不多說了,拜托你一路上照顧我這師侄。你們走之前,我會寫一封書信。入京之後,若有任何麻煩,可尋求龐家的幫助。”
“多謝龐前輩。”唐禹仁行了一禮。
龐師凌上下打量了我,眼神一變,有種說不出的評估意味,跟征兵人考量新人似的,讓我感覺有點毛毛的。
他沉默了幾秒後,突然問道:“韓良,你可有意加入昆侖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