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燙手的山芋
這一日,葉小天由湯顯祖牽线在驛館宴請楊驛丞。
驛丞的官兒雖然不大,可要論消息卻最是靈通,尤其是要打探京里的消息,更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三人房中落座,湯顯祖對葉小天的事心知肚明,調笑道:“這可是你自找的,你若是對展姑娘毫無情意,怕她什麼?你便尋花問柳,她管得著麼?你既然喜歡她,偏又忸怩作態。人家一個姑娘,千里迢迢隨你赴此,對你情意如何,你還不明白?”
葉小天臉色變了變:“湯兄,齊人之福,可不是那麼好享的。”
湯顯祖滿不在乎地道:“雖說太祖時就定下了妻無子方可娶妾,良家女不可為妾的規矩,可是有誰遵守過了?就是那海瑞海青天,還不是三次娶妻,連討三妾?他又不貪不占,數十年積蓄都用來弄女人了,難怪窮得叮當山響,連給老母過壽,都只能買二斤豬肉。問題是……”
湯顯祖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頓地道:“在你心中,孰輕、孰重?”
葉小天嘆了口氣,剛要說話,門扉便被叩響了。
葉小天打開房門,門口站著一個青衫皂靴的衙差,向房中三人一掃,緩緩道:“哪位是葫縣典史葉小天?”
葉小天怔了怔,忙道:“本人就是。”
那衙差將一封火漆封印的公函雙手遞給葉小天道:“葉大人,吏部行文,請查收。”
“調任南京吏部提舉?”送走了衙差,葉小天也沒避著楊驛丞和湯顯祖,當即便打開了公函,一看其中內容,不由失聲念了出來。
湯顯祖動容道:“誰調任吏部提舉,是葉賢弟你麼?”
葉小天一臉迷茫地道:“不是我還有哪個?”
“哈哈,賢弟當真是有福之人呐!”湯顯祖當即拍案大笑,道:“你看我說的如何?嘿嘿,要辦你的是張居正,把張居正打翻在地又狠狠踏上一只腳的那些人便絕不會動你。”
“恭喜,葉老弟,沒想到你一步登天,到了金陵為官。哈哈哈,從此你我更方便走動了。”楊驛丞也站起身,又驚又喜地向葉小天道賀。
葉小天抖了抖那一紙公文,迷惘地問道:“兩位,這吏部提舉官,是個什麼玩意兒?”
楊驛丞慚愧地道:“各司各衙的官職繁多,為兄也知之不詳,任命書上是怎麼寫的?”
葉小天道:“說是平調。”
楊驛丞笑逐顏開,道:“那就是高升了!呵呵,說是平調,就葫縣那種窮鄉僻壤,能調來這石頭城為官,便是連降兩級,不!連降三級,都有人搶著來,你信不信?”
葉小天一臉苦笑,心中暗想:“我在貴州,可借天時、地利、人和,三年升八級,未嘗沒有機會。如果在金陵為官,就如同虎落平陽、龍游淺海,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沒得伸展了,如何做得到三年升八級?不成,老天送我的這份福氣,不能要,我得想法還回去!”
葉小天主意已定,便由華雲飛和毛問智陪同,去南京吏部走了一趟,領了告身和官服。
次日一早,葉小天換上官服,領著華雲飛和毛問智便奔了吏部。
葉小天穿著一襲綠袍,頭戴展角幞頭,補子上繡著一只練鵲。
這是不入流的雜職文官補服上的圖案,依次往上,正副九品是鵪鶉,正副八品是黃鸝、正副七品是㶉𫛶,正副六品是鷺鷥。
如果葉小天能在三年之內把胸前那只小練鵲變成長腿細項的鷺鷥,他這只“禽獸”就算修練成功,可以抱得美人歸了。
大明的官職設置其實並不多,就連從朝廷領薪水的正役都不多,所以各級衙門都有大量的補役、幫辦,這個就由地方官府甚至地方官個人掏腰包來養了,因此葉小天就給毛問智和華雲飛置辦了兩套皂隸服。
他這麼小的品階,不要說尚書,就是侍郎都不會見他,甚至郎中和員外郎也無需接見。
不過葉小天不知是不是因為受過張居正的特別關注,竟然得到了吏部郎中郭舜的接見。
這郭郎中對葉小天倒很客氣,談笑風生地問了問他的履歷,便和顏悅色地打發他出去了。
望著葉小天走出去的背影,郭郎中撫須一笑,暗想:“顧老友何等人物,卻不知為何,竟與這樣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結下了過節。也罷,難得他開一次口,我便幫幫他,過上兩日,便設一個局,引這小子栽進去,讓他從此不能翻身。”
帶領葉小天去見郭郎中的是一個書辦,名叫王清朔。
葉小天從郭郎中的簽押房出來,對王清朔道:“王書辦,不知我這提舉官都負責些什麼啊?”
王清朔笑道:“葉提舉,難怪你不曉得,咱們這吏部,本來壓根就沒有提舉這麼個官職。咱們吏部但凡有官階的,最小也是個六品,實在沒有不入流的雜官。可葉提舉卻是朝廷特別關照下來的,所以咱吏部破天荒為你特設了一個提舉之職,在下也不知究竟該負責些什麼?”
王清朔站住腳步,指著前邊一幢小小的簽押房道:“到了,這兒就是你的署公所在了。”
待那王書辦告辭離開,毛問智道:“大哥,人家就是弄個閒職把你給養起來了。咱真不如回葫縣,在那兒你官再小,也是縣里的頭面人物。在這里是個官就比你大,忒沒意思。”
葉小天瞪了他一眼道:“少說廢話,你以為我不想走?不過,總得先摸清情況再說。”
三兄弟去那處小小的簽押房轉悠了一圈,便出來四處游蕩,走到一處門窗洞開的候見房外時,忽見里邊有個七品官正襟危坐,似乎正在等著什麼大人物接見。
門外廊下兩個雜役望著那七品官低聲交談,其中一人道:“這不是江浦知縣白弘麼?”
同伴道:“可不就是他!鄉間有諺:白蟻過境,寸草不生。此人一味地往上爬,從不管百姓死活,但逢災年絕不報災,只是一味威逼百姓納稅,害得人家妻離子散,誰想告狀就被他關進大牢。他還威逼百姓給他獻萬民傘,是個頂著清官帽子的酷吏!這個酷吏怎麼來吏部候見了,莫非還要高升?”
這番對話正被後面走來的葉小天三人聽個正著。
葉小天現在一門心思琢磨著回轉葫縣,他摸著下巴想了想,忽地計上心來,忙把華雲飛叫到面前,附耳吩咐幾句。
華雲飛猶豫地道:“大哥,他是否酷吏,與我等何干,何必捉弄於他?”
葉小天笑道:“我正想被貶回葫縣,得做點兒事才成啊。大錯不能犯的,犯了可就弄巧成拙了,來點小錯才恰到好處。何況這等酷吏,正該整治一番。”
華雲飛一向對葉小天言聽計從,聽他這麼說,便頷首道:“小弟曉得了,去去就回。”
江浦知縣白泓在候見房里正襟危坐,心里很激動。
他不惜千夫所指,一切惟以考成為重,年年獲得優上的評價,如今終於蒙吏部召見敘職,高升在即,心中自然興奮不已。
就在這時,就見一個官兒帶著兩個皂役走進門來。
白知縣剛要起身,瞧那官兒胸前一只雜職官的練鵲,那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
只是雖說自己品階比人家高得多,畢竟這吏部的衙門口兒大,他還是很客氣地向這雜職小官點頭一笑。
葉小天徑直向他走過來,笑吟吟地道:“這位大人,等著候見呢?”
白弘忙道:“正是,正等孟侍郎接見。足下是?”
葉小天道:“哦!本官呢,就是專門負責接待候見官員的。這位大人,你要見侍郎大人,這副樣子可不成!你看看,帽子歪了,袍子還有褶皺,這腰帶束得也不整齊。孟侍郎最看重儀表,你這樣子很失禮的……這樣吧,你們兩個,快幫這位大人拾掇拾掇。”
毛問智和華雲飛答應一聲,便上前幫著白縣令整理起來,抻整衣袍、整理冠帶。
華雲飛繞到白知縣背後飛快地把他的帽子摘下來,手腕一抬,便把一只剛捉來的蠍子丟了進去,然後又往白知縣頭上一扣。
一旁的毛問智全都看在眼里,向華雲飛呲牙一笑。
“成了!這下就齊整多了。”葉小天上下打量白弘幾眼,笑吟吟地點了點頭。
吏部右侍郎孟大人是一個年過五旬,貌相十分威嚴的人,因為近日就要高升京城吏部,心情愉快,所以見了白弘,倒是很和藹。
可是才對答幾句,白弘只覺頭上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頓時痛呼一聲跳將起來。
袍袖一下卷翻了茶杯,他也不管不顧,而是手舞足蹈,仿佛跳大神似的亂蹦起來。
孟侍郎目瞪口呆,慌張地衝左右喊道:“來人,快來人!此人瘋瘋癲癲的,成何體統?”
白知縣慌慌張張地扯下帽子,一只蠍子站在他的頭頂,腦門上腫起一個大包。
孟侍郎大驚失色,道:“你……你怎麼把蠍子養在冠帽之中?”
白知縣痛得渾身哆嗦,涕泗橫流地道:“下官,啊!下官知道了,一定是他們干的……”
白知縣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把他方才的經歷對孟侍郎說了一遍,孟侍郎勃然大怒。
沒多長時間,葉小天就站到了孟侍郎面前。
孟侍郎一問葉小天名姓,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他上下打量葉小天幾眼,捻須道:“前些時日,有人賑災義賣,解救大批災民,那個人也叫葉小天……”
葉小天馬上欠身道:“正是下官。”
孟侍郎顏色稍霽,問道:“葉小天,本官問你,緣何作弄江浦知縣,在他冠內放置毒蠍?”
葉小天道:“侍郎大人,這白弘是有名的酷吏貪官。坊間有諺:白蚊過境,寸草不生,指的便是此人了。下官一時氣不過,才想……”
孟侍郎拍案道:“荒唐!糊塗!不成體統!考察官員自有一定之規,你無憑無據就斷言他人是貪官酷吏。你以為你是言官御史,可以風聞奏事嗎?”
就在這時,吏部郎中郭舜聞訊從側門進來,一見孟侍郎正訓斥葉小天,忙在一旁站定。
孟侍郎指著葉小天道:“你是何時調到本衙的,現居何職?”
葉小天拱手道:“下官是今日剛剛調任吏部的,忝居提舉一職。”
孟侍郎怔了怔,扭頭對郭舜道:“咱們吏部有這麼個官職嗎?”
郭舜趕緊上前:“回稟侍郎大人,這個提舉官,本來咱們吏部是沒有的。其實是這樣……”
郭舜湊到孟侍郎面前,貼著他的耳朵小聲嘀咕了幾句。
孟侍郎不禁皺了皺眉頭,小聲道:“既然無罪,讓他回葫縣也就是了,何必安排到金陵來?你也是的,還臨時編排出個提舉的職位把他安排在咱們吏部!”
郭舜尷尬地道:“大人誤會了,下官只是覺得……覺得……”
郭舜一時也想不起合理的解釋,心中卻在暗恨:“這個葉小天,還真是個惹禍精!不知何故得罪了鎮遠侯府的顧三爺,這才剛到吏部,又得罪了孟侍郎。我這里才想好一樁事情,可以把這小子陷在里邊,還沒等實施呢,他先闖上禍了。早知他是這麼一個不安份的人,我何必絞盡腦汁,還怕他自己不找死麼?”
孟侍郎不耐煩地向郭舜擺了擺手:“罷了,這莽撞無知的人就不要安排在我們吏部了。”
孟侍郎轉向葉小天道:“為你增設提舉一職,不合朝廷體制。你這樣不知所謂的人,我吏部也容你不下。你這麼喜歡辦貪官酷吏,去刑部吧!”
孟侍郎拂袖欲走,忽又冷冷地瞥了葉小天一眼,說道:“那江浦知縣,本官會查查他!”
看到葉小天的時候,刑部主事楊富貴愣了半晌。
他還記得這個人,這個葉小天雖然官兒小到了極點,可是他曾與當朝首輔張居正牽扯上了關系,所以被他們刑部當成了一個燙手山芋,一直丟在館驛里不理不問。
他眼看就要把這人忘光了,怎麼……他又來了?
葉小天笑吟吟地把告身遞了過去:“楊主事,這是吏部的行文,下官如今調到刑部來了。”
楊富貴仔細一看那時間,驚得嘴巴大張,“咔”地一聲差點兒下巴脫臼,不由吃驚地道:“你……你本來在吏部任職?才一天,就調到我們刑部了?”
楊主事拿起葉小天的那份告身,便去見員外郎錢順了。
為了安置這麼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吏部、刑部一眾大員們居然如此煞費苦心,也算是一件聞所未聞的奇事了。
錢員外郎轉了轉眼珠,說道:“你去吏部那邊打聽一下,我去找郎中大人商議商議。”
楊富貴去了不大的功夫,就急匆匆地回來了。
葉小天在吏部鬧的那檔子事兒已經被吏部上下當成了大笑話在談論,根本不用找消息特別靈通的人就能打聽得到。
燕郎中和錢員外郎聽楊主事說明了原委,不由面面相覷。
錢員外郎恍然道:“鬧了半天,是被吏部嫌棄,給丟出來的!吏部提舉?嘿!他們怎麼想出來的?虧得是個不入流的雜職,要不還成了麻煩。燕郎中,你看?”
燕起擺擺手,輕咳一聲道:“依我之見,這件事還是交給尚書大人處理吧。”
不一會兒,燕郎中就趕到了芮川芮尚書的簽押房。
芮尚書一聽原委,也不開心了,暗想:“你姓孟的也太不仗義了吧?這樣一個混賬貨色,你們吏部不要,就往我們刑部丟,你當我們刑部是收破爛的麼?”
芮尚書皺著眉頭想了想,道:“本衙……還有閒職麼?”
燕郎中苦笑道:“大人,六部這種所在,哪有閒職啊?每個職位都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但凡有一個缺出現,立馬就有一群人遞條子、打招呼,能空得下來麼?”
芮尚書思索片刻,說道:“得,叫他守大門去吧。本官也不是真的讓他去守門,可實在沒有合適的差遣給他嘛。嗯……要不,就讓他做個守門掌固吧。”
……
“守門掌固?”葉小天道:“我好歹也是個官,沒道理讓我去當門房吧?”
楊富貴道:“是讓你管門房,還管著所有守門的衙役差官。嚴格說來,你手底下可是有一百多號人呢,何等威風!去吧,你先到門房那邊,等有了職缺,我會想到你的。”
刑部大門口,高高的石階,巍峨的門楣,還有兩只石獅,莫不彰顯著司法衙門的威嚴。
幾個百姓畏畏怯怯地靠近,看著那按刀而立的衙役,有些惶恐地道:“差……差官老爺,我們冤枉,我們要告狀!”
一個衙役橫了他們一眼,沒好氣地道:“去去去,都滾開!這里是刑部,不接案子。”
“慢來慢來,你們這是干什麼?知道的說咱們這是刑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閻王殿呢!”葉小天聞聲走了出來,狠狠地瞪了那幾個衙役一眼。
幾個衙役一看,守門掌固出來了,便無奈地道:“大人,咱們這是刑部……”
葉小天道:“刑部不就是懲治不法的所在嗎?這門口兒,究竟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我可是刑部掌門!你怎麼就那麼多廢話?走開!”
葉小天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對幾個百姓道:“老鄉,你們都有什麼冤屈呀?”
半個時辰之後,刑部尚書芮川目瞪口呆地坐在公案之後,兩側拄杖而立的衙役們一個個低著頭,肩頭聳動,努力忍笑。
一群百姓圍在公案前面,七嘴八舌地訴說冤屈。
一個臉上有痣的青年人控訴道:“青天大老爺,我冤枉啊!我壓根沒偷看她劉寡婦洗澡,她怎麼能告我有傷風化呢?還到處造謠,敗壞我的名聲!我還沒娶媳婦呢,這不是坑我呢麼。”
一個年過三旬、風韻猶存的婦人道:“你敢說你沒偷看?大老爺,我當時正在屋里洗澡,剛脫光了衣服洗屁股,一抬頭就看到他賊眉鼠眼地在窗外張望。”
有痣青年不耐煩地道:“別扯淡成麼?我是上樹打棗來著,誰偷看你了?青天大老爺,我家院子里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每年能結幾十斤棗,那棗又脆又甜……”
劉寡婦截口道:“你還說你沒撒謊?這才幾月份,你們家的棗樹就結果子了?大老爺,他說謊,您派人去了一看便知……”
另一人道:“你們倆這點事就不要勞煩大老爺了,他就看你一眼又怎麼了?又不少塊肉!大老爺,您還是先辦我的案子吧。我家養的大肥豬,不知道讓哪個挨千刀的偷走了哇……”
又一個人不耐煩了:“這點屁事還來勞煩大老爺?大老爺,小人這案子是這麼個事兒,我那老父親是由我和我兄弟兩個人輪流奉養的,本來約定了,一個月一輪換。可今年閏四月,小民跟兄弟商量,這閨四月一人養半個月,他不干……”
芮川氣得胡子都翹了起來,一把抓過驚堂木,“啪啪啪”地拍了起來:“住口!統統住口!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來人呐,把這些人統統給我轟出去,馬上叫守門掌固葉小天來見我!”
芮尚書乜著葉小天,冷笑連連:“聽說你自己對外宣揚,說你是刑部掌門,嗯?”
葉小天干笑道:“大人,那是下官對門禁吹吹牛皮,您別當真。”
芮尚書“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道:“葉小天,你是誠心和本官做對,是不是?”
葉小天驚訝地道:“大人,這話從何說起?”
芮尚書怒吼道:“你剛才放進來的都是什麼人?啊?那種雞毛蒜皮的案子,去縣衙府衙就行了,找里長保正都能解決!”
芮川越說越氣,拿起驚堂木拍起了桌子:“這是刑部!刑部啊!不是通了天的大案子,輪得到本官出面嗎?我堂堂刑部如果連光棍偷看寡婦洗澡、誰家丟了大肥豬、兄弟因贍養起爭執都管,本官得活活累死!”
葉小天訥訥地道:“下官在葫縣的時候,就是什麼雞毛蒜皮的案子都接,以為刑部也……”
芮川氣急敗壞地道:“你給我記住,我刑部根本就不接狀子,除非皇帝下旨特審的案件!明天你要是再敢給我放進一個閒人,本官必不饒你!”
……
次日,芮尚書在簽押房里自言自語:“奇怪,今天怎麼這麼清閒,沒有一件卷宗轉過來。”
芮尚書正納悶呢,就聽門口有長隨喊道:“大理寺卿張大人,到~~~”
就見大理寺卿張紫元怒氣衝衝地走進來,芮尚書連忙笑臉相迎,拱手道:“哈哈,今天這是什麼風,把你張大人給吹來啦?”
張紫元怒氣衝衝地道:“什麼風?當然是你刑部的威風!”
芮尚書一呆,奇道:“張大人,你這話從何說起啊?”
張紫元還沒說話,就聽門口長隨再度唱名:“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大人,到~~~”
芮尚書抬眼望去,就見左都御史裴天賜沉著臉走進來,芮尚書連忙上前迎接。
裴天賜冷冷地道:“芮大人,你們刑部怎麼搞的?我都察院今日一早派來轉送卷宗的人,愣是被你們的人擋在門外不得進入。怎麼著,還得我裴某人親自登門不成?”
芮尚書怔了怔,道:“怎麼會呢?裴總憲,這里邊應該有什麼誤會吧?”
張紫元冷笑道:“什麼誤會?我們大理寺也吃了你們刑部好大一碗閉門羹,說什麼除非皇上欽點的案子,否則概不受理!呵!想不到你們刑部居然變成錦衣衛了,只辦皇上的案子?”
芮尚書支支吾吾還沒答出個所以然,就聽門口再度高聲:“應天府尹肖大人,到~~~”
芮尚書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應天府尹肖仕琦走進來。肖仕琦是個大胖子,大概走得太急,滿頭大汗,氣呼呼的直喘。
芮尚書干巴巴地道:“肖大人,莫非你是因為應天府的差人被我刑部擋了駕而來?”
肖仕琦忿忿地道:“原來你也知道啊!我說芮尚書,你究竟是怎麼回事兒?我應天府有幾樁緊急公文要轉呈你刑部,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你的人給打發回去了,你老芮在搞什麼鬼?”
芮尚書沉默半晌,忽然大步走出簽押房,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怒不可遏地衝著大門方向咆哮起來:“把那個該死的刑部掌門葉小天給我叫來……”
吏部右侍郎孟大人即將進京赴任,南京吏部的同仁為其餞行。
刑部尚書芮川、大理寺卿張紫元、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天賜、應天府尹肖仕琦居然提前來了,一起來到了他的簽押房。
芮川把葉小天的英雄壯舉對孟侍郎說了一遍,孟侍郎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
芮川翻了個白眼兒,悻悻地道:“你還笑?我可不管啊,人呢,我已經給你送回來了,就在外面候著呢。這人我是絕對不能用,也不敢用,你還是給他另謀高就吧。”
孟侍郎忍著笑看向張紫元等人,把張紫元、裴天賜等人唬得慌忙擺手:“別!我可不要!老孟,做人要厚道,你馬上就高升京城了,可不能這麼欺負老朋友啊。”
孟侍郎眉頭一皺,為難地道:“不過是一個不入流的雜職小官,我怎麼還安排不出去了?”
裴天賜微微一笑道:“我覺得,有個地方極適合他去,就是禮部!”
孟侍郎道:“裴總憲,你開玩笑吧?禮部是六部中最講規矩的所在!這個人在我們吏部、刑部都不守規矩、不懂規矩,去了禮部那還得了?”
裴天賜笑道:“孟大人,我還沒說完呢。禮部的確規矩多,可禮部有個地方卻是無比的清閒。把他安排到那兒去,咱們大家就都省心了。”
眾高官面面相覷,靜了半晌,大理寺卿張紫元猛地一拍巴掌,贊道:“妙啊!會同館,確是一個極好的去處。咱大明的會同館,南北兩京各設一處。不過這南京的會同館形同虛設,多少年也未接待過一個外邦使臣了,清閒得很呐。”
會同館里,葉小天、毛問智、華雲飛圍桌而坐,正在熱氣騰騰地吃火鍋。院中有人漫聲問道:“會同館大使呢?快點出來!”
葉小天帶著毛問智和華雲飛到了廊下,就見院子里站著三人,中間一人身材頎長,玉樹臨風。
在他左右各站著一個扶刀而立的侍衛,方才問話的就是侍衛之一。
葉小天一看那人竟是李國舅,不禁十分意外,忙上前揖了一禮:“國舅爺,什麼風兒把你給吹到這種鳥不拉屎的閒地方來了?”
葉小天施起禮來有板有眼,倒是規矩得很,可這句話陰陽怪氣兒的就不中聽了。
李國舅心中暗慍,他留在南京就是等著葉小天倒霉,結果葉小天調動太快,就像一只不安份的兔子,他的箭還沒瞄准,這小子就逃開了,以致他在吏部和刑部壓根就沒逮到機會下手。
以李國舅的身份,今天本不必進來找葉小天,只打發一個侍衛過來就好。
他就是想親自看看葉小天到了這冷清衙門的狼狽相,誰知葉小天在這里逍遙自在得很。
現在看葉小天嬉皮笑臉的樣子,李玄成愈加氣惱,倏地探出手去,一把擰住了葉小天的胳膊,冷笑道:“鼠輩,竟敢跟本國舅這麼講話!”
葉小天沒想到這李國舅竟是個練家子,左臂被他反擰著,疼得臉色都變了。
李玄成忍了忍心中怒氣,將葉小天向前狠狠一推,冷喝道:“懶得與你廢話!今有南海柯枝國使節到訪,你身為會同館大使,還不快快前往迎接?”
南海柯枝國使節?葉小天頓時一呆,金陵會同館都七十二年不開張了,沒想到這第一單生意,就落到了我的手里啊!
這柯枝國,是印度洋上的一個小國,使團領隊竟然是該國的宰相。
這樣一來,接待規格便水漲船高,葉小天趁機向禮部的關尚書提了一大堆要求,包括廚師、仆役、歌舞伎,還有接待經費……關尚書滿口答應了。
因為使團中只有柯枝宰相通曉漢話,葉小天提出配備通譯,這卻讓關尚書犯了難,倉促間無從尋找。
重譯樓上,關尚書、魏國公和李國舅等人擺酒設宴為柯枝宰相接風。
趁此功夫,主客司、教坊司派來的那些仆役下人、舞姬樂伎紛紛入駐會同館,本來冷清的會同館一下子熱鬧起來。
外交無小事,葉小天不敢不慎重對待。為防止出紕漏,他把家也搬到了會同館的後院。
晚上,葉小天房中,展凝兒把托盤放到桌上,見葉小天還坐在榻沿上,不禁白了他一眼,喝道:“脫!”
葉小天苦笑道:“你那麼凶干嘛?我要是手臂動得了,還用你推拿?”
展凝兒有些不高興,李玄成傷了葉小天,就是欺負她的……反正在她心里,早把葉小天當成了她的男人。
展凝兒噘著嘴走到葉小天身邊,見他還跟老太爺似的坐在那兒,沒好氣地道:“站起來啊!”
“哦!”葉小天站起身,展凝兒便伸手到他腰間,替他解開腰帶。
室中靜謐,唯有一燭搖曳,孤男寡女,而那女子卻在解那男人的腰帶。
雖然她是為了給他推拿療傷,可氣氛還是有些微妙。
兩個人或許都想到了些什麼,葉小天摒住了呼吸,身子一動不動;展凝兒也只是垂頭給他脫著衣裳,細密整齊的睫毛眨動得愈發頻繁了。
片刻功夫,葉小天渾身上下只穿了一條犢鼻褲。
葉小天練過些把勢,身體還是挺精壯的,很有幾分男人氣息。
展凝兒早已傾心於他,那明媚的眼神兒便有些恍惚迷離。
“接下來呢?”葉小天干巴巴地問了一句,把展凝兒驚醒了。
展凝兒輕啊一聲,登時俏臉飛紅,趕緊道:“坐下!”
葉小天依言坐下,展凝兒返身從托盤里拿出一個藥瓶兒,拔下塞子,把那橙紅色的藥汁傾倒在掌心,手掌往葉小天肩頭一貼……兩個人幾乎同時顫抖了一下,好似觸了電。
習武者,少有不懂推拿的,展凝兒尤其精擅此道。
小時候她就給父親和爺爺推拿,雖說當時力道不足,可父祖二人都挺享受這種小兒女孝心的表現,練就了她一套嫻熟的推拿功夫。
葉小天是被李玄成用強勁的指力扭傷了關節,只能用這樣的手法舒筋活絡,調理氣血。
他默默地看著展凝兒動作,尤其是轉到他正面時,他坐著,凝兒站著,那飽滿豐挺的酥胸就在眼前晃悠。
微窘的葉小天只能仰起眸子,卻見鼻膩鵝脂,腮凝新荔,那對唇瓣兒好不誘人。
正專注地給他推拿的凝兒突然嗔道:“你看什麼?”
葉小天干笑道:“我……我覺得乍一看,你挺霸道。仔細看,挺女人的。”
展凝兒沒好氣地道:“我本來就是女人,什麼叫挺女人的?”
葉小天瞄了一眼她那挺拔的酥胸,調笑道:“挺女人,就是挺迷人,挺好看。”
展凝兒脫口道:“好看你不要?”
這句話一出口,兩個人都呆在那里。
展凝兒的臉紅得發紫,鼻息漸重,咻咻地喘了半晌,按在葉小天肩上的手忽然用力一扣。
“嗯!”葉小天一聲悶哼,呲牙咧嘴地抬起頭,眼淚汪汪地道:“你干嘛?”
這一抬頭,他忽然發現展凝兒也在流淚,珠淚滾滾地對他道:“你欺負我,你欺負我!”一邊說,一邊用力攥他的肩頭。
葉小天終於掉下了眼淚,眼淚吧嗒地道:“凝兒,明明是你在欺負我,我的肩膀都快沒有知覺了。”
展凝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有些羞窘地擦擦眼淚,垂下頭,幽幽地道:“其實……其實你這麼聰明的人,早就明白我對你的心意,是不是?”
葉小天慢慢站了起來,凝兒搭在他赤裸肩頭的手無力地滑下來,輕輕搭在他的胸膛上。
那赤裸的胸膛,讓凝兒的呼吸又急促了些,熱熱的氣息噴在皮膚上,讓葉小天的心癢癢的。
葉小天覺得嗓子有些發干,他咳嗽一聲,干巴巴地道:“是!”
展凝兒依舊垂著頭,心口跳得飛快:“那……那你想不想要我?”
葉小天把臉揪得跟包子褶似的:“問題是我不能要啊……”
展凝兒緊咬下唇,搭在葉小天胸前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那……你為什麼不趕我走?”
葉小天沉默半晌,低聲道:“我舍不得。”
展凝兒忽然掄起拳頭,在葉小天胸口狠狠捶了一下,牽動了肩膀,疼得葉小天一聲悶哼。
展凝兒又突然張開雙臂,把葉小天緊緊抱住,忽然張開嘴,用那一口小白牙,咬在他的胸口。
葉小天被她一抱,又是一聲悶哼,再被她一咬,終於痛得叫出聲來:“哎喲……”
“壞人……你這個壞蛋!”展凝兒忽然松開口,又把他抱得緊緊的,也不管葉小天痛得呲牙咧嘴,把下巴搭在他肩頭,用滑嫩的臉頰輕輕摩挲著葉小天的臉龐,用如夢似幻的聲音柔柔地道:“你知不知道,知道你喜歡了瑩瑩之後,我有多傷心,有多不服氣?可後來,我卻只有自卑,我覺得,是因為我不夠好,我比不上瑩瑩……”
展凝兒說著,那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下來,既有歡喜、又有辛酸。許久以來郁積的心事,在這層窗戶紙捅破後,都被她傾訴出來。
葉小天干巴巴地道:“這可不怪我,誰讓你家世那麼大!我身份低微,哪敢打你的主意。”
展凝兒氣憤地抬起頭,質問道:“那瑩瑩呢?”
葉小天道:“那不同!一開始我以為她是賣梨姑娘,等我知道真相,我已經喜歡了她……”
“我不管,我不管……”展凝兒歡天喜地的把臉蛋兒貼過去,道:“反正你剛剛說了,你舍不得我,你喜歡我。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要算話,這一輩子,我賴定你了。”
葉小天清了清嗓子,道:“凝兒啊,你要跟了我,你家里能同意?”
展凝兒道:“我父親已去世,伯父主持展家,他才不會太在意我的事。要不然,你以為我能經常游走在外?”
葉小天開始頭疼了:“呃……可是……”
展凝兒忽然離開他的懷抱,瞪大的眼睛漸漸眯起來,威脅地道:“可是什麼?”
葉小天苦惱地道:“這大房二房,誰大誰小,可怎麼分呢?”
展凝兒瞪起眼睛道:“干嘛非要分個大小?俗!忒俗!俗不可耐!”
葉小天:“嘎?”
展凝兒霸道地道:“規矩是人定的,咱自己立規矩不成麼,非得遵守別人給咱立的規矩?”
葉小天支支吾吾地道:“可……可是……”
展凝兒不耐煩地道:“好啦好啦,不要可是了,這件事交給我和瑩瑩來商量就行啦!你享盡齊人之福,心里不知有多歡喜呢,何必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得了便宜還賣乖。”
展凝兒睇著他無語的模樣,心里越來越是歡喜,忽然“嘻”地一笑,又忘情地撲進他的懷里,雀躍地道:“真好!真好!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葉小天:“……”
展凝兒的聲音凶巴巴地:“干嘛?我說的不對啊?”
葉小天有氣無力地道:“對……”
展凝兒皺著鼻子,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羞笑著道:“那你還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你們男人不是都喜歡小鳥依人嗎?人家主動投懷送抱,你還不死不活的死樣子。”
小鳥依人麼?展凝兒長腿細腰,身材頎長,頂多比葉小天矮半頭,無論怎麼看,都實在不像小鳥兒,除非鴕鳥也算鳥。
葉小天用他健全的右臂環住凝兒柔韌纖細的小蠻腰,迷惘地想:“莫非這就是官場失意,情場得意?可官場失意時我也不怕,現在怎麼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瑩瑩……會閹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