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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送信遇險

夜天子加色版 weilehaowan 10570 2024-03-05 23:02

  竇氏雇了一輛車直奔香山天齊廟,她今天要趕回家,兒子明天就要出遠門了。

  在大殿上,竇氏虔誠禱告:“不是民婦要悖逆人倫大禮,實在是為了留下神種。如果上天願意成全,就讓民婦昨夜懷孕。如果民婦自作主張違逆了天意,所有罪孽就由民婦一人獨自承擔,下地獄進油鍋受盡萬般折磨都甘願領受!”

  竇氏回到家中,又給兒子備足了干糧,還把家里的錢都拿出來裝進了行囊中。

  晚上,她借口兒子明天一早出發,讓丈夫宿在了家中,並半挑逗半強迫地讓丈夫跟她行了夫妻之事。

  次日,吃過早飯,葉小天背上行囊,貼身裝好路引和路費,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和無限憧憬的希望離開了北京城。

  葉小天對環境的適應能力無疑是很強的,只是越往南去,人文習俗、方言口音與北方便越是大相徑庭。

  兩個月後,終於趕到了他心目中的天涯——湖廣道靖州府。

  離開北京城時他帶了五百文錢,此時囊中已只剩下二十多文。

  他帶的本就只有去程的路費,沒有回程的銀兩。

  此一去,可是有五百兩銀子的巨款等著他拿呢,不是麼?

  靖州是湘西南通往貴州和廣西的交通要道,商賈眾多,極其繁華。

  當地人因為時常接觸外鄉人,大明官話也大都會說,看起來頗有大城阜的味道。

  不過,葉小天來自京城,進了靖州城也是毫不怯生。他四處打聽,總算問清楊府所在,漸漸尋到一條僻靜的長巷。

  楊府占地甚廣,足有半條巷子,一進巷口就是一座牌坊。行至楊府門前,但見朱漆大門,紅銅吞口,青磚墁地,白石為階,甚是氣派。

  葉小天站住腳步,一時心潮澎湃:歷盡千辛萬險、九九八十一難,終於到了西天……啊不,楊府了啊。

  葉小天在京城時曾聽說書先生講過《西游釋厄傳》,他此刻的心情恰如那故事里去西天取經的唐三藏,有種終於求得真經、苦盡甘來的喜悅!

  葉小天興致勃勃地正要上前叩門,楊府大門便轟隆一聲打開了,從門里飛出一個中年人,摔到了台階下。

  那人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來,吐掉一口血沫子,呻吟地道:“我……我真的是楊大人的故舊啊,途經寶地,盤纏用盡,求一份程儀而已。”

  門口站立的青衣家丁把眼一瞪:“啊呸!我家老爺什麼時候交了你這樣不成器的故舊,居然混到上門要飯的地步?知道我楊大管家的綽號嗎?鐵公雞!你竟敢打我楊三瘦的歪主意,真是瞎了你的狗眼。再不滾,打斷你的狗腿!”

  “砰!”地一聲,楊府大門重重地關上了。

  眼見這中年人如此淒慘,葉小天哪還敢登門!

  忽然想起楊霖說過,他與夫人一向同床異夢、貌合神離,再聯想到楊霖入獄後家人不管不顧的情形,葉小天的心登時就涼了。

  “我如果就這麼登門,叫那楊夫人分家產給她那看不上眼的妾生女,再給自己五百兩銀子的酬勞,只怕自己會比眼前這人更慘吧。楊霖啊楊霖,你可不要坑我呀,我千里迢迢來到靖州我容易麼我,如今五百兩銀子還沒到手,我就這麼離開?”

  葉小天越想越不甘心,忽然看見牌樓下有個賣梨的漢子,眼珠一轉,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花一文錢買了三個梨子揣進懷里,隨意問道:“楊府門前怎麼這麼多車馬呀?”

  賣梨漢子道:“聽說是楊家老爺死了,四方賓朋友都來吊唁呢。”

  看來楊霖被正法的消息已經傳回來了。

  葉小天便打聽楊家的情況,那賣梨的嘆了口氣道:“這楊府偌大一個人家,連自己家的小姐都要刻薄虐待,也不是什麼良善人家。”

  葉小天正想把話題引到楊家小姐身上,馬上接口問道:“楊家小姐怎麼了?”

  賣梨的揚了揚下巴:“喏,看見那條胡同了麼?盡頭有個小院兒,楊家大小姐如今就住在那兒呢。她被趕出楊府兩年多了,每月楊府僅支一點糙米的用度,唉!最毒婦人心呐……”

  葉小天暗喜,想要的消息這麼容易就知道了。眼見那楊夫人不是善類,葉小天就想到了楊家小姐,找到她,他在本地就有了最堅定的盟友。

  到時與楊家小姐持了楊霖的遺書一同上公堂請官老爺公斷,楊氏夫人便是再跋扈也無計可施了。

  畢竟楊霖才是家主,只能按照遺囑分割財產,然後葉小天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份酬勞馬上離開靖州,楊夫人這條地頭蛇再如何惱他又能怎樣。

  葉小天閃身進了那條死胡同,行至胡同盡頭就見一個破落院子,石頭壘成一人高的院牆,院子里一片荒蕪,收拾得雖然干淨,卻沒什麼生氣。

  葉小天把剛啃完的梨核順手一扔,抹抹嘴巴,揚聲喚道:“請問,家里有人嗎?”

  院里邊那道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青衫襦裙、碧玉年華的女子輕步走出,扶門站定,看見葉小天時,不禁露出一臉訝色來。

  這女子白皙光潔的額頭下,一雙遠山似的黛眉輕輕地顰著,似乎鎖著一縷看不見的輕愁。

  細細一管小腰兒使一根細細的帶子系了,便有一種婉約從骨子里透出來。

  她娉娉婷婷扶門而立,那油漆斑駁、裂縫處處的房門竟也因之透出一種雅致來,雖是布衣荊裙,體態削瘦,竟是清麗無雙。

  葉小天雖然出身天子腳下,見過美女無數,看到這樣一個妙人兒,卻也不免一呆,心中暗道:“歹竹出好筍呀,楊霖螇蟀成精一般的德性,不想竟生出一個狐狸相貌的女兒。”

  那少女獨居陋處,從不與人往來,如今陡然看見一個陌生男子登門,驚訝之余不免生出幾分戒意,輕聲問道:“足下何人,為何至此?”

  葉小天忙道:“小娘子請了,在下葉小天,從京城里來,帶了令尊楊霖楊老爺的親筆書信來。內中詳情,容我進去說話。”

  那女子神色猶疑之際,就聽胡同口傳來一聲大喊:“呔,兀那小子,干什麼的?”

  葉小天扭頭一看,就見四五個漢子剛剛拐進胡同,頭前一人青竹竿兒似的干癟身材,正是那位楊府大管家楊三瘦。

  葉小天急忙閃進院子,對那少女道:“不好了,楊府里來了人。我這封書信至關重要,萬萬不能落到他們手里。楊姑娘,我先躲避一下,回頭再來尋你計議大事。”

  葉小天說罷,急急尋找躲避的去處,可這小小院子哪能藏人?

  楊三瘦已領著幾條壯漢衝進門來,氣勢洶洶地喝道:“你那奸夫逃到哪……抓起來!”

  葉小天被人推推搡搡,終於從角門走進他盼了兩個月、走了兩個月,最終卻不敢踏出最後一步的楊家大院。

  楊三瘦押著葉小天興高采烈,這個外鄉小子鬼鬼祟祟,定是與那賤婢有私情。

  就是沒有,也可以硬說他有,夫人面前,還能短了自己的好處?

  嘿嘿!

  葉小天心中好不糾結:這偷人的罪名可不輕,若想擺脫罪名,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就得取出書信說出真相。

  可他能說麼?

  一旦說出來,那五百兩銀子就飛了。

  如果楊家人再黑一點,依舊咬定他是奸夫,那便連他這個人都要沒了,葉小天對民間如何懲治通奸者,也有所耳聞。

  那清柔女子也與他一同被綁了來,到了後宅一處月亮門下,自有內宅仆婦押那女子入內去見夫人,葉小天卻被攔在了外面。

  葉小天瞧見旁邊還站著兩三個人,似乎也在等候面見楊家主人。

  為首有一人五短身材,滿臉橫肉,一見楊三瘦,便迎上來,急急問道:“三瘦兄,我那小娘子怎麼綁進去了?”

  楊三瘦冷哼道:“那小賤人竟敢與這小白臉私通,敗壞我楊家門風。你且等著,待我家夫人用過家法後,再把那小賤人與你帶走。”

  那粗獷大漢聽了頗為不滿:“這樣細皮嫩肉的一個小娘子,若被你家夫人打得皮開肉綻可怎生是好?三瘦兄,那小娘子馬上就是我的人了,要懲治她也該由我動手才是。”

  楊三瘦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喲喲喲,我說沐屠戶,人還沒給你,就開始憐香惜玉啦。似這等不知廉恥不守婦道的女人,替你教訓教訓有什麼不好?”

  沐屠戶不以為然地嘟囔道:“娶妾娶色嘛,只要她年輕貌美身段窈窕就好,以前跟多少男人上過床有什麼打緊,還不是一樣用麼?反正她到了我家,管叫她連只公蚊子都見不著。”

  葉小天聽到這里,不由暗暗咋舌:楊家小姐雖是妾生女,可畢竟是官宦之後啊。

  楊夫人剛剛聽說丈夫已死,就要把女兒賣與屠夫作妾,如此無良,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麼?

  後宅里,年近五旬、雍容華貴的楊夫人正陪著一位比她還要年長一些,頭發花白、面容清癯的襴衫男子緩緩而行。

  那人問道:“三瘦自前邊傳回消息,說她院子里有野男人出入?”

  楊夫人恨恨地道:“不錯!這小賤人果然不安份,居然偷情養漢,我斷然輕饒不了他們。”

  襴衫男子呵呵一笑,目中寒芒閃爍:“妹子,既有這個由頭,你又何必將她發賣於屠戶,壞了自家名聲。今日各方賓客前來吊唁,楊氏族長不也來了麼,這對狗男女既然敗壞了楊家門風,何不交給族長處置?”

  楊氏夫人恍然大悟:“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還是兄長想得周全!”

  楊三瘦叫人押著葉小天,來到一處寬廣的宅院。

  廊廡下滿是挽聯,楊府的人都披麻戴孝,又有許多客人三五成群地站在院中,不時有司儀引導,進出靈堂參拜。

  這時又有幾個強壯的悍婦把那位清麗柔婉的少女也綁了來,繩索縛在她的身上,曼妙的體態倒是一覽無余,尤其是胸前兩座乳峰被繩索勒得突兀高聳,煞是誘人。

  葉小天眼前頓時一亮,賊眉鼠眼地窺視一番,暗自品評道:“這小娘子細腰窄臀,兩腿修長,瞧著甚是窈窕的一個身子,卻沒想到這胸……還挺有料的啊。”

  葉小天這廝天生就是一副“渾不吝”的性子,剛剛還在擔心楊家會有什麼惡毒手段等著他,這時居然還有興致偷窺春光。

  眼見一男一女被綁到廳前,吊唁的客人都好奇地圍攏過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這時楊夫人與她兄長自後院走來。

  院子里一個老頭兒白發蒼蒼,手中拄著一根藤杖,正是靖州楊家的老族長。

  楊夫人與他大聲耳語了幾句,便轉向眾人,朗聲道:“各位親朋好友,拙夫亡故,勞煩各位賓朋前來吊唁,妾身感激不盡。可是就在為拙夫守孝期間,這個賤婢……”

  楊夫人伸手一指那姿容清麗、身段婉約的女子,咬牙切齒地道:“這個賤婢竟然在為拙夫守孝期間,大逆不道,與人私通,行那苟且之事!”

  一言既出,就如平地一聲驚雷,滿堂賓客頓時嘩然一片。

  那清媚女子驚愕地瞪大了一雙漂亮的眼睛,根本沒料到楊夫人竟然給她編排了一個如此不堪的罪名。

  忽然間她便淚流滿面,哽咽憤怒地道:“我沒有,我沒有!你冤枉我!”

  楊夫人冷笑連連,根本不接她的話碴兒,只是對楊老族長道:“此事有府上管事與家丁為證,奸夫淫婦乃當場拿獲。若非如此,妾身豈會如此自汙,令家門蒙羞?老族長,這是我楊家的事,更是我楊氏家族的事。拙夫已然不在,如何處置,還要請族長大人您示下。”

  老族長攏著耳朵:“啊?老六家的,你說啥?你家的門怎麼啦?你大著點聲,我聽不清。”

  葉小天萬萬沒有想到這位楊夫人居然問都不問就給他定了罪名,一刹那間,他就明白了楊夫人的毒計。

  沒想到這位楊夫人不僅嗜財如命,而且心眼兒如此之小:只因丈夫寵愛妾室,只因她一無所出,那妾室卻為丈夫生下一個女兒,她就如此嫉恨,竟然想置這妾生女於死地方才罷休。

  葉小天直著脖子大吼:“楊夫人!你可不要信口雌黃,我葉小天和這位小娘子素昧平生,根本就不認識,哪里來的奸情?”

  楊夫人其實也不大相信這個外地口音的小子是奸夫,卻想趁此機會除掉她的眼中釘,所以並不問他,只是冷笑道:“你說沒有就沒有?三瘦,告訴大家,你在哪兒抓到他的。”

  楊三瘦馬上近前兩步,向眾人道:“這人鬼鬼祟祟潛入楊府,與那賤婢幽會。兩人正在寬衣解帶之際,適逢小的去送月例銀子,恰好發現了,這才把他們捉來,交予夫人處置。”

  葉小天大聲道:“不錯,我當時確實在這小娘子房中……不是,院中!不過,我可不是與這位小娘子有私情,我到那院中時,還不曾與她通名報姓,我實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訴她。”

  楊氏夫人微微一怔,雖然急於置那女子於死地,依舊掩不住好奇之心,忍不住問道:“什麼大事?”

  葉小天睨了她一眼,昂然道:“今日楊家有四方賓客遠來,不知可有官場上的人物?我這件大事,一定要當著官府的人說出來,否則只怕有人不能秉公而斷呢。”

  堂上堂下頓時一片竊竊私語聲,自從到了廳堂就隨意站在一邊的那位襴衫老者突然微微一笑,踏前兩步,緩聲道:“本官乃靖州知縣胡括,你有什麼話,對本官說吧!”

  葉小天怔了一怔,上下打量他兩眼,遲疑道:“你當真是本地的知縣大老爺?”

  胡括臉色微沉,拂然不悅:“混帳!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難道這官府中人也能隨便冒充?”

  楊夫人冷笑道:“他分明是想狡言詭辯。老族長,不如就把這對狗男女浸豬籠罷了。”

  楊家老族長耳朵不好,心眼兒也有點糊塗,只是打岔,旁人也不理會他說什麼。

  胡括對葉小天淡然說道:“如果你無話可說,那就不用說了。這等傷風敗俗之事,本官也懶得去管,那就交給楊家的老族長處理吧。”

  見此情形,葉小天只好喊道:“大老爺且慢!小人這靴筒里有一封書信,乃是本府楊大老爺親筆所書,老大人您只要取出來看過,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妹夫的遺書?

  胡知縣聽了身子一震,霍然轉過身來,看了葉小天一眼,又淡淡地掃了一眼楊三瘦,以他的身份自然沒有彎腰掏摸他人靴筒的道理。

  楊三瘦會意,趕緊上前,彎腰脫下葉小天的爛靴子,捏著鼻子從靴底摸出一封書信來。

  葉小天冷笑著瞟了楊夫人一眼,他已經可以想到這位胡知縣看罷遺書後,這位楊夫人該是一副怎樣精彩的模樣。

  楊夫人聽說這是丈夫的遺書,也不禁大為動容,走上前去,對胡知縣道:“哥哥,信上說些什麼?”

  葉小天一聽楊夫人對胡知縣的稱呼,頓時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的涌泉穴一直衝到了頭頂的百會穴,全身都冷颼颼的,頭發梢兒都豎了起來:“哥哥?這靖州知縣竟然是楊夫人的哥哥!”

  葉小天萬萬沒有想到,他如今最大的安全憑仗居然就是楊夫人的兄長,這可糟了!

  葉小天心如石火,急急盤算:“這楊夫人恨那妾生女入骨,必不肯分家產給她。若是橫下心想整我,她這親哥哥豈能不幫她,這些靖州士紳又有誰會為我這個外鄉人而去得罪當地的官員?如果楊夫人迫於輿論,不想當眾撕破臉皮,縱然答應分家產給這小娘子,也必恨我入骨。在這知縣的地盤上,他們若想無聲無息地弄死我一個外鄉人,豈不是易如反掌啊。這……”

  胡知縣正在看楊三瘦舉著的那封書信。

  葉小天又驚又怕,目光慌亂四顧,突然定在滿臉悲憤之色的俏麗女子臉上,刹那間情急智生,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老大人,這信中是說……”

  葉小天方才取出書信時還沒有說破謎底,就想等著這胡知縣看了信,來個大反轉。

  如今眼見這位知縣大老爺居然是楊夫人的親哥哥,他可不敢再裝腔作勢了。

  不過,真話還是不能說的,那是拿生命在冒險,於是頃刻之間,葉小天就想出了一個彌天大謊。

  “楊大人三年前入獄,小天我也是三年前做的獄卒。楊大人很欣賞我,還說我相貌不凡,一生富貴。那天,朝廷降旨,楊大人將於近日問斬,我就為楊大人買了幾角酒和幾道下酒的小菜。當時牢里頭很黑,外面還下著雨,我點了一根蠟燭,燭光下,楊大人淚流不止……”

  胡縣令、楊夫人、三瘦大總管以及所有前來吊唁的客人愣愣地聽他說著,葉小天那小嘴吧吧吧的語速極快,他們根本插不上嘴。

  葉小天就像一個最敬業的演員,非常投入地表演著。

  葉小天臉上現出悲戚之色,黯然道:“楊大人說:小天啊,老夫入獄三年,舊友皆然不見,親人也是無蹤,唯有你,算是老夫的忘年之交了。老夫臨終之際,唯有一個放不下的人,那就是我的女兒,老夫把她托付給你,可好?”

  那清麗無雙的女子本來正垂淚不止,此時卻瞪大一雙迷離的淚眼,看著葉小天錯愕不已。

  葉小天幽幽一聲長嘆,仰起頭來道:“小天我出身卑賤,家境貧寒,自然是配不上楊家貴女的。可楊大人說,經此一劫,他已勘破世事,覺得什麼大富大貴,都不如做一個平民百姓自在……”

  葉小天越說越動情,再低頭時,眸中已是淚光隱隱,他被自己編出來的瞎話感動了。

  楊霖素來夫妻不和,而且很清楚妻子對愛女的嫌惡,知道只要他一死,夫人必然會虐待愛女。

  而葉小天呢,楊霖則對他賞識有加。

  葉小天對楊霖有恩,痴迷相術的楊霖又相信葉小天會一生太平富貴,那麼……楊霖在臨終之際,鑒於家中情形,做出這樣一個在別人看來有些古怪的決定,也就合乎情理了。

  葉小天望向胡縣令,沉聲道:“楊大人……啊不!我的岳父大人在信上還說,要令小天接了娘子與岳母一並回京,以竭誠奉養。岳父大人臨終之際,最擔心的就是家門不合,以致遺人笑柄啊!”

  胡縣令低頭看看遺書,再抬頭看看葉小天,瞠目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只有頜下的胡須瑟瑟發抖。

  葉小天心道:“老家伙,我讓步了,我可已經讓步了,我連五百兩銀子都不要了,還要把你們的眼中釘帶走。你可不要欺人太甚,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啊!”

  胡知縣想著書信上的內容,再想想葉小天說過的話,看著葉小天一臉坦然的神情,只覺得無比荒誕,心思都有些混亂了,這個小子怎麼就能瞪著眼睛編瞎話兒,還能說得這麼情真意切?

  否認他說的話,順手撕掉這封信麼?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這樣一來,旁人難免心生猜忌,相信了葉小天的話,對自己的官聲大大不利。

  如果是涉及到分割家產,那就豁出去毀信殺人,旁人的風言風語也顧不得理會了。

  但是現在葉小天什麼都不要,還替他順手解決了眼中釘的問題,有什麼理由不答應呢?

  胡知縣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忽然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微笑著收起書信,往袖筒里一塞,從容地說道:“信中果然是這麼說的,以老夫看來,此舉著實有些荒唐。然則妹婿一向率性,也難怪他會有此決定。既是妹婿臨終遺言,老夫又怎好違逆?三瘦啊,你去把小姐請來。”

  葉小天的嘴角剛剛逸出一絲笑容,馬上就像窗櫺上的霜花一般凍結了:“小姐?小姐不就在眼前兒麼,還要去哪里請小姐?”

  葉小天急急扭頭看向那位五花大綁的俏麗女子,那女子也正瞪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駭然看著他,只是她的容顏太過柔媚,即便是一副震驚的表情,依舊透著楚楚可憐的韻致。

  葉小天心里一陣迷糊:“這……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楊夫人憤怒地道:“哥哥,他定是老糊塗了才做出這樣遺言,妹子對此不同……”

  胡縣令臉色一沉,喝道:“現在我不是以你大哥的身份干涉你的家事,而是以靖州縣令的身份處斷一樁公案,你不必多言!”

  楊霖遺囑上說得清楚,要以一套宅子、五十畝上好水田以及城南的一處店鋪分割給愛女。

  現如今葉小天給他搭了個順風梯子,何不趁機走下去,難道非要逼得這個姓葉的小子狗急跳牆,當眾說出遺囑真相,令大家都難堪?

  婦道人家,不可理喻!

  楊夫人很少見兄長對她如此聲色俱厲,雖然一肚子的不情願,一時竟也不敢再言。

  一個三四歲的女娃兒蹣跚著走進院子,圓圓的粉嘟嘟的小臉蛋,就像一只可愛的紅苹果。

  女娃兒發結兩束,扎成朝天小辮兒,瞧來甚是可愛,她怯怯地看著滿院子的人,忽然看到那個五花大綁、柔婉如水的女子,登時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她跑過去抱住那女子的大腿,號啕大哭起來:“娘,娘,你們這些大壞蛋,快放開我娘!”

  “瑤瑤,瑤瑤……”水舞看到女兒,登時淚如雨下,她雙臂被反縛著,只好蹲下來,用臉頰輕輕蹭著女兒的小臉蛋。

  葉小天的眼睛瞪得比牛都大:“楊家大小姐……楊家大小姐……居然才這麼大?楊霖那個黃土埋脖子的老東西,他的女兒居然還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小不點兒!”

  其實南北各地,女兒家十三四歲嫁人的事情比比皆是,南方這種情況尤其多見。

  而納妾的話,納一及笄少女為妾,更是士大夫們非常熱衷的事兒,葉小天對此並非一無所知。

  只是,楊霖那老家伙歲數實在太大了些,而且他在牢里都關了三年了,所以葉小天的思維便走入了誤區,以為楊霖這妾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納的,見到容貌尚顯稚嫩的水舞時,他理所當然地就認為是楊霖的女兒了。

  見此情景,葉小天欲哭無淚:“蒼天啊,你一個雷把我劈了吧,不要這麼作弄我!”

  如果他早知道那個看起來像個未嫁少女般的水舞姑娘實則是楊大人的妾,那麼他方才這番言語,一定會說是楊霖為了報恩,要把小妾送與他。

  士大夫之間相互贈送妾侍的事情很常見,而且謂為風雅。

  如果他說楊霖擔心死後愛妾受苦,且為報答知遇之恩,遂以愛妾相贈,遠比納一個四歲小蘿莉為妻更合情合理,可現在……

  葉小天看著那個抱著娘親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黃毛丫頭,不禁也有點想哭,就算是給他做童養媳,至少也要養上十年,登時蛋碎了一地。

  胡知縣到底是官場上歷練過的人物,旁人還在愣愣出神,他心中已經做出決定,高聲道:“諸位,大丈夫千金一諾,況且妹婿為人夫、為人父,有權做出這種安排。本縣據此判定:楊樂瑤,許配於葉小天為妻,其母薛水舞,隨同進京!”

  胡知縣說罷,沉聲道:“三瘦,給他們松綁。”轉過臉去,笑吟吟地對葉小天道:“小天呐,此地距京城山高路遠,通行不便,所以楊家對我那妹婿很難照料。我那妹婿在京時多賴你關照,乃是一份莫大的恩情,不過如今既然成了一家人,這個謝字我就不說了。”

  葉小天活動活動手腕,向他拱手揖禮道:“縣尊大人說的是。”

  胡知縣呵呵一笑:“你千里迢迢而來,想必也是身心俱乏了,就在楊府盤桓幾日吧。待你歇息些時日,本官再著人送你們上路。”

  葉小天聽見“上路”二字,心里便是一跳,他恨不得馬上脫身,哪敢在此停留?

  誰知道楊家會不會再起歹意,真要把他一個外鄉人弄死,往荒郊野外一埋,他有冤都沒處說。

  葉小天馬上道:“多謝縣尊大人好意,只是小子還有高堂需要奉養,所以歸心似箭。還望縣尊大人恩准,小天希望能馬上攜……攜妻子歸去。”

  說到“妻子”時,葉小天看了眼那個眼淚汪汪的小不點兒,又看一眼那位嬌美可人的丈母娘,心里好不憋屈。

  胡知縣頷首道:“也好!只是這樣一來,這嫁妝置辦起來可就倉促了。”

  葉小天看了他笑里藏刀的表情,心里就有些發毛,急忙說道:“小子既聘貴女為妻,理當置辦聘禮才是。奈何山高路遠,且家境貧寒,以致兩手空空,又怎好靦顏再收嫁妝,楊府這嫁妝就充作小子的聘禮吧。”

  胡知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還挺上道,便微微眯起眼睛,揚聲道:“既然如此,三瘦,送他們一家三口離開……”

  待葉小天三人一走,楊夫人便把胞兄請到了側廂的小花廳。

  一進花廳,楊夫人便焦灼地道:“哥,你怎麼如此糊塗,如此輕易便放過了那小賤人?”

  胡括把臉一沉,將藏在袖中的書信取出,向前一遞,淡然說道:“你看。”

  楊氏夫人詫異地接過書信,還沒看完,楊夫人就怒不可遏地說道:“這老東西,臨死都不忘對他的女兒有所安排。嗯?可這封信與那姓葉的所言完全不符啊。”

  胡知縣道:“這就是那小子的精明之處了,想是他也看出來不可能從楊家得到半點好處。如今這個結果不好麼?難道我們還能否認他說的話,將信中所言公諸於眾?懂得分享利益的人,才能獲得利益。這小子若是混官場,一定能出人頭地,呵呵。”

  楊氏夫人急道:“這可糟了!我把那小賤人賣給沐屠戶,將樂瑤控制在手中,才是萬全之策。如今讓這籠中鳥飛了,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

  說到這里,她忽然意識到失言,陡然住了口,臉色已是一陣紅一陣白的。

  胡知縣眉頭一皺,警覺地看了她一眼,沉聲道:“什麼叫萬全之策?什麼風吹草動?你莫非有什麼事瞞著我?”

  楊夫人無奈,只得把她藏在心頭四年之久的那樁大秘密輕聲說了出來。胡知縣聽她說罷,錯愕不語。

  楊夫人咬一咬牙,低聲道:“眾所皆知我對她一向不善,她若死在府上,太過引人注目。所以妹子將她發賣於沐屠戶,就在眼皮子底下盯著,過個一年半載,再派人悄悄結果了她,到時候人不知鬼不覺,更不會有人懷疑到我的頭上。可現在……”

  胡知縣慢慢抬起眼睛,陰狠地道:“為今之計,只有派人干掉他們了!他們離開楊府時有很多人看見,事後也賴不到咱們頭上。況且,路遺屍骨,身份不明,誰能查得明白?嘿嘿!”

  ……

  楊府大門外,葉小天站定身子,看看只背了一個小包袱,幾乎是淨身出戶的那位美嬌娘,再看看她旁邊那噙著小指萌萌地看著自己的小蘿莉,鼻子忽然一酸。

  葉小天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壞人,卻也不是一個沒原則的好人。

  他只是一個平平常常,有私心有雜念,但不會為了自己得到好處而去禍害無辜者的普通人。

  五百兩銀子是他該得的,卻沒拿到,還險些有性命之危。

  這種情況下變通一下,換一個看起來很可口吃起來也一定很美味的美人兒回去,不過分吧?

  誰知道大美女突然變成了只能看不能吃的丈母娘,憑空蹦出來一個澀得無法下口的小蘿莉,以後還要賣力掙錢養活她們,虧大了啊!

  大美人兒正楚楚可憐地望著他,輕輕咬一咬下唇,臉上浮起一抹難為情的羞紅:“姑……姑爺,名叫葉小天?”

  葉小天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用渾厚的男低音道:“嗯!”

  美人兒又道:“聽口音,姑爺是京城人氏?”

  “嗯!”

  小蘿莉扯了扯美人兒的衣襟,好奇地問道:“娘,你為什麼要叫他姑爺呀,姑爺是什麼?”

  美人兒正色道:“瑤瑤,你爹臨終前將你許配給這位葉相公,他就是你的夫君,是你要終生侍奉的人。”

  小蘿莉認真地打量著葉小天,忽然跑過去站在他身前,脆生生地問道:“我娘說的是真的嗎?我爹把我嫁給你了?”

  “呃……”葉小天哭笑不得。

  瑤瑤天真地追問:“相公,你怎麼不回答我?是不是瑤瑤長得不好看,夫君不喜歡我?”

  “不是……”葉小天咽了一口唾沫,蹲下身子看著漂亮的小蘿莉,艱澀地答道,“瑤瑤很漂亮,相公很喜歡你。”

  瑤瑤開心地笑了,忽然撲到葉小天懷里,嫩得像花瓣的嘴唇嘟起,在他臉上實實在在親了一口,咯咯一笑,湊到他耳邊嬌聲嬌氣地喚道:“夫君……”

  美人兒輕輕地嘆了口氣,就連嘆氣的聲音都那麼好聽,聽得葉小天更想哭了:“姑爺,妾身一介弱女子,小女又年幼。這京城天高路遠的,咱們可怎麼去呢?”

  聽到那一聲嘆息時,葉小天心中頓時涌起一種憐香惜玉的感覺,但他馬上提醒自己:“不能心軟!你兜里就幾十文錢了,自己都不知該如何回京呢,豈能再帶兩個吃白飯的回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丈母娘乎?待出了城,便甩開她們獨自逃命去吧。”

  葉小天心里轉著念頭,口中卻道:“這個麼,實不相瞞,我囊中一共也只剩下幾十文錢了,車是雇不起的。咱們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其它的事,且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美人兒柔柔地道:“一切聽姑爺做主就是了。”

  “咳!”葉小天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咳嗽兩聲,才憋出一句話:“岳母……高壽?”

  美人兒羞色更濃,低頭說道:“再過兩個月,妾身便滿十八了。”

  葉小天:“……”

  美人兒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幽幽問道:“賢婿貴庚?”

  葉小天的回答很是銷魂:“小婿年方十九。”

  盡管葉小天生性樂觀,可是這次送信失敗對他的打擊依舊很大,他這一路艱辛全靠那五百兩銀子改善家境的美好幻想在支撐,誰知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我說過要衣錦還鄉,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不僅讓父母失望,令大哥難做,牢里那班狐朋狗友還不嘲笑死我……”葉小天郁悶地想著,愁眉苦臉地領著大美人小蘿莉往外走。

  葉小天暗自琢磨:瑤瑤雖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可小蘿莉才四歲,雖然一看就是美人坯子,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倒是這個美得讓人流口水的小丈母娘頗合他的胃口,可限於名分,恐怕不易上手。

  薛水舞牽著瑤瑤的手跟在葉小天身後,想跟他說話,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叫姑爺吧,總覺得有點臊得慌,可叫別的也怕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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