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的女子私塾可算開學了,周昆攬下了接送燕子上學放學的任務,護花使者般保護著待結果實的苞蕾,燕子讓周昆護鏢似的送到學校大門口,迎著周遭女同學熱切中帶著點酸意的眼光,燕子的心里卻自豪又痛快。
看吧,多棒的男人那!都沒有吧?俺有!肚里還一個呢!
女子私塾離鴻來飯店不遠,那條幾條街上卻是很靜,偶爾有行人路過,也壓低了走步聲響,生怕吵著讀著書的聖人門徒。
那女子私塾從里到外透著女人般的干淨素雅,就算在奉天城里,這樣一座專供女子讀書的學堂也是少見,私塾有個不錯的名字,喚作“蘭舍”,因其是奉天城里這片的獨一份,附近的大家伙提起女子私塾,便都知道說的是蘭舍私塾。
那年月普通老百姓吃飯都成問題,更別提供養壯勞力讀書,還是供女娃讀書了,因此能在蘭舍私塾上學的,大多數是家里條件不錯,而家長又很開明的,也有老爺們的小姨太太為了找點事做打發時間,或者學點文化來的,因其是女子私塾,老爺們也大方地同意了。
私塾每年三月份開學,上半年正課到九月份,這時大部分女學生就算放假,有少數家里條件更優渥的,家里願意供著考大學的,就留在私塾接受升學的輔導,奉天那時就有東北大學,是“自主招生”的,至於後來的“東北工學院”,那就是新時代的後話了——這是自1923年起奉天才有的新鮮罕兒,到1927年也才沒幾個年頭。
燕子到了大門口,忽然眼淚汪汪地盯著周昆,可憐巴巴地說到:“哥,俺想你哩,別和俺分開唄……”
周昆讓燕子整的一頭霧水的,剛才還樂樂呵呵的呢,現在咋要哭了呢?
“那咋整呀?”
“你……你帶俺逃課唄……唉,唉!昆子哥,別推俺,俺確實舍不得你呢,俺要和你擱一塊堆兒呀!……”
“你消停兒上學!下午俺來接你!”周昆把燕子弄進校門,目送燕子一步三回頭地進了教學樓。
“這小毛丫頭,太野性了點,俺做夢都想念書,她倒憋著逃課呢。”
周昆嘀咕著要回店里,迎面遠遠地看見白蘭款步向大門走過來。
“媽呀!”
周昆趕忙低下頭,恨不得把衣領子拽到腦瓜頂上,就這樣三步並一步地想從校門邊上悄悄溜走,剛走幾步,卻到底叫那清脆的女聲抓住了。
“周大哥!”
周昆背地里皺了皺眉,沒法子,只得垂手而立,低著頭,恭順地面對著白蘭。
“白大小姐吉祥。”
周昆實在怕了白蘭,不知道咋,不僅僅是害怕白蘭的家世,更對這個靈巧高挑的小姑娘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周昆估摸著以後接送燕子都會和白蘭打個照面,燕子懷著孕,還是得自己送,不送不行,這樣一來便不能和白蘭弄得太生分,免得她挑理,倒容易對燕子不利。
“周大哥,咋不和俺打招呼就走呢?莫非是嫌我長得沒燕子漂亮,你不愛搭理我嗎?”白蘭站的很穩當,直直的,比燕子更像個十五六的姑娘。
“不不不,俺就是個飯店的小伙計,怕對您影響不好呢。”
周昆低頭賠笑到。
“有什麼不妥,周大哥是個俊品人物,你不說,別人還以為你是哪個官家的公子呢。”
白蘭總能不動聲色,笑吟吟地卻把每字每句都說的真真氣氣的,就算是大家閨秀,能做到這點,也實在不簡單了。
“俺哪里敢當?白大小姐太抬舉俺了……俺還要回店里忙事由去,恕我不能相陪。”
周昆已經能說點不太利索的場面話,現在的他,絕不能說是土包子。
“哎!”見周昆轉身要走,白蘭上前一步輕輕扯住周昆的衣袖到:“周大哥,我們家要在你們店里點幾桌堂食,過陣子能給送過去嗎?”
“成,謝白大小姐垂愛!”周昆一聽是生意上的事,立馬穩當下來了:“俺幾兒個給您的送去?”
“不急,下個月我過生日……到時候我們管家接洽,就是到你們店里詳談……反正到時候管家過去……”白蘭怕周昆聽不懂,特意多解釋了幾句,倒把自己說糊塗了。
“俺知道,到時候俺聽大管家安排。”
周昆擺出個禮貌的笑容,讓白蘭看著總覺得,好看,但不親近,白蘭還想同周昆待會兒,可上課鈴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白蘭只能匆匆道別,急急地擺動著兩只小細胳膊跑開了。
看來小姑娘跑起來沒啥不一樣的,燕子倒比白蘭跑的快點。
燕子懷著孕,當然是不能跑跳的,蘭舍私塾里懷著孕上課的女學生也有,大多數都是年紀不大就當了軍閥大官兒的小姨太太,只要和學校講,學校就不給她們安排太重的體智功課,藍三叔自然是和學校打過招呼,因此燕子不跑跳,在僻靜的學校,倒比在鬧騰的店里呆著容易養胎。
周昆回店里,還是給老李打算盤,周昆早就能算得很快很仔細,因此用不了一天時間,剩下的時間里老李核對了賬目,又交由掌櫃師父審畢,輕輕松松還剩一大把出來,老李便按照先前的承諾,買了套“尚書”,邊教句讀,邊曉古韻義理,夾雜著高深奧妙的見解與雅致的辭藻,柔風和雨般教化著混沌的周昆。
老李確有本事的,古板陳柯的外貌下,教曉文章卻是極其簡潔高妙,老李早有了當教師的水平,不過那個年代不是什麼人都能到學校教書,尤其是沒背景的,因此便有了此顆滄海遺珠,周昆聽得認真仔細,一邊聽一邊還把書上的字句都抄下來問道,寫出來的字也工整了很多。
老李得了個這麼勤勉的學生自然是願意多教,老李不留活兒,必要傾囊相授,老李從燕子回來前半個月就開始教周昆“尚書”,到了燕子開學,老李估摸著再講小一個月就可以換《論語》了。
老李有點小心眼,不過不是刻薄的人,很嚴厲,但不打人手板兒,他和常富不對付,也僅僅是偷偷給常富使惡作劇,私下里沒聽他刻意貶損過常富的人格,老李不算磊落,但還算干淨,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十分難得。
也正是因為看出了他的干淨,常富也不記恨他,兩人的關系很微妙,十幾年朝夕相處的老伙計,不積不好相見的怨恨,也沒有千恩萬謝的義舉,就和兩位師父的為人一樣,碎茶葉泡出來的水一樣淡寡,一眼望得到底,顏色不深,咂摸起來有點咸淡苦甘,但沒啥鮮明的味道。
周昆的字已經能當門面了,老李瞅了瞅周昆工工整整的小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老李的本事還有很多,篆隸楷行草,只會一種字可不行,這麼著,先教隸書,再教小篆,最後教行書草書,到時候再刻個印章,賣個字也能掙錢。
“得了吧,就你那幾筆螞蟻爬還能掙錢?當草紙都怕揩埋汰腚呢。”
常富對著個機靈的小伙計朗聲罵到,見老李抬起頭似要回過味來,轉頭便去門口招呼客人了。
2
周昆看了看店里的發條掛鍾,時候不早,該接燕子去了。
周昆見迎面走過來個耷拉著小臉兒的虎丫頭,迎過去接過了書包。
“哼……”燕子也不說話,鼻腔里出氣。
“咋了?我來得挺早呀?”
“不是跟你,跟狠哼~”燕子咬著牙從嘴里擠出來兩個字,周昆依稀能聽出燕子說的是“老師”,看來燕子應該是挨老師說了。
“俺今天罰了一上午站,奶奶個攥兒的。”
燕子悶悶地散著邪氣,陰冷冷地透著怨,周昆瞅著好玩,笑著輕輕摟住燕子到:“俺的小妹子,生氣啦?”
“噗嗤。”
燕子虎著臉憋不住笑了。
“嗯,生氣。”
“俺領你溜達溜達去。”
周昆拉住燕子的小手,奔飯店那條街上回了。
白蘭最後一個出來,黑漆皮鞋的橘子瓣敲在校園里的柏油路上,噠噠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見著周昆和燕子牽著手的背影,白蘭心里一陣納悶。
“這燕子,咋和自己家表哥那麼親呢?”白蘭心里淡淡的醋意泛上臉,把白皙的瓜子臉弄得微微發粉。
跟著周昆在外頭轉了一大圈之後燕子什麼邪氣都沒有了,不過她假期功課一點沒動的事可瞞不住張巧嬸兒,張巧嬸兒給燕子拽到牆角一頓哏討,最後還是放燕子吃了晚飯。
“你個小兔崽子,放假那麼老長時間,咋不知道做功課呢?”
“俺本來是要做的。”燕子努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一邊輕輕地撫摸一邊柔聲說到:“你說是吧,兒子?”
周昆臉刷地一紅,便把話茬搶了過去:“娘,燕子能識字算數就不錯了,將來有俺呢。”
“俺看她學的那點玩意兒都就飯吃了,熊瞎子掰苞米,俺看她啥也沒學會。”
張巧嬸兒憤憤地端起碗,又“啪”地把碗撂在桌上:“俺不吃了!”
一旁的藍三叔見狀,立馬扯住張巧嬸兒的手,三兩句話逗得沉著臉的張巧嬸兒噗嗤也沒憋住,便拿起碗坐了回去。
“燕子,不是俺說你,俺們家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大哥都沒上過學,咱家有條件了,供你上學,你咋也不能像娘似的當個睜眼瞎吧?況且你娘我除了洋文,字兒認得也不一定比你少呀……”
“那俺哥照樣混得不錯,況且娘都能認得那麼多字,俺以後學唄……”燕子不以為然,周昆倒有點不樂意了,連日里在飯店里不知受了多少顧客先生老爺,顧客文人老爺的冷眼和鄙夷,讀書難道真的只是修身嗎?
看著那些道貌岸然的講究人,周昆不覺得如此,讀書只是個賺文憑,有身份的過程,就像老李師父對於故時科舉的態度一樣,老李是個愛讀書,且確實盡量在努力做到知行合一的普通人先不提,可單從老李對於常富師父的鄙視中帶著憐憫的眼神來看,不讀書行嗎?
“燕子,讀書是為了讓人瞧得起呢。”
周昆心里不悅,說話聲稍微大了些。
“俺男人看得起俺就成唄~”燕子摟住周昆使起了美人計,把周昆弄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算了,以後自己努力,別人看得起自己,也就能看得起燕子了。
“你認真念書!”周昆猛地起身,撂下句話就回屋了,碗里的飯都沒吃完。
“咋這麼大氣性呢?”燕子嘟囔一句,心里也沒了底。
燕子不長記性,吃完飯就窩在屋里,作業也不寫,一個人玩起了噶啦哈來,周昆坐在一邊的桌子邊,默默抄著“尚書”里沒聽明白的句子,不一會兒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燕子放下噶啦哈,很自然地脫光衣服往炕上一臥,漂亮的小腳上五個小指頭豆靈活地撓蹭著周昆的大腿,燕子一邊挑逗著周昆,一邊揶揄周昆到:
“小學究哥~時候不早了,早點歇著吧~”
周昆攥著毛筆寫得認真,沒搭理燕子。
“給臉不要是不?”
燕子嬌嗔地坐起,輕輕捶了周昆一拳,又整個身子貼在周昆身側,緊緊抱住周昆黏黏地說到:“哥~念書寫字有啥意思呀,和俺快活快活唄~”
“哎……”周昆放下筆,摟住燕子玲瓏的小腰到:“俺得學,不然以後叫人看不起呢,俺不想以後別人說俺是臭開店吃軟飯的瘟男人呢。”
“俺看誰敢!”燕子眉毛立了起來:“你不給俺當小周掌櫃,憋著變心是不?”
“誰說俺是小周掌櫃的?俺現在就是個小學徒呢。”周昆略驚訝地想起,只有白蘭當著自己面說過這話。
“俺們學校都傳開了,說是鴻來飯店有個小掌櫃,算盤打得厲害,人長得也俊,還問我認不認識呢。”
“那你咋說?”
“俺就說是藍家的包身工呢……”燕子咯咯地笑得很開心。
“沒正形……”周昆嘟囔一句,轉過頭繼續寫起字來:“等俺寫了這段就上炕。”
“俺可等不及了。”
燕子笑嘻嘻地把周昆扒的精光,周昆半推半就地無奈也就從了,燕子修長的白嫩大腿緊緊地貼在周昆略長出些毛的大腿上,雙手不住地鼓搗著周昆的大肉棒槌。
“哎,別鬧,俺寫字呢……”
“寫啥寫呀……俺有作業俺都沒寫呢……”
“你還敢……看俺不讓你長點記性的!”
周昆佯怒,提起毛筆,往燕子腦袋上畫了個“王”字,又燕子不注意,又刷刷點點地往燕子的左右臉上各畫了幾道胡子。
“大老虎!”周昆對自己的惡作劇十分滿意,哈哈地笑了起來。
“昆子哥,你干啥呀!”燕子對著炕頭的鏡子一照,自己也憋不住樂了。
“好啊你,看我的!”
燕子奪過周昆手里的筆,刷刷刷往周昆身上畫了個小烏龜,周昆不甘示弱,又往燕子的小屁股上畫了個小貓……
小兩口就這麼你一筆我一畫地玩著,不一會就把全身都弄得髒兮兮的。
周昆瞅見燕子身上最後一塊沒墨的皮肉,提起筆,寫上了“周昆”兩字,燕子亦然,揪住周昆的大肉棒槌,小小地寫上了“藍燕”兩字。
“燕子是個雞巴!”周昆調皮地甩著雞雞兒,啪地拍在燕子身上。
“呀!你打你老婆!”燕子不甘示弱,握住雞雞兒擰了兩擰。
又玩鬧了一會,燕子猛然想起明天還有“老古董”教的算術課,還是珠算,便著急忙慌地拿出課本,看著老師留下的題目,幾串長的比昆子哥的雞巴還嚇人的數字歪歪扭扭地列著,加減乘除,比那話兒討厭多了。
燕子又從布包李拿出了算盤,嘁哧咔嚓一卟楞,又嘁哧咔嚓一卟楞,瀟灑是瀟灑,可也徹底愣在當場,半天扒拉不開一個珠。
“咋?要用功了?”
周昆還是堅持寫完了字,轉過頭看向炕上對著書本發呆的燕子。
“明天有個老古董的課,俺不交功課她打俺手板哩……”燕子為難地扒拉著算珠:“莫說交一份作業,加上假期沒做的,俺明天都得給他,這不是為難俺嗎…”
燕子愁的小嘴撅得都能掛住茶壺了,把周昆逗樂了:“該,叫你不寫功課。”
“又不是俺主動不想寫的。”
燕子意味深長地摸了摸肚子到:“俺兒子說,他也不愛做功課呢。”
燕子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勁兒讓全家都拿他沒辦法,更別說寶貝燕子寶貝得都要上天了的周昆了。
“那你別做,等著明天老師罰你吧。”周昆披上衣服出去打水搽身子,回來就看燕子帶著讓人又愛又恨的神采,可憐巴巴地盯著自己。
燕子是個很聰明的女孩子,懂得何時示弱,懂得向誰示弱,周昆擦著身子,燕子就這麼一直睜著大眼睛,耷拉著眉毛地盯著周昆,把周昆盯得心里發毛。
“咋啦?有事就說唄。”周昆擦完身子,端起銅盆把手巾弄濕,伺候起燕子來。“俺不想寫功課哩……俺不會,咋整哩……”
“你上學,不聽活該,難不成讓俺替你寫?”
“嗯嗯嗯嗯嗯!”
燕子的眼睛里露出些狡黠的光芒,笑著不住地點頭。
“俺咋替你寫?俺又沒上過學。”
周昆覺得燕子有種病急亂投醫的意思,莫名其妙。
“可你會珠算呀!”燕子把課本和題本推給周昆,周昆掃了幾眼,自己確實會,和老李師父教的算經相差不多,別說用算盤,周昆眼珠子轉了幾轉就把上面的數都算得差不多了。
“俺不寫,娘叫你認真讀書呢,你不讀,活該哩。”
“昆子哥,就這回,俺以後一定認真念書……俺知錯了,讀書老重要了……”“這,好吧,你保證。”
“俺,俺的腦子笨,盡量吧。”
“哎……成吧,總不能把俺妹子難傻吧。”
周昆笑了笑,摸了摸燕子的小腦袋。
“俺昆子哥最知道疼呵人了!”燕子撲到周昆懷里,良久都沒撒開的意思。“俺要寫題了。”
“俺摟著你寫。”
“哎……成吧。”
燕子跟只小猴似的掛在周昆身上,周昆平鋪課本,抓起算盤嘩嘩地把算珠對齊,崩豆聲少,刷刷聲多,半個多時辰就把燕子積壓的功課都寫完了。
“咋樣?”周昆昂起頭,得意地問到。
“字兒還行吧……”燕子抓過課本,粗粗地瞅了兩眼:“和印上去的似的,真氣呢,反正俺也不會,你問噶啦哈都比問俺強。”
燕子心腹之患得解,舒了口氣,對著周昆的大雞巴頭子張開了紅艷紅艷的小嘴兒……
周昆起得比燕子早,看著天光蒙蒙亮,周昆給睡沒睡相的燕子蓋上被子,起床洗漱拾掇,差不多了,便穿好衣服,要奔伙計院兒里找賀老四練功去。
鴻來飯店的後院是給藍家人住的,飯店里其實還有幾間客房,和後院隔著一個帶空地的小中庭,中庭雖說是住伙計的房子,可到飯店做工的學徒伙計大多都在城里有家,因此中庭也只住著幾個信得過,家離得又遠的老伙計,老伙計這兩年都在附近置辦了家業,這里就幾乎只住著賀老四一個人,基本算是藍家的鄰居,賀老四沒事也幫藍家收拾收拾中庭里的房間和擺設,也算舉手之勞。
藍三叔和賀老四走得很近,用他的話說,賀老四不是壞人,只是做過一些不好說的事罷了,除了周昆和藍三叔幾乎沒人和賀老四相熟,但就是因為對賀老四人品的信任,藍家才默許賀老四把中庭當做自己的家一般。
賀老四很有本事,年紀比藍三叔大些,四十七八歲上下,身子十分的精干結實,那深藏不露的武功,也只有周昆見識過,賀老四頗有些江湖氣,雖說已近了老年,可賀老四身邊不缺女人,來找賀老四的,還都是些二十三四歲上下的少婦,甚至十八九的大姑娘也有,每次來的人還都不一樣,這就不得不叫人肅然起敬,對賀老四完完全全地佩服起來,不過賀老四很規矩,都是帶女人們出去,回來時就只看見賀老四一個人。
不過賀老四也總勸周昆別過多招惹女人,周昆少年陽氣十分寶貴,應該趁大好年華積攢著強身健體,等身體打熬得差不多,到老了也不會讓女人瞧不起。
周昆覺得賀老四說的十分有理,便更加惜精,昨晚把燕子弄得暈暈乎乎的,便直接給她哄睡著了,燕子渾身舒坦,一會就睡得輕輕打起小小柔柔的呼嚕來,自己也沒多泄,平日里也更有精神。
周昆正從後院走出去,就聽見張巧嬸兒在後頭叫住了周昆。
“昆子,過來,娘有話和你說。”周昆回頭,見張巧嬸兒只披著一件褂子,胯下黑乎乎的茂盛毛都沒遮住。
“娘。”
“干啥去?”
“俺去中庭和賀四叔收拾收拾店。”
“噢……那你去吧……”張巧嬸兒想了想,又叫住了周昆:“唉,昆子,俺還是得跟你說。”
“娘您說。”
“你和燕子……”張巧嬸兒微紅著臉,悄聲俯在周昆耳邊到:“你以後小點兒勁兒,別把燕子肚里的孩子傷著了……你這大雞巴,揎娘們里頭大巴勁了誰受得了呀……”
張巧嬸兒把手伸進周昆的褲襠里,一把攥住到:“娘沒事,不怕,以後你得學著雨露均沾,知道不?娘是,歲數大了,沒燕子鮮靈了,可你孝敬孝敬娘,娘還能來個老來俏呢……”
張巧嬸兒笑著親了親周昆的小臉蛋兒,抽出手到:“行了,去吧!”
周昆點了點頭,出了後院。
“這呆瓜……”張巧嬸兒望著周昆遠去的背影憤憤到:“逼都送到雞巴上了,咋就不知道肏呢?”
對了,昆子最近是不是,更結實了?
張巧嬸兒納著悶,周昆和賀老四學武的事,當然沒和任何人說起過。
3
燕子今天得得瑟瑟地溜達出了校門,看來周昆昨天晚上的努力沒有白做。
“昆子哥,俺回去得好好獎勵獎勵你~”燕子摟住周昆,“叭,叭,叭”地往周昆臉上脖子上狠狠地裹了好幾口。
“咋了今天?還擱這給俺拔起火罐來了。”周昆摸了摸臉,心中猜出了大概原委,自己的算術不差,昨日應付的差事看來還成。
“昆子哥,你算術真厲害!昨天留的功課就俺獨一份全算對的,老師還夸俺浪子回頭了呢。”
燕子沒心沒肺地笑著,周昆心里更覺得好笑了。
“還當是啥好詞兒呢,你老師就差罵你以前不知道好歹了。”周昆點了點燕子的鼻頭:“俺就說叫你多念書多學學文化嘛。”
“還文化,土包子喝了點城里水就開始教訓起俺了?呸呸呸,俺不聽俺不聽。”
燕子昂著頭和周昆鬧起了小脾氣,突然蹲下捂起了肚子。
“娘呀!疼!疼!”
燕子的小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嚇得周昆趕忙抱起燕子往家跑。
“爹!娘!燕子出事了!”周昆把燕子放到飯店的長條凳子上,一溜煙地跑到後院大喊,沒成想燕子也跑進來,一出溜就鑽進茅房。
“嗨,原來是鬧肚子了。”周昆一驚嚇,一放松,腿肚子一軟,啪地坐在了地上。
晚飯里燕子捂著肚子一點東西沒吃,把家里其他三人嚇得也沒怎麼吃東西,張巧嬸兒怕燕子傷了胎氣,周昆也怪自己昨天使大了勁把燕子傷著了,藍三叔找了個郎中給燕子一號脈,這下更確定,燕子確實有喜了,不過沒事,就是吃太多鬧肚子了,可還是得注意,以後要是再吃壞了沒准真容易……
保不住。
周昆把燕子扶到炕上,張巧嬸兒弄了點米粥讓周昆喂燕子喝完,燕子眼巴巴地看著周昆,嘴里可憐兮兮地說到:
“俺……昆子哥,扶俺起來,俺答應過你,得學呢……”燕子神情里隱隱帶著些狡黠,作勢要從炕上起來。
“你確實得學呢,少給俺使苦肉計,你躺著寫,俺給你把小桌子搬過來。”
周昆一眼看穿燕子的計較,一句話說出,燕子的耳朵尖都要耷拉到腮幫子了,燕子撅著小嘴,氣鼓鼓地說到:
“你至於嘛!俺好歹還給你懷著兒子呢!俺不就是不想寫作業嘛,干啥逼俺呢。”
“不寫作業還有理了?”
“嗯~……”燕子躺在炕上,小被蒙住腦袋,不管不顧地撒起嬌來,兩只小腳在炕上亂踢。
周昆從老李師父那聽說過他上學的故事,一個板凳一個桌,一坐就是一天,老李的家鄉是山東省一個還算過得去的大縣,家里也還算有些錢供老李讀書,別看只是坐下一動不動,那可也蠻辛苦,況且一窗一牆就束縛住了一個大活人,人的本性天生向往自由自在,何況還是孩子,單約束心性這一條,便是很難。
周昆自己從沒上過學,自然也不知道上學的苦,他雖然也打心眼里覺得本分讀書天經地義,可他也能從學到的“十年寒窗”中,或多或少地明白讀書人的不易,老李師父跟他講過小馬過河的故事,經歷同樣一件事情,人的才能有所不同,便對事物的認知在實踐層面上有了差異。
周昆站在干岸上,便也不想過多指責淌著小溪的燕子,就像燕子沒經歷過藍三叔張巧嬸兒,藍大哥,乃至周昆自己受過的苦,便也不能完全理解世間的苦澀辛酸,以及讀書的不易,這樣一想,周昆所幸不再催逼燕子了,一來小馬過河,深淺自知,二來就算燕子不讀書不學習,將來總歸還有自己照顧,如此說來,便也沒必要在這件小事上同燕子計較了。
“行吧,你不學,我也沒必要逼你,皇上不急太監急了倒是。”
周昆放下小桌子,把燕子從炕上拽了起來,安安穩穩地靠放在柔軟的被褥堆上:“不學便不學吧,俺要學了,你消停的,俺就在這照顧你了。”
“那感情好!”
燕子“噌”地起身,三兩下就把自己脫了個干淨,顯出白花花的皮肉,兩個倒扣著的大碗上綴著粉嫩的殷紅,那本平坦的小腹現已微微隆起,住在燕子里頭的小生命見天生長,還沒出生,就先搶走了全家人四十分的喜歡——要是藍大哥也知道自己有了個外甥,不出意外地也會同家里的其他人一樣歡喜吧。
“昆子哥,跟俺貼會兒肉唄~”燕子輕輕晃著兩個日漸脹大的奶子,飽滿得就好像裝滿了蜜的白口袋。
周昆看著燕子色眯眯的樣子,因沉思而蹙起的眉毛轉眼就展開了,剛才還繃得一本正經的臉噗地綻開笑容,眼神里透出了幾分揶揄和輕松。
“回家就知道脫衣服,你咋這麼色呢?”周昆剛坐到炕上,燕子就急不可耐地撲上前扒周昆的衣裳。
“燕子,你是豬八戒呀?你咋這樣了呢。”周昆也稀罕和燕子熱乎乎地挨在一起,索性任燕子急吼吼地把自己的上身剝了個干淨。
“俺就是豬八戒,咋了?你就是俺的仙女,你以後就待在俺的洞府,給俺家打工,一步也不興出門,等俺回來了,就抓你采陰補陽~”燕子的小手伸進周昆的褲襠里,攥住那又嚇人又愛人的雞巴不住地把玩,周昆就勢和燕子肉貼肉地廝磨一塊兒,無言而靜默地撫摸著彼此火熱的肉體,燕子不動聲色地把周昆的褲子都扒掉了,眼看就要把小郎君騙入港快活一番,門口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一陣棒打鴛鴦的叫門聲。
“誰呀?”燕子的好事被打斷,火當時就上來了,便衝著門口不耐煩地喊到。
“燕子,是我,我來找你一起溫習功課。”門外一陣女聲溫婉平靜,白蘭大小姐不知怎的穿堂入戶地來了。
“媽呀,俺娘把外人放進來咋不跟俺們說一聲呢。”
燕子把床上的衣服胡亂地塞給周昆叫他穿上,屋里窸窸窣窣一陣急促與慌亂後,燕子跳下床,趿拉著周昆的鞋開了門。
只見白蘭穿著素淨的月白色高領衫襖配黑色及膝裙,拎著黑色的公文包,直直地站在門口,燕子開門把白蘭讓進屋,隱隱察覺到一陣熱切不停地從白蘭秀氣靈動的眼中直直地投在周昆身上。
“呀!周大哥!”
白蘭就像沒看見燕子似的,從開了門看見周昆的那一刻起,白蘭的意識里就只剩下這個赤著腳坐在炕上,面色微紅的俊俏少年了。
小兩口的屋里,那股男女間交合前的曖昧味道還未散去,少年少女微潮的汗味混合著香味,淡淡地附著在小屋里的每個角落,白蘭竟在渾然不覺中受那股男女春情的味道吸引,徑直走到炕邊挨著周昆坐下了。
“白大小姐吉祥!”
白蘭坐下的一瞬間周昆便像彈簧似的站了起來,一邊恭敬地請著安,一邊悄然挨到燕子身旁。
這憨貨好不識相!我都主動靠在你身邊了,你為何如此急於閃避?
白蘭的臉上帶著點粉,眉毛皺了一下便恢復如常。
燕子遞給周昆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臉上便泛起少女心機而警覺的微笑。
“籃子,明兒個要考的珠算和心算我在班里最差,你咋想著找俺一起溫習呢?”
燕子抽個凳子坐到身下,正與白蘭相對,周昆夾在中間沒地方坐,只能尷尬地站著,兩團相斥的火蛇冥冥中仿佛都繞住了周昆,都吐著信子趴在周昆的脊梁背兒上,燒得周昆心里忐忑不已。
“這個我自然知道。”
白蘭的臉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款款到:“你能一夜寫完那麼多功課,還那麼保靠……一定是有個小掌櫃暗中參謀,是不是?”
白蘭說著,眼神便悠悠向周昆飄去:“你說是吧?周大哥?”
“俺……”周昆為難地看了眼燕子,見燕子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便不吱聲了。
“嗨,俺們家昆子哥也就會點珠算,哪有你說的那麼靈呀,他都沒上過學,字都不認得幾個哩……咯咯……他呀,也就支應點店里的賬面了,要是教人,老古董都比她強,他這人可沒意思了……”燕子笑著把周昆拽到身邊坐下,雙臂輕輕環住周昆的脖子。
“啊也!”白蘭故作驚訝到:“男女授受不親呀燕子,老師教過的!”白蘭也笑著,潔白的臉蛋粉嘟嘟的。
燕子挑了挑眉,也不搭茬,站起身就要出門:“這有什麼的?昆子哥,俺去娘那屋幫她做點針线活兒……”
燕子說完,重重在周昆臉上親了一口,又輕輕伏在周昆耳畔,低聲緩緩說到:“你看著辦吧……”
“那就麻煩周大哥了……”白蘭看著燕子親了周昆,眼里暗暗泛出被奪食的老虎般的怨怒,臉上的笑意卻愈發燦爛,漂亮的臉蛋卻粉里透紅,笑容月牙似的,兩顆虎牙泛著品青色的光澤,尖尖地露了出來。
“燕子,你留下!”周昆連忙起身拽住燕子:“你在這陪著俺。”
“珠算我一聽就腦袋疼,算了算了。”
燕子說著,有意無意地摸了摸肚子,便邁著輕盈的步子,也不管周昆的反應,轉身到張巧嬸兒那屋,只見張巧嬸兒坐在炕上,頭也不抬地繡著花解悶兒,燕子的臉“呱噠”一沉,氣呼呼地坐在炕邊。
“呀~誰惹俺們家燕子生氣啦~”張巧嬸兒帶笑揶揄到。
“誰把那白老虎放進來,俺生誰的氣,到時候把自家漢子吃干抹淨打包帶走,都沒得吃,別怪俺翻臉。”
燕子氣哼哼地把鞋一踢,便上炕趴在牆根上。
“我說,你就這麼不信你爺們兒嗎?”張巧嬸兒一面繡花一面笑到。
“俺……”燕子不耐煩地把枕頭墊在腰上,便抱著胳膊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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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燕子!”周昆忙從凳子上起身要追,耳後卻傳來少女俏皮的輕咳。
“周大哥,我好歹算是奉天老白家的大女兒,你這樣走,是不是有點太沒有待客之道了?”
白蘭的話音軟聲軟氣的,一回頭,還能看見那明媚動人的笑臉,可每個字縫里卻都隱隱地滲著寒氣,一語出,音調是軟軟的,氣勢卻像老林里的跳澗子喉嚨里漫不經心的低吟,雖從容平淡,卻又透著讓百獸膽寒的不容置疑與違逆。
“啊……這……”周昆趕忙起身,頷首垂眉,赤著腳連鞋都沒穿,十趾不安地摳撓著地,窘得臉都紅了,仿佛一只一頭撞在老虎懷里的小鹿一般。
“哎呦~……呵呵呵……”
白蘭攥著手絹捂住嘴,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兩個眼睛彎成了小月牙,齊耳發下的小珍珠耳墜一抖一抖得,好像會跳舞的月盤,這一動和著剛才的一靜,倒把周昆弄得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我說周大哥,你怎麼跟個小呆子似的,你豬八戒呀……”白蘭笑得東倒西歪的,手扶著炕沿才勉強穩住身子,不住地擦著眼睛。
“刷。”
白蘭腳尖輕推,踢過周昆擺在炕邊的鞋,周昆怯生生地穿好,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白蘭,把白蘭看得都有點急了,便招了招手,示意周昆過去。
“周大哥,來。”白蘭見周昆無動於衷,語氣更焦急了。
“昆子哥,來呀,哈哈哈……俺又不是拐姑娘的老鴇子,你難道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嗎?”
白蘭話音剛落,便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悶響,便也不理會,臉上的粉色更鮮活了。
白蘭坐著炕沿,周昆倒站在地上,若不是炕上疊著周昆和燕子蓋過的鴛鴦被,恐怕會讓人以為這是白蘭的房間。
若不是白蘭姓白,周昆倒也不至於這麼害怕她,周昆本想跟燕子一起溜走,偏偏又讓白蘭叫住,沒奈何,又兼白蘭突然到訪,措手不及,便只能跟個剛賣進深宅大院的丫鬟似的生硬而賣力地奉承,生怕哪句話哪個動作熱得白家大小姐不悅,連累一家人沒法子在奉天立足。
周昆暗自嘆了口氣,叫了聲苦,便堆了個笑臉,搬著長凳坐在白蘭對面,並腿直腰,屁股也只挨著凳子角三分,白蘭見周昆紅臉低頭,心里直叫快活,便瞪著大眼睛,一聲不出地打量起周昆來,周昆叫白蘭瞅得發毛,不禁別過頭去,白蘭仍不依,也偏頭歪腦地看著周昆。
“昆子哥……我聽燕子也叫你昆子哥,我也叫你昆子哥了,嗨,你怎麼不看我呀……”白蘭調笑著對周昆的臉一撫手絹,手絹的香味激得周昆不禁打了個噴嚏。
“哈哈哈……”白蘭笑得愈發開心,就像個玩弄耗子的貓似的。
“那,白大小姐……不是找俺想弄一弄珠算嗎,那,俺們開始吧?”周昆摸了摸鼻子,起身去拿桌上的算盤,手卻讓白蘭按住了。
“昆子哥,你就打算坐凳子上?多不方便呀,這麼著,你上炕,坐我對面。”白蘭見周昆坐在對面,歡喜地從黑公文包里掏出課本和作業。
“昆子哥,算理啥的我都懂,但有些數啥的俺算不明白,這麼著,從這到那,那道,還有五位數那道……你幫我把數都算出來就行。”
白蘭心下算計讓周昆多算一會,自己也能和周昆多呆一會,便把那一嘟嚕一串的算術題一股腦地安排給了周昆,見周昆沉吟半晌微微點了點頭,便喜滋滋地把鋼筆遞給周昆。
“不了,俺用不慣哩……”周昆推手婉拒,拿起桌上的毛筆,硯台里添飽了墨,也不用算盤,眼睛咕嚕嚕轉幾圈,另一只手比劃了幾下,便似乎有了眉目,提起筆刷刷寫了兩下,便又蹙起眉毛,不消半晌功夫,功課便被周昆做完一半了。
“這麼快,昆子哥,你不會在糊弄我吧。”
白蘭小手遮住功課本,笑著說到。
周昆也不反駁,只是把本子遞給白蘭,白蘭看了看功課本上一長串一長串自己指定是算不明白的數字,只好苦笑著嘆了口氣,她原本就不打算真學到啥應付考試的本事,她的未來早就被家里安排得順利且不容違逆,根本沒必要在乎一場小小的考試,甚至於以後該喜歡誰,嫁給誰,她似乎都沒有選擇的權力,只是做好白家小姐的本分就行了。
不過人的命運就是不安於“本分”,至少在她第一天看見周昆時,前十幾年安於本分的心便開始有些小小的動搖,平湖撥槳,只是一小忽閃,便要興起波濤,那陣波濤搖得白蘭暈暈乎乎的不像個端莊的大小姐,但沒人能承認那種忽忽悠悠的感覺不舒服,回了家,她又是奉天白家的大小姐,至少在這個煙火氣濃厚的地方,她能獲得一些自由。
說到自由,白蘭有些嫉妒燕子,燕子有著自己沒有的,自由,寵愛,還有眼前這個出色的,連不少和自己一樣的少女都為之暗暗傾心的“小周掌櫃”,白蘭不缺心眼兒,不是看不出周昆和燕子的親密,只是騙騙自己,給自己一些青春的希望,自己是大好的青春少女,不想,也不敢想把自己最後的靈動和自由,推進上流社會的火坑里。
“好好好,昆子哥繼續寫,我說,你算得慢一點可以嗎?你是真呆還是假傻?”白蘭臉上的笑容漸漸不見漣漪,眼睛卻忽閃忽閃的。
“昆子哥,你看看我,行不?莫非我是個輕賤的人嗎?”白蘭的話里帶了點哭腔,周昆此刻也不好再躲閃,總算抬起頭,與白蘭臉對臉。
周昆這才頭一次打量白蘭,實話實說,白蘭要比燕子,張巧嬸兒,還有杏枝漂亮得多,或許也只有記憶里的娘才能和白蘭相比,齊耳發,淡掃眉,白里透粉的臉蛋,那對水汪汪的秀氣眼睛里似乎閃著些悲傷和期待,就像倒映在水里的月亮似的動人,白蘭的眼睛不錯珠地盯著周昆,倒沒了那種凌厲而無形的壓迫,眼神反倒像個受了老大委屈的孩子一般純潔,一時間竟把周昆弄得有些愧疚卻沒了計較。
“哈哈……”白蘭笑著低下頭,手里的手絹不住揩著眼角。
“白大小姐,俺有什麼做得不周到的地方嗎?”
“沒,昆子哥,你繼續算吧……”白蘭斂了斂氣,擺出微笑,情形倒像周昆給了白蘭氣受,白蘭的表現就像有了老大的委屈似的,可周昆也不好再說再動,滿腹狐疑捋不清,便也只能算那幾道題,可周昆的心也亂了,便用不了算術的“神通”,只得扒拉起算珠子來。
“噼啪噼啪噼啪……”
屋里的算珠叫周昆打得老快,就像往地下不停地倒玻璃球似的,燕子趴在牆根,聽著那屋的聲響,良久便放下心來。
“這夯貨還算老實。”燕子嘟囔一句,想起快到晚上了,便要去廚房預備飯了。“我說燕子,你等會。”張巧嬸兒撂下針线,抬起頭。
“咋了?”
“你要真不放心昆子,以後也不要把他讓出去,作為媳婦,你得信他。”
張巧嬸兒秀眉一挑,接著到:“你要是不信他,那就把昆子讓給俺當小爺們兒,俺可信的著。”
“呸,老馬配小駒子哩。”燕子笑著吐了吐舌頭,下炕穿鞋出屋了。
那屋的事也差不多了,周昆拿起算盤,嘁叱咔嚓一甩,一撂筆,便把本子遞給白蘭。
“呀!昆子哥的字真秀氣,這不就是蠅頭小楷嗎?”白蘭笑著盯著周昆,眼神里名正言順地多了幾分崇拜與愛慕。
“這是俺該做的,沒啥。”周昆自然察覺出白蘭眼神的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啥,只能別過頭受著。
“昆子哥,你想要謀個更好的前程不?”
白蘭冷不丁一句話,說得周昆莫名其妙。
“昆子哥想謀個好出路,以後攢錢買房娶媳婦,來我府上,我叫管事的給你安排,憑你的能力,日後肯定前程遠大。”
白蘭見周昆不搭話,接著說到:“要我說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呆了,這點得改一改,女孩子要是嫁給你,你叫他整天跟你臉對臉嗎?不過我倒挺喜歡看著你的,昆子哥,你很英俊,怪不得燕子老膘著你,說實話,你跟燕子那麼近抿,是惦記藍三叔的飯店?想以後當個上門女婿?可要我說,像你這樣的……”
周昆沒等白蘭說完,身子騰地站起來,驚得白蘭啊的一聲,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周大哥,你……”白蘭的臉上還掛著微笑,可與周昆的眼睛一對神,便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像個受驚的貓一樣坐在炕上。
剛才還算和悅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仿佛一塊石頭砸碎了屋里的鏡花水月,只剩一地破碎的冰碴。
白蘭的一席話正戳戳周昆的痛處,沒來由地讓周昆對自己和眼前的白大小姐突生出一股厭惡之情,熱血涌了上來,火辣辣地燒著周昆的耳根子,他為了不讓外人說閒話,每日努力,卻還是讓外人看不上瞧不起,周昆越想越窩囊,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白蘭自知語失,便想出言彌補,可周昆卻帶著幽幽怒焰,率先發了話:
“白小姐瞧不起俺,不必言里語里的點俺,您是大戶,俺是下人,一個臭算賬的,俺沒那福氣伺候您,告辭。”
周昆深吸一口氣,對白蘭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昆子哥,等等!我不是那意思,你誤會了!”
白蘭方寸大亂,急忙追出去,卻和張巧嬸兒撞了個滿懷,等白蘭回過神來,只覺得臉叫兩團又大又軟的肉球埋住了。
“白大小姐怎麼這麼急?不再坐坐了?”張巧嬸兒扶住白蘭,笑靨如花到。“嬸子,俺……”
“呀,桌上那一堆書本是您的嗎?”
張巧嬸兒沒搭茬,徑直進屋取了白蘭遺落的本子,一面遞給白蘭,一面笑到:“我讓燕子做點活兒,一時半會忙不過來,小店里也忙,招待不周,請您見諒。”
張巧嬸兒見白蘭接過書本,便讓出身子,白蘭怔怔愣了半晌,便什麼也不再說,徑直出了店門,一輛黑漆漆的轎車停在對街,見白蘭出門,便打了火,白蘭上車,貓在後座上,隱在影子里,幽幽地掉起眼淚來。
“小妮子憋著和老娘搶男人,你還嫩點。”望著汽車遠去的影子,張巧嬸兒得意地嘟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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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走時差不多是黃昏時分,過一會便到了晚飯,張巧嬸兒弄好了飯,燕子擺好了碗筷,一家人落了座,卻唯獨不見周昆。
“哎,昆子哪去了?昆子,昆子!”
張巧嬸兒站在院里喊了兩聲,見沒人回應,便支燕子喊周昆上桌吃飯,燕子繞著院子找了找不見人影,喊了兩聲又不見人答應,心下著了急,便到飯店里找人,左找右找仍是不見人,一問常富,才知道周昆正躲在活計們的食堂里吃剩菜呢。
“昆子哥,回家吃飯呀!”燕子看見蹲在犄角旮旯里端著大碗埋頭苦吃的周昆,心疼得都要哭了。
周昆就像沒聽見似的啃著饅頭,一面喝著大碗里的白菜湯,燕子心下冒火似的著急,便起身奪下周昆手上的饅頭湯碗。
“你鬧夠沒?”
燕子尖著嗓子衝周昆大喊,周昆的嘴里鼓鼓的含著食物,也不同燕子爭辯,嗖地衝出門,等燕子出門找人時,周昆便又不見蹤影。
“藍小姐,是不是你給昆子氣受了?”
常富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悄然問到。
“誰給他氣受呀,也不知道最近咋了。”燕子一攤手,氣鼓鼓地回了院子。“咋了?昆子呢?”藍三叔見燕子一個人回來,便不解風情地問到。
“哎,我上哪知道去?”燕子委屈地嘟囔到。
“是不是你惹昆子多心了?”藍三叔想拿起饅頭開吃,伸出去的手卻讓張巧嬸兒打了回去。
“沒呀……俺一天天溜須還來不及呢……今天籃子來了之後昆子哥就這樣了……”燕子急得直抹眼淚,生怕周昆疏遠自己,自己盼了好幾年才盼回來的小漢子,一跺腳就走了,誰能受得了呀。
“這孩子平時不這樣呀……得,吃了飯一起找去吧。”
藍三叔說著就要動筷,還是張巧嬸兒堅持要把周昆找回來,一家人一塊吃,便只讓懷了孕不能餓肚子的燕子墊吧一口回屋候著,藍三叔張巧嬸兒兩人出院,動員手里沒活計的伙計,連同常富,陳掌櫃,老張,賀老四一起出屋找人。
眾人出門找人,燕子呆在屋里什麼也沒心思做,便來回不停地走動,賀老四會輕功,順著柱子三竄兩躍上了房頂,賀老四瞎了個眼,本想站得高看得遠,卻沒想到周昆正坐在屋頂上,拿著個饅頭輕啃慢嚼著,見賀老四來,周昆仍是不動,兀自像個木頭人似的坐著。
“上面風大,不怕肚子里灌風拉稀?”
賀老四哼地一笑,坐到周昆身邊,又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著的雞腿——賀老四今晚的夜宵,遞給周昆,周昆倔強地縮手,賀老四便扯過周昆的胳膊一把塞給周昆,周昆便不再固執,扯著雞腿吭哧吭哧地啃了起來,一邊啃,一邊抻著袖子擦著紅紅的眼睛。
“白家……”賀老四掏出酒壺,抿了一口,緩緩嘆了口氣:“白家人丁可不旺,當年俺剛到關東前兒,白家老太太還是個大姑娘,可惜呀……”賀老四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滿月——再怎麼滿,依舊填不滿人心遺憾的滿月。
“俺真想她……”
賀老四的獨眼里閃著十分復雜的光,那一定是一段蕩氣回腸的陳年往事。
“有些事越是放不下,倒越是應該放下,我雖然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麼,可,藍家一家是什麼人,你比我還清楚……”
賀老四拍了拍周昆的肩膀,起身順著屋脊走了幾步。
“可……師父,俺又是什麼人呢?”周昆帶著哭腔委屈地問到。
“那你可問不著我,我只知道我是啥人。”賀老四啞笑著,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問到:“我知道嗎?”
賀老四一躍而下,落到地上卻不發出一點聲音,周昆啃完雞腿,想起槐乃村夕陽下的炊煙,去年的故事就像刀子般刻在心上,留下了一個個深深的痕跡。
別人說什麼,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周昆到底還是個孩子,不能,也不會像個大人物那般思考,或許比起做一個要臉面的大人物,過好自己的日子的才算得上時真正的漢子,與燕子,張巧嬸兒的情分早已不是一餐一飯的恩情,更不是區區尊嚴臉皮所能左右的,白蘭不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可自己和她們知道,只要對得起自己和她們,便沒啥需要在乎的了。
藍三叔和張巧嬸兒回了院子,見周昆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直勾勾地盯著月亮,便放下心來,只覺得周昆小大人兒的模樣好笑又可愛,張巧嬸兒焦急的神情霎時放松下來,趕忙跑過去摟住周昆。
“兒子,你咋老嚇唬俺們呢?”
張巧嬸兒杏眼泛光,正想捧著周昆的臉好好親一親,便見燕子急匆匆出屋,抱住周昆就哭了起來:
“大傻缺,俺對不起你是咋地?不就擁護這幾天俺老氣你嗎?你不看俺的面子上,連咱的孩子都不要了是不?”
燕子一邊哭一邊緊緊摟住周昆,把周昆身上的張巧嬸兒都勒疼了。
“昆子哥,俺錯了,俺下回指定不把你一個人扔別的娘們兒身邊了,你大人有大量,看在俺們兒子的份上,別走唄?”
“哎,哎!誰說昆子要走了?昆子要走,俺都不能答應,昆子,燕子以後要是欺負你,你跟俺說,你和燕子睡覺不痛快就和俺睡,娘護著你,我說燕子你輕點勒,俺也疼……”
“切……還憋著和俺搶漢子哩,俺過陣子身子不方便了,娘想跑都跑不了,到時候俺叫俺昆子哥套著羊眼圈干娘……”燕子破涕為笑,倒勒得周昆喘不過來氣來。
“燕子……你松松勁兒唄……俺就是不想走,也叫你給俺勒走了……”周昆拼命掙扎,反倒讓母女倆摟得更緊了。
打那天起周昆干活做事仍是勤勉得挑不出一點毛病,可張巧嬸兒和燕子兩個女人看得出來,周昆心里揣著事,老像個悶葫蘆似的不說話,嘴角也老是耷拉著,一看就是老大不高興,燕子照顧周昆情緒,周昆不想,燕子便也不要,自己的身子已經有點不靈便,每晚就這麼抱著周昆也是種幸福,可看著周昆不高興,呆呆地把心事都放在心里的樣子,張巧嬸兒和燕子也都挺著急。
張巧嬸兒看著周昆,便想起一年前這孩子說什麼也不肯來家里的樣子,便猜到是那天白蘭的話無意間給周昆傷著,掛不住面子了,而那傷著周昆的話,自然就是關於上門女婿和飯店的事情。
如今藍家的生意做的還算不錯,藍三叔和張巧嬸兒兩口子早就盤算著在奉天城再開一家分店,可一來值得委托的親信不多,二來兩口子精力不足,這事便一直擱住了,直到今年周昆跟著進城,幾個月下來無論說話辦事還是待人接物都做得和心稱意,再加上女兒大了,小兩口早晚得有個家業傍身,張巧嬸兒便同藍三叔又商量起開分店的事情來。
“我看等兒子回來,一家五口一起商量吧。”藍三叔點了點頭,可研究這番大事,還得要一家人都齊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