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年之約
當洛詠賢飲下絕嗣湯的那刻,陸為霜身上那種猶如被人扼制住咽喉的窒息感,便於此刻頃刻消散,但她心頭那股不可名狀的恐慌感卻變得愈發強烈……
她瞪大了一雙杏眼,櫻唇不斷翕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偏生嗓子卻像是被一團綿絮給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雖然洛景鴻已死,但每當見到洛詠賢時,陸為霜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往昔那段不堪的回憶。
被洛景鴻強行灌下墮胎藥的事仍歷歷在目,那種骨肉剝離的痛楚,成了如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的夢魘,哪怕她後來親手殺了洛景鴻,也猶覺不夠解恨。
這也是陸為霜為何不願接受洛詠賢的原因,她無法愛上仇人的兒子,也怕他會變成第二個洛景鴻。
可當她見到洛詠賢主動飲下那碗絕嗣湯的那刻,她忽然意識到,他和他父親是不一樣的……
此時的房間里依然彌漫著一股熏人的藥味,但那碗黑峻峻的湯藥,卻已被洛詠賢一飲而盡了。
房里門窗緊閉,絲毫不透風,以至於有些悶熱,可陸為霜的內心卻如同被一陣颶風侵蝕而過,久久不能平靜。
洛詠賢喝下的是貨真價實的絕嗣湯,那湯藥的味道不僅如黃連般苦澀,還有種難以下咽的怪味,比他從前在軍中吃過的餿掉的豆飯還怪,像是在生啖一塊臭不可聞的腐肉,令人幾欲作嘔。
可他卻一滴不剩地一飲而盡了,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他放下已經沒有湯藥的瓷碗,發覺陸為霜正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後,還對她笑了笑,神情全然不似剛喝完一碗令他從此斷子絕孫的苦澀湯藥,倒像是吃了一罐香甜的百花蜜,眉眼中都蕩漾著喜悅。
她呆滯地凝眸著洛詠賢,眼前的男子生了副極好的皮相,劍眉星目,俊朗不凡,五官輪廓像是被精心雕刻好的美玉,挑不出半點瑕疵,宛如畫中謫仙般。
也是因為這張清俊的臉龐,她當年才會去主動撩撥他,以至於現在作繭自縛,落進了他的羅網里。
可看著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她卻莫名覺得有些陌生,愣了良久,她才開口,用著極輕的聲音問了句:“你……你瘋了嗎?”
這倒不是陸為霜突然心疼洛詠賢,只是任誰見到洛詠賢這個舉動,都會萬分詫異。
雖說洛詠賢在兩三年前也曾為她吃過避子的藥物,但那種藥的藥效只能維持一時,他以後還是能夠當爹的,可如今他喝得是絕嗣湯,一旦飲下,他這輩子就得斷子絕孫了。
一定要傳宗接代這個觀念,就如同參天大樹般深深扎根在世人的心里,代代相承,亦如痼疾沉疴般難以更改,尤其是對於男子而言……
所以洛詠賢這個自己主動喝下絕嗣湯,甘願斷子絕孫的行為,著實是讓陸為霜倍感愕然。
但洛詠賢卻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態度:“我沒瘋,為霜,你不是不想要孩子嗎?既然你不想要孩子,那我也不想要所謂的子嗣了,而避子的湯藥久服傷身,與其讓你來喝,倒不如讓我來。”
或許對於別的男人而言,絕後是件天塌下來的大事,但對於洛詠賢而言,那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若是陸為霜有朝一日離開了他,那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他這番言論真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見他主動飲下飲下絕嗣湯,想起他們之間的往事,又聽完他這一番言論,陸為霜縱有鐵石心腸,此刻也不由得有所觸動。
許是歹竹出好筍吧,相比起洛景鴻,洛詠賢可好了不止一倍兩倍。
但盡管如此,陸為霜對於和洛詠賢在一起的事依然很是抗拒,不僅是因為洛景鴻的關系,更因為洛詠賢不過才剛到弱冠之年,他現在能原諒她曾經構陷他的事,能為了她不計後果犧牲一切,可將來呢?
年輕人通常都有兩個毛病,一是自詡成熟,二是衝動魯莽,而這兩個毛病,陸為霜前世恰好都犯過。
所以她深知,當一個人的愛意漸漸消散後,那麼他曾為對方付出的種種,便會轉變為怨念,繼而成為借機數落對方的工具。
況且,和他在一起後,他還會限制住她的自由,這幾天里,洛詠賢雖然沒再強迫過她,卻仍然不許她隨意出門,若她要出門,他定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老實說,她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陸為霜沉思良久,最終決定和洛詠賢好好坦言一回:“洛詠賢,我承認我三年前因為你父母的事而害你鋃鐺入獄是我之過,但你先是將我擄走,又逼迫我嫁你,還把我軟禁起來強迫我與你雲雨,鬧了這麼多也該扯平了。”
她的神情很是淡然,沒有往日的憤懣,只有如同長輩般苦口婆心地勸導:“可你說你愛我,甚至為了我喝下絕嗣湯,但你還年輕,你可知你將來會因這一時衝動而終身懊悔?屆時你就該怨恨我了,所以你這又是何苦呢,趁現在你才剛飲下絕嗣湯不久,你快些去催吐,再請個大夫好好調理一下身子,你興許還能有孩子,但我是不可能為你生兒育女的,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吧。”
可她的勸說並未讓洛詠賢迷途知返,他反駁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為霜,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落棋無悔,我做任何事情都是有深思熟慮過的,我心如磐石,磐石無轉移。”
而後,洛詠賢還上前一把摟住了陸為霜,“為霜,我錯了,我不該強迫你的,至於你讓我坐牢的事情,我也已經不怨你了,我後來仔細打聽了一下你前世與我爹娘的恩怨,我能理解你的所作所為,但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爹娘都已經死了,就像你之前說的那樣,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他的擁抱來得甚是突然,卻不像以往那般惹得陸為霜反感,像是在久旱過後一場突如其來的甘霖,潤開了她心中的荒漠,令她不禁恍惚了一刹,直至意識回籠,她才想起來要推開他。
感受到懷中人有所掙扎,他又補充道:“只要你不離開我,我什麼都答應你,如今我已經喝下絕嗣湯,你也不會幫他們生孫子,你若是還恨他們,那就更應該和我在一起了,我來替他們贖罪,你若是有什麼怨懟,那就都衝我來吧。”
關於陸為霜前世與洛景鴻阮梨之間的恩怨,洛詠賢至今仍是一知半解的,不過他倒是從朱夫子以及當年在洛家從事的舊仆口中,得知了他父親之所以會納他母親為妾的原因。
洛家在前朝尚未覆滅前,便已歸順本朝皇室,但在當年,如今的皇帝可是反賊。
而洛景鴻其父當時可是守城將領,勾結反賊謀逆可是殺頭的重罪,恰好阮梨的父親是當地太守,又有份參與其中,為了避禍,洛家便把郡城失守的責任都推到了阮家頭上。
興許是出於愧疚,抑或是阮梨還有利用價值,洛景鴻後來在阮家遭難時便把阮梨救下了。
但起因大抵是後者,阮梨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們又無法殺人滅口,於是洛景鴻的父母便讓洛景鴻納了阮梨為妾,將她綁上賊船。
這也是洛景鴻後來為何會不顧舊情,輕易杖斃了阮梨的原因,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多愛阮梨,只是不得已才納她為妾的。
可他也不見得多愛陸為霜的前世陸玉娥,若他愛她,就不會為了那麼點利益和愧疚納阮梨為妾,又一次次傷害她了。
而阮梨因著心有不甘,便幾次三番做出挑撥離間,構陷陸玉娥的事。
可陸為霜的前世卻是再無辜不過了,她明明什麼也沒做過,也什麼都不知道,卻要因著他們落得個小產而死的下場。
這些事也是洛詠賢近來才打聽來的,當他得知這些事情後,他就真的不怨陸為霜對他的所作所為,畢竟當年的她,可要比他無辜多了,父債子償,他身為她的仇人之子,她即便做得再過火,那也是他應得的。
而陸為霜聽完洛詠賢的話,卻一把推開了他,冷笑道:“打聽來的消息哪夠真?我想你還不清楚我前世具體經歷過什麼吧?”
隨後,陸為霜便和洛詠賢仔細說起了她前世所遭遇的一樁樁一件件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洛景鴻曾給她帶來的傷害,也不止一件兩件這麼簡單。
前世,她曾養過一只貓,那是她在逃難的路上撿到的,陪伴了她數月,亦是她的精神支柱之一。
但後來,洛景鴻卻把她的貓給殺了,原因是阮梨一接觸到貓貓狗狗,身上就會起疹子,嚴重時還會高燒不退。
可那是她自己接觸的,她又沒把貓扔她身上。
她去找洛景鴻理論,他便說,區區一只畜生而已,死了,那便死了,她不要因為這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鬧得家宅不寧。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最過分的一次,便是他誤會她紅杏出牆,灌她喝下墮胎藥害她丟掉性命。
在他眼中,她似乎做什麼都是錯的,她的控訴落在他眼中,也全成了無理取鬧。
洛景鴻就是這麼一個人,口口聲聲說愛她,卻沒做過幾件對她好的事。
回想起這些難堪的事情,陸為霜的語氣也不復剛才那般淡然,看向洛詠賢時的眼神也帶了絲怨恨:“你的爹娘害我遭了這麼多罪,你覺得……我會接受你嗎?”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宛如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刺進了洛詠賢的胸膛,一刀又一刀,一下又一下……
洛詠賢真真是恨透了洛景鴻這個父親了,若是能重來一次,他定要替陸為霜殺了這個假仁假義的人渣,再將他給碎屍萬段!
可如今,他委實不知該如何贖清他父母所犯下的罪孽,只能像只被人遺棄的幼犬,低聲啜泣著:“為霜,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吧,你就嘗試一下接受我好不好?若是一年以後,你依然沒有愛上我,我就與你和離,放你走。”
陸為霜聞言愣了片刻,似乎是在思忖什麼,這才將信將疑地道:“此話當真?若你一年之後又反悔了呢?”
見她有所松動,洛詠賢忙道:“可你就算不答應我,我仍然不會放你走,若你答應了我,我現在就去寫擔保給你,若你一年後執意要走,我絕不攔你。”
“……”
陸為霜沉思了許久,但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她最終還是點頭了:“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