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唐關端坐於書案前,提筆半晌,紙上未落一字。
鹿鳴輕手輕腳自門外進來,取下披風輕輕披到他肩頭,跪坐在一旁,撥亮燭台里的幽微燈火。
眼前驀地亮起,唐關回神,瘦長的手指到眉心揉了揉,問:“幾時了?”
“回老爺,亥時三刻了,馬上亥正。”
鹿鳴恭敬回答一句,往快要干涸的硯台里加了幾滴水,重新磨開即將凝固的墨,然後悄然退去。
枯坐半宿,一個字也沒寫,浪費了好端端的一硯墨。
唐關抬筆重新蘸好墨,要寫的文章卻依舊毫無頭緒,提筆不知如何落墨,還是生來頭一遭。
往日小胖蛋擠在身側嘰嘰喳喳吵鬧,總要斥責幾句讓她安靜,如今沒人鬧了,並沒有文思泉涌,反而筆滯墨凝。
何止是寶貝離不開他,他也離不得寶貝。
唐關長吁幾口氣,驅散紛雜相思,打算擱筆,讀幾頁詩文,卻意外瞥見案角的暗紅小碗。
他展眉輕笑,本欲收筆的手重返紙上,簡單幾筆勾勒出一只肥嘟嘟的小胖啾,再添幾筆,畫上一只小碗,讓小肥啾扒在碗沿上,好似正在偷看他。
懷抱溫香軟玉睡慣了,便再也難以忍受孤寢獨宿。
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唐關只好起身又回案前,翻書寫文打發時間,天不亮就換好官服去了國子監。
公務之余,暫得片刻休憩之時,便習慣性先煮了小鳳凰愛喝的蜜茶,待要喂她,才想起寶貝不在身邊,又悵茫不已。
嚴肅冷峻的老男人身上再添一縷孤寥之感,學生們見了心生畏懼,遠遠望見便急忙避走。
唐二更怕,看到他爹一臉陰沉,下意識就想逃開,可畢竟是他老子,小心翼翼跟上去。
戰戰兢兢喊一聲:“爹……”
然後沒話找話,“舅父舅母應該快到長安了。”
唐二和盧泠的婚事定在七月下旬,正好避開酷暑,又趕在秋期之前。
范陽盧氏來信,家主夫婦已經動身,不日到京。
唐關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難得沒訓斥,只是淡淡道:“公所勿談家事。”
“那,那……爹,您沒事吧?”
唐二緊張又擔憂地看著父親,忍不住地關心他。
唐大人搖頭,拍拍兒子的肩膀,轉身去了崇文館。
“大人。”
等他從崇文館忙完出來,張重稷便在門口等候。
唐關微微點頭示意,對於張重稷會出現在崇文館門口的事並不驚訝。
明知對方是專程來等他的,老男人故意道:“張博士有公務到崇文館,何不讓人早報?”
“我不是為公務來的,宅子修整好了,想邀您一觀,請您原諒我沒有遞拜帖,便貿然來此。”
“請上車說話。”
唐關請張重稷乘坐自己的車駕,負在身後的手示意鹿鳴。
站在他身後的鹿鳴會意,即刻遣小廝去稟告太子。
所謂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既然已經知道張重稷與梁王過從甚密,關系並不簡單,與張重稷的往來自然要讓太子知道。
唐大人官任國子祭酒之前,也就是在尚書禮部做侍郎的時候,就給不到十歲的太子做老師了。
集賢院學士的名頭,也是因為要給太子做老師才得到的。
十年過去,君臣之間自有一段師徒情誼,即便如此,唐大人也時刻注意君臣之分。
對太子悉心教導的同時,他始終存著警惕謹慎之心。
梁王身份特殊,同梁王與曾給梁王做過幕僚的張重稷來往密切難保不會在太子心里留下猜疑的種子。
事關心肝寶貝,又不得不與他們打交道,與其令太子心生猜忌,不如坦白些,主動告知他。
宅子在距離東市不遠的宣平坊,下車後,張重稷正要請唐大人入內。
忽地,周遭一冷,五月夏暑,竟寒意砭人肌骨,涼氣竄上唐關背脊的一瞬,他敏銳捕捉到貼在牆頭又一閃而過的東西。
一條金黃色的獅子狗,眼中燃燒著兩團熊熊烈火,正是地獄犼凌風。
它怎會在此處?
唐關沉思,看向側身不遠處的張重稷,恰好看到黑氣自他眼中退散,眼睛從一片漆黑恢復正常。
心思電轉之間,唐關心中一涼,寒意更甚。
凌風是為追鬼王而來,鬼王於二十年前出逃鬼界,而他初遇張重稷也是二十年前……
種種事情不難推測,恐怕張重稷就是那只從紂絕陰天宮逃跑出來的鬼王。
唐大人心頭略有驚撼,面上依舊從容淡定,仿佛並未察覺方才的氣氛變化,步履沉穩,一腳邁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