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痴纏
木制櫃門被完全打開。
逼仄的空間暴露無遺。
外頭的光亮太過刺眼,光线映到卓青雅過分蒼白的一張臉頰和她身後迭得整整齊齊的衣衫上。
櫃子里的衫子,一半是卓青雅的,一半是厲見泓的。
那些衣衫還是曾經在這個鬼穴里居住時留下來的。
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交織,明明應該格格不入的,卻又莫名顯得那麼和諧。
但現在根本不是要注意這些事情的時候。
眼下,厲見泓面上笑得一片燦爛,眼底卻平靜到有些駭人。
明明是笑著的,嘴角看上去卻半點弧度都沒有。
本來就不正常,現在更像是真的瘋了一樣。
似乎是連裝也不屑裝了,完全釋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威壓強到讓人無路可逃。
剛得以見到光亮,雙腳卻還沒來得及沾地,就被厲見泓抬手帶到了肩上。
“唔……”
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邊,都沒來得及掙扎,卓青雅就輕飄飄落下,整個人被驀然丟到兩人昨夜同床共枕的那張軟榻上,身體壓到傀儡“卓青雅”的上面。
抬眼看過去,少女修士看到的,就是一張瞳孔失焦、目光呆滯,和自己極為相似、甚至是稱得上一模一樣的臉。
兩雙眼睛就這麼瞪著。
這個場面實在太過詭異。
卓青雅連忙扭過頭,想趁厲見泓沒有發現的空當往外跑去,才剛要爬到床榻的邊沿,就被在身後緊緊盯著她的男鬼扯著腳踝給拽了回來。
“拿傀儡騙我?”
“我就這麼賤,活該被你耍著玩?”
男鬼的那雙手掐著卓青雅的腳踝,心里有一刻是真的抱了要掐斷她雙腿的打算,覺得自己昨夜還是太過心軟,竟然還讓她留有余力,殘存著想要逃離的念頭。
但視线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握住傀儡“卓青雅”的喉管,一點點收緊、肆虐,枕絮破碎……
儼然一副殺雞儆猴的做派。
受到太多傷害,傀儡不堪承受。
迅速收縮、變小,在厲見泓手底下又重新變回了軟枕的形態。
符咒在此刻失效,卓青雅的一顆心也在此刻涼了半截。
“厲見泓,我們算是有些默契,還以為就算不說,彼此也能心知肚明。”總有些事情注定要發生,有些話也勢必要說清楚。
“?”
輕嗤一聲,面上擠出冷笑。
卓青雅的這句話,顯然並不能讓男鬼明白她的意思。
“我以為,昨夜那件事發生過後,我們之間就算是兩清了。”卓青雅道,硬著頭皮也要說清楚,“我們兩個之間所有的恩怨大可以一筆勾銷。”
“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凌虐過後,眼神里的戾氣本就還沒平息,現下卓青雅這樣一句“橋歸橋路歸路”,輕松在厲見泓心中激起千層浪。
同樣一個問題,反反復復、來來回回,不爭誰是誰非,就是要掰扯清楚。
“兩清?”
“你現在才想起來跟我說這些?”
男鬼欺身,眸色陰沉,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暴露無遺,“誰要跟你兩清?我可從來不記得什麼時候說過要一筆勾銷,要跟你橋歸橋路歸路了。”
“卓青雅,我自己好好待在這里,是你非要闖進來的吧。”
既然來了,為什麼還是要走呢?就待在這里不夠好嗎?
昨夜之後,厲見泓的態度是有所轉變,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打算讓這件事就此過去,決定原諒卓青雅的。
但兩人性情不同,對於這件事上的理解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卓青雅以為的過去,是指她偽裝身份、日益靠近、在新婚之夜意圖誅殺厲見泓的事情一筆勾銷,從此他在鬼穴過他的日子,她繼續回師門做她的捉鬼師、做她的親傳大師姐,就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彼此的生活軌跡。
而厲見泓指的是,在新婚之夜意圖誅殺他的這件事一筆勾銷。
昨夜的周公之禮,本來就是他們遲來的新婚之夜。
既已成婚,很多得失都可以不計較,他也能當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讓她繼續做偽裝拙劣的兔子精“小棗”,而他仍舊洗手為她作羹湯,就這麼拋開一切,和卓青雅永永遠遠生活在一起。
“所以呢?”卓青雅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還能想要什麼?”
“愛”這個字眼於他而言太沉重,他的感情來得慢,不知道多少年才有這樣的進展,所以暫且不奢求卓青雅把這些常常掛在嘴邊。
那雙折斷傀儡脖頸的那雙手,此刻又握到了卓青雅這里,指尖在細白的皮膚上反復摩挲,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些話有多麼強詞奪理,“只不過就是要你永遠在我身邊而已,有那麼難嗎?”
永遠?
說得倒是輕松。
一年、兩年倒還好,可永遠,什麼是永遠?
永遠是再久不過的詞,是一種“只要提起來就仿佛陷入滿是黑暗窒息、好似怎麼也爬不出來”的泥沼。
“我是人,人的一生壽命有限,臨到頭來都是會死的。”
“到時候我死了,要怎麼辦?”
“死就死了啊。”唇瓣翕動,眼神淡漠,一副無所謂的情形,“你以為死了就有什麼用嗎?死了就可以擺脫掉我了嗎?卓青雅,你別忘了,我本來就是鬼。”
“你死了就跟我繼續做鬼。”
“屆時我們就繼續在一起。”
永生永世,生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