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知小心翼翼地端著紙托盤,里面裝滿了各式coffee。
這是她從樓下第三次跑上來給這群少爺小姐們補充Espresso和Cappuccino。
canvas shoes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息。
郁知將一杯加奶不加糖的Latte遞給一個穿著Tiffany套裝裙的女生,對方連頭也不抬,隨意地揮手:“放那兒就行。”
轉過身,又有人懶洋洋地指了指她手中的紙袋:“我的松餅呢?”
郁知面無表情地將袋子遞出。
她已經記不清是誰非要無花果瑪芬,又是誰臨時要有機酸奶。
紙杯,吸管,糖包在郁知懷里換來換去,磨得她胳膊發酸。
“再去買Macaron。”沙發上的卷發男生笑嘻嘻地命令。
郁知眼皮都不抬,輕“嗯”一聲又轉身下樓。
空氣中有人用中文揶揄:“這姑娘表情可真無趣。”另有人附和:“是啊,不討好,也不討厭,就是個跑腿的。”
“也不知道程哥是看上她哪了?”
“或許是臉?”
......
兩小時後,郁知站在手工面包店的櫃台前,無甚表情地盯著面前長長的訂單。
服務生主動問了好幾次要不要推薦新品,郁知都不為所動,只將視线落在櫃台後那幾枚剛烤好的羊角面包上。
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七次外出跑腿。
郁知心里一陣煩躁。
這群小屁孩到底要買些什麼?一次不說清楚,非要她來回跑。
她的“跑腿”服務目前只限於這群就讀於“Trinity School”,“Horace Mann School”亦或是“Brearley School”之類的貴族私立高中的學生。
Marcus還沒給她安排過真正去面接她老板那群“朋友”的工作。
A bunch of spoiled brats.
一群被寵壞的孩子。
沒完沒了的Coke Zero和Godiva。
壓榨人也得有個限度吧。
郁知憤憤地想。
郁知清楚,哪怕是這些還未成年的小孩都是屬於她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可她甚至說不上平和看待,只是本能地覺得不滿。
沒辦法,她缺錢。
家里更缺錢。
她是靠著香港某基金會面對內地的助學名額出的國,原也不必這麼辛苦,可是她媽的病情等不到她畢業回國工作的那天。
今年因為要來回跑兼職的緣故,連宿舍都無法再住了,只能跟人合租。
郁知沒完沒了地跑兼職,余額從不見增長。
反而越來越窮。
因為她媽生病,家里沒有勞動力,所以窮。
因為窮,兒時的郁知給她媽治不了病。
因為現在有能力給她媽治病,郁知依然窮。
令人討厭的有錢人。
唇中的霧氣從眼前浮過,郁知再次對店員做了整理後的點單,“I’ll take these croissants, plus the black truffle baguette. And…two chocolate danishes, please.”
接著又將清單翻到背面,最終確認好數量。“Thanks.”
.......
每次踏進工作室的休息區,郁知看到的都是這些人在嬉笑打鬧,說些浮夸無聊的段子,把這間工作室當成私人會客廳和俱樂部。
這里其實並沒有真正的工作進展,不過是一群衣食無憂的人在此消磨時光。
起初郁知還能維持面無表情的平靜,但當第七次抱著一袋蜂蜜曲奇進門時。
“去把這些交給Boss。”Marcuis遞給郁知一迭印著“Quarterly Budget Analysis”的文件。
郁知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
想什麼來什麼是吧。
郁知:“那你不能去嗎?我只是負責跑腿的,這不應該是你的工作?”
“Come on, darling,”Marcus用雕花鋼筆的背端輕戳了下郁知的額尖,“這次例外,Boss點名要你去。”
“再說了,你來了快一個月了,也該做點正事了,這不是很合理的嗎?”
郁知抬眼看他,唇角微微下壓,隨後從錢夾里掏出receipts:“合理之前,先把這個報了,我需要馬上收到我的報銷款。”
“文件里有近幾個月的收支明細,去找Boss,他會給你報銷的。”
郁知記得這群少爺小姐的玩樂費用從不計入這間工作室的收支。
老板報銷?
聽起來太離譜了。
Marcus沒再看郁知,低頭翻著桌上的文件,語氣間是一種刻意的敷衍:“Trust me, Boss不會為難你的。”
......
郁知抱著迭厚厚的文件,走近那扇古舊電梯門。
屏幕數字顯示到達頂層,郁知踏進微有香氛味的走廊,再推開那扇半掩的辦公室門。
墨綠色的絨面沙發,復古地毯,牆上甚至掛著一幅不規則线條的抽象畫。
辦公室的外間無人。
郁知緩緩走進。
落地窗外是曼哈頓冬天灰蒙蒙的街景。
外間的長桌上散落幾張設計圖與布料樣本,大多是她老板幾名所謂設計師朋友前天臨時丟下的,桌上還堆著打開的Imported chocolate禮盒,邊上是一迭邀請函
是一些私密Party和頂級畫廊的Opening Invitation。
發件人名單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位藝術界的顯赫名字,隨意堆放在桌上的東西,無聲的彰顯著屬於這群權貴子弟的世界。
而桌腳處,有一抹淺粉色的唇膏印跡,映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痕跡是鮮艷的。
也許昨夜,這里有過某種未被提及的聚會。
“老板?”
抬手敲了下里間的門,無人回應,郁知試探地慢慢走進。
郁知先看到窗外微映的霓虹,再看到坐在辦公桌前的人影。
——一張全然陌生的年輕男人面孔。
男人身量修長,微垂著雙眸,鼻梁高挺,深灰襯衫袖口利落,側臉輪廓近乎冷峻。
聽見聲響,男人才略一掀起眼皮,瞥了眼郁知。
二人的視线相撞。
那注視著郁知的目光沉靜如墨湖,未必帶著敵意,卻淡得毫無溫度。
郁知的出現無疑是安靜而突兀的。
女孩臉蛋紅撲撲的,雙眼里還殘留著一絲剛與紐約街頭冷風較量過的光澤。
此刻的郁知並未如往常那般冷淡,她張著唇,微微喘息,唇瓣有點潤澤,一絲惱火的倦意。
郁知面上有一瞬的怔然,反應過來後,輕抿了下唇。
“抱歉,我走錯了。”
郁知剛轉身還沒一步,就撞上了個堅實的胸膛,撞得她抱在懷里的文件險些散落。
“走這麼急?”
嗓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
郁知抬頭,視线與那雙噙著笑意的桃花眼猝不及防地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