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誰拉了她一把,阿婕赫往身側瞥了眼,發現是莫努克和他麾下的勇士。
“刺殺目標就交給我們吧,”莫努克說,“請趕去斯弗拉那邊,公主。薩滿說邪惡正在從天空接近,務必不要讓那條蛇陷入瘋狂。”
她可談不上什麼公主,就像她父親也稱不上是庫納人的國王。伊斯克里格只是個靈魂無法容納更多記憶的老頭子而已。令人遺憾的是,只有她才能看到他垂垂老矣的靈魂,不被他那異常的美貌所惑,其他人,無論是她兄長還是她母親,都免不了受了他致命的吸引。
“小心那家伙,”阿婕赫說,“他身上也存在著邪惡。”
......
穆薩里擦掉從額頭流進眼睛的血,卻顧不得黏在臉上的頭發。部族的勇士已經深入下諾依恩的狗坑,往更接近上諾依恩的街道前進了。路途中,他們遇到了不少殘兵抵抗,被迫拖延了腳步,如若不然,已經完全占據了這片城區。
感覺得出來,有個高明的軍官正在指揮還想抵抗的士兵和他們打巷戰,好在這地方的士兵只是些臨時征召的平民,作戰能力有限,並不能拖延他們太久。接戰時間稍長一點,敵方就會潰退逃跑,畢竟,法蘭人都把從庫納人遺民傳承來的劍舞者當成渾身刻滿詛咒的惡魔,表現得越夸張,他們就越恐懼。
這邊的交戰情況是很順利,但往後看,破損的城牆那邊卻出了大問題,斯弗拉不受控制地往前爬行,抬起蛇身俯視地面。夜空在它頭頂撕裂出巨大的傷口,流下的膿血侵蝕著地表上的人和建築,漏斗狀的黑雲在它頭頂不斷旋轉,宛如大海的漩渦懸垂在天空中。
穆薩里頗費了番幸苦,才壓抑住內心的不安,眼看那條受詛咒的孽物碾過大片街道,把其化作黑色的血池。
阿婕赫能安撫住這孽物嗎?
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感覺到天空的異象,至少在凡俗中人眼里,只是一條雙頭巨蛇爬過城市邊緣,所經之處建築傾頹倒塌,生靈血肉枯萎。但是,他受過訓練,他能明確感覺到現實世界的裂痕,感到因此而生的異象。
也就是因為這點,穆薩里還能掩蓋事實,免得部族的勇士也跟著驚慌逃跑。自從游歷卡薩爾帝國,謁見了他們的大宗師,他還不曾見識過這等規模的世界之傷。
真是脆弱不堪。
目前的狀態,唯有在阿婕赫安撫斯弗拉之前往城內深入,以免被災難淹沒。他抬頭望向暴風雪中那片雲海,看到一道道血瀑從空中流瀉而下,漫過被摧毀的巷弄和城市。
穆薩里發現還有些東西懸在空中,像淡淡的晨霧一樣,從他心中引出了少許怪異莫名的情緒。他掃過一張張面孔,從部族勇士們臉上看到了嗜血的渴望,心知這渴望情緒來得不對勁,但他並不在意,薩蘇萊人本就尚武,放任他們在此釋放渴望也能接受。不過下城區敵人的抵抗也可能因此加劇,這倒是要做足准備。
“燒掉這個屋子!”有其它部族的酋長發出了怒吼,“把男人女人小孩都殺了,掏出他們的腸子!這些人要為抵抗付出代價!”
穆薩里皺眉轉向同僚,“不要做沒意義的事情,烏爾特。我們需要加快腳步,而不是為了幾個平民浪費時間。”
意料之外的反對情緒彌漫在四周,烏爾特酋長圓睜著眼睛注視他,——非常明顯的態度。“我的兒子死了,穆薩里,那女人拿藏在懷里的匕首捅死了他。你要我怎麼做?為了快點走幾步就把這事忘掉?”
穆薩里斟酌了一下語氣,組織語言,思索該否定這個人,還是該否定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兒子。“我們事前已經商討好了戰術。”他決定還是把話放輕點說,“快速占據城內各個重要據點。等下諾依恩的占領結束,對上諾依恩形成完全的包圍,你的事情,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但烏爾特不為所動,“你在這種時候跟我說戰術,是嗎,穆薩里?你覺得我燒了這所屋子、殺了這里的人能用多久時間?是會等到春季播種,還是會等到夏季遷移牧群?我現在不想跟你計較,穆薩里,但那是我最器重的兒子,輪不著你來指示我做事。”
穆薩里吃了一驚,不是因為這一個人的反應,而是因為他意識到,他不擔憂那些莫名升起的情緒,是因為他認為部族勇士能在忘卻恐懼後變得更勇猛,前進地更快。
可是,事情還有另一方面,——這種異常情緒會讓人把既定的戰術拋諸腦後,為了一些本不該關注的事情耽擱時間。
如烏爾特所說,這件事看似用不了多久,但累積下來,就會把薩蘇萊人的腳步逐漸拖延住。每一個被激發了抵抗欲望和殺意的諾依恩平民都會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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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直至所有人都陷身在逐漸逼近的異象中。
獻祭掉這麼多下諾依恩的法蘭人,就為了把殺進城內的薩蘇萊人送上刀口?
想到這里,穆薩里忽然感覺一切有了不同的意義:忽然失控的孽物,忽然升起的嗜血渴望,甚至是跑去擄掠別人妻女然後被捅死的白痴,這一切構成了一個居心叵測的陰謀,要讓他們陷身其中。
更讓人擔憂的是,周圍人也被烏爾特激起了情緒,有越來越多人受到感染,開始為了劫掠和屠殺浪費時間。被劍穿透的死屍不斷從窗口丟下,四下里也多了大量破碎的衣衫和殘缺的家具,很多四散掠奪的人甚至被有武器的抵抗者給殺了,和烏爾特兒子的死法一模一樣,接著就是更多像烏爾特這樣的家伙叫囂著懲罰那些法蘭人。
但問題是,下諾依恩本來就個貧苦之所,在這里醉心於劫掠究竟有何意義?諾依恩的財富都集中在內城牆的那一端,為何不把劫掠放在攻下內城之後呢?穆薩里想要提問,卻得不到回應,激烈的情緒正驅使他們越陷越深,如同一群瘋狂的野獸不去思考得失,只想釋放出心底的殺意。
這麼做是沒問題,但僅僅在他們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機時沒問題。
......
塞薩爾再次確認了,薩蘇萊人是接到了多米尼王室的要求,意圖把他置於死地。
方才的殺戮場是在迷宮般的街巷中旁觀其他人,這次算是輪到了他自己。而從不久前開始,大街上就從到處都在逃亡變成到處都在短兵相接了。死人到處都是,似乎也不缺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劍舞者和他們的戰士群追不舍,逼迫他不斷奔跑,在燃燒的廢墟和滿地死屍之間尋找靠近那孽物的道路。
懷里的獸骨一直傳來強烈的刺激,越靠近那條巨蛇,他的精神似乎也越亢奮。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過去某個時代,像他這樣的存在,其實是和它站在同一邊的?群'6999四9*三6'壹999
忽然間,一支長箭以匪夷所思的力量和速度射來,穿透了他的右肩,把他帶得腳步失去了平衡,往前踩了好幾個趔趄。
不知為何,身後襲來的利刃總是無視菲爾絲的存在,卻對他招招致命,——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也許是某種法術,他也說不清。至於狗子,以無貌者的能力顯然是不會中招的。多虧了她一邊奔逃一邊往身後的黑暗中放槍,還每一槍都能打死一個草原人,他們才不至於只是逃跑。
對於老式火槍,這種精准的命中率和高效的上彈率已經違背了這個時代的常識,不過塞薩爾覺得還是劍舞者射出的大弓箭更離譜,打在牆上都可以打出個窟窿。
不知何時,塞薩爾經過了當初經過的街道,當時那幾個搬運工帶著他和狗子一路走街穿巷,結果就換來幾個銀幣。而現在,他已經看到其中兩個橫屍街頭了,屍體鋪在地上,和其他屍體堆在一起,混雜的肢體仿佛給街道編織了一條血汙的地毯。
當然,發現了他們不是他眼力好,而是他負傷後對不同血腥味的感知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至於其他三人,假使活著還好,假如死在其它地方,那他們的下落,他也永遠沒可能知道了。
這事情其實很稀松平常,在更大的帷幕下,往日的恩怨就像一滴雨匯入大海,忽然間就再也看不到了。沒有忌恨或報復,也沒有寬恕後的償還恩情,只是幾個本就過的很淒慘的人最後也淒慘的死在毫無意義的戰火中,甚至都談不上罪有應得,只給人以一種巨大的荒誕和空虛。
懷里的獸骨反應越發強烈了,他感到血從里面滲了出來,浸染了他的身體,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支持他不斷前行。這血是從何而來的?他不理解,但也許和那條雙頭蛇頭頂撕裂的天空有關系,也和遍布街巷的屍體有關系。
雖然鮮血不斷從傷口流出,他的腳步卻越發敏捷了,身體也越發靈活了,原本穿透他肩膀的箭矢,現在他可以輕松避開,原本需要狗子拉一把的高牆,他攀登上去如履平地。這是好事嗎?他不清楚,因為劇烈的衝動忽然驅使他躍到了前方一隊草原人戰士當中。
他想要血。他感覺自己擰碎了一條條手腕,砸爛了一張張面孔,把一堆屍體的殘缺碎塊掛在自己身上,甩得四處都是,他口中呼號著自己也聽不清的話語,把氣味芳香馥郁的鮮血甩得滿地滿牆都是。他扯著不知從哪拔出來的連著脊椎的頭顱,釘頭錘上掛著不知是誰打爛的胸膛,里面的心髒似乎還在躍動。他的影子好像融化了,在往四面八方流淌,漫過地上的血汙。
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