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鳥前章——Tarantula
籠中鳥前章——Tarantula
かごめかごめ
(籠目啊,籠目啊)
かごのなかのとりは
(籠中的鳥兒何時才能)
いついつでやう?
(何時才能飛出呢?)
いついつでやう?
(何時才能飛出呢?)
沿著夜幕中染上深藍色的湖畔,克緹娜走在碎石子鋪就的小路上。處於習慣她的腳步放得輕巧,卻還是在細微的蟲鳴中留下拖沓的摩擦聲。
前方不遠處,一位身子拘坐在輪椅中的少女正慢悠悠地吟唱著古老的歌謠。
よあけのばんに
(於破曉的暗夜)
つるとかめとすべった
(仙鶴與神龜雙雙跌落)
うしろのしょうめんだあれ?
(你背後的究竟是誰呢?)
うしろのしょうめんだあれ?
(你背後的究竟是誰呢?)
伴隨著空靈的歌聲,湖面躍起淡藍色的微小熒光,和克緹娜眼中的光點一樣躁動不安。
安靜地等待少女唱完,克緹娜走過去推起了輪椅,就這樣伴隨著少女嘆息一樣的微喘聲,兩人慢慢地沿著湖畔一點點亮起的熒光行走著。
“卡奈莉亞,剛才的歌...很好聽。”克緹娜試圖心不在焉地打破沉默。
“嗯...”輪椅上的少女閉著眼睛淺笑著,“不過躺在病床上太久,我都快忘記怎麼唱歌了...哪怕是在虛擬實境里。就像現在這樣,連路都忘記了怎麼走...”
沉默了一會之後,卡奈莉亞仰起頭,看著身後比自己高很多的克緹娜的眼睛:“那麼,醫生是怎麼說的?”
“抑制藥劑已經投放到最大水平,但內源侵蝕率還在上升,失控的納米機器已經固化了脊柱的86%。而且....就快要向腦部彌散了...”克緹娜的眼神有些閃躲。
“...這樣啊...”卡奈莉亞輕聲笑了笑,“還好體表沒有被侵蝕,要不然我就要變成硬硬的鐵塊了。”
“卡奈莉亞,一旦侵蝕到達腦部...”
“我知道,我知道...”卡奈莉亞依舊坦然地閉目微笑著,“別責怪自己,克緹娜,那場災難有遠比現在糟糕的可能性...而且能苟延殘喘這麼長時間對我來說已經很幸運了,更何況我還有你...”
克緹娜擦了擦眼角的水光,鎮定了一下:“醫生說大概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還有什麼想做的話,盡管和我說...”
<<<提醒,病人的自由活動時間結束,即將投放神經抑制劑以減緩侵蝕速度。提醒,病人的自由活動時間結束,即將投放神經抑制劑以減緩侵蝕速度。>>>
唐突的提示聲響傳來,眼前輪椅上的卡奈莉亞化作破碎的數據流,連帶著面前的庭院和湖泊一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蜷縮在病床里身上鏈接著各種滴答作響的儀器的女孩,以及體內器官被失控的納米機器固化帶來的費力的呼吸聲。
病床上的卡奈莉亞微睜的雙眼中流出渴求的光芒,從一旁的儀器中發出缺乏音調的合成音:“呐,克緹娜,你一直很喜歡人偶的對吧?”
少女的氣息隨著氣動注射的聲音慢慢減弱。
“...帶我去這個地方,把我變成你的人偶吧....”
翌日,替卡奈莉亞辦理了退院手續之後,克緹娜推著輪椅帶她離開了療養院。
卡奈莉亞手頭拿到的地址很偏遠,與本就遠隔城市中心的療養院更是跨過了整個市區的距離。在乘客漸漸稀少到空無一人的公交車上,織田一直緊張地盯著蜷縮地躺臥著的卡奈莉亞身上滴滴作響的體征監測儀。相比之下,卡奈莉亞難得地擺脫了讓她昏睡的神經抑制劑,雖然身體很難移動,但還是淺笑著依靠在織田的腿上,借著輔助發聲器有些走調地哼著歌。
......
......
......
一路無事,邊城區只有送貨機器來來回回地按照固定路线搬運著物資,偶爾還有閃著警燈的無人機在空中飛過。克緹娜推著卡奈莉亞的輪椅穿行於這安靜又怪異的隊列,又走過了一片在破舊的霓虹燈的頻閃下顯得更加破敗的無人荒街,最終到達了地址所指示的建築——
——與其說是建築,不如描述為一段廢棄地下甬道的封閉入口。
按照約定敲門三下之後,封鎖門在舊式電機的驅動下吱吱嘎嘎地向上卷起。
厚重的門簾在刺耳的摩擦聲中費力地抬起到一半的距離。眼看著卡奈莉亞因為噪音皺起了眉頭,克緹娜也因為一路上詭異的氣氛而心煩意亂,撿出懷中的畫冊,身為‘異象’的能力召出一雙黑色的巨腕,砰地一聲把封鎖門直接擠扁鑲進了房頂的門框中。
門後前來迎接的戶主也隨著巨響從陰影中顯露出身形。大概是十三四歲少女的模樣,看起來很久沒有打理的頭發披散著,到處翹起的毛發下兩只異色的眼睛,瞳孔中的環帶還在隨著光线變化而放縮,破舊的袍子下露出只有一條屬於女孩子模樣的肢體,另外一條干脆就是關節還在咔咔作響的機械杆,身後鏈接著各種花花綠綠的管线——以及與一身雜亂的她完全不搭調的蜘蛛肢體一樣,像是有著自我意識來回移動的各式精密機械臂。
此刻來迎接的少女還保持著克緹娜發力之前按著開門電鈕的姿勢,門框上因衝擊落下大團灰塵,幾乎蓋住了她目瞪口呆的神情。
“....那啥,姑娘這力氣也真是夠大的哈”,一臉藏住怒意的訕笑下,少女將二人迎入室內。“門的事兒咱們之後再說,先進來吧。”
在地下拐過數個岔路後,克緹娜和卡奈莉亞被帶進了與之前的荒涼格格不入的區域,與外面的破敗的建築相比,地下寬廣又整潔的空間內各式高精度機床,噴塗設施,打印倉像被時間遺忘了一樣靜靜地等待運行,在自發光地面的照射下反射著冷峻的白色。只有看起來像是能源中樞的區塊輕輕地發出嗡鳴聲,四壁的貨架上擺放著各式機械骨架,封裝電源組,驅動電機等原件,也有如同分解現場的機器人的手腳、軀干、頭部等成品組件,還有各式的人工皮膚,毛發以及一些一看就是定制品的奇奇怪怪的‘改裝件’。
“自動化運行的人偶制造工廠....沒想到城市的邊緣還隱藏著這種地方。”面對幾乎媲美當下人偶改裝商品名錄的豐富度的這處地下建築,克緹娜不由得發出感嘆。
“CLZ-75節點制造中心,這里在納米暴動災疫擴大化之前是藍岐市重要的自動人偶生產節點之一,後來城市為了躲避納米雲而遷移,被放棄的工廠由我接管了,反正,被中心管理AI放棄後這里就算無主資產了嘛!”‘蜘蛛’少女笑嘻嘻地一邊回答,一邊嘗試從克緹娜手中接過卡奈莉亞的輪椅。
見克緹娜沒有放手,她悻悻地坐在一架巨型工程機械臂上,背後的管线鏈接在其上,隨後被機械臂帶起,雙腳在空中晃蕩著俯視著克緹娜與卡奈莉亞二人。
“居然在中心管理AI的眼皮子底下藏起一座工廠,不得不說你和你的所有者真是有膽量。”
“膽量解決不了問題,技術才可以,”頓了頓之後,高處的少女接著戲謔地說到,“而且,我可不需要什麼所謂的所有者....”
“‘不需要所有者’?你是....流竄AI?!”
未登錄所有者的人偶要比一般的納米暴動災疫還要危險,比起可以預測和躲避的災疫雲,這些完全脫離標准行為模板借著網絡到處流竄的AI更像是難以預知的人禍,除了被中心管理AI 的高算力防火牆阻擋和消滅之外,很難有對抗的方法。
不過對於身為半個‘異象’的克緹娜來說,與這種家伙一戰並非難事,只是自己動用能力時引發的納米機器活躍,很可能會加重卡奈莉亞的症狀....
雖然這麼想著,克緹娜還是把卡奈莉亞護在身後,一邊捏住了口袋中夜刀大蛇的畫頁。
“嚯.....已經想要動手了嗎?但是‘繪畫’的獵人克緹娜喲,你真的能保護那孩子嗎?....”
工廠中的機械仿佛蘇醒一般發出各式運轉啟動的聲音,原本安靜的機床控件全都轉向了克緹娜與卡奈莉亞二人的方向,頻頻閃爍的燈光像讓人不安的眼睛一樣凝視著她們,‘蜘蛛’少女逆光而立,擺出威脅的架勢。
“咳嗯!”
對峙被合成器模仿的滑稽咳嗽聲打破。一直坐著的卡奈莉亞抬起手,一板一眼地咳嗽了一下,連接著喉嚨的合成器再次發聲:“不要胡鬧了,‘鍾表匠’姐。”
這次輪到克緹娜目瞪口呆了:“鍾表匠?你們...認識?”
“每個人都有小秘密嘛,克緹娜,還有這次的手術也要拜托她哦。”
‘鍾表匠’乘著機械臂降落到二人面前,“重新介紹一下,本‘人’名為‘鍾表匠’,是城外町未登錄所有者人偶們的專職醫生,阿不,應該叫維修者,正如你所見,整個工廠都是我的一部分,而這具身體,大概可以被描述成‘接待用終端界面’?”
一旁的卡奈莉亞的合成器里難得地吐出一大串字句,以至於音調都有些走形:“在我感染侵蝕症離開舞台之前,有在暗中和鍾表匠合作,給一些希望過上自由生活的人偶們援助,幫她們離開城市或者找一處安居之所,鍾表匠則會照顧並指導她們重新開始生活....鍾表匠這里的工廠很厲害的,只要有圖紙信息就可以從零開始制造,而且也只有她這里有早就被封禁的腦掃描設備....”
“正是如此,克緹娜女士。”鍾表匠做了一個行禮的動作,“多虧了卡奈莉亞小姐曾經的幫助,才有不少本來等待銷毀的無主人偶重新開始生活,就我個人而言,卡奈莉亞小姐也為我帶來了不少新式人偶的圖紙數據和樣本,因此這次手術和後續維護相關工作都會由我來承擔。”
“....雖然推動我這麼做的大概還是因為克緹娜和我對人偶的共同性癖啦。”卡奈莉亞嘟囔著,“沒想到現在我本身也要加入人偶的行列了。”
“至於剛才,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機械臂在萬向軸的驅動下嗡嗡地圍繞著克緹娜轉圈,“但就您的表現來看確實可以放心地把改造手術後的卡奈莉亞小姐托付給您。”
“但是接下來我們談論一下正事。”
鍾表匠的表情一轉嚴肅,將克緹娜請到了一個單獨的小型隔間。
“接下來要進行的手術中,我會先通過腦掃描技術會盡量提取並刻錄受術者的記憶並進行數據化,隨後根據記憶中的數據,去從零開始訓練一個白板AI,這樣的話,制造出來的AI會繼承卡奈莉亞小姐的大部分記憶,並且盡可能地去模仿原本個體的習慣和性格——當然,如果您登錄為其所有者之後,這些數據和設定都可以按照您的想法來調整,這也是卡奈莉亞小姐的原本的願望....”
“...希望克緹娜小姐能明白這在另一方面意味著什麼。”鍾表匠認真地盯著克緹娜的眼睛,雙眼中的彩色環帶微微閃動著。
“意味著轉化手術實際上只是制造一個模仿人類的‘替代品’....”克緹娜輕輕地咬住嘴唇,“卡奈莉亞本身還是會死亡...難怪手術要由不受標准行為模板約束的你來進行...”
“是的,這也是腦掃描技術現在被倫理上禁止的原因。而這些事項卡奈莉亞小姐已經在事前知曉並同意了,鑒於您是她本人希望改造後指定的所有者,我覺得有必要對您講明這些情況。當然,如果您作為人類的觀念不能接受的話,我也可以將卡奈莉亞的‘副本’不指定所有者,除了您不再具有管理權限以外,你們仍然可以...”
“...我同意成為卡奈莉亞的登錄者”克緹娜長呼一口氣,“如果這是她的願望的話。”
“從摯友變成兩人性癖中向往的主從關系啊...人類還真是夠奇妙的。”鍾表匠笑了笑,隨後打了個響指,“好了,嚴肅話題結束,接下來我們來點非正式的。”
小隔間突然像板房一樣被撤掉,整個工廠里的揚聲器播放器古老的婚禮進行曲,把克緹娜嚇了一跳。
“卡奈莉亞小姐,你是否願意接受改造手術,讓你的記憶和思維以機器與數據為載體,放棄人類的身份,從此以克緹娜為你的所有者,無論是損傷,故障還是被篡改,都為克緹娜小姐獻上此後你的忠誠和愛意?”
“我願意”一直在旁邊等待了卡奈莉亞沒有遲疑地回答。
“克緹娜小姐,你是否願意成為改造後的卡奈莉亞小姐的所有者,擁有她一切的數據的所有權的同時從此照顧她,接納她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無論是貧窮還是疾病,都成為她的守護者與引導者?”
“我,我願意。”
“雙方皆已同意,那麼,手術准備開始。”
褪去衣物後的卡奈莉亞被安排躺臥在操作台上,掃描线束的冷光從頭頂向腳下慢慢移動,一旁的全息屏幕上逐漸出現了她纖弱的身形,為了‘身體’的後續制造流程,制造所需的3D模型需要如實地還原少女軀體的各種細節,為此克緹娜還在鍾表匠的要求下幫忙像把玩等身玩偶一樣給卡奈莉亞翻面,擺弄她的四肢和腰腹。
一邊撩開卡奈莉亞的眼瞼,讓相對柔和的光束掃描過她的眼球,克緹娜看著屏幕上逐漸變得與卡奈莉亞別無二致的數據模型面無表情地從標准的T-pose開始慢慢行走,跑動以及擺出各種平衡姿勢,心中莫名感慨。
“原來從零開始設計人偶都是從這麼一塊屏幕上進行的....”
“事實上我並不需要屏幕這種視覺信息,這個是給您看的。”鍾表匠接話道,“如果您需要,整個改造和開發流程的錄像我可以拷貝一份。”
從一旁緩慢接近的搬運機械運來了一整套像是透析器的醫療設備,尋找了一下卡奈莉亞纖細蒼白的手腕上可以施針的位置,鍾表匠借著身後的精密手術模組將留置針接了上去,隨後拿起了一整罐乳白色的半粘稠液狀物,隨著儀器啟動,液體慢慢地從注射管中泵入了卡奈莉亞的身體。一旁的各式機械臂也像輔助醫師一樣為卡奈莉亞連上生體信號檢測裝置來保證手術過程安全無虞。
鍾表匠忙前忙後地又把一個頭盔樣的儀器扣在卡奈莉亞頭上,一邊向坐在一旁的克緹娜解釋:“現在准備進行腦部掃描和刻錄過程,我會先給她注射混合了感覺神經和運動神經麻醉劑的富氧基質,這樣避免在掃描過程中感到任何痛苦以及因此造成的各種引發安全隱患的痙攣現象。”
“里面還加入了由我定向編程過的干擾裝置,雖然沒法停止失控納米機械的有機體抹消指令,但可以可以將卡奈莉亞小姐的,額,‘屍體’里的失控納米機械的行為加以引導,使其轉變為塑化過程...也就是說,在腦掃描的過程中,卡奈莉亞小姐的身體會逐漸變成一具塑化的人體標本,來作為她的長期外型副本保存...嘿,別用這種混合著驚訝和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怪嚇人的,這也是卡奈莉亞小姐的要求之一,按她的說法,這也算是你們二人的愛好之一對吧?”
克緹娜走過去握住了卡奈莉亞逐漸顯現出無機質的膠體質感的手掌,輕輕地摩挲著安慰著她。
“克緹娜,我有點困了...”
“卡奈莉亞小姐您不用擔心,很快您的大腦就會在藥劑的作用下進入被保護的半激活狀態,在睡夢中掃描可能會產生一些過去記憶的閃回和錯位,不要去懷疑這些情景,放心地做個好夢。”
“那...再見了,克緹娜...”
“嗯,改日再見了,卡奈莉亞。”
隨著卡奈莉亞微睜的眼睛漸漸失去神采,克緹娜俯下身去輕輕地吻了她的臉頰,隨後被鍾表匠帶進了下一個房間。
看起來像是組裝室的房間內立著一個碩大的白色圓環,空心圓環的中間,一具可以說是簡單的金屬支架正在呈大字型被圓環內測的固定爪架在圓環中央,四下移動的機械臂正將內部組件的接點和卡槽在點點閃爍的電弧下焊裝到基礎骨架上。
“山雀型架構,戰爭時期軍方的山地作戰用途機器人,原本是一體成型的骨架結構,我做了一些民用型的調整,調低了驅動電機功率還增加了頭部組件和四肢的快拆功能,以及一些新增的客制化接口,體型也按照卡奈莉亞小姐的數據進行了輕量化調節。不過材料強度是軍用級別的耐用性,大概能抵抗中型載具的衝擊——雖然內部的運算單元或控制單元之類可能會因為破損而失能就是了。”
首先安裝的是位於胸口和腹部的主運算單元以及電源,隨著動力組件鏈接完成,骨架的脊椎和關節鏈接處的驅動電機亮起了淡藍色的微光。隨後運載機械臂將大概是頭顱形狀的組件連接到骨架上,伴著‘頭部’的指示燈亮起,和卡奈莉亞別無二致的仿生臉殼在用來控制表情的人工肌肉後面被安裝上去。
在卡奈莉亞的‘面部’被裸漏著機械結構的後腦部分鏈接著的纜线控制著測試表情功能的同時,機械臂為‘她’裝上了尚處於開啟狀態的完整的頭殼,並且植入了烏黑的人工發絲,接著視覺組件——也就是眼球被安置在頭殼的眼眶中,在測試程序下上下左右轉動了幾圈之後同樣發出微光表示啟動成功。
在頭部安裝完成之後,白環和機械臂同步運動,為胸口位置裸漏的核心元件外套上了保護式的金屬外殼,此後則是發聲元器件接在了胸腔向上一點的位置,液體熱量循環系統在貼合骨架的管线安裝後,瑩藍色的循環液開始在管线中流動,以實現核心部分的冷卻和機體其他部分的溫度調節。
最後是為了定型而接在骨架和管线外套上的一層具有電控運動功能的工程復合材料,按照胸腔,腹腔,頸部和四肢的順序,看起來就像給原本光禿禿的骨骼套上了一層鏤空的白色外殼,在有電流控制的作用下,這些看起來像是鏤空模型件一樣的外殼可以模仿肌肉的運動來輔助肢體動作,也是防護內部組件的緩衝材料。
圓環的固定爪放開,模仿卡奈莉亞的模樣制造的人偶被機械臂輕輕鉗住放到地面上,後腦處鏈接的线纜脫落,原本低垂的腦袋伴隨著系統啟動的運轉聲緩緩抬起,嘴巴伴隨著發聲元件的缺乏音調的機械音開始張合:
“>>>Piiii——山雀型仿生人偶code.3653啟動中....電池檢測...完成...傳感器序列初始化....ERROR...味覺傳感器組件缺失....觸覺傳感器組件缺失....”
一只小型的機械臂捏開了‘卡奈莉亞’的嘴巴,隨後把仿生舌鏈接到口腔的內側,沒有事先匹配驅動的粉色的舌頭就這樣耷拉在外面,讓面無表情的人偶的樣子怪異又有點滑稽。
“>>>機體仿生模擬功能已鎖定...視界確認中...”
人偶以標准的姿態一板一眼地走到克緹娜的面前,腳下的外殼和地板相碰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最後在克緹娜的面前站定,仰頭直勾勾地盯著克緹娜有些慌張的臉龐。
“>>>確認本機現無所有者登錄....請進行所有者登錄以解鎖功能...”
在一旁鍾表匠擠眉弄眼的慫恿下,克緹娜有些尷尬:“誒...要我做什麼?”
“>>>聲紋信息記錄完成...請保持這個姿勢不要移動,正在記錄外貌特征...記錄完成...執行DNA記錄....”
比克緹娜矮上不少的‘卡奈莉亞’,在機械的范疇里做出了‘用力踮腳’的動作,卻還是夠不到克緹娜的嘴唇,看她努力了好一會兒克緹娜才反應過來她要做什麼,剛剛單膝跪地就被她捧著臉頰深深地吻了下去。卡奈莉亞的舌頭在口腔里面程式化地來回攪動了幾下才放開臉都漲紅了的克緹娜,又開始機械地播報起來:
“>>>DNA認證完成...歡迎,所有者ID【克緹娜】....山雀型仿生人偶code.3653為您服務,正在加載模擬人格...ERROR...模擬人格數據缺失...重試中....正在加載模擬人格...ERROR...模擬人格數據缺失...重試中....”
“暫停加載,進行機體運動性能測試,id-2182。”一旁的鍾表匠阻止了卡奈莉亞的循環行為。
“>>>...數據缺失...重試中中中中...Piiii——執行運動性能測試id-2182”
收到指令的卡奈莉亞後退一步,隨後身體微側,右腿猛地抬起,同時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右腿,輕輕晃了一下後漂亮地維持住了I字馬的姿勢。腿部和腹部的鏤空白色外殼模仿肌肉發力的模式發生了形變,讓小小的人偶呈現出與工業品截然不同的力度的美感,不過從另一個角度,除了頭部以外全身裸露著機械結構的少女毫不遮掩地展示著自己的胯部,配合著缺乏感情的面容,在克緹娜看來別樣的色氣。
“看起來沒問題了呐,克緹娜,帶著卡奈莉亞過來這里,該進行最終步驟了。”
克緹娜面對著放下右腿站定的卡奈莉亞,挽起她的手,‘卡奈莉亞’抬起頭看了看克緹娜的臉,隨後按照預設程序將克緹娜遞過來的右手輕輕握住,跟隨著她離開了裝配室。
幾人再次回到了卡奈莉亞本體的手術台前。
“看起來掃描和數據抽取已經完成了。”鍾表匠檢查著掃描儀器,一旁的屏幕上顯示出龐雜的數據流,隨著泄壓的氣流聲,她的精密機械臂取出一塊細小的芯片,在眾人面前晃了兩下,“一個人的記憶,性格,行為習慣不論是愛還是恨就這樣儲存在這麼一個小東西里,更重要的還是可以隨時編輯...”
芯片被插入了‘卡奈莉亞’的後頸處的插槽,人偶的眼睛中的動態顯示終端也相應地出現了明滅的光點,隨著幾聲運算單元運轉的吱啞聲,人偶黑色的瞳孔漸漸失去控制地向上飄去,視线移到了不知何處的遠方,四肢驟然收緊,還在運動控制模塊的左右下搖搖晃晃地保持著平衡,原本平靜的表情也漸漸崩壞,顯露出混合著困惑和疲憊感的樣子皺起眉頭,嘴巴也微張著,冷卻液正從沒有仿生蒙皮的她這身上唯一的出口流出,從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正正正正正在正在加載數據....jingjinnnnng警告,主運算單元資源占用97%...wwwww溫度上升中♥....”
卡奈莉亞人偶的聲音不斷地在少女的嬌聲啼叫和平淡的電子播報聲之間斷斷續續地切換,同時身體的搖晃也越來越劇烈。
“喂,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她好像開始故障了。”
“正常反應而已,一方面從頭解析一整套模擬人格數據需要很大的算力消耗,另一方面表示現在是‘她本人’而不是輔助程序來接管這具身體了,順便提一下,你最好扶著她點,不然她馬上就要跌倒了。”
鍾表匠話音剛落,卡奈莉亞來回踢踏尋找平衡的雙腳就一個趔趄歪倒下去,所幸克緹娜眼疾手快的扶住,而小小的人偶仍然無法理解狀況一樣在她懷里來回不自然地扭動著。
鍾表匠的機械臂再次鉗住卡奈莉亞的腰肢,與此同時數個激光切割終端移向了病床上早就失去生氣的卡奈莉亞的‘遺體’。塑化過程已經大致完成,激光將已經被納米機械處理過的變成灰白色的表層皮膚從下顎以下按照運動模型和外殼結構切割分塊,從軀體上剝下,已經變成標本的軀體只流出了一點乳白色的基質液,內部裸漏出的軀干就像被削去一層的橡膠模型,然而此刻身為人類的卡奈莉亞本人是無法看到自己的這些身後事了,躺在病床上的遺軀雙眼早已經擴散,變成了灰蒙蒙的玻璃狀,灰暗的嘴唇邊角處留下掃描過程中涎水干涸的痕跡算是她曾經存活過的最後的證據。
“卡奈莉亞小姐的遺願清單之一,自己的仿生人偶要用‘原材料’來制作,說實話這個課題困擾了我一段時間,畢竟有機材料是最靠不住的,最後采取了塑化處理後剝制的辦法,現在截取下來的仿生皮膚百分百,額不,百分之七十由原人類材料制造,不過通過納米機械來補強,具有自修復功能,還能通過內部殼體的電信號進行有限的形變和外觀調整,以及仿生人偶最需要的與循環冷卻液聯動的排汗功能。”
另一邊,機械臂正將切割下來的皮膚一塊塊貼合到人偶身上,隨著貼合的進行,仿生皮膚在機體的電信號作用下從蒼白逐漸轉化為氣血豐盈似的淡粉色,皮膚一點點遮住了機體的白色外殼,‘骷髏少女’逐漸變得看起來有血有肉。貼合完成後,除了仿生皮膚分塊留下的切割线痕跡以外,外表上幾乎看不出面前的卡奈莉亞是個全部無機質的機械玩偶,激光在她的後頸和後腰處再次切出機體接口所需要的開合部分,隨後一陣氣霧塗抹到她光滑而纖細的身體上,切割线像影子一樣漸漸抹消不見,完整的卡奈莉亞脫力而赤裸地站在兩人面前,除了——
“啊哈,已經快好幾年沒有進行這種完整的‘造人’工程了,怎麼樣,我的作品?是不是完美還原?”
“還原倒是一模一樣啦....”克緹娜摩挲著人偶的皮膚,感受著懷念的觸感,“但是這兩腿之間留下的空洞是怎麼回事?”
“啊這,抱歉,這部分組件是分離設計的我剛才忘記了....”
“啊這...”
“總之卡奈莉亞她的模擬人格要進行數據梳理和調整還需要幾天時間,你就在這里暫住吧。”
數日後。
告別了鍾表匠,克緹娜和卡奈莉亞再次站在了來時的甬道前。
“這三天簡直是恍如隔世啊....”
“哼!”一旁的卡奈莉亞氣鼓鼓地抱起了肩膀,“這三天都不知道被克緹娜姐姐你玩壞了多少次,我可是夠受罪的!”
“好啦好啦,不管怎麼說,你現在也算是‘恢復了健康’,新生活的開始總得有個好彩頭嘛。”
克緹娜挽起卡奈莉亞的手,兩人面對著吱吱嘎嘎升起的封鎖門,晨曦的陽光從縫隙中照射進來,蓋過了霓虹燈的光輝。
“呐,克緹娜姐姐,這個門是不是有點太慢了...”
砰!——
“喂!你們兩個,這門的價錢可得另外算賬啊!”
克緹娜牽著卡奈莉亞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走,我們回家!”
一些閒話設定:
1.城市,戰後世界與納米災疫:
“人類的文明在戰爭被迫結束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完蛋了”
在‘戰爭’發生前,人類的文明已經幾乎可以掌握自己所能觸及的一切,基因修飾技術,清潔能源,情感型強人工智能,乃至分子層級的納米機器人。但戰爭還是發生了,一切的技術手段都被投放到這場‘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當中去。
在末期沒有任何規則的曠世混戰中,大量的自復制式納米機器人被投放到戰場中,並按照它們本來的設計意圖高效地吞噬所有的有機生命,這種新時代的‘核武器’很快失去了控制,將大片土地和參與戰爭的人溶化為翻涌著灰色風暴的納米雲海。幸存下來的人們也在其他遺留的苦果中掙扎,拜基因武器所賜生育率斷崖式下跌,新生男性的比例也開始銳減,而投入戰場的人工智能武器化作瘋狂的流竄AI卷土重來。
這場戰爭達成了它的目的,人類再無余力發動任何戰爭。
然而戰前留下的技術遺產足以讓人類文明死而不僵。幸存者們重新建立了在中央AI管理下的烏托邦式的城市,由仿生人偶來替代日漸稀缺的人力資源。雖然已經無法破解控制碼的戰前納米災雲還是致命的威脅,但是在中央AI的監控預警下,城市可以通過干擾災雲或者整體搬遷來獲得喘息之機。
“當大地上的仇恨被徹底洗刷干淨之後,苟延殘喘的文明就像枯木上的蘑菇一樣四散奔逃”——by鍾表匠。
2.仿生人偶,異象和侵蝕症
作為這個時代人類社會的一份子,仿生人偶已經接管了大部分需要人類進行的工作,以及充當人類的伴侶,根據規定,所有的仿生人偶必須登錄相應的所有者以實施適當的控制和監管,以免成為游蕩的流竄AI的突破口。
在各地城市逐漸建立起自己的秩序之後,由於在材料和能源上的巨大作用,受中央AI調控的納米機械再次充滿了整個戰後社會。然而幾乎於此同時,各地開始發生‘異象’。
烈度和頻率不一的異象唯一的共同點,是以各種歷史上的傳說或者怪談為藍本的納米機械集群產生的怪物對周遭進行破壞行為。
一直有說法懷疑‘異象’的來源是戰前發現了納米機械技術的控制漏洞而不斷播放的‘幽靈信號’,因此對異象的控制和研究被看作是真正阻止納米災疫的唯一機會。
異象對於周遭環境的破壞雖然是以各種傳說中的怪物的樣子體現,但本質上還是失控納米機器的侵蝕作用,人體遭到異象的攻擊後,會表現出納米侵蝕症的症狀,具體表現為肢體或器官被納米機器不斷腐蝕或轉化為無機質,對於某些不幸的人來說,無法摘除或替換的器官罹患納米侵蝕症等同於慢性的死刑。
極少數人類或仿生人偶個體在遭遇侵蝕之後,表現出了對不等量納米機械的控制,並表現為各種不同的‘超能力’,這些具有一部分或全部理智的‘異象’個體,一直是被監控或者獵殺的對象。
3.克緹娜與卡奈莉亞
身為歌唱家的卡奈莉亞和身為畫家的克緹娜在數年前因為共同的愛好相遇相知,並逐漸地確定了戀愛關系。
然而一場災難打破了二人的幸福生活,兩人所居住的區域遭遇了異象襲擊,卡奈莉亞的脊椎處遭到了嚴重的納米侵蝕,從此生命進入了倒計時。而克緹娜意外覺醒了異象能力,能夠讓納米機械組成自己繪畫中的東西的她從此走上了保護卡奈莉亞的同時獵殺異象的道路。
所幸卡奈莉亞因為幫助無所有者的人偶與身為流竄AI的‘鍾表匠’有所聯系,並接受了改造手術,以另一個身份存在於克緹娜身邊。
“那個畫家只會對自己的性癖,對卡奈莉亞,對自己的畫認真...等等,這三樣好像算是同一個東西...
ps:那個家伙的真姓居然叫‘織田’...這一定和她的畫有什麼聯系...”——by鍾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