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純愛 【機動警察】過於永久春季的赴死之途

【機動警察】過於永久春季的赴死之途

   【機動警察】過於永久春季的赴死之途

  在我行於這青黑的修羅之路時

   你卻要順沿自己命定之途

   踽踽獨行離去嗎

   作為與你共有信仰的唯一旅伴

   當我於光明卻冰冷的修行途中悲傷疲累

   在毒草與熒光菌叢生的黑暗野原里逡巡彷徨的時刻

   你是要孤身前赴何方

   “我…看起來很可怕吧”

   你一邊露出無奈放棄般的悲痛笑容

   卻把我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全都看在眼中

   ——宮澤賢治『春與修羅—無聲慟哭』

  

   知悉了

   那戀愛著的心的

   歡悅與悲傷的宿命

   我

   在無人所知之處

   一直地嘔出了血來

   ——海涅『新春集—瀝血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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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野明、喂、野明。”

   因睡意而惝恍的迷離之中,游馬的聲音仿佛從渺遠的地方傳來。膝蓋上是上下班背著的布包重量,布包中放著換下來的筱原重工作業著,警察手帳和警視廳頒發下來的外出赴任工作手冊也在其中。我的山地車則放在車後,入睡之前直到剛才為止,車鈴都隨著車子運行的顛簸發出細小的顫聲,與右手邊主駕駛位上游馬操縱的聲音一道在發動機的運轉聲之下交織。但現在車子運行的震動和聲響似乎都已然消失,沒開車窗的這輛游馬的大眾TYPE2箱式客用車之內格外闃寂。我依然倚著副駕駛的座椅後枕,意識時而觸及清明的邊界,卻依然游走於夢境的領域。聽覺似乎逐漸連接往現實,但耳中也只有游馬的呼吸。

   游馬已經把我送到東雲寮了吧,得醒過來,應該要下車道別了才對。夢的甘美倦怠卻依舊牽絆著我的大腦,我無法抬起眼瞼。好想就這麼在這里,在游馬身邊好好睡上一覺。

   聽到了解下安全帶的聲音,接著是布料和座椅的摩擦聲,再熟悉不過的氣味掠過了鼻尖,是游馬的氣味。有溫度和氣息靠近,額頭碰上了什麼東西,短短的發絲…劉海嗎,有些扎人啊,我微微地皺起了眉頭,嘴唇卻印上了溫軟的觸感,輕輕淺淺地左右廝磨。

   啊啊,這樣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暖流在眼瞼內的一片黑暗之中從心底涌起,不一會兒就滿溢了胸腔。我的意識開始像是蝴蝶遇風被吹起一般飄飛,盤旋在黑幽幽的無際的心緒的海洋上方。那里的幽暗和水深總令我頭暈目眩,但我現在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只是不知為何,有眼淚好像要奪眶而出。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心尖。自離開二課以來一直懸在喉嚨內的什麼好像也啪嗒一聲,落到了其應置之所。在眼瞼之內我正看著的那深不見底的無明世界,那浸染肌膚的無言和混沌乃是往日情真意切的朋友,如今則蛻變為自身的一部分。那個世界沒有視覺同調,沒有數字模擬街道,沒有突然出現在腳下的CG小貓,沒有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沒有必須瞥清關系的破碎獨白、沒有食堂用餐券、沒有家人的催促、沒有從業員甚至不帶惡意編排出來的葷段子,沒有本廳、沒有警視廳外出赴任工作手冊內容的定期抽測、沒有網膜投影裝置和眼球操縱模式、也沒有被摘下了象征警察的金色櫻紋徽章的阿爾方斯。沒有未來,同樣沒有過去,甚至沒有現在的這個吻本身。

   那里有一切,但沒有部分。沒有部分,也就沒必要將什麼置換到什麼之上。無須抹消或替上什麼。跟一直以來一樣,不必自己冥思苦索,委身於一切之中即可。那要比什麼都令人安心。

  

   “野明、喂、野明!”

   是游馬的呼喚聲,這次並沒有渺遠的感覺,帶著真切的銳利。啊咧,如此疑惑著,我睜開了眼睛。一層薄薄的淚霧彌在眼前,我拼命地眨了眨眼。

   變得清晰的視界中,游馬並沒有湊過身來,而是好端端地坐在駕駛席上,一手撐著方向盤,正扭頭看著我。

   “到了,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叫你,都叫了半天了。野明你再困也下車回到家去睡啊。……真是的,在副駕駛居然能睡這麼熟,沒防人之心過頭了!也就是開車的是我,野明的便宜再怎麼也不會去占……”

  

  

  

   一片芒洋的黑色重新映入視網膜,有什麼東西碰上了頭,撞出了咚的一聲。劇烈的顛簸將我從夢境中晃醒,頭上無機質溫柔女聲的播報伴隨我睜開了眼睛:

   “各位乘客,現在我們正駛過氣流較為紊亂的區域,飛機雖會發生一些搖晃,但不會對飛行造成影響,請確保您和您家人的安全帶已經系好。”

   我從座椅靠背上支起了頭,對被撞到腦袋一臉怒容的身旁乘客不好意思地賠著笑道了歉,逃避著他還顯出責難的眼神把臉轉了向了前方,前排乘客的座椅映入眼簾。我輕舒了一口氣,試著動了下腳,Airbus A320的經濟艙以狹窄著稱的座椅間距實在稱不上寬裕,在這其中放置著的折疊式踏腳讓我從剛上飛機時就不由得想起了我在過去的愛機——阿爾方斯三世駕駛艙的踏板。

  

   參加過爸爸的一年忌,我自舉辦法事的故鄉苫小牧重新回到東京。同去年喪中時一樣、在爸爸生前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游馬在法事期間律儀地發來了附有香典的悼信作為奠儀。看到悼信的媽媽久違地向我問起了“姓筱原的那個男孩子”,或許因為這樣,在返程的飛機上迷迷糊糊打盹的時候,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夢到年輕時的種種瑣碎往事,仿佛理所當然地、這其中游馬總有參與。

  

   在游馬的大眾TYPE2箱式客用車上睡著並夢到他吻我、已是近三十年以前、我和游馬在警備開發課被調入筱原重工八王子工廠赴任的期間發生的一事。

   現在事到如今、自然已經接受那一吻只是個夢這一事實,當時卻因為做夢的時機過於恰巧、感觸又太立體,從夢里醒來的我看著扶著方向盤一臉雲淡風輕的游馬、俄然無法接受夢境與現實的落差,呆呆地與看向我的他對視、居然無法自控地掉下了淚來。游馬馬上慌亂了起來,我背過身去把手貼在額頭上試圖用手臂擋住眼睛,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一開口卻根本止不住抽泣,憋了半天終於找到借口,對游馬撒謊說這是因為眼睛里掉進了睫毛,心中卻想著、我原來這樣喜歡游馬啊。這念想的無望卻又引發了新一陣胸中的陣痛,眼淚掉得更厲害了。就這麼勉強道了別以後像逃一樣下了游馬的TYPE2。雖然拼命試圖遮掩哭相快步走進了東雲寮,又不敢直接回到寢室面對警備部的室友,在走廊里公用洗手間的隔間內一個人呆到估計哭過的痕跡差不多消退。

   自離開二課、阿爾方斯退役以來,我從未像彼時彼刻那般猛烈地思念阿爾方斯的駕駛艙。現今放在筱原重工八王子工廠測試倉庫中的我曾經的愛機、姿形雖同我將它喚作阿爾方斯時幾乎沒有分別,但就算馬上去坐夜間巴士返回八王子、再騎山地車回到筱原重工,即使能夠順利地拜托夜班社員讓我再坐進駕駛艙,也一定沒有意義。不會再有意義了。我曾經將它稱作我的肌肉、仿佛與我血肉相連,現今卻已從我的身上生生剝離。坐在隔間里的馬桶上,身上發涼的孤獨感從腳尖滲到頭頂,我終於開始明白,自己是怎樣永遠地失去了它,又是怎樣同時失去了和游馬的關系。

   ——我已經、無法只作為喜歡labor的女孩子活下去。

  

  

   廣播通報的機內顛簸逐漸緩和了下來,飛機變得平穩,安全帶指示燈重新熄滅。我依舊倚著座椅靠背,注視地看向前方的虛空。

   ——這樣頻繁地想起以前的事,不知是否是絕經的預兆。

   聽說男性死前因迫切留下後代的衝動有一定概率會發生勃起,我和先夫之間並沒有留下後代,故而因著類似的原理、肉體是在通過本能試圖讓我想起知性本身已經不再懷抱的、當年的戀心嗎。

  

   ——即使我和游馬之間的關系從來只有過同事或前同事。無論是作為同事時、或是現在在前同事之中,都可以說得上關系特別地好,但在私人生活之中,我們的關系絕無法超越“同事”或“前同事”的范疇。

  

  

  

   (二)

   我無自覺地明白過來這一點,大概是還在二課的時候、休息日和游馬唯一一次去聽了音樂會的那一天。①

   跟游馬的“約會”從來都與真正的約會相去甚遠,總是配合著游馬遲到的時間看部電影、消磨時間、吃些速食,隨後一起去居酒屋喝到快門禁。那次我卻托警察學校的前輩之福,意外地白白得到了兩張音樂會門票、自然而然地立刻就拿去邀約了游馬。在音樂會的前一天晚上我想著,啊這像是那種真正的男女朋友一起出去會安排的活動啊,居然興奮到後半夜才有睡意。

   一大早被鬧鍾叫醒,洗漱完換上自己覺得最可愛的一套私服,出了門卻還是太在意頭發的睡痕、折返一次在鏡前又狠狠地壓了幾遍頭發。在路旁的小店內站著匆匆吃過早點,要過馬路在等紅燈的時候正好遇見問路的高齡老奶奶,因為怎麼指路老奶奶都搞不懂,只能牽著她的手給她帶了路。回過頭來終於要過馬路的時候因為顯得太過急切還被負責交通的女警叫停訓誡。在地鐵上因為昨晚的失眠實在太困而瞌睡了一會兒,結果剛巧坐過了站。因為害怕遲到,折返終於到站以後一路用百米加速的速度跑去,甚至企圖用跨欄的姿勢翻越公園的欄杆、結果臉著地摔了個四仰八叉。抄近路跑進小路迎面卻有外賣自行車騎來、對方為避開我翻了車,摔破了好幾個碗碟,我又只能停下來聽著外賣小哥的抱怨賠了錢。

   終於趕在將將遲到的時刻到達了音樂會場地,卻說理所當然也確實是理所當然地——還不見游馬的身影。

   並且——那一天游馬出現得比一直以來都要遲上一些。

  

   看了看手表顯示的時間,約定的時間不用說已經過去,這會兒音樂會也已經開演,我卻依然沒能等到游馬。我從包里拿出那兩張音樂會的門票,看著上面的字發愣。游馬一定會遲到。一直以來我對此都快已經習慣,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麼尤其因此難過。

   “我遲到十分鍾是我不對,但野明等了二十分鍾,是因為要野明提前十分鍾到了啊,責任應該對半吧。”游馬曾經對我這樣說過。提前十分鍾當然是一般性的禮儀,可我或許也是想要更快見到游馬,不願意錯過和游馬出門游玩的哪怕一分鍾,才會在約見游馬的時候也遵循這種禮儀。至於游馬、這樣的想法肯定全無吧。不知道為什麼、總之好狡猾啊。我這樣嘟噥著,用鞋跟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眼前的地面。

  

   約定的時間過去二十分鍾、音樂會開場了十分鍾之後,游馬才穿著他那件上下班路上常穿的外套出現。

   通常來說這種事態我要適度地對游馬生生氣才行,但游馬終究來了這件事給我帶來的安心感卻讓我根本忘掉了還需要生氣這一點,我只是不爭氣地喜色上了眉梢,拉住游馬的手兩個人快步走進了劇場。

  

   現在想來,這就是世間所謂的“先喜歡上就輸了”吧。二課時代的我雖然甚至對自己於游馬抱有戀心這點都未曾覺察,但是發現了對於彼此的熱情、自己和游馬之間存在那麼大溫度差的那一天,我還是無比明晰地感受到了消沉。

   又是理所當然般地——聽完音樂會以後兩人一起去吃了速食。游馬這次的遲到導致我們錯過了開場的曲目,所以自然是游馬來請客。吃到七八分飽的我,捻著已經軟掉的薯條,看著還在大口吃炸雞的游馬,終於把壓在肚子里的郁結吐露成了話語。

   “呐呐。”

   “怎麼?”游馬從炸雞上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

   “游馬你是跟誰出門都這樣?”

   “什麼叫‘這樣’啊…,居然說‘這樣’,這麼快就忘了這頓午飯是誰請的啊。”

   “說得這麼了不起,也就是請速食嘛。而且要說起來啊,這是游馬因為遲到才進行的賠罪吧!”

   “…那也是請了啊。……要說跟其他人出門…。跟

   太田的話,一般在半路上他就會不停說教挑我毛病,還沒到目的地我就要被他氣到大吵一架,所以我要是去玩一般不找他一起。……警察學校的同期或者高中的朋友的話,大家也都多少會遲到,所以沒差了。”

   “我不是在說這個啦。”

   “那你是在說哪個啊。”

   “……比如說啊…,如果是和游馬喜歡的類型…那個…、嗯…比如游馬喜歡的藝能人、かとうれいこ②或者森村聰子③一樣的類型,……和這種的大小姐氣質、還胸部豐滿的長發清純系美少女出去玩的話?”

   “那就是約會了,不一樣的吧!”

   “這不也是‘約會’嗎!”

   “…、…算了。總之,要遵守約會基本禮儀的場合我也是會遵守的。”

   “哼~?也能夠提前十分鍾到約見的地點?”

   “那不是當然的嗎。”

   “也會安排諸如去自然博物館之類的項目,然後為了顯示自己的才情,做出可靠男人的樣子在對方面前進行解說?④”

   “嘛、差不多吧。”

   “並且已經訂了還比較上得了台面的餐廳,在去餐廳之前的空白時間里不是坐在茶飲店里面對面看電影介紹冊、而是會去天文館看星星、在黑暗中去碰對方放在扶手上的手、這種的?④”

   “我說野明,你把我當成什麼了,真正是這種約會的場合,我當然是會去安排這種項目的。實際上你說的這些我也都干過。”

   “在我知道的范圍里游馬去干這些事情,總覺得想象不來嘛。”

   “真失禮啊!”

   “而且比較起跟我出門,也太區別對待了!”

   “所以說了,就算同樣冠以‘約會’之名,這也不一樣!”

   “誒~~”我發出來不滿的聲音,因為不想讓游馬看到表情、朝斜下方別過了臉去。

   “你在生什麼悶氣啊?哼哼…說到底還是嫌我賠禮的這頓請得太便宜了吧!”

   “是—啊—。再加份巧克力芭菲我才能原諒游馬。”

   和巧克力芭菲無關,明明和巧克力芭菲無關,我卻還是拿著游馬的錢去要了一份。回座位把找的零錢還給游馬,我坐下後低著頭用勺子戳著芭菲,卻遲遲沒能下嘴。

   和我跟游馬這樣單純累積次數卻不會讓任何事產生任何改變的“約會”不同,世界上必然地存在著一位女性、她終將在未來與游馬相遇,游馬和她的每一次約會都會是向對方走近的一步。那位女性一定面貌秀麗氣質清純、或許是游馬喜歡的長直發、擁有游馬喜歡的貞淑又帶點神秘感的性格。胸部的話,應該平均以上就差不多夠了,意外重視精神交流的游馬對真正喜歡上的女性其實大概不會苛求到那種地步。游馬會為了她在鏡子面前打理自己的形象,在她面前擺出沉穩的好男人的架勢,並且最終為了她、脫離我們現在這樣不算孩子卻也不是完全的大人的狀態,成為獨當一面的成熟男人。

   我和游馬雖然在工作場所形影不離,但私人時間的見面卻必然在最後分開。而游馬和那一位女性的話,則能走向同一個歸處。半因為好玩地、我那時還試著想象過游馬和他這種樣子的未來伴侶上演我回家了、親愛的歡迎回家一類的場景。構成在腦內的畫面尷尬到令我想笑,但想到游馬將和這位未來注定邂逅的女性最後會走進同一個墓地、新的筱原家之墓,不知為何地惟獨對於這一點,當時的自己都難以置信地、羨慕到胸腔酸脹。

  

  

   (①川井憲次patlabor演奏會dvd附贈動畫短片『野明の一日』內容

   ②現實中的寫真偶像,DVD附贈drama中游馬甚至把她的寫真集帶進了值班宿舍;

   ③架空的女演員,漫畫11卷登場,游馬很飯她。

   ④『雪之圓舞曲』中游馬和加嶋的約會。)

  

   (三)

   飛機在羽田落地後去拿了托運的行李,走出國內到達的通道,接機的稀稀落落的人群中我一眼便認出游馬,微微一愣。

   游馬向我擺了擺手。

  

   “好奇怪啊,我記得約好是直接在銀座站見的。”

   “我臨時改主意了。投資人比預想得要好說服,多出來的時間反正也沒什麼其他事可做,干脆開車過來了。”

   “……沒什麼其他事可做啊…。”

   “就算被你說我很閒那也就是這樣了。”

   “誒~明明是風投企業的社長大人?”

   “別這樣,被你這麼稱呼就太羞恥了,我上面可還是有一起創業的進士哦,你會叫他會長大人嗎?……怎麼,我都自己說自己閒了你還有什麼介意的啊。”

   “不不,”我搖了搖頭,“怎麼會呢。”

   怎樣都好,畢竟只是游馬的私人事務。現在的我,已經再不會難以抑制地對此懷抱不應有的興趣了。

   二十年前、在相濡以沫的丈夫於結婚的第三年因交通事故死後回到東京的我,在與游馬再會的同時終於得到了確信:我已經不再於戀愛的層面喜歡這個一度主宰了我所有成年後青春歲月的男性。

   那顆充滿災禍色彩、存在本身就是多余的戀心,終於永遠地風流雲散而去,甚至不留下一點痕跡。

  

   是因為剛從北海道回來吧,雖然去銀座的路上在游馬的車內聽廣播說這兩天東京有寒波到來,實際下車時倒也沒有覺得寒冷,只是吸入鼻腔的空氣確乎已經帶上了冬日特有的那種緊繃的澄澈感。試著向手心里呼了口氣,一捧白霧從雙手中升騰而上。

   我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看來東京的冬天到底是再次光臨了。

  

   給回到東京的我接風的晚飯地點,游馬自說自話地定在了銀座的Restaurant吾妻(レストランあづま),說是前段時間到銀座談業務的時候和部下來這里吃了頓午餐從此流連忘返。跟著帶路的游馬看到帶著年代感卻更顯示出格調的小巧店面,我感覺到有些眼熟。

  

   不過對銀座這一帶,我和游馬從年輕時起就不陌生。

   還在二課的時候,雖然我們兩人住的警視廳宿舍分別位於東雲和潮見、是走走路就能碰面的距離,但或許因為成天面對填海造陸地總有些厭倦,休息日約會的見面地點往往心照不宣地挑選都心地帶、看電影幾乎固定約在永樂町的CINEMAS NICHIGEKI(シネマズ日劇,tv版28話),看完電影便自然而然地並著肩去壓緊挨著的銀座的馬路(漫畫版18卷)。這麼多年來銀座的街道自然也在變化,但還存有以前看過的地點也不奇怪。

   “別看入口的店面不大,菜品在銀座也算得上便宜,這可是80年代創業至今有將近半個世紀歷史的老店。”在我前面撐開玻璃門的游馬轉過頭來給我介紹、表情帶著一絲得意,旋即回過頭去、對迎過來的服務員表示有過預約。

   店面看起來狹小,但意外地在地下還有一層,被服務員引導到預留出的桌旁。兩人分別脫下圍巾和外套入座之後,我看著餐桌正上方古舊燈盞打下來的橙光色的燈光,終於想起了眼熟的緣由。

   “這家店,我跟游馬以前來過哦。”拿著菜單,我向坐在對面的游馬搭話。

   “哈?”游馬皺起了眉頭,“…沒這個可能吧,我自己也是兩個星期前才第一次來”

   “所以說了不是這段時間,是 以—前—,游馬完全記不起來嗎?當時我說要還之前的人情、由我來請客,結果游馬追加點單了兩次,連平常一直不吃的甜品都點了!”

   “…以前?……嗯…”游馬抱住手臂看向斜上方,好像在努力思索,“…還是想不起來,這得是相當久遠的事了吧。話說這種事你居然記這麼久啊!”

   “嘛,雖然確實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游馬那天居然在這種店一個人就吃掉了一張樋口一葉(五千日元紙幣)哦?這樣我怎麼忘得了。”

   “三十年前…”游馬似乎很因為這麼長時間過去我還能記得這種事情而震驚,“……不行,還是完全沒印象。能夠一下吃掉那麼多的話我應該當時就挺中意這家店的啊。野明決定好點什麼了嗎?”

   “我要這個心選套餐(お好みセット)好了。炸蝦牛排和漢堡肉都能吃到。”

   “ok,”游馬向服務員的方向探出身子舉起手臂“你好——”

  

   游馬點的則是這家店招牌菜品“大人的兒童套餐(大人のお子様ランチ)”和烏龍茶。因為跟記憶一致的音節,我稍微偏了頭,負責點餐的服務員走開之後,我問游馬:

   “游馬是真的不記得?”

   “嗯,”正把水杯湊到唇邊的游馬點了下頭,“一點兒都。”

   “之前來的那次、游馬最後一次追加下單的好像也是這個套餐,我現在都還想得起來那種感覺,那種眼看著又一千円像水泡破掉一樣、啪地一下就沒了啊的感覺。”

   “你這也記得太清楚了點。就是因為這個吧,之後我跟野明才再也沒來過這家。”

   我搖了搖頭,“大概是因為那天之後我就離開東京回去了北海道、所以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游馬放下了杯子。

   我看著游馬的表情心下覺得不妙,只能出聲笑了,

   “哈哈哈,這是在認真什麼勁啊,游馬。”

   幾乎在一瞬之間,游馬的臉上失掉了所有的顏色,只剩下顯得空洞的眼睛中透出的錯愕。但這明明並不是游馬需要負責的事項才對。我避開那雙陷入陰晦的沉思之刻有時候看起來像是無底的淵藪一樣的深黒色瞳眸,將自己手上的菜單重新放回桌旁的夾子中,

   “真是的,要不是因為游馬吃掉那麼多我肯定也記不得,都將近三十年以前了嘛。”

   那只是我自己過於永久春天的終結而已,在近三十年以前的那一天,我用使自己瀝血披心的告白兼告別,終於將它導向了終焉。

   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年來到這里的我和游馬好像就坐在鄰桌的位置。那時我們以東京為戰場與空想進行的戰爭早已結束,在那場戰爭中、在通向18號填海造陸地的地下通道電梯內、同埋伏於該處的TRT66的最後戰斗中阿爾方斯三世的驅動系統被徹底毀壞,這之後離開了警察系統的我也被終身吊銷了labor乘用許可。即使跟游馬,被逐出警察隊伍的我們也早就不是同僚,更不用說什麼一心同體的partner。

   而在不遠處的那張桌子上,則終於打消了我留在東京都的最後妄念。

  

  

   “呐,說起來,”就在這樣橙黃色的燈光里,那時的我絞著藏在桌沿下的雙手,對著游馬說,“游馬決定不回去繼承筱原重工的話,在游馬百年以後,墓地是要怎麼辦?”

   “墓地?”

   “嗯,墓地。果然還是會葬在原來的筱原家之墓?”

   “被你這麼一說…嗯…。…只要可能,我還是不想跟我爸埋在一起。是啊,到時候還是另立個新墓吧。”

   “要換菩提寺嗎?”

   “啊,還有菩提寺這麼回事啊…”游馬的瞳眸翻向前上方的虛空,“其實對我來說其他埋哪里都沒差,就算撒進東京灣……不行、那個水質、果然還是讓人犯怵。伊豆那樣的海倒是挺理想。”游馬雖然一時間停下了咀嚼,但嘴邊還沾著“大人的兒童套餐”里的咖喱,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重新動起了手里的勺子,“…不過還早著吧,畢竟才二十來歲。”

   我朝著游馬微微前傾了一點身子,手支在了桌邊,

   “…如果、我死掉的話,”

   游馬倏然抬起了臉,放下了手里的餐具,

   “野明,你……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游馬的表情已經完全嚴肅了起來,“現在在labor警備公司不是做事務性工作的嗎?”

   “不是不是!”我訕笑著,向游馬搖動雙手做出否定的姿勢,“只是想到,到時候我的葬儀和法事,都會有誰來參加、游馬會來嗎,這樣。”

   游馬的身體重新松弛了下去,“前提是到時候我要比野明活得還長才行…。前partner的葬儀我不可能不去,法事的話又不是野明親戚的我根本沒法出席吧。”

   “那、掃墓呢?”

   “野明對葬在泉家墓地不會像我一樣有抗拒吧——也就是說,會埋在北海道。呀咧呀咧,真到了那樣的年紀一把老骨頭都不知道還坐不坐得動飛機。”

   游馬重新開動,我卻張不開嘴也咽不下東西,因為自己都能感受得到自己的神色愈發晦暗,只好低頭盯著手邊的餐叉。身體像是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寒意從骨髓深處一陣又一陣地向外冒出。我控制著幅度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縮起了雙臂,沒有拿餐刀的左手小小地抓住了右上臂的衣料。

   曾經仿佛是我身體一部分的阿爾方斯到頭來也理所當然地不是我的東西。至於失去了阿爾方斯的我和游馬,就算以前那樣說著一心同體一心同體地、說到底也僅僅是旁人、不過是他者而已。

   “…說得是呢。感覺自己問出了好奇怪的問題。”

   “真的,今天野明一直很奇怪。”游馬抬起眼簾,直視向我的眼睛。

   “啊哈哈哈、會嗎。”我不免有些尷尬,笑著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即使這樣至極當然般每天保持聯絡、一有機會就要呆在一起,游馬也永遠不會想要向我更踏進一步。如果稍微接近一點游馬的喜好,被開除警籍的那一天、或是在八王子工廠一同赴任的時候…不,應該還在二課做著操縱者和指揮擔當的時候游馬就會牽起我的手了吧。

   游馬並不是不解風情、也絕非怯懦羞澀。曾經是他“一心同體”的partner的我對此深諳於心。經歷過拆定時炸彈那次生死存亡的危機、明明後怕得都已經交了辭呈要退隊,卻為了香貫花改變主意留在特車二課;雖然全沒有被對方給予機會,還是能夠在過年前集體放假那次帶著玫瑰突襲香貫花的公寓。這樣的游馬不如說是耳聰目明、對自己的感情無比坦率,在個人問題上也好好地發揮了智慧和勇氣的青年。

   可是過去的經驗早已告訴我,我只能成其為我而已。在可能比我還要理解我自己的游馬面前,事到如今更加不可能再裝作另外的人。戀愛並不是憑借一方的感情便可成立之物。我懷抱的單向的感情僅僅僅僅無處可去。

   如果我來對游馬開口告白。

   就算對我沒有戀愛感情,但想要一直、一直地想見面的時候就能夠見面的心情,於游馬也一定存在。自稱“冷血漢”但本質上十分溫柔、也盡他的努力重視著作為“前同僚”的我的游馬,在一時之間也不是沒有可能性接受我的感情,可那也不過是會變成單方面的束縛而已。不論做出何種努力,現今我們一起渡過的每一天,都只會是往游馬的脖子上將絞刑架的套索多繞一圈。

   我絕不是在期待這樣的關系。我想讓游馬放下這種負擔。

  

   “我會讓游馬放下負擔的。”

   所以那天道過別了以後,明明已經彼此背對背地向前走去,我卻又轉回過了身叫住了游馬,對著不明所以地回了頭的游馬這樣說了。雖然胸腔酸脹,但我沒有讓眼淚落下來,而是笑著揮了揮手,盡可能自然地露出牙齒,使自己的這個笑容能夠稍微顯得更加粲然一些。

   我們並不是親密到於人生路上道別之時能夠流淚的關系。流著淚的道別也一定不適合我和游馬。

   我重新背過身向住所的方向走去,身後傳來游馬的TYPE2開關車門和發動引擎的聲音。身周颯然作響、一片的洋洋盈耳。是被稱作棉津見的濕暖海風越過春季海原,裹挾著青臭的濕潤微寒從背後向自己奔襲而來、我伸出手去按住在風中變得凌亂的短發發絲。

   ——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夠確信這風是在吹向未來,閉上眼睛,被風拂過的雙頰能感受到生命的氣息。即使失去一切,即使前途渺茫,我依舊確實地站立在此處,我依然確實地存活於當下,並且、正一步又一步地向著未來走去。

   一個笑容在我的唇邊泛起,全不是方才對游馬笑的那樣保有一貫以來“泉野明”應有形狀的笑容,因為苦澀而歪斜,連自己都能感受到不成樣子。但我還是笑了,對著自己笑了,被靜謐環繞,與希望重疊。

  

   三年後,尚且稱得上是新婚的丈夫因交通事故意外死去、我關掉泉酒家的實體店回到東京再見到游馬的時候,記憶中的傷口已然結痂,疼痛之中,甚至孕育出與戀愛無關的柔情出來。游馬的態度一同於三年前,像是讓我親身聽到了告白的回復,最後一點遺憾的心境也終於消滅。

  

  

  

   (四)

   於是保持著前同事的關系又度過二十余年後的今天,同樣坐在Restaurant吾妻的地下層,看著手握餐具卻似乎食欲不振、半垂著睫羽的表情中帶著些許愁情的游馬,我只是發現,與自己相識已有三十余年的這位雖已年過五旬看起來最多四十幾歲的前同事的相貌、著實端正。

   “仔細一看的話,游馬的臉長得實在很好。”

   突然從我的口中聽到這樣的夸贊,游馬吃驚地霍然抬起眼,看到我神色一如往常、便也改變了表情,做出成竹在胸的姿態稍微偏了頭、拋過來一個帶點惡作劇意味的魅力笑容。

   “真失禮啊。這麼多年了,才突然耳清目明起來發現這一點。怎麼,事到如今一下子地迷上我了?”

   我搖了搖頭,也用報以游馬一個微笑:“現在已經不會了。”

   “是嗎,…現在…啊。”

   “嗯,因為,在二課的時候、不是都不會拿看待異性的眼光看待同僚的嗎。然後,游馬也知道的吧,從裝備開發課去八王子工廠赴任的時候,游馬的存在本身又變得對我過於重要了。所以像大大的眼睛帶點三白眼但其實比較深邃、跟內雙很是合襯啦,鼻梁意外地高挺啦,這種,真的是事到如今才能夠從過於熟悉的事物中發現並且客觀地加以評判。回想起來的話,游馬有沒有被人說過長得像織田裕二?啊、因為鼻子長得更好,搞不好比織田裕二還要帥氣?”

   游馬因我高漲的情緒完全呆住了,愣了一會才在半邊嘴唇上擠出一個帶點嘲弄的笑來,

   “說起這種話來的野明真的很歐巴桑喲?”

   “因為~都五十多歲根本已經是歐巴桑了啊!游馬也是,就算帥,也已經只是個帥帥的歐吉桑了。”

   “人生五十年——確實彼此現在都已經過了那個歲數了。”游馬放下手中的勺子和叉子,“呐,野明。能把泉家的菩提寺介紹給我嗎。”

   我收斂起表情,睜大了雙眼。游馬直視著我的眼睛,

   “到了這個年紀、也該開始准備人生的著陸了。野明肯定也清楚,即使我爸哪天死掉,我也已經決定不會再去繼承筱原重工。筱原家的墓所雖然是哥哥和媽媽的所居之處,但我自己的話、斷然不應歸於那里。”

   “……這樣嗎,雖然我覺得對游馬來說為時尚早,但是我們家的菩提寺、那當然是在北海道,前兩天也是在那里舉辦的我爸爸的一回忌。游馬的話還是首先在東京都或者前橋市另外找家寺院皈依……”

   “無兒無女的,也沒辦法定期打理墳墓吧。野明的話,我記得是打算委托堂侄?”

   “嗯……嗯。我的堂侄女。”我點了點頭,“因為現在是做的開網店銷售北海道當地酒品的生意,在北海道的業務幾乎都委托給她了。也已經跟她爸爸也就是我的表弟說過、等我哪天過世、公司和遺產會都交給她,但需要她幫忙定期打理我們家的墓所。我一個人的話倒是怎麼都好,但爸爸已經在那里長眠,媽媽一旦過世,也會葬在那里吧…。而且在那里還有人等我歸去……因為當年我們是結的入贅婚嘛。”說到這里,我淺淺地笑了。

   游馬的神色枯黯了幾分,

   “就是這點麻煩啊,死後的墓所管理。筱原家的親戚自不用提,我跟母親那邊的親戚也從來沒什麼來往。怎麼樣,野明。要不要給侄女小姐加上我的那份托管費?”

   “啊,所以才要把菩提寺定在我們那邊……”我明白過來了游馬的意思。

   “沒錯,如果我的墓所跟泉家的墓所能夠相鄰,想必讓侄女小姐多管理我的那一份,也不會使她多費太多工夫。我死在野明前面的話,我的遺產和公司的股份就先交給野明,反過來就直接交由侄女小姐。這樣一來…,”游馬握緊了放在桌子上的雙手,“如果到了要去為野明掃墓的那一天,無論我老成什麼樣,即使真的變得沒有辦法乘上飛機,死後我也一定會去到北海道野明的身邊。聽起來不錯吧?”

   “……游馬也想起來了啊,那時在這里的會話。”我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不過我記得那個時候游馬完全不是這麼說…”

   “…一般來講三十年前也不可能去認真預想葬禮吧。”游馬的肩背向椅背略微倒了幾分,注視向前方的虛空的眼神顯得渺遠,“至少我那時只是看著眼前,想著日常一直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一旦開始工作就干到精疲力盡倒頭就睡,睡前還清醒就給野明打電話發短信,周末有空想見面的時候就把野明叫出來。就這樣、像是永遠會就這樣下去地、。”

   “…游馬描述的這個、跟現實也差不多啊,現在我們不也正在一起吃飯嗎?”

   “有一點不一樣。”游馬迎上我的目光,“野明說在泉家的墓所里有人在等自己這一點,不一樣。讓我感覺,自己被野明拋下了。明明是共有了大部分時光的唯一的旅伴,野明卻要孤身前赴哪個我到不了的地方,這樣的感覺。”

   我被游馬的眼神壓倒,嘴角有些抽動,

   “哈、哈……如果是三十年前的我的話,一定會誤會的。”

   游馬的姿勢和表情不變。

   “游馬一直心知肚明吧,那時的我一直喜歡著游馬這件事。…那樣把我的一舉一動都收入眼底的游馬,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游馬依舊沒有回答。他咬住了嘴唇。我將這視作默認。

   “…也是啊,畢竟是游馬,頭腦天賦性地好,一定根本是在我察覺到自己的戀心的很久以前,就已經有所感知。……再怎麼說,像是在老家拉著父母招待因為找不到人一起過假期而從一千多公里以外的東京單獨跑來的男同事留宿,即使是在二課這樣個人意識淡薄的組織內,現在想起來也都有夠夸張。”

   游馬深吸了一口氣,“…抱歉。”

   “游馬不需要道歉,我當然不是想責備游馬,只是走到今天這一步,我覺得游馬還是應該在東京找家寺院作為新的菩提寺。游馬現在跟進士先生一家關系都不錯吧?墓所管理等身後之事,到時候委托給進士先生的子孫會比較好哦,畢竟是一起創的業,公司股權管理方面也會方便得多。我的表侄女這個方面,就容我在此謹言謝絕。游馬和我的特殊牽絆,”我頓了一下,“也就是曾經被我們假托以職務要求叫作‘一心同體’的關系——作為阿爾方斯的‘疑似父母’的關系,應該早在TOKYO WAR之後、就不可能再復存在了。”

   “阿爾方斯的…‘疑似父母’?”游馬一下子慌亂了起來,“突然說起什麼啊野明,我可從沒有這樣的…”

   “游馬可能完全沒有意識到吧。但是即使在特車二課這一警察系統的特殊共同體之內,無論是第一小隊還是第二小隊,除游馬和我以外,都沒有以我們這樣的形式去踐行‘一心同體’的partner吧?游馬和我不是男人和女人的關系,不如說我們接觸的這些年來,我們都在有意識和無意識地排除能夠聯想到這種關系的部分。更不用說…作為異性、游馬根本不是中意我這種類型的。”

   游馬放在桌子上的雙手捏緊成了拳頭,看得出來在微微顫抖,他以滯重的動作搖了搖頭,“對不起,野明……這些年來”

   “不要道歉!”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量,為遮蓋住游馬接下來要說的話。幸好有餐廳的背景音樂遮蓋、沒有引起鄰桌客人的注意,“我覺得我跟游馬自相識以來,一同渡過的過去三十余年的歲月都是仰天不愧沒有遺憾,可以堂堂正正地為之自豪的時光,游馬一定也這樣想吧?所以拜托了,沒有什麼可道歉的。”

   游馬沒有回應,只是沉默地直視著我的眼睛,他手上的顫抖卻沒能止住。

   “游馬應該也知道的才對,對英格拉姆一號機的我的感情,與一般操縱者對於愛車或者愛機的滿意和愛惜又稍微不同,我給它取以過去養育的寵物們的愛稱,搭乘它、培育它將它視作重要的伙伴,或者說,我精神上的兒女。我甚至曾經真正寄望過、想要半永久性地和‘阿爾方斯’一直在一起。這樣融合了我操縱者生涯的‘過家家’、游馬其實也一直置身其中,我總是覺得游馬多少對此有所自覺。”我也捏緊了放在桌下膝蓋上的手,與游馬的目光對視,感覺有什麼正在從腹底翻涌上來,“甚至覺得、游馬不如說是相當積極地主動擔負起了‘阿爾方斯’的‘疑似父親’角色才對。正是因為成為了我的指揮擔當,經由把自己當成了‘阿爾方斯’母親的我,游馬才能在和英格拉姆打交道時,超越自己身為“筱原重工社長筱原一馬之子”的身份、並通過這一構造最終成長為不被筱原之名束縛的‘筱原游馬’這一大人。這一過程完全不必經由戀愛性交結婚出產這樣帶著現實腥臭氣的行事——單要做這些事的話、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游馬也一定會選擇更合適的女性,——不是這樣的嗎?”

   被我目光壓迫著催促返答的游馬沉吟了半晌,但沒有逃避我的視线,

   “……,如果阿爾方斯的‘疑似父母’、這是野明的理解方法的話、”

   “或許游馬有時候會暫時忘記掉這一點吧…但我們年輕時在二課的職場過家家早就已經結束了。我沒有辦法再當只喜歡著labor的女孩,游馬和我也永遠不會再是‘阿爾方斯的爸爸和媽媽’了。——關系再好,現在的我和游馬終究也僅僅是旁人,僅僅只能當旁人而已。”

   拿起手邊的杯子一飲而盡,游馬趴倒在了桌子上。

   “游馬你這個是真的烏龍茶吧?看起來像是喝了酒一樣…”

   “當然是!”趴在桌子上的游馬發出了悶悶的聲音,“你不是看見我點的餐嗎。一把年紀了哪還敢酒後駕駛…畢竟現在也沒法得知他們交通課的巡邏時間了。”

  

   出店門的時候碰巧有寒風呼嘯而過,到底還是吃不消穿入領口直衝袖口的冷氣,我和游馬不約而同地打著寒戰跺起腳來,繞上了各自脖子上的圍巾。

   “野明的…先夫,是怎樣的人?”

   走在我一步之前的游馬沒有回頭地發問。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我看向他露出的部分側臉,旋即別開了眼,

   “一開始只覺得是個好人,正直誠實的人,能夠一起操辦我父母傳下的商鋪的人。後來則一度覺得是個品味奇怪的人,他居然好像真的用戀愛的感情愛著這樣的我。我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用焦躁、在人類身上得到、並且似乎永遠得到了我一直不斷在追尋的東西。現在他則是我人生的終點,我終歸會回去、回到他身邊,這要比什麼都令人安心。”

   游馬轉回過一點身子來,看著我使勁搖了搖頭“…秀恩愛嗎,真是的。”

   “是游馬要問的啊。”

  

  

   (五)

   在游馬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又做了夢,還是夢到三十年前坐在游馬的大眾TYPE2副駕駛座上的自己,膝蓋上是上下班背著的布包重量,布包中放著換下來的筱原重工作業著,我的山地車則放在車後,車鈴隨著車子運行的顛簸發出細小的輕顫被掩蓋在了右手邊主駕駛位發出的操作音和發動機的運轉聲之下。啊,刹車聲和檔位杆的聲音,車子似乎已經停住,車輛運行的輕微震動和聲響消失了,沒開窗的車內格外靜謐。我依然倚著副駕駛的座椅後枕,意識時而觸及清明的邊界,卻依然游走於夢境的領域。逐漸連接往現實的耳中只有游馬的呼吸。

   和記憶中一致、解下安全帶的聲音,接著就是布料和座椅的摩擦聲,游馬身上的氣味。我的額頭碰上陌生的發絲,與此同時嘴唇也印上溫軟的觸感,輕輕淺淺地廝磨。是熟悉的幻覺啊,青春之中光影斑駁之夢。

  

   這夢再次造訪我已無當日像在胸腔中燒起小小火焰般滾燙的刺痛,只有漠然的、懷念的微熱。它帶給我了實感,那個會為Partner的一舉一動心跳的女孩已經不再存在於我身體里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墓碑、樹立於心象世界的某處。

   唇上的觸感消失,我睜開了眼睛。

   夢境消失了,包裹著我的理所當然地不是大眾TYPE2的內飾,游馬現在乘坐的商務私人兩用的BMW X5已停在我居住的公寓邊。

   游馬的頭趴在方向盤上,一只手臂墊在額頭下面,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副疲累之態。我第一次發現游馬的鬢角已混有白發,但注視那張側臉可以看到,即使比較起青壯年時期顯然掩蓋不住老衰的跡象,臉龐本身果然還是長得頗為優良。無需為他擔心,我這位長年的老友雖曾疑神疑鬼地認為在二課之外主動靠近他的女性多少是因為筱原的姓氏發揮著作用,但他現在已能獲得對自己自身的自信。固然是到了這個年紀,可只要他本人積極行動起來,要找到真正對他鍾情的伴侶對他來說並不在話下罷。

   游馬好像注意到了我的視线,緩緩地坐起身子來面向了我。

   某個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小小地抽了一口氣。

   “怎麼了?”

   “……沒有什麼。”

   沒有了手指的遮擋,能夠鮮明地看見游馬的嘴唇上沾著些許斑駁,那是我使用的色號的口紅。和三十年前不同已完全成為成人女性的我的改變,竟將無意義的夢境的殘片帶到了現實中來——原來如此,方才是與那年發生的“夢境”幾乎一模一樣的情境、氣息和觸感,才讓我以為自己又做起了當年那個“夢”罷。

   “…是說,看游馬的圍巾這里、都疊得巻起來了。”我指向游馬的圍巾纏在脖子上的部分,“有時候都不知道游馬到底是不是在乎自己外表的那種人,明明又很喜歡趕時髦。”

   “…趕時髦?……沒有的事吧。”

   “就 是 有。年輕的時候出來約會還系過producer圍法(プロデューサー巻き)吧?完全在趕時髦啊。結果刷牙的時候又會把嘴里牙膏水一直流到領口去的也是游馬……這條都卷起來了的圍巾,就讓我來給游馬重新圍一下吧。”

   “…喂!”

   不去理會游馬的抗議,我探出身子扯掉了駕駛座上游馬的圍巾,仔細疊細後再次繞到了游馬的脖頸上,裝作不經意地用其中一段蹭過游馬的嘴唇,悄悄擦掉了上面沾染的膏體,那些不吉的色彩再尋不見形跡地消失在了游馬深青色的圍巾上。

   邊系起我能想得起來最花哨的圍法,我邊注視向游馬那雙與整然的內雙很是合襯的大大的三白眼,車頂燈在游馬的眉骨下方投射了陰影,游馬的眼神變得晦暗不清,

   “我剛剛想起來——即使回到那段還無法被稱作真正的大人、精神上根本只是個孩子的時光,我也什麼都得不到。”在游馬的脖子上系完了最近被表侄女教會的新近圍法,我的手從圍巾上滑落下來,“游馬臉長得好看。年輕的時候雖然體貼但性格使然多少缺乏坦率,到現在也有幾分變得圓滑了吧。與乍看起來不同、其實很會照顧人這點,倒是一點都沒變。即使是現在,想來也很容易能夠找到伴侶。雖然作為前同事說這話多少有些越界,可這是我在還能被稱作Partner的時候就對游馬抱有的祝願:游馬缺少的構建自我的部分其實再不用借‘過家家’中‘阿爾方斯的爸爸’的身份便可實現,游馬要是去建立家庭就好了。事到如今即使不去生養孩子,但至少,要是對方能夠成為游馬的歸處就好了。”

   “——這樣、過分了吧?”

   我帶著疑問看著游馬,游馬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扯下了脖子上的圍巾,拋在了後座上。

   “啊,我好不容易圍好的”

   “會對野明的sense有期待的我真是個笨蛋。”

   “這是不是才叫說得太過分了點?”

   “…我來給野明做個示范。”游馬伸過手來拍了拍我的頭,這是個即使在我們的Partner時代他也鮮少做出的舉動。

   “怎麼了突然…”

   我住了口,游馬的表情與記憶深處的殘像重疊在了一起,那是我曾有時透過阿爾方斯的屏幕能夠看到的、將手指放到指揮帽附帶的無线話筒上之時的游馬。

   “野明坐著別動。”

   我像是做著夢一般看游馬翻過了前排的座位之間橫亘著的檔位杆。

   游馬曲著身子從我的脖子上解下我的圍巾。

   “把手拿出來,野明。”

   “手?”

   “兩只手,快點。”

   將手拿出來的那一刻幾乎是肌肉的自動反應,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人的聲线於我似乎還是存留有荏苒時光之前的那般效力的片鱗。

   游馬看著我伸出來的手笑了。車內的燈光只照亮了他的右半張臉,左半張臉則隱匿到了陰影中去,以致看上去笑臉從正中間切開了,就像在我多年前在高中課本照片上見到的希臘劇面具一樣仿佛含有著雙重意味。光與影。希望和絕望。歡笑與哀傷。信賴和孤獨。

   我像是觸到了沸騰的爐子一樣,如夢初醒地想要縮回雙手,卻已被游馬牢牢抓住,往上面開始纏繞上我的圍巾。想要抬起腳向游馬的命門踢去,游馬提前一步用體重壓上來封住了我腿上的動作,手也沒停下,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兩手已經被用警校教過的標准綁法綁在了一起。

   “突然干什麼、游馬!!”

   “這種狀況下靠肉體格斗野明是贏不了我的,放棄吧。雖然不是在機動隊干活或者當過刑警,但雙手都綁住的話還是能有完全的掌控力。把擦車用的抹布放在副駕駛車門的置物斗也算是中了大獎,雖然我也不是很想,但是野明如果呼救的話,就用這塊把嘴塞上吧?”

   我像是被人一桶涼水從頭頂澆了下去。

   “這不是要…”

   “怎麼會呢,”游馬很快地回答了我,表情中卻露出了一種神妙的悲傷,“事到如今……”他止住話音,緊緊咬住了牙關,

   “野明……”

   游馬的身體覆了上來,同時覆上來的還有他的雙手。搭在了我被解下了圍巾的脖頸兩側。稱得上是熟悉的體溫,卻在向內慢慢施著力。

   “聽說過喬治•伊士曼嗎?”

   “完全…不明白游馬是要干什麼”

   “柯達公司的創始人,還算是挺有名的,野明現在大小也算個社長,都不去讀讀世界商業史?”打斷了我的話的游馬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未得見的笑意,那笑意叫人寒毛直豎、像是某種異形之物,正從深黒色瞳眸中那一汪萬年不曾有變的無底潭水里緩緩爬出,“雖然事業成功,但伊士曼本人卻在病中自殺。‘我的工作已經完成,還等什麼呢?’便是他在自殺前留下的遺言。”

   “……已經對生沒有留戀……這就是游馬想說的?”

   游馬的手指在我的頸項處還在緩緩收攏,我吐露話語開始變得艱難。

   “野明現在說起安心和慰藉,不也只想著死的事了嗎。而我…如果哪天突然死掉,一定只會對沒有做這一件事感到遺憾。”

   “我的那不是‘死’、是‘死後’的事而已…。…我弄不懂、現在完全弄不懂啊,這樣只是會變成、三流雜志垂涎欲滴的素材……筱原重工的次代目、將曾為其同僚的女性前PATLABOR駕駛員”

   游馬居然輕輕地笑了,

   “求之不得,不是很有儀式感嗎?到時候會有人添油加醋地分析、寫些什麼說不定從野明為逃離寄托於北海道的回憶、再次踏上東京的土地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是這樣的命運雲雲。”

   “…反正、是殺不了我的吧,…從根本上游馬就是連窮凶極惡的犯人…在自身性命都難保的土壇場卻連那個帆場暎一的人命都無法忽視、從小被…培育得正直……到這種……地步的人”一邊感受到腦中因缺氧而蒼白,我的嘴唇依然擠成了微笑的形狀。

   游馬俯下臉龐,與我額頭相抵,“還是這麼有信心呐,野明對我。但對象是野明的話,我其實、殺得了喲。”

   雙手的關節進一步用了力,頸部大血管被擠壓的聲音大到像在顱腔內徹響,我睜大了眼睛。

   ——這不是叫人致死的掐頸方法!

   游馬應該知道的才對,不去壓迫氣管而只絞緊靠脖頸兩側的頸部動脈的話根本就難以引發真正的窒息,與柔道的鎖喉技相類的這一動作、倒是可能因制壓血流速度滯緩大腦供養而導致失神昏厥,並且……

   巨大的恐慌在因缺氧而越發鈍重的大腦內升騰。

   我窺向至近距離下游馬的眼眸,它們並不是像是屬於我一直知根知底的這位前同事。

   那其中有滾滾而來的波濤,那其中有一望無際的大海,但既已將屏息斂聲潛藏至今的欲求浸入,再如何澄澈透徹的良知也能在轉瞬間變作萬頃鮮紅。

   千頭萬緒的情意早已變質發狂,只要能把將其點燃的刹那攥在手中便會化為悅樂,在向下墮去的肢體陷入沉眠之前,流下的淚水或也可得以干涸嗎?

   拼命扭動著手腳,我再度掙扎了起來。並非出於理智的判斷,而純粹為恐懼所激起。讓上半身從座椅靠背上跌落下去,起碼能夠從這雙眼睛之前逃開幾秒——

   為了壓制住我,游馬跨坐在我大腿上的兩邊膝蓋夾緊了我的軀干,身體隨即也緊貼了上來,每一個毛孔好像都要被游馬的體溫浸透,鼻腔中充彌了滿滿的游馬的氣味——

   “——泉野明,最後來聽聽我的理論吧。”

  

  

   (六)

   “——泉野明,最後來聽聽我的理論吧。”

  

   腦內的血流漸次減少,罕見地變得低沉磁性的游馬的聲线聽來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處傳來。

   “自出生以來的人生都一直在北海道渡過、與父母和睦無間並且將父親視為成長目標的酒家獨生女、在高中畢業時卻沒有選擇繼承家業。據說是是因著‘喜歡labor!’這樣的動機,在高中畢業之後並未參加北海道警察學校的入學考試、而是上京考入東京警察學校、以求畢業後能夠參加當時在日本尚且絕無僅有的警視廳下屬特車隊、達成駕駛PATLABOR的願望。但即便如此、被旁人稱作機性戀的野明也並非真正的機械狂熱愛好者。雖然駕駛技術很難有人可出其右,卻連用於愛機英格拉姆關節的线性驅動器(Linear actuator)都不甚了然,甚至還會真的想象添加動力增壓器(power booster)和固定翼(fixed wing)就能實現自由飛行。”

   開始模糊的視界之中的游馬像是想起了什麼令人懷念的往事般地嘴角上揚。但那雙眼睛卻依然不帶笑意,這使得唇上的這一笑容反倒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酸楚,

   “更不必說、給由自己負責駕駛的英格拉姆一號機冠以過去兩任寵物共通的名字刻在機身上面,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忍讓這一警用Labor出現可修復的損傷,對新型機的引入甚至表現出了極大的排斥,將愛機的淘汰與擁有同一名字的愛犬之死比類,這種種舉動、絕非不求其所以然地冠之以機性戀這樣籠統的概念便可作為解釋。”

   游馬的大拇指保持按壓的力度順著血管上下游移、像是在撫弄血管上方的肌膚。但這動作中並不含有情欲,一定並不含有情欲。不可能含有情欲。比起對女人的愛撫,更近於神父在做彌撒時觸碰著聖餐中要代替耶穌血肉的餐餅。

   “野明在高中時曾以乒乓在全國大會拿過第三①,這是直到那次去參加野明的結婚披露宴、我才愕然得知的事實。在二課時我只聽你說初中打過籃球,也是到了披露宴上才搞清、野明那時帶著本可以說是弱隊的苫小牧中學校籃球部前所未有地贏下了道大會進軍全國大會,卻因為身高停在1米55再也無法長高,而終於在升入高中的時點放棄了籃球的道路。高一是被人拜托才加入了乒乓部吧?練習一年之後就在乒乓全國大會獲得了第三,高三的時候卻因為事故而骨折,並以此為契機開始准備大學入學考試。也是在此時因為政府啟動了巴比倫計劃,首都圈內labor開始變得常見。96年的時候,為接受大檢上京②,不知由於何種契機,轉而才因‘喜歡labor!’而投考了警察學校。呐、野明,聽說過Symbiose這個概念嗎?”

   呼吸好困難…頭腦開始麻痹。…游馬好像問了什麼,但已經變得飄搖的意識不可能給出解答。

   “Symbiose,原語為法語的單詞亦即位共生感,形容人類覺得自己與自己以外的事物擁有共通生命的想象,被視作為咒術、宗教的建立打下礎石的概念。也就是野明與‘阿爾方斯’啊。”

   …阿爾…方斯……?是在說…阿爾…方斯…的事…?

   “‘人機一體’,被視作‘人體之延長’的機械,只要是定員為一人駕駛的高機動性作戰單位的駕駛員,大概無論是誰都曾經幻想過的駕駛最高境地——。但真正實現了這一點的野明和阿爾方斯其實又微妙地有所不同。那些嘴上那樣說著人機一體人機一體的駕駛員,大體在能夠換用性能和安全性被驗證為凌駕於其上的新型機之時也都會急不可待地換下落伍於時代的前愛機。當然這也是理之所至而然,畢竟工具只是工具而已。可是野明卻從一開始就無法接受這一點。”

   顱腦在和車座椅靠枕不斷發生著小幅的碰撞,肢體似乎是正因缺氧的生理反應而產生抽搐。

   “更不用說、能夠對動作進行自動處理的Labor OS對於絕大多數駕駛員來說都是件便利的道具,就算是駕駛技術同樣傑出的五味丘先生、在得到零式後的大部分時間里也很為其避障系統贊嘆,即使是乘慣了英格拉姆的太田、在英格拉姆量產機計劃AVS-98mkII的測試中也十分滿意於它的動作效率自動學習系統。然而對於此類系統,野明卻絕無法接受。

   此中原因就算是二課時代的我也早已知曉,是因為這會使自己與愛機之間摻入異物吧,呐?野明。”

   降注而下的游馬的聲色,與記憶中的任何時刻都截然不同地、溫柔到幾近於慈愛。

   “因為野明對labor的喜愛,對阿爾方斯的喜愛,在把它當作道具之前、當作孩子之前,對於野明而言首先是對肉體的補足、是自身的一部。初中時代投注心血的籃球因為自己無法再長的身高而不得不放棄,高中時代努力拼搏後取得了佳績的乒乓也因肉體受傷而迎來終結,對肉體的不信感就這樣在野明的潛意識之中積聚,直到在無可奈何為大檢而上京之時、親眼看到了首都圈內已大量投入使用的labor。因聯想到幼年時看過的魔神Z③與高達④而熱血上涌的同時,兩足步行有人駕駛恍若‘人體之延長’的機構更是於潛意識之中喚起了Symbiose——自己與他們擁有共通生命的想象。讓野明一而再再而三抱憾放棄夢想的肉體於野明坐上英格拉姆一號機的一瞬才至此終於變得圓滿。所以它才會成為‘阿爾方斯’——因野明對它的愛情同母親與尚未產生自我意識的初生兒之間的感情相類、而母親對於初生兒的愛又總被拿來與全心全意的飼主對狗或貓產生的愛意相比較。”

   頭顱後部與座椅靠枕的碰撞幅度減弱了,肢體的抽搐似乎逐漸緩和了下來,卻有鮮明的恐怖在心中積聚。我的嘴已經張大至關節能承受的極限 、卻依然不能喘得上氣,目光開始失焦,眼球一定已經充滿血絲。耳邊游馬的聲色卻沒有發生絲毫改變。

   “——賦予英格拉姆一號機阿爾方斯這一愛稱的野明,實質是在通過這一稱呼無意識地追求一種半永久的自我的外延。然而作為公共財產的阿爾方斯、自然並非野明的貓或狗或小孩、更不可能真正成為野明的一部,在我們賭上身為警察官的信念投身於Tokyo War之後、正如事前我曾危懼過的那般,被吊銷了labor搭乘許可的野明再也無法登上任何labor的駕駛艙。——這就是原因吧?…就是因為這個,所以那個時候、才跑去搞了男人的吧??”

   ……男…人?…啊啊、那個人……真真正正地愛過了我的那個人,會毫不猶豫緊緊擁抱住我的那個人……對婚後要進入泉家戶籍幫忙經營酒家的提議沒有表現過絲毫不滿的那個人……就算是說謊的也好、告訴我當年同學時、就曾默默喜歡過我的那個人……

   ……明明一定意識到了我的精神上帶著在二課與游馬的職務關系之中留下的烙印,卻未動聲色的那個人……

   喘息已劇烈急促得要到極限,甚至下半身都伴同著呼吸一陣陣地收縮。

   “於是Symbiose變成了Symbolic Relationship——共生關系,難分你我帶有強烈共依存性的關系如果是在伴侶之間倒也並非罕見。要說起來的話。TOKYO WAR之前在職務中無自覺地扮演著阿爾方斯的疑似父母……不…一直、扮演著疑似伴侶的我們實際上就曾處於那樣關系的最中。可惜如此配合了野明的對方三年之後就意外死亡。野明則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用‘死後會歸於同一處’在說服自己,但那也不過是臨時填塞內心的空洞。”

   唾液早已溢滿了口腔,正從半開的嘴角滴滴答答地淌下,明明是夜晚,眼前映著的游馬的臉卻異常明亮,大概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那個、那個……要來…、…那個要來了…!

   “——因為要是那種自我說服真正會起效的話,最初名為阿爾方斯的犬只死亡的時候野明早就可以滿足了。但是沒關系,由我來、就由我來、真正讓野明放下負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馬在說什麼我已經完全沒法聽懂,奇妙的快感在顱腦內像煙花一樣不斷升騰炸開。戰栗從頭頂蔓延到腳尖末端,除了被制住的脖頸,幾乎全身的肌肉都在不斷抽搐,身體像是剛被甩上岸的魚一樣不斷腰肢扭動著,其中卻完全沒有意志的介在。

   好舒服,好舒服啊,就連小穴都喘息似的一翕一張,在本就已經發著癢的腹底迸出火星,仿佛是熱泉一般,從小陰唇不斷地在向外冒出涌流。

   眼前至近距離占據了我一整個視界的游馬笑了,像一個幻覺一樣柔情滿溢,簡直如同正面對著戀人。

   “很厲害吧野明!就連內髒也舒服得不得了吧?跟我們當年學過的柔道鎖喉技同一原理,阿武姐反反復復不知道提醒過多少次、雖然會造成昏厥的效果更加顯著,但控制好的話絞緊頸部動脈能因頸動脈竇反射而引發副作用,腦內血流不暢導致二氧化碳堆積而誘使β內肽啡的分泌。被稱作腦內麻藥、跟嗎啡同一作用原理的這種物質,現在就正從野明的垂體里吧嗒吧嗒地向外跑——”

   醉酒的酩酊感從大腦擴散到全身,視覺所及車內所有東西好像都會旋轉,身體在融化,游馬也在融化,箍在我的頸項處游馬的很有匠人特性的修長手指儼然也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不是這樣,明明不是這樣,彼此清醒過來回復理智的話明明依舊是旁人!!——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

   “從沒這麼舒服過不知道該怎麼辦吧?要瘋了吧?腦子都快壞掉了吧 ?沒關系的、就這麼壞掉吧,壞掉就更舒服了吧?真可愛啊野明—— 一直想要看到野明這幅樣子、野明回到東京以來我一直就想要看這個!現在明白過來了吧?野明!!野明其實也一直想要這個吧?!哈哈哈哈哈哈哈、高潮去吧!給我高潮!”

   “哈啊,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游馬一邊的膝蓋抵入了我的兩腿之間,長驅直入地壓到了蜜豆上,殘存的理性在喉嚨深處驚叫出聲、卻有快感從下腹部像波濤一樣涌至頭頂,悲鳴在出口的那一刹那變化成了嬌聲。失去控制的涎水不斷地從口中淌出,整個下巴都被打濕。

   “哈哈哈、哈、很好、野明,這個表情真有意思!你已經再也離不開我了,只用腦漿就高潮吧野明——!”

   脖子上的用力在進一步加重,游馬的大腿從我大腿下與座位的空隙中穿過,游馬的下腹部緊緊貼上了我的下腹部,每一處毛孔好像都吹進了游馬的氣息,

   “去死——反正把你殺死掉了的話,我也會去死的!彼此這一生反正已經無憾了吧?最後就給野明好好看看、終極的Symbiose,這才是真真正正的快感!”

  

   游馬的鼻尖與我的鼻尖相碰,

   “這麼一來野明的快樂也好、痛苦也好、就全部由我——”

  

   下體的外側抵上了和方才的膝蓋不一樣的硬度和熱度,與觸電一樣的強烈快感一起在全身流竄的,是透入骨髓的惡寒。

   ——那是勃起的陽具。

  

   理性像是溺水之人在激流的衝打之中突然胡亂抓握住了剛被水面湮沒的礁石般,終於掙扎著冒出了頭。

   ——這才不是游馬。怎麼可能認可這是游馬!!

  

   自己之內的五髒六腑都像在瞬間像是被弄髒,抄近路趕到音樂會外卻只能等待遲到的游馬的自己,在大眾TYPE2上半夢半醒覺得被游馬親吻的自己,在銀座的洋食店問起游馬死後歸宿的自己,保持著微笑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對游馬道了別的自己,曾經純粹地戀著游馬的心,通通都被這陽具的勃起玷汙。

   游馬應該沒有辦法對我有這樣的反應才對的,所以我才怎樣掙扎都永遠不可能跟游馬在一起……!

  

   還給我,把我的Backup還給我,把在我的婚禮上致辭祝福笑得羞澀的筱原游馬還給我,把駕駛艙飄揚著新制品氣味的、我十九歲的時候初次乘上的阿爾方斯還給我,把英格拉姆的駕駛頭盔還給我,把仰望著阿爾方斯的我悲傷的臉還給我,

   爸爸、請復活過來、再一次將我養育成人吧,我已經沒有辦法,重新走上正軌了。在夢里,我無數次回到故鄉,每次回到故鄉、我都會徘徊在那個長有大樹的山丘之上、只能徘徊在那個長有大樹的山丘之上,樹木和草葉、夕陽和風聲、土里埋下的“阿爾方斯”都像是在對我喊叫——

   你本不該作為女人生存,你本不應對誰抱有什麼戀心!

  

   從喉嚨里最後的氣息中、我拼上全力絞出話語,

   “——不要!!

   好惡心——!”

  

   聲與光與觸感與氣味戛然而止,

   眼前所存在的只是一片黑暗,一片包含全部而沒有部分的、粘稠惡心的黑暗。

  

   ①『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劇場版 -ゆうきまさみの新しい世界』、結城正美的插畫解說

   ②『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 完全設定資料集 vol.2-OVA編-』、結城正美的《野明的成長記》

   ③初期OVA第1話、野明的台詞「喰らえ、正義の鉄拳、ロケットパンチ!!」

   ④TV版野明的台詞。

  

  

   (七)

   我睜開了眼睛。

   游馬現在乘坐的商務私人兩用的BMW X5已停在我居住的公寓邊。

   從副駕駛的座椅靠背上直起身子,轉動眼球探看向駕駛座,游馬的頭趴在方向盤上,一只手臂墊在額頭下面,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一副疲累之態。

   我的手下意識地撫向脖子,圍巾好好地圍在上面。擦去車窗上結著的水霧,拉下脖子上圍巾的一角、觀察頸部肌膚的倒影。泛紅的印跡若有似無,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身旁的游馬好像注意到了我的動靜,從方向盤上支起身來。

   “終於醒了啊。”游馬瞟了一眼我的臉,“野明睡得太香,我自己開車也累了、就沒有叫醒你,也在這趴著小睡了一會。”

   “我睡了多久?”

   游馬低頭看了眼搭在方向盤上的左手手腕佩戴的手表。

   “從我停車開始算的話,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

   開著空調的車內應當還算暖和,像是在證明這一結論一樣、車窗上都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水霧。但雖然正吹拂著副駕駛座出風口送出的暖風,我的身體里依舊不斷在向外泛出冷意。

   游馬倒似乎並不冷,我瞟了眼被扔在了後座的、原本圍在他脖子上的圍巾。

   “總覺得,讓游馬費心了?”

   “事到如今說的什麼話,好像野明以前沒讓我費過心一樣。”

   “哈、哈哈……”我努力在唇角漾起笑容,但未免顯得干澀,“時間也確實不早,我就先回去了。游馬回住所也路上小心。”我向游馬點頭致以一禮,邊用靠著車門一邊的左手打開了車門。

   從車門外襲來的新鮮的冷空氣反而止住了我身體各處微小的寒顫。我微微皺起了眉頭,或許是錯覺,但我終於覺察到車內原本一直彌散著一種腥臭氣味——在北海道農家中常見、被關在同一畜舍內發情期的雌雄家畜身上特有的叫人掩鼻的惡臭。如果真是這樣,方才引發我身上寒意的也並非溫度,只是氣味而已。

   剛想要下車,右手手腕卻被抓住,我有些吃驚地回過頭去,

   “真的覺得讓我費了心的話,要不然就把停車費付了吧。不愧是田園調布,實在不便宜。”游馬的視线落在我的手腕上,“我記得野明後天沒什麼事,下班時間到了以後請我吃個飯吧。我會到野明那邊的事務所樓下去接你的。”

   “……游馬明明不用找這樣的借口的,”我也低垂了眼簾,“事到如今。這麼多年的朋友了。”

   游馬把我的手腕抓得更緊了,彼此都沒有抬起目光,“那後天就定了吧。”

   “嗯。”我點了下頭。

   游馬緩緩松開手指,我將手腕抽出。

  

   走下游馬的X5,我走向住所。走出停車場後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了引擎發動的聲音和汽車行駛遠去的聲音。我沒有回頭。

   身周颯然作響、一片的洋洋盈耳。是冬日砭骨的罡風,自無往之地從背後向我奔襲而來、一絲過於永久也離脫不掉的春季海原的青臭濕潤卻居然還摻雜其中,像是幻覺一樣。我伸出手去按住在風中變得凌亂的短發發絲,指尖卻觸到了發絲上一抹帶著水氣的冰涼。

   我停住腳步,仰起頭來,自鉛灰色的夜空之中,幾片雪花悠悠飄落。很快地、更多雪花繽紛而至。

   低頭向合起的雙手手心中呼了口氣,一捧白霧從雙手中升騰而上。我發現,我好像一直等待這場雪的降下。

   我重新邁起腳步,在雪中向住所的方向走去。

  

   就如同留在路面上的足跡將被悄無聲息積聚起來的白雪所掩蓋,無論是被執心擢拔的宿命,還是已封閉的道路通向的未來,都會為過於永久的時間洪流吞噬,就算是在絕望之中抓撓喉嚨淌出的鮮血之色,任誰都會將其忘卻吧。只是——

   ——我和游馬,很難真正從彼此身邊遠離。

   沒來由地、我像是突然憶起重要的事一般,這樣的預言落在了我的心內。如果是三十年前、我們或許也曾經可以彼此相擁、為阿爾方斯殉死而一起墮入東京灣的海底,但這可能性時至今日自然早已消彌。事到如今、早已成為可悲的大人的我們,只能清醒地理智地理所當然地肩並著肩,活著、在荒涼之地向著空無一物的沼澤地的中心跋涉,無論再過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眼睜睜地看著泥漿以符合常識的方式逐漸將彼此淹沒,就算在哪一方迎來必將降臨的死亡、整個身軀就要完全沉沒之時,也無法再伸出手去牽住對方的手。

   ——即便如此我依然能夠確信這雪中之風正吹向我的未來。眼前皆為赴死而去之歸途,腳下只剩赴死而去之歸途,我卻依舊確實地站立在此處,我卻依然確實地存活於當下。

   並且、正一步又一步地緩慢向著那座已成為我的“未來”的位於北海道苫小牧的墓所走去。

  

  

  

  

  

  

  

   ——此乃筱原游馬造訪後藤喜一於海濱小城經營的壽司店之前三個月的某一日發生之事。

   完

  

  

   寫作BGM:

   鈴湯『久遠の繭』

   https://y.music.163.com/m/song/1817110754/?userid=282379919&app_version=7.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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