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另一個故事
走出醫療部,我順道去看了看老朋友們。切城決戰之後,架子上又多添了幾件東西;原本一張張鮮活的面容,現在只剩下滿是瘡痍的遺物留給生者,當個念想。小小一間屋子,存放著羅德島三年以來犧牲的所有干員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痕跡。而從那面熔毀到只剩下把手的盾牌起,到另一面高若堅山的塔盾為止;不斷閃過的畫面警示著,這里每一條生命都經過我手,遞給了死神。
而遠不止這些,這一片區域都是用來存放的。一道結實的牆壁劃出兩個房間,遠處的那扇門是唯一進出的通道。有時,老干員會申請進去,然後和煌那天一樣,在這里哭上半日。凱爾希從來就不准我進去,之前還很疑惑,但現在就算沒打開那扇門,我也能隱約猜到些什麼——這里可是存放遺物的地方,而通過構造圖便能知道,另個房間可遠大於我現在駐足的這個。
我總算能夠理解ACE和Scout那天為何說了那麼多奇奇怪怪的話,分別時臉上的擔憂都不曾消退。特蕾西婭能成為一個縮影,我過去所做之事的縮影。她離開之前得到只是讓她所悲戚的答案,而被傷害的又何止是她呢?我早該注意到這些了,這世上哪會有無緣無故的憎恨?可悲的是這顆遺忘過往的心到現在才開始疼痛。我搖了搖頭,嘲諷自己的愚鈍和無知;想要再多做些什麼,但今天已經不可能了。知曉我突發的意外,要是回到辦公室,同事們指定會把我趕出來。
無力感油然而生,我只有回到宿舍休息這麼一個選擇。不過正好,我也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下思緒。輕輕關上門,那些已停下腳步的同伴正在身後默默注視著我,我亦不能在這種時候懷疑自己仍然羸弱的身體是否撐得起這些沉重的期望,可再重也得扛起來。穿過上晚班的人群,他們淺淺地向我打了聲招呼,便囑咐著我趕快回去休息;她們也是這般懂事到讓人心疼,只是臉上的擔憂之情更是強烈。這些仍在身邊的人,更是我該前行的啟示和力量。
自己的“小窩”盡在眼前,下意識摸鑰匙開門,但房門卻是虛掩著的——已經有人來了。推開門,坐在床上的少女雙腿微微搖曳,像是等待得有些無聊打發打發時間。長長的豎耳仍是那麼矚目,還是那麼有活力;只是那雙如碧藍寶石般的眼瞳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原本一汪明亮的清泉被亂入的海洋所淹沒。而原本放在桌上的布娃娃,卻被她抱在懷里,而她正注視著它。
“阿米婭……你怎麼過來了?”我坐到她身邊,稍微振作下精神,別讓她過多的擔心。“聽他們說你出事了,我想說是看看能幫上些什麼,但你……你沒事就好。”阿米婭這樣一說,我總算注意到一件事。我終端落在訓練場里了,恐怕上面得有幾十個未接來電了。“抱歉啊,讓你擔心了。”我很不好意思,因為我很清楚她那時會有多著急。“嗯嗯,你沒事就好了。”阿米婭重復的回答和異樣的動作讓我感覺不太對勁。從我進入房間以來,她一直低垂著頭沒有看我,只是抱著娃娃,小手擺弄著它。
我回想起醫生說的話:面對我此前的過錯,原不原諒這件事其他人可說不定;可無論怎樣,我都得面對事實。阿米婭是送出這個娃娃的人,她應該知道什麼,而我原本的打算也正是問她,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抱著疑問,我將此前聽到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希望能從阿米婭這里得到整件事中僅缺少的過程。
她默默地聽著,依舊把玩著那個娃娃。當我的話結束,她微微一笑甚是淒涼;緩緩開口,話語仿若有回音。
“你知道嗎?這個故事,本該有另一個結局的。”
……
不當面拆禮物,這在一些國家的風俗里並不禮貌,但這條規矩還是確立了下來。畢竟各個干員出身、喜好、習慣等等均有不同,若一對一贈送禮物還好,可人一多難免會互相比較……在這個本要成為家的地方可不許這樣做。勸離了和自己躲貓貓的伙伴,她環顧四周,確認沒人之後安心地坐回了桌前,准備繼續拆禮物。
她打算將那個布娃娃放回禮盒,等到回寢時再找個地方安置它。或許托人做一套小家具?聽起來不錯。可就在放回原位的時候,她注意到盒子內部的賀卡下,卻緊緊壓著一張紙條。“嗯?這是……”如冥冥中有預示般,她的內心突然驚了一下,准備取出紙條的手也愣了半會兒,像是紙條上的內容會讓一切發生巨變一樣。
抽出紙條,上面有些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打濕了一般;字跡有些歪歪扭扭,語句也有些不通順,一看就是出自那個小卡特斯的手。內容並不多,眼睛稍微一掃便能閱讀完,可當她看完信息之後,手卻止不住的顫抖。臉上的表情真如滄桑巨變發生在眼前般無比震驚,她不敢相信上面的內容,但她確信那孩子要麼不說,要麼說了就不撒謊。
“特蕾西婭姐姐,您不要生博士的氣。這個布娃娃是博士自己做的,但他要阿米婭送給姐姐,也不讓阿米婭說實話。可哥哥姐姐們一直教阿米婭做個誠實的孩子,阿米婭不想說謊。所以,您不要生博士的氣好嗎?”
怎麼,會……她很清楚,他的時間被工作逼迫的相當緊湊,基本每天都過著不眠不休的生活;如果要趕工制作還不讓人發現,也只有深夜才可能。這也難怪那孩子會知道,畢竟那孩子總喜歡和他一起睡覺……也難怪他手上捆著繃帶,大家還以為是實驗出差錯了受的傷,但其實——他就從來沒做過針线活。她不由得低下了頭,那個精致的娃娃就靜靜地躺在那里,一針一线默默地說明了這背後的辛苦和代價。
可這又是為什麼呢?明明那麼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明明一直說著那些難聽的話,明明就那樣拒自己於千里之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給自己做這個?為什麼要給自己做這個?!無數疑問隨著爆發的情緒涌上心頭,化作點點淚水模糊了視线,但仍堅強地只在眼眶里打轉。她用衣袖擦了擦眼淚,將那個娃娃輕輕放回原處;猛地站起身,可最後又只能無奈地坐下。
夜已深,他應該很疲倦了,自己不該去打擾他的休息。可她真的很想知道在他眼里,自己究竟是怎樣的。
次日,估算好時間,她鼓足了勇氣走向了他的辦公室。逆著下班的人群,她的腳步很是堅定。這一次她絕對不會像之前那般默默地守望,她要勇敢地走到他的面前,問出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無論結果如何,那份牽掛該有個歸宿了,哪怕會是墳墓。房門近在眼前,她叩響了它,“噔噔”兩聲顯得很是著急,但里面的人一如既往的不緊不慢。“請進。”她應聲打開房門。他看見了她的身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站起來微微躬身行禮。
“殿下。”
略帶沙啞的聲音回響在她的耳畔,這樣的稱呼真的有夠冰冷,可她偏偏卻會心軟了面前的他就該是那個活力滿滿的黑發青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頭發愁得花白,眼中的靈光也被滄桑所遮蓋。過了太多人、太多事,她清楚自己和他都變了很多,磨難沒在壽命頗長的她身上留下什麼痕跡,但一個普通人卻遭不住。
“如果是詢問此前關於卡茲戴爾受汙染土地恢復的項目,很抱歉沒有進展——”“不,今天我來是,不是來問工作的……”他抬起頭,不耐煩的神情一閃而過。“如果不是工作上的問題,還煩請殿下將時間利用在其他事務上。”他站起身,准備送客,就如此前的慣例將本該進行下去的談話掐死在搖籃里。面對這樣一座冰山,她很是手足無措,昨夜的無眠還拖了後腳。可決心已定,也走到了這里,絕不能就這樣結束。
“那個,那個布娃娃……”低垂著眼,雜亂的思緒在腦中緩緩梳理,那時的悸動又涌上心頭,但這一次不是無奈的眼淚,而是疑問的話語。“你為什麼要做那個娃娃,我想要知道為什麼……”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既是恐懼未知,也是心有不甘;憤而抬起頭,疑問變為質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啊?!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要讓我就那樣等待,為什麼就讓我像個傻瓜一樣等待?!”過往的點滴在淚霧中閃過,自從發現喜歡上他之後,她就一直等待著他的回應。遲遲沒有消息,她就安慰自己,麻煩事太多了大家忙完這一陣就好了,可卻一直等到了今天。她能聽見自己心在悲鳴,沉默的淚也化作了低聲抽泣。如果不愛自己,直接說就好了啊,自己難道會是那種因為情意落空就自暴自棄的人嗎?可為什麼不果斷地給自己答案,為什麼總要給那麼點希望?
突然情感爆發,一下讓屋內的氣氛變得緊張。她哭泣著,等待著他將要面對的事實揭曉;而他則偏過頭去,手無處安放地扯著大衣上的飾帶,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就這麼古怪的對峙著,誰也沒有進或是退一步,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總要有人先打破僵局。
“唉……”他搖了搖頭,一聲長嘆。轉過頭來面對她,表情仍很平靜,像是那個可憐的身影沒有打動他半分。眼里閃過一絲亮光,隨即恢復到此前的陰沉,他知道了什麼;緩緩開口,語氣一如既往。“您……不,你既然那麼想知道,為什麼不用那份力量看看呢?”她看向面前的男人,從他的臉上自己讀不出任何東西,但那個,絕對可以。薩卡茲的王可以看穿人心,再強的偽裝在那份力量面前都只是脆弱如紙……不行,她做不到。要自己親手打開那藏有謎底的匣子,那種對未知的害怕讓她深感無力,就不能由他來告訴自己嗎?可像是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一般,他伸出一根手指。
“就一次。”
那冷漠的表情像是告訴她,他絕不會讓步。得到了允許,也沒有後路可退,她只好去做。法術如絲线一般伸出,緩緩將他的思想所包裹;抽離了繁雜瑣事帶來的壓抑與愁苦,她迫近了那個一直以來不曾得到的答案,轉眼已觸手可得。面前猶如萬丈深淵,但除了跳下去還有選擇嗎?踏步上前,接受真相。
看到了。她看到了一顆被鐵鏈重重捆縛的心,在掙扎中被越捆越緊,身上滿是傷痕和噴流而出的鮮血;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現在視线中,他無數次克制地放下了手;她看到了每個伏案無眠的夜晚,他想要放棄時第一個能想到的人便是自己;她看到每個自己默默努力的時刻,他亦在幕後付出了甚至是數倍的辛勤,哪怕只是在大家眼里變得習以為常……他什麼都知道,可理智卻讓他只能這般笨拙地去做些難以被察覺到的事。
他一直都愛著自己,這便是事實。
過了很久,像是回過神來了,她趕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別讓因此而發的聲音驚擾到他人。他,他……從很早很早,甚至早過自己動心的時候,就已經將自己放進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像珍寶一般愛惜。那份長久的思念,她能夠觸摸到如年輪一般細長的留痕,即使是歷盡滄桑也未曾磨滅。而他一直不能說的話,也隨著法術一並傳遞了過去。
“本想著找個輕松的時候表明心意,可老是等不到……昨天也失了態,以為讓自己麻木點可以不這麼理智,去做點一直想做的事,但還是被拉了回來。想著不談工作,可根本逃不掉。局勢很不樂觀,矛盾也到了無法緩和的地步,內戰的爆發只是時間問題;敵眾我寡,我們在精銳上都捉襟見肘,而敵人還在不斷地增強實力……”他打住了,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有憂慮在他的心里回響。
“我能想到的方法就只能是這樣。王將不合,方有機會誘敵倉促出擊,或許能從中謀求一线生機。所以,特蕾西婭……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私情而讓你去承擔後果。”無聲中,她能感受到他的愛意將自己包裹,可現實是他不能去擁抱所愛的人。他若將自己的感情魯莽地付諸行動,換來的只會是所珍視的一切徹底毀於戰火;但難道他就可以這樣心安理得了?不可能。那看似平靜的表情下,卻只是深感自己無力;在原地緊攥著拳頭,連指甲都嵌進了肉里。
“抱歉,我清楚我做的事會給你帶來怎樣的痛楚。我不請求你原諒,我只希望你平安。”他閉上了眼,像是為了不看面前的她,怕自己心軟,但其實是為了保持臉上的淡然,不讓眼眶的淚打破這苦苦支撐了許久的偽裝。而她,她承認自己被感情一時衝昏了頭,居然忘了現在是什麼情況……可或許真要感謝自己的莽撞,是它讓一直高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那,博士,我能問你個問題嗎?”她看到他點了點頭,雖然他可能已經知道了,但兩人都清楚這就像是儀式一樣不可缺少。“等這次的難關邁過去了,我們就在一起,好嗎?”他在心里噗嗤一笑,故事里都是騎士在高樓下向公主表達心意,可現在卻是公主來做這件事;都這樣了,自己還能怎麼回答呢?
“好啊。”
她的眼淚隨著這份回答再次涌出,但這一次卻是喜悅的熱淚。“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平靜冷淡的話語響起,結束了這次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心與心之間的交流。“殿下,既然你已經知道答案,那就請回吧……別再打擾我工作了。”她依舊捂著自己的嘴,要是以前的自己看到他這樣估計只會是落寞,但現在一看著那還紅紅的深黑眼瞳就想發笑——當然,絕對不能笑出來,笑出來就出戲了。
轉過身,她推開門,想要找一個無人的角落將自己心里的高興大喊出來。她從未有一天相信自己的腳步會如此的輕盈,淚水居然也可以為幸福而流。她甚至暢想著這一次能和以前一樣,他能夠帶領大家從絕境中殺出,然後能兌現許下的承諾。
只是……
……
過往在少女的講述中漸漸完整,沉睡的記憶漸漸翻起洶涌的波濤,但這次不再如此前一般令人痛苦。我不經意間被淚水模糊的視线里,隱約能看到那個本將心如死灰的女子,靈魂重新被點亮。雙向奔赴,若能有個好的結局,那麼世上就沒有比這更好的童話了。事實一點點被串聯起來,但誰都知道……
“只是啊,他到頭來都沒有和她說實話,她也沒曾想過這法術也會有被蒙蔽的一天。直到最後的時刻才明白,他確實不會讓她來承擔這後果,但卻要用他的生命來交換。”“阿米婭”低垂著頭,淚如雨下,一點一點浸潤懷中的布娃娃。“他們,他們……我們本該攜手共度難關,然後在一起走下去的……”聽到這樣的話語,我轉過頭看著身邊哭泣的少女,而她也看向了我。
“可他還是算錯了一步,因為我也希望他平平安安……”“阿米婭”的雙眼不再是如天空的碧藍,而是如夢里那個身影一般的淡紅——我清楚了,我清楚身邊的少女現在是誰。
“特,特蕾西婭……”我叫出了她的名字。“博士,你能沒事,真的太好了……”總算,總算這份期待迎來了相應的呼喚,她猛地靠過來緊緊抱住了我,將頭埋進了我的懷里。闊別多年,殘損的魂靈終於感受到遺忘者懷抱的溫暖。隨過往的真相一同浮現的,是那應被遺忘但卻不死的愛念。我輕輕環住她此時嬌小的身姿,靜靜地看著過往的碎片衝出囚籠,在心頭盛開出一朵勿忘我……
6、了卻未盡之願
門外隱約傳來音樂聲,是樂團在調試樂器,他們准備為接下來的舞台奉獻完美的音樂。隨著演奏的越發完美,我感到更加緊張;畢竟待會走入會場,將會是無數人等待著我選擇第一支舞的舞伴。看似是未知的抉擇,但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白狼興致勃勃地為我整理著禮服,力求不出丁點差錯,讓我成為舞會中最為閃亮的明星。隨著她的步伐,黑色紗裙歡快地飛舞,看得出來她對這身由她一手操辦的盛裝很是滿意。是的,白狼沒像往常一樣穿著男式的正裝,而是特意換上了一身典雅的黑色禮服。這份特別是為了誰我當然知道,只是今天我沒法回應她的期望。“怎麼老是一副愧疚的表情呢?打起精神來,博士!”她笑著往我背一拍,再次提醒我該挺胸抬頭。“不用擔心我怎麼想啦,還沒人能復刻我和你在龍門的時光呢……”白狼的雙手捧起我的臉,既是矯正下我的身姿,也想幫我把不該出現的失意給揉捏走。
“噔噔噔……”敲門聲響起,提醒可以入場了。白狼從一旁取回自己的雙刀別在腰間的綁扣上,昔日銳利的鋒芒隱藏在一黑一白兩柄刀鞘之內——那是我贈予她的信物,白狼一直帶在身邊。“走吧,該帶你入場了。”雖著淑女裙,但行紳士禮,這是她與我之間專有的玩鬧。將手搭上她的手,我們走出房間,邁向前台。
如同午夜幽靜的花園,音符如鳥兒歌唱般隨著我的腳步輕輕響起,是盛大開場的前奏。當我的身影出現,仿若一陣清風拂過,惹得枝葉婆娑,無數視线不免落在我身上。走進那片一片花海,手里那朵黑色玫瑰便松開了自己的枝丫,默默地隱入了暗處,靜展自己的芳華。眼前繁花盛開,卻相得益彰,並沒有半點爭艷的意思;她們清楚自己對於我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的,只平靜地等待幸運的那朵被摘下。遠處的花叢忽然閃動,一只淡綠的菲林正冷眼盯著我這個摘花的小偷;當我轉頭看向她時,她便抽身離去,躲進了叢蔭里去了。音樂暫歇,圍觀的鳥兒落滿枝頭,難免吱吱喳喳,議論著哪朵會是今晚最幸福的花。
沉寂中,我邁步向前;就如之前所說,選擇一開始就定下了。穿過花叢,那朵小雛菊看著並不起眼,可此行就是為了這在枯死的根系上再次綻放的花朵。“阿米婭,能與我共舞一曲嗎?”低下頭來,我伸出手,等待著那一身白色長裙的少女將手放到我的手里。四目相對,我能看到她碧藍的雙眼中一閃而過的緋紅。我雖然沒有說出她的名字,但彼此心里都知道是與誰共舞。真的得感謝阿米婭,她給了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將自己一生中難得的寶貴機會善良地讓給了已經苦苦等待多年的特蕾西婭。
她輕輕將手搭上,提了下裙,接受了這遲來許久的邀請。行至場地中央,人群當中的兩人搭好手,等待著雙方一直默默付出的努力變為此生最值得銘記的瞬間。注視著對方,我與她溫柔的眼神正如這支舞曲的名字——彼此珍視的希望。會場的氣氛在無聲中變得莊重起來,時機已然成熟。樂團的指揮抬起的手揮下,鋼琴黑白的琴鍵上流淌出的音符構成前奏,舞步也隨之邁動。
開始便出了點差錯,過於緊張讓我這未曾登台過的步子有些慌亂,惹得懷里的人兒一笑。她的手微微加大些力度,腳步也微微放緩,把自己留在我這個手忙腳亂的伴侶身邊。溫和的樂曲構起夢的搖籃,舞也漸入佳境。我的舞步變得堅定且穩沉,不再困在自我懷疑當中;像是漫漫人生旅途當中,稚嫩的少年會長大,用成熟的臂膀為一直陪伴自己的她建起理想的未來。音樂中,她隨著節奏舞動的身姿,如比翼之鳥未曾與他分離。自己還嫌在一起的時間過於短暫,攜君之手,又怎會放下呢?
聚光燈下,潔白的裙在旋轉中緩緩綻開,漆黑的葉托著這美麗的花朵。難得一見的,這一支舞不存在由誰主導,默契到兩人仿若本為一體,和諧到天生就該如此。熟絡的伙伴們此時都遺忘自己應為此番景色而鼓掌,他們沉醉於舞中似乎能觸碰到的點點歲月,能看見那含情脈脈的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和光輝下閃耀的晶瑩。隱於人群中的菲林也不禁望向中央的身影,像是冥冥中有所預感一般,心里的不平悄然間撫去;明明是不曾來到過這的兩人共舞,可自己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陌生,還莫名有種“早該如此”的感嘆。
合奏漸弱,鋼琴的清鳴為音樂與舞蹈收尾,如同童話里美好結局之後未曾描述過的流年。兩人牽手相靠,我低頭看著眼前那張可愛的面容,上面寫滿了幸福的微紅。呼吸變得稍微沉重,接下來……是該擁吻了嗎?我緩緩靠近,她也不經意間踮起腳尖。時間定格在了這一瞬,樂曲劃上了句號,眾多視线等待著本應上演的完美結局,但並沒有得償所願。她的腳卻放平,偏過頭看向別處。順著她的視线,我看到的是與她一樣,陪伴在我身邊、將一生托付給我的少女們——她們也在等待。
“博士,別讓她們等太久哦……”思維里響起溫柔的話語。正因為她清楚那份等待的痛楚,所以不會將自己所經受的一切讓其他人感受。
身邊的人兒微微一笑,拉著我躬身,向見證這一切的觀眾們奉上最為真摯的感謝。不知是哪響起了第一聲掌聲,隨即掌聲雷動,高聲的歡呼淹沒其中。終有一別,揮手示意間,她松開了我的手。待到稱贊聲落下,她悄然將那些沒有那麼幸運的花往我的方向輕輕推來。離去的身影有些落寞,消失在人海之後的微笑也帶著傷悲。冰冷的事實不會因這幾日的幸福而改變,無形中的壁障再次豎起,將她與被人群簇擁的我分開;並不是心與心,而是生與死。
她有什麼瞞著我,我知道她會去哪。
……
許久之後。
承擔完應盡的職責,我向眾人告別,去追尋她的蹤跡。舞會仍在繼續,但大家只是用這團聚來打發時間,等待著接下來窗外一點璀璨煙火在空中綻開。一場盛大的煙花表演將在這預兆之後上演,將是這次汐斯塔旅行的收尾。
清冷的月光映照著汐斯塔的水面波光粼粼,點亮了漆黑夜里的甲板。少女遙望著這一切的平靜與祥和,潔白的身影在黑夜中頗為醒目。落後太多的腳步變得匆忙,我姍姍來遲,走到她的身邊。四下並無他人,她得以大膽地將自己的紅瞳在這世間展現;世界也沒有待她如此前那般殘忍,只是用輕風撫弄她的長發。
“抱歉,特蕾西婭,我來晚了。”十指相扣,這份道歉迎來的是她的溫柔。“沒關系啦,正好我能想想過去的日子。”“阿米婭”微微一笑,將身影沒入我的懷抱。“過去的日子?”“嗯嗯……”我有些詫異,她臉上滿足的神情就像是那些痛苦的回憶此刻都值得留戀。“想起來不覺得難過嗎?”“不哦,正因為有那些傷心的日子,所以我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幸福。”幽靜的月夜下,愛意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似清泉般緩緩流淌。沒有過多的言語,在經歷這麼多磨難之後,怎樣的話語都只是蒼白的。她抱著我的手用力了些,遵從自己的內心將心愛之人抱緊。手搭在她的腰間,讓彼此多感受些溫暖,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們來了。”
突然,她側身看向身後,而我也聽到了甲板下落的轟鳴。是大家上到甲板上來了嗎?我只看到寥寥幾個身影出現在甲板的另一頭,應該是工作人員吧——可能感覺到她並不是說他們。話語很是冰冷,連眼神都是漠然的,這不會是她對待伙伴們的態度。像是漆黑當中有什麼我不能看見的東西正向她靠近,我能感受到她的心為此而感到悲傷和恐懼,但她似乎並不為此慌張,像是這結局已然注定。“時間不多了,博士。”望向我,她的笑容有些淒涼,如那時的別離一樣。“還差點事沒有做呢……”
彼此還欠著那個舞後未能進行的吻,無論此刻是否合適,貌似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水面上一點星火從大地飛向天空,它預示著不久將要到來的絢麗煙火。“阿米婭”踮起腳尖,我低垂下頭,兩人的唇漸漸靠近。而甲板遠處,一個干員興奮地舉起了隨身的攝影機,按下快門准備抓拍住這難得的瞬間;而他身旁淡綠的菲林隨著心中疑慮來到這里,駐足遠望月下的兩人,由著風撩亂她的禮裙與秀發。在一切即將發生的這瞬間,時光變得無比漫長,但不可能因人的期望而留住,因為人生不會有暫停鍵,更不能倒退。
煙花綻放,絢爛的光芒點亮了大地。刹那間的光輝下,與博士相擁的身影不再是那個卡特斯少女。淡粉的長發在風中微微搖曳,潔白長裙下修長的身姿好似夜空中一閃而過的第三輪明月,環繞著點點星光。額頭兩側的尖角象征著她高貴的血脈,淡雅的紅瞳在合目的瞬間一閃而過,那張嬌美的容顏可以讓從那段過往中走來的人立即回想起她的名字——特蕾西婭。告別的時刻,她想像個普通女子一樣,用自己本來的面貌,以吻告別自己的愛人。可是,常人哪能做到……超越生死?
後至的爆裂聲驚醒了遠處的人。光芒散去,獨留幾分平淡的微光,和月下仍相擁的卡特斯和博士。他們對剛才的那一幕難以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以為是自己眼花。那淡綠的菲林連忙奪過身旁干員的攝影機,翻看方才的影像。正如她所震驚的一樣,畫面上清晰地映照著特蕾西婭的身影,和那時她面容上的幸福。要讓人怎麼相信,或是先相信哪一個事實?是電子設備可以拍到死去的魂靈,還是大家原以為相厭的兩人其實早就私定了終生?
焰火的爆裂仍留有余音,而甲板卻因不同的原因而陷入沉寂。
“她走了。”阿米婭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出來。“嗯,我知道。”從她的殘影消失,懷中少女的眼瞳變為碧藍時,我就已經知道了,但我需要時間,接受這倉促到來的分離。少女面對這樣的離別,不知道怎麼勸我心安,只是默默給一個可以依偎的地方讓我暫時逃離現實。遠處的甲板人影熙熙攘攘,他們暫時不知道方才發生了什麼,等待著旅行之後這最為盛大的煙火。或許就如現在吧,漫長的旅途能夠迎來配得上辛勤的結果,而長夜也終會天明。
我和阿米婭都相信,我們可以找到她。
7、啟程
凱爾希這輩子都沒預料到,想要得到的真相一直近在咫尺,單純因為自己的喜惡而一直沒有發現罷了。被打開的精致匣子放在一邊,外表雖然整潔但內部積滿了灰塵,里面一支又一支鋼筆在歲月的紛亂里只是有丁點鏽蝕和損壞,甚至不需要修理,擦一擦打上墨仍可使用;而底部一塊隔板下,一卷錄音帶沉寂許久。輕輕給錄音帶拂去灰塵,封裝上模糊能看見錄制的時間正好是她“逃離”博士辦公室的那天。凱爾希後悔自己因為個人的私情而沒有好好對待特蕾西婭一直珍藏的、博士贈予的禮物,將這份“寶藏”里里外外清理了個干淨,她才得以安心地將帶子插入設備讀取。機器“滋滋滋”的運轉之後,那熟悉的溫柔女聲響起;凱爾希望向窗外,即將前往倫蒂尼姆的隊伍正整理行裝,博士也在其中。
“我答應過他要將這份喜悅埋藏在心底,直到一切塵埃落定,可我還是做不到。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舊藏不住什麼秘密。凱爾希,我真的很高興能有一天暫時忘掉身上的職責,能像摯友一般和你分享心里的瑣事……”
……
作為此次作戰的指揮官和戰略級作戰人員,一身精心設計的裝備取代了我此前一直穿戴的制服。雖然對於這副被詛咒的軀殼,傷痕是難以留下的,但出於實際考量,工程部還是為我打造了這身便於行動的黑色裝束,甚至高層還通過了表決,讓我配裝真正的武器。不知情的人不以為意,覺得讓一個羸弱的學者拿把刀劍會出什麼問題?但只有與我共同經歷過戰場的干員才知道,一個完全無法被任何事物所束縛的嗜血惡魔會成為怎樣的噩夢——而且這還是我盡力保有理智的結果,詛咒下這完全不羈的本性也導致了現在我該說是痛並快樂著的處境。不過,無需什麼機密資料,從此就能看出,這一次行動是多麼危險。
可露希爾小心翼翼地給我裝配著,這小忙人居然肯走出工作室來忙活這個屬實少見,可環顧四周並沒有見到給我的武器。這件事一直是工程部那邊負責,我並不清楚流程,可周圍的干員們早就武裝到了牙齒,讓我不禁有些疑問。“呃……可露希爾,我的武器是不著急裝備嗎?”得到的回應只是她將我背甲的綁帶狠狠拉緊,就差點能要了我的命。“博士著急什麼啊,該是你的就是你的,這一次別人是絕對拿不走咯……”可露希爾說著奇怪的描述,走向了她的工具箱一番搗鼓;轉過身來,沒有銳利的刀鋒,只是看到她將一個精致的小盒塞進了衣兜,右手戴上了一枚完全不合適的戒指。
有一定閱歷的人都不難看出得出來,可露希爾右手上那點閃光是一枚男式婚戒,而那個小盒里不出所料便是相對的另一枚。
“當時殿下讓我找人打造這兩枚戒指雛形的時候,看她那高興和上心的樣子,我還真以為她從里面走出來了呢。嘖嘖嘖……沒想到是你這個老騙子帶壞了她,教她做小騙子。”可露希爾抱怨著,傲嬌的話語是對這些年自己的擔憂而憤憤不平;這讓我有些尷尬,但事實確實如此。“不過現在真相也揭曉了,該由你這個她的心上人,戴著這個兌現誓言了……”話音落下,可露希爾並沒有運轉自己的源石技藝,也沒有操控她心愛的無人機,但法術的波動卻在不斷加強。戒指上的銘文閃爍著白色的微光,一如那位薩卡茲的王親臨,施展她的力量。兩點耀眼的光芒匯聚,向兩邊散開;法術構造出外形,一柄細長的佩劍懸在可露希爾的雙手上。
這便是我的武器。我認得它,不免在它的光輝里迷失。由特蕾西婭所賦的法術所鑄造而出,與她的佩劍幾乎相同的劍刃,就如她自身一樣優雅且柔和,保有應有的鋒芒。只是……即使彼此相愛,我與她的行為處事也有不小的差別。這柄劍真的願意為無止境的殺戮而揮動嗎?我不知道,至少特蕾西婭不會這樣做。
我仍在思索里徘徊,但可露希爾沒擔待著我,該為送行來點儀式了!“博士!”語氣一如杜賓給我訓練時的嚴肅,模仿的是惟妙惟肖;這打的我措手不及,只得下意識站好回應。“在!”“右手伸出來!”直到我伸出手,自己才回過神來,而可露希爾已經牽上我的手,將那枚戒指佩戴在我的無名指上——尺寸剛好。不容我拒絕,那柄佩劍也隨著這一傳遞,連同之前放進衣兜里的小盒一同交到了我的手上。
法術構造起的外形很難說有無重量,但期望總歸沉重。此時我不再是一名學者,而是一名戰士。握住了它,似乎又能聽見她溫柔的話語回蕩在耳邊;揮了揮,並不怎麼順手。可刹那間像是能讀懂我的心靈,它悄然由秀麗的劍化作一柄古朴的長刀,正如它此刻的主人。松開手,它又乖乖地懸浮在身側;輕輕一推,長刀便消散在空氣中,戒指上的銘文黯淡了下去。能因心而動、由心而生,真是把好武器;不過它的設計初衷不會是走向戰場,應該和它初始的外形一樣——用於婚禮。
可露希爾整這一出瞬間讓緊張的氣氛得到了緩解,見識過那位魔鬼教官的干員們不免憋著笑。估計他們更加堅信了一個網絡上的傳言:那就是泰拉大地上的婚姻里,最盛產怕老婆的人。不想讓這好不容易活躍起來的氣氛沉寂下去,可露希爾只是低聲在我耳邊說出了大家的期望。“答應我博士,把她帶回來,好嗎?”我回應這一直作為開心果的少女擁抱,並許下了我和她都不知能否實現的承諾。
“我會把她帶回來,一定。”
……
“今天恐怕又是一個難眠的夜晚,或許我不應在這錄音機前傻傻地說話,該去找你好好聊聊天。可我清楚,我只能在你面前偽裝痛苦,不能把這份喜悅分享給你。所以,我留著這樣一份錄音等著我們期望的那一天到來,然後一起聽,回憶這段一同走過的時光。相信那時,我們已經能夠仰望真正的天空,甚至可能會和博士說的一樣,已經走向了如大海般浩瀚的群星之間……”
這段錄音和凱爾希之前整理遺物時聽到那段錄制在混戰前夕的錄音截然不同,它充滿了對未來不切實際的期望。凱爾希和博士,兩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人所描繪的天方夜譚,真的會有一個“傻傻”的姑娘會去相信,並甘願為此成為一顆邁入大地的基石。若在之前的凱爾希眼里,特蕾西婭是不幸的,王族血脈所擁有的漫長生命她甚至沒走到半途,所期望以和平建立起的薩卡茲們的家園到現在仍是遙遙無期。可是……當凱爾希看到博士手里那耀眼的輝光時,她高傲的頭顱也要為此俯首沉思。不得不承認,薩卡茲的王女在實現她理想的途中找到了能與自己攜手余生的伴侶,這份幸運美似荒原上盛開的花,令人羨慕。
凱爾希自嘲的一笑,笑的東西很多。她看了看右手,仿佛那天特蕾西婭“逃離”後,自己憤怒的一拳還留有余感。辦公室里的那個男人被自己一擊打到倒地不起,臃腫的嘴角掛著鮮血;自己的拳頭順著滴下幾點猩紅,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上綻開。憤然離去,她追尋殿下的身影,但久久不見。之後從其他在場的干員那得知,博士那一副死不悔改的樣子果然不會有任何人幫他。用他們的話來說,博士活像是一個滑稽戲的演員,瞥了一眼人群,然後忍著痛佝僂下腰,一張又一張地將紙從地上撿起來。
可那時誰又會想到現在這被揭曉的結局呢?凱爾希也猜不到。她從來不會覺得博士真會為了目標,而將自己所一直秉持的尊嚴磨為塵土。可,可真是不擇手段啊,博士……凱爾希合上眼,不免感嘆到。這次作戰決議能夠通過,自己也出了不少的力。不是因為自己真開始信任那個家伙了,而是她清楚若真到了那個時刻,他會果斷將心中的惡魔放出。與其否決,還不如給他一點能將其喚回的念想,相信隨他前行的大家也能夠制止他的瘋狂。
“但是凱爾希,我很清楚現在的局勢越發艱難。即使再怎麼懷揣希望,可我們誰也不能保證在這漩渦之中能夠平安歸來。或許予你,我不需要過多的保證,你知道如果真的有人要傷害你們,就只能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可現在……如果我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我希望你能幫我照顧好他。”
播放停止,樓下整備也已完成,是時候為他們送行了。自己和博士,對她應做的一切都來得太遲,太遲了……搖搖頭,凱爾希取出錄音帶放回匣子里——它該回歸到這一份相互的思念當中。手揣入衣兜,門在關上的刹那,只能看到她孤獨離去的背影。
8、終局
維多利亞,倫蒂尼姆。
陰雲之下,碎片大廈未能像晴日里一般撒下陰影,可它仍舊看起來可怕且陰沉,因為這座高樓便是盤踞在維多利亞上空的黑暗。軍容肅正的薩卡茲軍隊列隊在大道兩側,冰冷的鐵面遮蓋下看不出他們的表情;而軍令也是如此,自他們加入這支精銳來也不准擁有私情。此身只為利刃,守衛於王的四周,碾碎一切阻擋前路的敵人。而此時能夠揮舞這把刀鋒的人——攝政王特雷西斯正立於高台,他靜靜地注視著大道的盡頭,像一個老練的獵人,等待著獵物上門。最後,特雷西斯的視线落在一個正緩步走來的身影;發現他了。
黑衣之人獨身踏步,行於大軍之中。他並不對這早就習以為常的景色而感到恐懼,表情很是淡然。直到看清高台之人的樣貌,他的眼中才閃過一絲憎恨;而特雷西斯臉上的皮肉在見到來者的面容時,也不經意間抽搐了一下。
仇敵見面,分外眼紅。
“我欽佩你的勇氣,博士。”特雷西斯緩緩開口,說著贊美之詞但眼里卻滿是嘲諷。在他看來,這個孤身前來的家伙不過和幾年前一樣可悲;棋手居然會走上棋盤,妄圖用自己的命來換取點什麼。“我認可你的智慧,攝政王。”我冷冷回到,表里如一展現不屑一顧。看來過去打的交道還是沒讓這位高傲的王族知道,面對敵人我不會做任何無意義的事情;若不是她突然闖入,那次交鋒他除了拿我這條爛命殺又不能殺、放又不敢放這般無能狂怒之外,不會有其他任何收獲。
短短兩句,氣氛便劍拔弩張。投降從來不在我的策略當中,而特雷西斯也不會蠢到養虎為患,更何況這在我與他之間,就只存在你死我活的博弈。若放在過去,這樣的爭斗少不了相互算計;或許真該感謝那該死的詛咒,讓我手里多了一張有著銳利雙刃又簡單直接的王牌。理性來說並不該輕易使用,但我覺得現在就是時候。同時也慶幸,見過那份力量的人要麼保守秘密、要麼被迫守口如瓶,所以我在不少外人眼里,恐怕還只是個學者罷了。
不過,這一歷史將要在此終結。
“還是這樣底氣十足的不自量力,博士。我唯一的愚蠢恐怕就是和殿下曾一同信任你和那只菲林能為我們這流離失所的民族帶來居所。還好過去我早早醒悟,而現在,連她也不相信你那番空談!”特雷西斯的話既是以現狀嘲弄我的失敗,又是讓聆聽這一宣判的薩卡茲們自己的信念產生共鳴。話音落下,我能感受到周圍士兵的眼神變得寒冷且鋒利,像是只等一聲令下,我這欺詐者便會被碎屍萬段。
可在此愚弄眾人的,又何止我一個呢?回想起營救行動時返程列車的窗外,遠處那個悲慟的潔白身影在用她空洞的眼神守望。本該回歸故土的軀殼又成為了束縛靈魂的囚籠,成為提线上的木偶。自己的血親,自己的血親啊!居然會做出這樣卑劣的行徑。這讓我怎能不為她而憤怒了?左手緊攥成拳,心中的怒意已難以遏制。若不是盡力為了將我的失控壓縮在最短的時間,避免阿米婭他們完成目標之後還得收拾我的爛攤子,那麼可以猜猜現在血濺五步的會是誰?
“呵呵……”冷笑兩聲,今天我便要將這虛偽的東西撕個干干淨淨。“那,你怎麼不敢讓我見見她呢?!”舉起右手,上面醒目的傷痕仍流淌著鮮血,但沒有半滴落入塵土。那雙慎人的猩紅眼瞳前,無名指上的戒指被匯聚的鮮血浸潤;隨著心里的呼喚而閃爍起白色的光輝,那柄秀麗的配劍攜帶著復仇的憎恨懸浮在我身邊。
陣中因此響起窸窣的聲音,此劍一出,軍隊難免動容。無論是過往回憶的影響,還是相連血脈的作用,他們不會不清楚這枚戒指上流轉的法術,對於王女來說有著怎樣的意義。他們原以為面前黑色的身影只是面對過於懸殊的實力而失智來自投羅網;誰會預料到他竟會是王女的夫婿。事實讓人難以置信,但法術不能作假,如果未經准許,別說喚出劍刃,戴不戴得上都是個問題。
特雷西斯的目光一寒,我的舉動顯然戳中他布局的漏洞。特雷西斯顯然沒有預料到,特蕾西婭對未來的憧憬會化作現實的產物,成為現在的突破口。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本該坐陣正中的王女此時卻在碎片大廈之內;因為他不敢保證赦罪師的法術和族群的意志能在這相見的時刻能壓制住王女的靈魂,畢竟此前自己的蠢妹妹就突破過一次。
“哼,所以你想證明什麼?”仔細一想,特雷西斯倒輕松下來。今日,流浪的薩卡茲能找到一方富饒的土地建立家園,不全倚仗他的手腕?王女的夫婿又如何,他能讓這倍受欺凌的族群站起來、強大到讓大地上的生靈為他們的罪而發抖嗎?薩卡茲千年流浪的痛楚,等待著這世界上所有鑄成這一切的人償還。或許自己早該在那場混戰里發覺這段可笑的感情,將面前的男人斬草除根……不過現在可以彌補,畢竟現在看來,結局也只會是他被自己的劍刃再次釘死在牆壁上。
“我什麼也不想,特雷西斯。”握住劍刃,閉上眼,她仿佛仍在我身邊,用溫柔的懷抱將我抱緊;而睜開眼,就只能感受到獨身一人,冰冷的戰場在等待著我。“我絕不相信,一向想在卡茲戴爾建立起居所的她會同意侵占他人的家園。既然我勉強算得上你們的一員,那就用你們最常用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吧……”
最常用的方式,那便是——戰!我的劍刃直指特雷西斯,而駐守兩側的大軍將鋒刃對准了我。兩難之中,他們做了最為現實的抉擇;正確與否已經不重要了,這片土地只能成為薩卡茲的所屬。除了強烈的殺意隨著劍鋒傳遞而來,特雷西斯未能感受面前這個瘦削的身影能帶來怎樣的危機。若比拼謀略,他足夠坐到棋盤旁,成為把控局勢的棋手。可實實在在的戰斗……一個連施展法術都要仰仗他人的家伙,竟想挑戰自己?一時特雷西斯想要發自內心的笑笑。面前的男人真的把自己逗樂了,難不成以他沉睡了三年又渾渾噩噩當了些時日指揮官的經歷,會有以一敵萬的本事?
“你能倚仗什麼,就憑你那孱弱的身軀和借來的意志?真是可悲。”特雷西斯拄著劍,一點都沒有想要把它拔出來的意思。這樣的舉動只是為了嘲弄著眼前的男人,他不配自己再次拔劍。一抹哂笑不經意掛在特雷西斯嘴角,不只是他,在場熟悉這位指揮官的人也是如此。比拼武力,以他那個樣子,恐怕在場最弱小的薩卡茲戰士都能輕易將他拿下。
但我並不為這樣的譏諷而感到惱怒,或許應該說我沒有多余的精力去生氣。把持住渴血的欲望就讓我有些力不從心,它從內心里呼喚著、期望著等下給無知之人帶來無限的驚喜。我自身本源的力量微微一掃,窺視心靈的技藝發現了不少過去熟悉的面孔。在將意識交付於它前,我仍有話要說。
“我能感受到她許多過去的部下站在這里,你們應該清楚等下踏步上前的代價將會是什麼。先說清楚,退後便能保住性命。”再也壓抑不住的殺戮欲望化作血色的起浪環繞四周,我將要松開理智最後的韁繩。這是我自信能夠戰勝這無數敵人的方法,也是參與作戰以來第一回幾乎徹底放手。“至於其他人,殿下總對你們很仁慈。她老想著你們能回心轉意,並為此而努力。很多時候我也在反思,自己是否要學習這一品質,成為更優秀的人……可惜,我終究不會是她——”
“而這,也不是她的劍……”
來吧,神明的詛咒,讓我的苦痛成為你降臨的祭品。
右手一直“消失不見”的鮮血此時從戒指中飛涌而出,包裹佩劍的刹那是它僅剩的溫柔。閃爍著白色微光的劍刃逐漸隱入血液,最終在手里化作血色的長刀,在鐵甲的陰雲當中露出獠牙。
紅瞳又歸於漆黑,那是猩紅的極致;本來一頭黑發,此刻染上了一抹蒼白。扭曲的面容猙獰到令人可怕,活像一頭暴怒的凶獸;像是沒有手里的刀刃,他都會用拳、用爪、用牙將敵人撕碎。而這種感覺在他奔騰的怒火中愈發強烈,讓人不得不相信他可以做到。特雷西斯很熟悉這樣的表情,現在的重現讓他感到了一絲恐懼。那天他們帶走特蕾西婭時,無力改變結局的博士也是這般容貌。那日,特雷西斯看著那脆弱的身軀掙扎著,從那柄貫穿胸膛、將他釘在牆上的劍刃上硬生生撕扯下來。此刻,那浴血的身影和此刻殺氣騰騰的身影重疊,而走向的、誓要碾碎的敵人都是特雷西斯自己。
那高貴的王族終於得正視起這位對手了,戰士的本能告訴他局勢已大大超出所料。在那幾乎凝聚成液體的殺意當中,特雷西斯的視线突然閃爍,恍惚間看到面前這片廣袤的大地化作了屍山血海,只余一個蒼白發色的身影屹立其上。“特-雷-西-斯!!!”已聽不到人類的口吻,只有如同怪物、一如那時的怒吼。“轟!轟!轟!”三聲爆響,只能看見飛濺的土石和留於地面的腳印,肉眼甚至難以捕捉到那血色的殘影。“攔住他!”將官下令,隨精銳們一同衝上前去,瞬間將這刺客團團圍住;術士彼此聯合,法術構建出枷鎖直指而去,意圖將這惡獸束縛;弓弩盡發,如能得見事物一般繞開自己的同族,絞殺包圍當中的異類。
配合很是默契,一如組建這支軍隊的初衷,配得上王之護衛的職責。可他們很快就會後悔這樣的決定,或者沒有機會後悔。
血色刀鋒所經,衣甲平過,各個能獨當一面的戰士在如暴風般的攻勢下未來得及反抗便被斬殺;術士的枷鎖更是脆弱如紙,本該能約束住那些龐大戰爭機器的聯合法術此時就像是絲线一樣被他輕松掙斷。至於箭矢……弓箭手們能清晰地看見那個包圍當中的人是怎樣戰斗的。他根本不做任何防御,射出的箭矢和劈砍而去的鋒刃一樣可憐,隱於猩紅之下的蒼白波紋輕松將它們粉碎,他的身上不曾留下半點傷痕;而刀芒在這絕望的事實現於眼前之後,抹去了世界的色彩。
再一擊,前方阻擋的士兵又化作一堆碎塊。碎片大廈之前該由此淪為一片血海了嗎?並沒有,倒下的軀殼變得干枯,他們的鮮血流向血色的刀鋒,鑄造起它更為鋒利的刀刃;同時流經過那只握著它的手,在那具肉身上生出如劍丘般凌亂的鋒刃,煉成一副凌亂的蠻荒甲胄。“轟!”再往前重踏一步,薩卡茲士兵們也顫抖著後退了一步。他們畏懼著眼前的生物,手里早已被刀鋒余威破碎的劍盾根本拿不了他有什麼辦法。
這才只是短短一個照面,一瞬之間,無數的士兵便命喪黃泉。
衝天而起血霧當中,那個瘦削的身影此時已看不出本來的模樣,此刻的他甚至難以被稱作為人。化作碩大利爪的手捏碎一具枯朽的屍骸,垂砸向地面,濺起一片飛灰。猶如惡獸般的頭盔外露著尖牙,如深淵般的眼瞳流露出紅光;開合之間傳來低聲的嘶吼,勉強還能看見深埋其中仍是人的部分。絕望的噩夢降臨世間,仿若絕對主宰的嗜血夢魘屹立於此。“吼——!!!”高舉起頭顱,他向高台上的王族怒吼,而身後那潛藏於陰影里的蒼白影子隨之獰笑。
這才是他被詛咒之後該有的模樣——一頭完全跟隨自身欲望而動的怪物。只是不知怎樣的幸運和鋼鐵意志,才能在每次瀕臨暴走的時刻,讓原先那副人類的軀殼壓制住這駭人的惡魔。而現在他身邊沒有珍視之人,只有與自己為敵的東西;沒了那份幸運,意志自然無法回收這被壓抑太久的惡念。
“全部退下!”沉重的聲音自高台上響起,命令來自於特雷西斯。攝政王的身形包裹於漆黑厚重的武裝之下,劍刃也已出鞘。他看清了那份絕望,即使自己身經百戰也沒遇到過這樣棘手的敵人;可若讓士兵再做那些無謂的犧牲,只會讓面前這頭惡獸越發強大。王族後知後覺,回想起他失去理智前曾說的話,一語成讖;愚蠢的自大只會讓人得到慘痛的教訓,而代價便是現在已無退路。
勉強維持著陣型,殘余的士兵們四散而退,通往碎片大廈的道路再次開闊。拖拽的刀鋒在土地上留下傷痕,惡獸的視线冷冷地掃過兩側的生靈。或許還保有些人性吧,他沒拿這些斗志潰散的士兵再磨礪武器;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後退便能保住性命。
“看來我太小瞧你了,真是令人驚訝,博士。”特雷西斯盤算著戰斗的種種可能,最後得出的結果讓他無法直面。逐漸走來的身影沒有言語,回應他的只有從盔甲下傳來的慎人嗚咽。“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嗎?”漆黑的戰士眉頭緊鎖,望著血色的惡獸低聲嘆息。一個能言善道的學者此時變成這副模樣,可見那份對於自己的憤恨到了何種地步。舉起劍刃,法術在其上流轉,化為更銳利的鋒芒。他記起了隨信使而來的預言,自己的結局會是面前的怪物所帶來的嗎?特雷西斯並不甘心,他的腳步絕不甘心在這里停下。
“砰!”惡獸將刀轟入地面,巨大手爪隨手臂的展開而放松,像是要給這死敵一個久違的大大擁抱。“呵呵呵……”總算能從那一團濃厚的血霧當中聽到類似人語的東西了;此前對他的譏諷,在沉淪於殺戮之後仍不忘如數奉還。令人十分壓抑的譏笑聲停止,君王的劍刃揮舞,數道漆黑的劍氣隨之從高台飛躍而下,猶如黑龍般將那抹血色吞噬。大地破碎,連天空的陰雲也因此被攪動碎裂,露出些許亮色。劍收歸起勢,匯聚起深淵撕碎著台下的身影,巨大的風壓令未來得及後退的士兵下跪臣服;得虧薩卡茲的血脈讓他們能幸免於難,不至於淪為一堆殘破的血肉。
如此一擊,應該有些作用了吧,可特雷西斯面甲下的臉龐卻是鐵青;只有力量的掌握者才會提前知曉,塵煙散去之後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呵呵呵……哈哈哈哈!!!”慎人的獰笑未等塵埃落定便回響在天空。強盛的威壓碾過,連那些可憐的塵土都被壓迫到匍匐在地。也正如特雷西斯所感受到的一般,自己的攻擊別說帶去傷痕,甚至連那猙獰的鎧甲都未能擊破,只留下幾道可以忽略不計的紋路。對於面前的惡獸來說,這真是孱弱的擊打。
而接下來就輪到他了。
巨大的身軀屈身,手爪嵌入地面,土層自手心向外張裂;後肢蜷縮蓄力,破碎的土石重歸整實。兩人距離仍有百步,但對於他來說只不過眨眼可至。“轟——”音爆震鳴,所有人只能聽到一聲爆響後腦里回蕩的尖銳鳴叫。被扭曲的視线當中勉強能瞥見飛衝而來的身影,特雷西斯在這威壓下憑借著毅力催使已被恐懼貫徹的身體,以直感做出閃避和回擊。“叮——轟!!!”沒有聽到骨肉被碾碎的聲響,漆黑的光紋將整個世界所淹沒。天地重現陰雲下的灰暗,兩人的身影交錯。攝政王扭開了這一致命的撲擊,憑借自身的力量以及對衝的威能,手里的劍刃總算在惡獸身上留下了醒目的傷痕。可沒有半點鮮血從那傷口里流出,反而是特雷西斯破碎的手甲里正不斷滴落著猩紅。
現在才是這高傲的王族真正絕望的時刻。對於一名劍士來說,他手骨盡碎,這意味著失去取勝的可能;但他的尊嚴不可能讓他束手就擒,正如他的對手昔日以死相搏。“轟!”“叮!”“轟!”“叮!”惡獸每一次轟擊都被他靈巧地閃過,以高超的劍術予以還擊。法術流經破碎的手臂,黑色的劍芒撼動整座碎片大廈,這棟高樓為此而顫抖。只是自己的身體開始越發沉重,在劍刃的反衝下更是劇痛難忍;可他仍不會停下,即使面對的是一個不死不滅的怪物。
可意志難以違抗現實的殘酷。特雷西斯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而這一慢便露出致命的破綻。惡獸猛地一探,手爪從劍刃的風暴里抓起這王族的頭顱,將他從地面上舉起。指間的縫隙里,特雷西斯瞧見那廢了自己雙臂才換來的傷痕,此刻已被自己的鮮血所填補完全。往昔的光影再現,他又一次瞧見了那個失去所愛之人的男子,倒下那刻臉上的萬念俱灰。只是現在,兩人身份調換,現在自己才是理想破滅的那個人。
“吼——!!!”一聲咆哮,被抓住的漆黑身影猶如星火,順著碎片大廈的輪廓向天空飛去;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音爆,血紅的閃電緊隨其後,逐漸超越。玻璃構成的外牆再也經不起這樣的衝擊,順著將要觸碰天際的怒意四散為碎片。黑色的一點將要到達他所能及的終點,而懸浮空中的血色早已恭候多時;又一次抓住那高傲的頭顱,如天墜流星般下落。
“轟——!!!”猩紅的焰柱在抵達大地的瞬間衝天而起,將兩人的身影吞噬,映照著天地都化為血色。還未等焰火散去,那漆黑的身影就被拋出,砸向碎片大廈的門扉。崇高的薩卡茲攝政王此時鎧甲盡碎,更別提其所包裹的肉身。如離弦之箭,倒飛而去的特雷西斯擊破大門,身體嵌入大廳正中的王座之上;而緊接著,他那已斷裂的劍破空而來,貫穿胸膛,將王釘死在其一直渴望的座位之上。
勝負已分。
“噔!”惡獸伸出手,身後的血刃掙脫大地的束縛,躍到他的掌心之中。怒焰升騰,刀鋒在燃燒,破碎的門扉被肆意張揚的銳利再次碾做飛灰。奄奄一息的攝政王只得無力地躺在王座之上,昏暗的眼瞳注視著一步步向自己走來的男人,清楚他會給自己最後一擊。血紅,最後的視野里只剩下一片血紅,這便是特雷西斯所選擇的道路,而薩卡茲也會因這樣的道路走向滅亡的悲歌;但現在,這一切都結束了。
帶著過往的傷痛與憎恨,惡獸舉起了刀。
揮下的瞬間,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衝出,擋在兩人之間,可那直達雲霄的刀芒已經斬下。
血色的刃弧一閃而過,碎片大廈被瞬間切開,陰雲四散。
一縷陽光終於突破雲層,撒向土石崩塌下尚存的塔基。
9、尾聲
陽光下的白裙閃爍著輝光,真如一身優美的嫁衣。我的新娘就真真正正立在眼前,觸手可及。微風吹拂她的秀發,擾動她的裙擺,身姿甚是優美……並沒有話語,她閉著眼等待著,等待我做應盡之事。
我取出隨身攜帶那個小小的精致盒子,半跪下來。“噔\t~”清脆的一聲,盒子打開,一枚等待已久的戒指正在其中沉睡:五片分明的花瓣托住中間的寶石,形似含苞待放的純潔白花。
一切已塵埃落定,在突如其來的人形天災席卷王座之前的時候,由阿米婭帶領的羅德島小隊在多方力量的協助下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使命。匯聚風暴的戰艦永遠完成不了最後的進度,而那在背後操縱萬千的赦罪師,也迎來了最適合他罪孽的懲罰;而我這里,好似那年結局的翻版。我只能慶幸,沒因自身的莽撞而犯下過多的錯誤。
特蕾西婭的身旁,一道令人恐懼的傷痕烙印在大地之上。刀芒破開了這象征侵略的建築,撕裂籠罩大地的陰雲;卻沒有終結死敵,也沒傷害到愛人。誰能預料到,失去理智、屠戮生靈的野獸會在最後的關頭將刀鋒奮力偏轉呢?或許是昔日的苦痛貫徹心扉,所以才能在那一瞬破碎鮮血鑄就的監牢,喚醒被關在其中的自我。
可這些並不能改變這既定的結局,赦罪師一死,就只意味著一件事。
聽到那聲久違清鳴,特蕾西婭勉強睜開了眼。那空洞晦暗的雙瞳再也看不到那本該在她指間綻放的光輝,干枯的手指恐怕也感受不到那點預示幸福的微涼。那將靈魂束縛在這副軀殼里的法術一經停止,就沒有任何已知的事物能夠攔住魂靈回歸大地的腳步——我亦是如此。有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卻喚不起半點新生,想想就真夠諷刺。
可現在並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對於我還說來日方長;可對於她,時間已經不多了。
我取出那枚指環,牽起特蕾西婭的右手。一如這片大地上每一對將要定下終身的平凡伴侶,我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憧憬的那個問題。“你願意嫁給我嗎,特蕾西婭?”
特蕾西婭並沒有回應,臉上只是勉強撐起一副微笑——她現在,已經聽不到了。外借而來的生命力正飛快地流逝,身體的機能也隨之快速喪失;唯一能支撐著她不倒下的,就只有那份未實現的執念。持著戒指的手在不斷顫抖,我知道給她戴上的那刻便是死別之時。我真的很想讓她多留在我身邊,哪怕就一會兒也好……可我同樣很清楚,若是因為我的私欲而讓她錯過人生中最珍貴的時刻,那便是我百年之後都不敢去尋她的罪過。
這份婚約匆匆忙忙,沒有什麼親朋好友,也沒有繁花似錦,就只有一片廢墟作為見證。眼前閃爍過仍是碎片的過往,里面滿是她的身影;只是這一切,連同她都會成為回憶。我的手仍在顫抖,臉上已流滿淚痕。該怒斥命運弄人嗎?可種種的因都是我一手栽下,此刻結成了令我悲喜交集的果。我現在能給她唯一的愛,便是讓她安息……掙扎再三,生者該接受這個結局了。
我將那枚戒指戴到了她的無名指上。
隱約中能感受到了什麼,特蕾西婭那晦暗的雙眼亮起了一絲光芒,隨後徹底黯淡。這最後的時刻,心願終於了去;沒了牽掛,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向前方倒去。我的懷抱接住了她,可即使再溫暖也無法讓她的軀體回溫。她正離我而去,可我幾乎什麼也做不到,只能默默旁觀這一切的發生。懷里的人兒幸福的微笑著,可我卻只能感受到痛徹心扉。這無法一同前行的誓約,究竟算得上什麼?
身體越來越輕,感覺殘余的事物都變得無比沉重,是時候放下了,在完成最後一件事之後。特蕾西婭用盡僅剩的力氣,舉起她的雙手最後一次擁抱了她的愛人;在他的耳邊低語,說出了遲來的答案。
“我,願意。”
當我側首,她已經閉上了眼。
特蕾西婭離開了,一切的堅強終於失去了維持的意義。大苦無言,大悲無聲;碎片大廈的廢墟重歸寂靜。只能聽見呼呼而過的風卷起塵土,帶走了塵世的冗雜;破開陰霾撒下的輝光,像是登雲的階梯,通往冀望的天堂。
……
維多利亞,倫蒂尼姆。
公爵勤王的軍隊已開始進駐這座城市,驕傲地像是他們打贏了這場戰爭。王侯們老是這樣,誰贏才跟誰,哪怕這樣的怠慢換來的只會是昔日繁榮的土地變成一片蕭瑟。
可這一切的煩心事都與阿米婭無關了,現在是維娜小姐……不,該稱她為維多利亞女王,由女王來為這些操勞。阿米婭與羅德島的小隊來到了大道的伊始,遙望前方便能看見碎片大廈殘存的斷壁殘垣。陰雲散去,陽光普照大地;可少女心中清楚,再明亮的光芒也有照不到的陰影,比如眼前這些幸存下來的薩卡茲。
他們該去哪?恐怕無法繼續流浪的生活,現在就會被抱有各種各樣目的的維多利亞人誅滅於此。羅德島當然可以為他們做些什麼,只是在如此龐大的數量面前,就如以前的努力一般杯水車薪。自開始起,若不真正認識到問題的根源,若不主動去解決紛爭和矛盾,仇恨亦只會和這片大地的殘忍一般延續下去,直至文明的終章。
阿米婭穿過人群,所見之處,大戰的余痕留於地面,難以愈合;枯朽的屍骸,無言地訴說著戰場的殘酷。薩卡茲們只是默默守望著大廈的殘骸,並沒有理睬這遲來的一行人。阿米婭很清楚薩卡茲們在等待什麼,正如他們血脈之中的共通之處,她也聽到了在魂靈回歸故里之際那聲溫柔的托付。阿米婭的法術向前探去,出乎預料的那份悲傷沉重到少女根本無法看清,更別提緩解。
博士他現在需要時間,一個人的時間,所以她才遲遲沒有率隊走進那片廢墟。
“嗒,嗒,嗒……”大廈的陰影中逐漸響起腳步聲,一個身影逐漸走到了廢墟之外的陽光下。
他此刻花白的頭發在風中輕舞,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沉寂地如同一潭死水;而雙眼更是黯淡無光,像是斷絕了一切的火光。而懷中的女子帶著恬靜的微笑,依偎在他的胸膛,好似童話里的睡美人。陽光撒下,她潔白的裙發散著金色的輝光,真是一身美麗的嫁衣;兩人的右手的無名指上,同時閃爍著光芒。
那是誓約的證明。
他無聲地向前走著,形如一具行屍走肉。當摯愛終於可以觸及,但轉眼就要別離。所欠下的情,所未盡的願,現在都成為刺穿他心髒的一把又一把利刃,而這在於生死之間更是無法彌補的遺憾。愁苦,為原本的一頭黑發染上蒼白,整個人垂垂老矣;或許只有那張面容、漆黑的眼眸,還有面對這一切的無力還能證明,他仍是那個被稱為博士的凡人。
薩卡茲們看到了他的身影,紛紛整理起身上的武器與裝備。他們是要為覆滅的王庭報仇雪恨嗎?並不是。對於他們而言,即使血戰再怎麼殘酷,但實際上那是雙方自願的結果;若說無恨,不太可能,但擺在眼前的,是這個強大的男人將會成為王庭和是族群延續的希望。為新的統領表達效忠,是他們必做的禮儀;下跪,意味著臣服。殘余的薩卡茲們以戰後能有的最好姿態,向新的統治者表達臣服的意願。
“站起來,”他平靜冷漠的聲音響起。“不許跪。”薩卡茲們看著面前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這樣的命令他們不知道是否要遵從。可在猶豫之間,他的話語多了些許名為憤意的波瀾。“站起來,不許跪!”士兵們面面相覷,可不敢違抗這一命令,只好挺直身板,於道路的兩邊站立。
表情重歸平靜,他抱著她,繼續前行。阿米婭一行人並未攔下他的腳步,在錯身之時走到他的身後,以同伴的身份送行。離去的背影只為給他的愛人、過去的女王找尋一方可以長眠的居所;留下的話語,表明他所承繼的願景,那將要重走荊棘的苦難之路。
“薩卡茲們不該成為任何人的奴隸,包括王族;但,也不會成為任何人的主宰。現在,我們將拋棄野蠻掠奪的行徑,回到我們的故土卡茲戴爾;用我們的雙手拾起一磚一瓦,搭建起真正的屬於我們的家園。昔日飽受的苦痛,我們仍銘記於心,但仇恨將在此為止,手中的鋒芒只會指向任何想要破壞我們走向和平的阻礙。薩卡茲,將會在廢土之上,倔強地走向希望的未來。”
當日,卡茲戴爾方面臨時負責人與維多利亞方面達成協議,薩卡茲將為戰爭罪行做出深刻反省並真誠道歉,同時將賠償戰爭之中受到傷害的維多利亞人民的損失。同一時間,滯留於倫蒂尼姆的薩卡茲全員撤離,途中因意見不合分散為兩方。其中一方仍盤踞在大地四方劫掠,繼續追尋此前攝政王的目標;而另一方則回到了卡茲戴爾,實現所許下的承諾,守衛那片初生之土。
……
幾年後,卡茲戴爾。
已入秋收時節,放眼望去,金黃的麥浪在土地上翻涌。豐收的喜悅盈躍田間,這些紅麥將在即將到來的寒冬里,為定居於此的薩卡茲提供充足的、完全產自故土的口糧;也將成為駁斥偏見的有力證明,一個不可能奇跡的具體展現。此時,一位衣著簡朴的女子立於田壟,注視著地里勞作的人們,不由得低聲贊嘆一句。
“這土壤改良的技術,可真的有點意思啊……”身後帶鱗的青色尾巴高興地搖了搖,看到有如此良好成效的規模化運用,難免激活了血脈深處對於耕種的本能。誰能想到,眼前這廣袤的土地在此之前還是被源石所汙染的不毛之地?誰能相信,當年在廢土上建立家園的誓言如今正邁向現實?可事實卻是,當放下了刀劍,拿起錘鐮,薩卡茲人可以和這片大地上任何一個勤勞勇敢的民族一樣建設自己的國家。
“公主殿下如果喜歡,可以向參與這次交流學習的技術人員們討教,或者直接來找我。”聽到她的話語,身後緩緩走來的男人提議到。女子聞言轉身,只見他頭發花白,臉上的憔悴不曾減少半分,漆黑的雙眼也總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有些黯淡無光。這副樣子換誰來都感覺擔心,更別說這位公主已從他身邊之人那得知背後的原因。他愛這片土地如愛那個已經離去的人,故為此鞠躬盡瘁。從一名黑發紅瞳的薩卡茲少女那得知,如果作為朋友想要讓他舒緩下心情,那麼就……
“略略略……博士,你要是有那麼多時間,我也不至於身為使臣卻在這里看風景咯……”她古靈精怪地比了個鬼臉,像是責怪我把這堂堂大炎國君的妹妹成天晾在一邊不管不問。可就在地里勞作的百姓可以為我作證,這個剛到卡茲戴爾時氣質非凡卻平易近人的姑娘,其實成天就喜歡到地里瞎轉悠,左看看右問問的。
“好吧好吧,抱歉,我的問題。”微舉雙手表示我認輸,感謝她這個朋友的心意。我時常感嘆這算哪門子外交關系。此前所見的外交人員都會一臉嚴肅地坐在廳堂之上,與他國人員進行友好且富有建設性的交流,義正言辭地捍衛本國的利益;而不是現在站在田壟上,和人像是聊閒天式的談話。不過,不管是這位公主殿下還是我都很喜歡這樣的方式;不用管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所有的話都和這片夕陽下的麥田一樣可以亮堂堂的說,正如目前卡茲戴爾和大炎的良好關系。
“這還差不多……既然博士肯親自過來跑一趟,是商路建設出了什麼事嗎?”收起公主般的嬌嗔,她的表情重歸嚴肅。履行好職責仍是重中之重,她在這的意義可不是為了以公家的名義來這“荒郊野嶺”度假,而是作為大炎方面的主管人員監督卡茲戴爾接受援助之後的建設情況。
這里不得不提一嘴了。與拉特蘭召開萬國峰會這樣的做法不同,大炎對於將這片零碎的大地連成一個真正的“世界”有著更現實的考量。這條由大炎內陸出發、過龍門,以卡茲戴爾為中轉核心,輻射整片大地的商路,既是現在卡茲戴爾蓬勃發展的機遇,也將會成為大炎沉寂四百余年之後重返陸上經濟政治核心圈層的門扉。屆時無數精美優異的工業制品將在龍門貿易日漸強盛的影響力下,隨資本在國際間的流動徹底走出國門。這條商路一旦建成,將成為有史以來泰拉大地上真正意義上黃金之路,所能帶來的效益更是難以估量。各國尤其是經濟滯後的國家將由此搭乘上發展快車,邁向富強的道路。
所以可見這條商路的重要性。就算現在操刀建設的人是技藝精湛的大炎天師們,該小心謹慎還是得小心謹慎。
“確實出了問題。倒不是境內薩卡茲和你們工作人員的問題,畢竟他們現在關系好到都快能睡一張床了。原先計劃的貨運线路上發現幾處受源石汙染的區域因地下的源石礦脈而無法進行清汙作業,要更改軌道建設計劃;至於礦脈的詳細情況已經交給技術人員,其礦產儲備量和開采難易度應該能夠建設起礦場。然後,最近針對高速鐵路建設的襲擊愈發頻繁,雖然有卡茲戴爾的護衛軍在沒有出現大礙,但人手方面仍有些捉襟見肘。一线的建設者希望能通過外部獲取些防御力量,羅德島已經提供了部分,缺少的還煩請公主殿下向國內申請援助。”
“嗯,我會和王兄匯報。”她點了點頭,嚴肅勁兒隨著我的簡報結束消失不見。“不過啊,‘惡魔屠夫’居然會有朝一日為防衛擔憂,真少見。”話聽得我有些汗顏,尤其是那中二的稱號。“咳咳……公主殿下就別拿那惡名取笑我了,畢竟敵人也熟悉這片土地,游擊作戰不是蠻力可以解決的,難度也不小。”正如大炎推翻巨獸的陰霾得以立國一樣,卡茲戴爾能有今日相對穩定的生活也是從血戰中來的。盡管薩卡茲很明顯的和平建國意願讓多方都有意克制針對卡茲戴爾的行動,但也攔不住國內在野的野心家們渲染魔族的凶惡,發動戰爭。
在外交調解無果之下,多國聯軍向卡茲戴爾發起進攻;在多次強調堅定保衛家園的立場後,薩卡茲們於卡茲戴爾打響了衛國戰爭。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只想獲取政治資本的政客過於低估薩卡茲們的決心,而大炎方面也一直在明面調解、暗里幫扶;戰爭最終以雙方達成停戰協議告終。其中一場沒有詳細記述的戰役更是讓無數軍事教科書悄悄刪掉了些許內容,即“一人不可敵一軍”。好在好在,由於精銳盡失這種事過於丟臉,導致這樣的惡名只在各國高層之間流傳,並沒到讓我徹底社會性死亡的地步。而且隨著如今建設的如火如荼,我更是不得不感慨金錢的力量實在強大。與我相關的事務隨著商路那極為誘人的前景擺在眼前……遭罵是必然的,但實際上沒受多大影響,反而比此前更進一步。
“對了,關於我的家事問題……”如果說出使卡茲戴爾監督建設是她的一個職責,而另個職責便是讓我卷入到一場大炎很是關注的“家庭瑣事”當中。“你終於願意幫忙了嗎?令夫人同意了?”聽我主動提起,公主有點激動。畢竟如果能和平解決,那麼將會是無數人可以平安回到家中與親人團聚。於大炎,這將是件萬幸之事。
“嗯,我和年已經談好了,擇期出發——”
“調解調解下家庭矛盾。”
大炎之行篇,銳意制作當中……(龍門的坑都沒填完呢你個活閘總,又開坑!)尚欠兩篇澀澀,同樣制作當中,我還會回來的!同時再求一下大佬指點,並且把好嗑的文甩我臉上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