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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唐策]尋鹿00-03

尋鹿 ash 18832 2023-11-20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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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余暉將青騅牧場上的草葉鍍上一層炫目的金色,唐肆躺在演武場大殿的屋頂上,被那耀眼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r

   他翻過身自屋脊上探出頭,演武場上,他的獵物正專注地教導一干新兵練習羽林槍法。唐肆打量了一下那人挺拔的身姿,若是正面交鋒,那杆長槍恐怕會破開一切阻礙直取自己的咽喉,然而此刻他對危險全然不覺,高挑的身形微微放松,正耐心地糾正新兵每一個謬誤。\r

   充滿了挑戰性的對手是懵懂的獵物,而自己是隱匿在暗處的獵手,隨時可以將他置於死地。唐肆喜歡這種感覺,何況這一次的獵物他十分滿意,那張英俊的臉即便在人群之中也是令人過目不忘的,更不提他在浩氣盟中威名赫赫、戰功卓著。擊潰優秀的對手總是令人心生期待,唐肆笑著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仿佛透過千機匣瞄准了演武場上那人,他呼吸漸穩漸緩,目光緊隨著那人的動作游弋,獵物終於緩步邁入他的利爪之下,唐肆雙唇微啟。\r

   “嘭~”\r

   並不存在的暗器在唐肆腦海中射穿那人後腦,而在天策府的夕陽下,那人卻福至心靈般回過頭來——\r

   唐肆猛地矮身躲回暗處,猶自心驚不已,他有一瞬甚至以為自己與那人四目相對,但兩人隔了百余尺,他有十成的把握不被發現,又怎會如此輕易暴露了行跡?\r

   唐肆穩了穩心神,又探身去看,那人已回過頭去,一切如常,仿佛剛才的一眼只是自己的錯覺,他心中驚疑不定,覺得落日余暉也分外惱人,更沒有心情多做停留,略一思量,自北面躍下屋頂徑自離去。\r

   許放眨眨眼睛,適才被銀甲折射出的日光晃出的酸痛才略微緩解,他又回頭看了看演武場的大殿,方才那道刺目的光也不知究竟從何處照來,許放索性不再去想,新丁們在斜陽下曬了許久,個個累得滿頭大汗,今日也操練得差不多了,許放遣散眾人,獨自回了臥房。\r

   算起天策府新一輩的青年才俊,許放必是當中翹楚,初出茅廬時便曾取敵將首級於陣中,解了朝中重臣受山賊圍困之危;也曾帶一隊人馬鬼魅般追擊敵後,取險路趕超,殲敵於峽谷中。出師數年間已是戰功卓著,其後更追隨師父腳步加入浩氣盟,除惡揚善,是遠近聞名的驍將。\r

   如此人物既受許多人追捧稱道,自然也有人恨他入骨,唐肆雖不是其中之一,卻也是為了許放價格不菲的項上人頭而來。經了傍晚一事,他始終心存疑慮,會否許放已發現了自己的行蹤?唐肆向來樂於冒險,尤其面對許放這樣的獵物,暗地里放冷箭未免太過無趣,反復思量後他做出了一個大膽而愚蠢的決定——會一會許放。\r

   對於唐肆而言,這不過是他數千個刀頭舔血的日子里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而對於許放來說,這也只是忙碌平淡的尋常一天,那時二人尚不知曉,終將到來的背叛、謊言和傷害,將會令生活怎樣的天翻地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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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r

   洛陽城南市今日熱鬧非凡,傳聞宮中御廚的徒弟在街上開了間酒家,酒醇菜鮮、物美價廉,香味能飄出十里。城里許久沒什麼大事,大家都願湊個熱鬧,酒家還未開張,外頭已經圍了幾層的人群,都是為打頭嘗個鮮的。\r

   掌櫃見這盛況,臉上褶子都笑作一堆,熱情地吆喝道:“今兒蒙大伙兒捧場,所有冷熱酒菜一概半價!諸位盡可來嘗鮮,您就是點個白饅頭,咱也送一份小菜下酒!”人群哄笑起來,千響的爆竹一點,更覺過節似的熱鬧。許放走在街上,見此處人頭攢動,問身旁同僚道:“這麼多人聚在這里,所為何事?”\r

   一旁人笑道:“民以食為天,聽說有好吃的,這不都來湊個熱鬧,要不是人忒多,我也想來湊一份呢!”\r

   許放正笑,忽然聽見馬兒嘶鳴,不遠處一匹白馬被爆竹聲所驚,從主人手中掙脫,自馬廄中衝了出來。它沿街狂奔,路上眾人紛紛四散躲避,卻有孩童見這馬嘶鳴著向自己衝來,嚇得怔在路中。\r

   許放使出輕功躍上馬背,奈何馬速太快,眨眼已奔至孩童跟前,許放狠夾馬腹,用力勒起韁繩,馬兒嘶聲高高立起,揮舞前蹄,焦躁地踏了幾步。那孩童站在陰影中,驚聲尖叫起來,忽然一道黑影掠過,抱著孩子滾到路邊,許放心里一松,任由馬蹄落了地。這畜生性倔,踢動後蹄想將許放從背上甩下來,許放不時緊緊韁繩,兩腿夾住馬鞍,不慌不忙地由著它折騰,過會兒馬兒顯出疲態,許放又駕著它小跑幾步,折回來時這馬已平靜下來,耷攏著腦袋站在一邊。\r

   身後一干天策府的小將也趕了過來,失主見自己的愛馬險些闖了大禍,自是對許放千恩萬謝,方才被衝撞的人們也已被幾名天策將士安頓好,許放見未出大亂,與幾人交代幾句,便讓他們帶著馬主人四處打點賠償,這才轉向救下孩子那人。\r

   受驚的孩童還縮在那人懷中,怯生生的樣子,許放看著有些不忍,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莫怕,沒事了。”\r

   孩子仍不做聲,兩眼直盯著許放牽著的馬,許放笑了笑,柔聲道:“想摸摸它嗎?”\r

   那孩子看著他,眼里露出些畏縮的渴望來,許放朝他伸了手,待孩子小心翼翼地將手擱在他掌心,引了那小手緩緩撫過馬頭,孩子這才有了些許笑意,許放喚來將士將馬牽走,將孩子送回家去,朝一直默不作聲的那人道:“多謝少俠………少俠?”\r

   唐肆這才淡淡地應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失態。往日遠遠看著,只知道許放模樣漂亮,今日這樣從近處看,看到他纖長眼睫、濕潤雙眼和柔軟的嘴唇,叫唐肆想起他年幼練靶時偶然遇見的野鹿,那時四周寂寂,他屏住呼吸,隔著千機匣的准星與那頭鹿對望,所見到的眼眸也是這樣溫柔單純、機警而戒備的,是以心頭涌上微妙的憐憫和躁動,不覺走了神。\r

   許放見唐肆有了反應,這才微笑道:“多謝少俠出手救下那孩子,不然後果不堪設想。”\r

   唐肆一時竟不知如何做才能叫許放留下深刻印象,搖搖頭干巴巴道:“舉手之勞。”\r

   許放問道:“洛陽城倒是少見蜀中人士,不知閣下來此…?”\r

   “我一向喜愛四處游歷,不拘身在何處。”唐肆的表情就如他的聲音一樣冷淡平靜,他習慣了掩飾自己的情緒,正如他習慣了用危險和新奇來刺激自己逐漸麻痹的神經。\r

   許放聞言只是點了點頭,道:“那歡迎少俠來到洛陽,若有困難,自可到天策府尋人相助,在下這便告辭了。”\r

   唐肆沒有作聲,他目送許放轉身離開,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確實有些本事,可惜是個太過無聊的人了。\r

   那日後唐肆再未動過冒險去見許放的念頭。就像打開了一個雕琢精致的盒子,卻發現里頭空空如也的沮喪,許放是人交口稱贊的將軍,一言一行堪為楷模,也正因如此顯得了無生氣,令唐肆興味索然,又或者是因為唐肆不願承認的,當他在林中見到那頭幼鹿時心中些微的愧疚作祟,叫他不想再面對許放的目光。\r

   但他仍在暗中監視著獵物的一舉一動,許放每天的日子也過得窮極無聊,點卯、操練、巡城,十天中他所做的唯一一件與他年紀相符的事竟是自瀆,但這件事也叫他做得例行公事一般,唐肆掀開一片屋瓦,在夜幕中面無表情地看著許放機械地移動著手腕,偷窺他人的私事並不能令唐肆感到分毫歉疚,相反地,倒是他對許放能將這種事做得如此無味而咂舌。唏噓過後唐肆卻也沒有離開,而是盯著許放筆直修長的兩腿發呆,屋里快要燃盡的燭火將他白皙皮膚映得忽明忽暗,許放的腿忽然緊繃著蜷縮起來,從這里看不到許放的臉,但唐肆對男子將至爆發時是什麼表情沒有絲毫興趣,不過像許放這樣無趣的人,此刻會是什麼樣子,倒真叫他有些好奇。\r

   但唐肆也只是想想便作罷了,此時他斂了殺意躲在屋頂上,才有十足的把握不被許放察覺,並不想因為這種無聊的念頭而冒險。況許放雖然生得有幾分女相,卻不會令人錯認,反為他英俊相貌添了幾分妖艷惑人的感覺,唐肆對自己的容貌一直十分自信,甚至有些自負,因此多少對長得好看的男子存了些敵意,想來許放此時也與尋常男子的表情無異,更沒有令唐肆窺探的必要了。\r

   屋子里,許放發泄過後松懈下來,唐肆小心地蓋上瓦片,准備回去休息——他已經無聊夠了。也就是說,他的狩獵該結束了。\r

   轉機總是來得突然。那日唐肆正在洛陽城中閒逛,要為他漂亮的獵物尋一個合適的地方葬身,卻瞥見人群里一個熟悉的面孔,那人著一件鴉青單衣,更襯得膚白勝雪,低著頭匆匆走過人群,不知要往何處去。\r

   看他未著戎裝,也不像閒逛的樣子,唐肆倒來了些興致,遠遠跟著他左拐右拐,竟來到個歡館前,那人也不在熱鬧的門前停留,徑直從旁的小道拐去了後院,妓館的後院自也不是隨意進得,他又向前走了一小段,漆黑胡同里忽然探出個腦袋,小聲叫道:“許哥,在這!”\r

   唐肆看許放走過去和那矮小柔弱的男子攀談起來,方才許放似乎有所警覺,他也不敢靠得太近,趴在房檐上看戲,可惜聽不見兩人說些什麼,只見許放與了些東西給那人,過會兒又塞了個小包,那人不肯收,兩人拉拉扯扯,急得那人聲音都高了些,帶著哭腔喊著:“許哥,使不得,這可使不得…”\r

   最後那鼓囊囊的小袋子終是被許放塞進那人懷里,又同他說了會兒,這才走出巷子。那人送他到巷口,依依不舍地惜別,直到許放走遠仍站在原地張望,半晌才從後院的偏門溜了回去。\r

   唐肆好奇心大勝,跟著男子潛進屋里,見他先是打開大的布包,取出里頭幾本書翻翻,後又珍而重之地打開許放給他那小囊,里頭塞著白花花幾錠銀子,連唐肆都有些詫異,那男子更是眼含淚水,將錢袋緊緊捂在胸口,好一會兒才爬上榻,自床板松動的暗格里翻出個匣子藏好銀子,復又歡天喜地地撲回案前翻看許放送他的書。唐肆瞧了眼,不過和尋常書塾里先生教的書差不多,這才滿腹狐疑地離開了。\r

   回去時他自酒肆打了酒,晃悠著酒壺回想今夜發生的事,許放竟會行與人私會之事,那人不但是個妓子,還是個男人,瞧他看許放的眼,在幽暗的巷子里也閃閃發光,盛滿深重情義,許放倒三言兩語就把人弄得梨花帶雨,唐肆在心里嘖嘖道,看著人模狗樣,卻是個寡情薄幸的負心漢。不過如今男子相親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許放遮遮掩掩的,大約也是怕受人指摘,唐肆裝模作樣地搖頭嘆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r

   那廂許放不知自己無端端被人誤會,連打兩個噴嚏,還道是自己身強體健,怎得像是受了風寒呢。他與阿湘相識已有幾年光景,阿湘便是今夜與他幽會那男子,還在襁褓中時就給扔在了妓館門口,便給撿了去,也不知姓甚名誰,懷里揣著個繡著“湘”字的荷包,阿湘、阿湘地,也就叫開了。妓院自然不養吃白食的,阿湘長成少年,顯出姣好模樣,就不叫他再干粗活,好生調教著給賣了,恩客們喜歡他弱風扶柳的樣子,他吃的便少,個頭沒長起來,看上去也比實際小很多,似個少年模樣,其實年紀與許放差不離,頭前阿湘也算得上是洛陽城中小倌們中艷壓群芳的一個,可惜這行當只愛那些年幼好擺弄的,到他這時已沒有當年的風光了,好在阿湘也不在意這些,又因著性子好,以往的恩客們樂意賣他個面子,當中幾個權貴對他也算照顧,日子不算難過。阿湘想要讀書,又想替自己贖身,每日樂得清閒,許放便幫他一幫。\r

   說起兩人相識,也是誤打誤撞,許放第一次大著膽子進這種煙花之地,就遇上老鴇拍賣給阿湘開苞的初夜,他與阿湘素昧平生,只見那個半大少年睜著大眼睛在台上抖做一團,起了惻隱之心,便將他買了下來,這一買可叫當時的許放傾家蕩產,回府還啃了小半月的饅頭,不過這都是後話。阿湘與了許放,許放卻傻眼了,他來這種地方原也沒有什麼打算,卻橫生枝節,又被阿湘連哭帶求,稀里糊塗就滾到了床上,兩人都是雛兒,阿湘還比他懂得多些,折騰了大半夜才完,這便算認識了。\r

   許放沒什麼說得上話的朋友,他雖也不與阿湘說什麼,在他面前卻是放松的。許放少年時便意識到自己有些不同,他對那些漂亮害羞的姑娘不感興趣,看到與自己相似的少年們鮮活的身軀卻會緊張慌亂,他師父極度厭惡這些分桃斷袖之事,許放敬他愛他,只能苦苦守著自己的秘密害怕被高漸察覺而令他生厭。\r

   許放本就比尋常孩子懂事,由此更加沉默,未免尷尬,也不常和府中一干皮猴兒似的小子們廝混,姑娘們初時覺得他持重守禮,久了又嫌他木訥冷淡;同齡的小將三五成群地去瘋玩或者朝路過的漂亮丫頭搭訕調笑也不會叫他;師父和師娘卻覺得他穩重懂事,十分欣慰;許放每天便在校場上不厭其煩地練武,從天邊泛白練到日頭高懸,再從日頭高懸練到夕陽西沉,一杆槍、一匹馬、一張弓,他得到一切又一一失去,也從孤獨的少年長成干練的將軍。\r

   因此認識阿湘對他而言多少是一種寬慰,阿湘溫吞柔弱,卻十分堅強,許放很喜歡他,兩人相熟後更是覺得他像自己師弟一樣可愛,自然不好意思再行雲雨之事,只耐不住時偶爾互相紓解,倒似兄弟一般,這卻是許放一廂情願了,阿湘對他存的是懵懂愛意,不過苦於自己配不上他,從不曾點破罷了。\r

   若非任務緊急,唐肆行事一向隨意閒散,許放一事倒令他想起那些暖香襲人的尤物們,索性第二日夜里便去找樂子。\r

   甘霖軒二層的小樓里來來往往許多人,唐肆真面示人,月白的內衫、黛藍的外袍,頭發隨意一束,別一枚精巧的孔雀翎,才一進門便被團團圍住,常在這里謀生計的姑娘大都知道這個偶爾光顧的俊俏公子哥兒,笑容邪肆、出手大方,一個個喜歡得不得了,唐肆正享受眾星捧月的樂趣,忽然聽見門口騷動,守門的都被制服,驚動了這里的主人柳木林。\r

   她一叉手擋在門口,懶洋洋道:“這位爺,甭管您什麼來頭,我們這兒只有熟客,若沒人帶著,誰都不許進,您請回吧。”\r

   唐肆知道柳木林性子古怪暴躁,准備瞧個好戲,便也回頭去看,柳木林身材矮小,被淹沒在張望熱鬧的人群里,倒是那不速之客比她高了一個頭,不知為何沒有硬闖,只站在門口局促道:“在下無意冒犯,但還請姑娘行個方便。”\r

   這一看不要緊,驚得唐肆下巴都要掉下來,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竟是許放。\r

   他仍穿著昨日那件鴉青色的衣裳,臉色有些蒼白,見里頭許多人看向自己,錯開一步向門口陰暗處躲了躲,抬眼時正和唐肆四目相對,嚇得唐肆出了一身的冷汗。許放看著他,張張嘴顯然要說些什麼,唐肆忙轉身一攬那群看熱鬧的女子,壞笑道:“都杵在這做什麼,春宵一刻啊。”\r

   女子們嬌嗔淺笑,擁著唐肆進去了。\r

   其實這甘霖軒不過是個唱曲兒的地方,架子卻大,想進要有常來的帶著,或是得了腰牌,因此進出的多是富庶大戶或有頭有臉的人物。柳木林的靠山是長安城的大官,因而雖有些富戶高官想進卻被拂了面子,也是敢怒不敢言的。柳木林如今風光,早年卻只是個被賣進戲班子的孤女,她爹原是邊陲小鎮的小官,卻因不肯勾結匪盜而被害了有些人的利益,遭人誣陷病死在牢中,柳木林年幼無依,流落市井,一心報仇,誤打誤撞找到了唐肆,唐肆憐她孤苦,未取分文替她報了大仇,算是少有可得柳木林好言相待的幾個人之一。\r

   唐肆雖來柳木林這里尋歡作樂,叫得上他姓名的卻也只有柳木林,莫說甘霖軒從不留人過夜,即便這里的藝妓樂意與唐肆共度春宵,唐肆也不願買賬,他並非不通男女之事,但為了不節外生枝,從不與人過於親近。\r

   今夜喝過酒,又叫女子伺候得妥帖,唐肆衣冠整齊地出了甘霖軒,還沒邁開步,便被人攔下了,唐肆有些吃驚,也有些無奈地看著站在他跟前的許放,自然清楚他來意為何,但自己進去怎麼著也有近一個半時辰了,他就一直這樣在外頭傻等?\r

   唐肆略感不耐,正想裝傻充愣糊弄過去,忽然聽見後頭一個女子高聲叫著:“四爺!四爺等等奴家!”追了出來。\r

   唐肆心頭一涼,轉身倚著石牆一把抱過許放擋在面前,感到那人還未言語,有力的手臂已抓了自己胳膊要反剪過去,連忙壓低聲音道:“你幫我一幫,我便帶你進去。”\r

   加諸在胳膊上的痛楚立刻消失了,許放有些僵硬地窩在他懷里,沉默不語。唐肆見女子四處向人打聽是否見到個藍衫公子,十分頭大,兩人不過一面之緣,唐肆只調笑了句,她的曲兒唱得好聽,女子卻認定唐肆對她有意,但凡見到唐肆,必要上前糾纏一番,惹得唐肆煩不勝煩。女子遍尋無果,只好站在門口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唐肆忙低下頭,恰好與許放鼻尖相對,他看著許放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濃密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道陰影,看上去分外乖巧,貼在自己懷中的胸脯也是飽滿柔軟的,還有擁著的腰身,比他抱過的任何一個女子更加柔韌,那兩瓣唇也好看,顏色雖淡,唇縫卻透出一絲嫣紅,似乎十分柔軟,唐肆忽然有些緊張。\r

   許放半垂的雙眼向一邊,又過了會兒,硬邦邦地問道:“可以放開我了嗎?”\r

   唐肆這才驚覺尋他的女子早已回去了,是以尷尬地松了手。許放退開幾步,喚道:“唐公子…”\r

   唐肆惱他又令自己失態,起了壞主意,佯裝不悅道:“我不姓唐。”\r

   有求於人竟還自以為是地叫錯對方名字,許放顯然大感歉疚,他未聽說唐家堡收過外姓弟子,因此又有些迷茫,兩頰微紅,頗不自在地站在一邊。唐肆作弄過他,心情好了許多,這才道:“我逗你的。”\r

   即便他如此無賴,許放也沒有計較,只是道:“那還要煩勞唐公子引見我入甘霖軒一瞧。”\r

   他頓了頓,又道:“在下許放。”\r

   “唐肆…”唐肆有些不情願地說道。\r

   許放問他:“不知唐公子在何處落腳?在下明日想尋唐公子問些甘霖軒的事…”\r

   唐肆只想快些打發了他,道:“我住明義坊,軍爺隨時可來尋我,恭候大駕。”\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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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r

   唐肆到底還是知道自己不該和許放接觸太多,因此明明就住在南市,卻將許放支到了西邊,所以當他第二天一早來到大堂買早點,看見許放端坐在最靠近樓梯的一張桌時,心中詫異自不必提。許放既已找上門來,唐肆也不好做得太過了,硬著頭皮迎上去干笑道:“許將軍好早。”他微垂著雙眸,借以掩飾自己的懷疑和戒備。\r

   對他故意報錯住處一事,許放提也未提,甚至未有何不悅之色,只輕聲道:“哪里的話,叨擾了唐公子才是真的。”\r

   “唐公子請坐吧,吃些什麼?”\r

   唐肆坐下,偷偷打量著這狗皮膏藥一般的天策弟子,許放這麼快便尋到自己,只怕追蹤的本事不在自己之下,又或是知道自己底細,因此有恃無恐,如此倒令他更想試試許放到底有何能耐,更兼好奇許放這種極好面子的人,為何非要入甘霖軒去,莫非是不敢叫人知道自己喜歡男子,想試試女子的滋味兒?\r

   “許將軍為何非要入甘霖軒呢?”唐肆攪動碗里的熱粥,隨口問道。\r

   許放平靜道:“只是見眾人千金一求甘霖軒的腰牌,好奇罷了。”\r

   “哦?”唐肆輕笑道:“許將軍怎麼說也是天策府的人,莫不是甘霖軒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r

   “唐公子多慮,在下只想入甘霖軒見識一番。”\r

   “若只好奇,硬闖未免有失風度…”唐肆拄著腮,似笑非笑地望著許放,眼中盡是促狹。許放乍一聽他提起昨夜之事,不免羞愧,微紅著臉道:“是許某失態。”\r

   唐肆見問不出什麼,不再多言,倒是許放問他:“不知唐公子三日後可方便帶在下進去?”\r

   唐肆眼珠一轉,佯作苦惱狀,道:“三日後…唐某有事抽不開身,不如五日後如何?”\r

   “這…”許放似乎有些為難,唐肆見狀,當下了然許放決不是只因好奇才硬闖甘霖軒的,於是道:“不過…既然許將軍開口,唐某便將其余事都放一放好了,我卻好奇為何定要三日之後才行?”\r

   許放朝他溫和地笑了笑:“三日後在下不當值。”\r

   唐肆的盤算又落了空,指尖點著桌子,也朝許放笑了笑,又聽他問道:“恕在下多言,唐公子與甘霖軒的熟客們不似一路人…不知有何機緣得為座上客?”\r

   唐肆自然不能說是他幫柳木林殺了人,又不願許放深究,便隨口扯了個謊道:“我與柳木林算是遠房親戚。”\r

   許放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偷瞄了他一眼。\r

   唐肆行事一是圖財,二是圖個有趣,因此並不急著暗殺許放,倒要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三日後的傍晚,唐肆依約來到甘霖軒外,見路旁的樹下倚著一人,正側頭眯眼看著金烏落下的方向。\r

   他仍穿著那件鴉青的袍子,頭發卻不似前日時規矩地挽起,垂在腦後,在快及腰身的地方隨意用紅繩束了。落日在他身上灑下一層暖人的橘色,他眼里也似落了星輝,閃著柔和深沉的光芒。\r

   唐肆站在遠處看了會兒,走上前喚道:“許將軍。”\r

   許放卻是在他出聲前便已察覺了,轉過身來朝他露出個極淺的笑容,唐肆一時生出了自己誤入畫中的錯覺,定了定神,招呼道:“進去吧。”\r

   甘霖軒並不大,來得又都是些熟人,因此即便過了三日,仍有些人記得許放,兩人一進來,大堂里連交談的聲音都小了,與唐肆面熟的伶人圍過來,聚在許放身邊,只有幾個有眼力的與唐肆說話,不致令他受了冷落,目光卻是不住往許放身上瞟。\r

   許放顯然不適應被人這樣圍觀,連笑容都有些僵硬,唐肆饒有興致地站在一邊,瞧他如芒在背的樣子,連被人搶走風頭的氣惱都忘了。\r

   許放抬頭環伺一圈,問道:“二樓的隔間可能進嗎?”\r

   有心直口快地伶人掩嘴笑道:“呦!那可貴呢!”\r

   許放道:“無妨…勞姑娘帶路。”這才甩脫一群香氣撲鼻的尾巴,躲進了房里。許放確實吃不消如此盛情,一進門,都顧不得唐肆還在身旁,便猛呼了一口氣,看得唐肆暗自好笑。\r

   許放上前推開窗子,朝大堂里看了一眼,回頭輕聲對唐肆笑道:“我不懂這里的規矩,唐公子喜歡什麼,盡可吩咐下去,今日的開銷都算在許某賬上。”\r

   唐肆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唐某先謝過將軍盛情。”\r

   當兩人被藝妓團團圍繞時,唐肆猜想許放早在心里將自己扎成了篩子。窗前坐著的女子抱了琵琶,夢囈似的唱些淫詞艷曲兒,那廂許放一邊扯著自己快被扒掉的衣裳,一邊躲避往他身上摸著靠著的鶯鶯燕燕,快要擠到唐肆懷里。唐肆一手攬著女子蜂腰,一手端著酒杯,對緊挨著自己胳膊的許放笑而不語,那人一貫維持的溫和笑意都快要掛不住,窘迫的樣子顯得有些委屈,唐肆看他疲於應付,想想若是將自己扔進一堆小倌兒中,自己怕是也要落荒而逃,因此打了個響指,挑起一邊嘴角對一干女子道:“好了,都下去吧,我還有話,要和這位公子…單獨聊聊…”\r

   他言語曖昧,女子們嬉笑著,又調笑了他二人幾句,魚貫而出。屋內霎時安靜下來,許放驚魂甫定,狼狽地整了整自己衣冠,挪得離唐肆遠了些許,灌下一杯酒。\r

   扯松的衣領下露出分明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唐肆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貼在自己胸口的柔軟觸感,和昏暗的房間中,許放被燭火籠罩的身上泛起的融融光芒。正出神時,忽聽許放局促道:“這些姑娘往日里也是如此熱情?”\r

   唐肆心道,我可是特意叫了幾個膽大又放蕩的,口中卻安撫道:“你瞧著面善,她們不過欺生罷了。”\r

   說起這甘霖軒,還是在柳木林來後才成了樣子,她也是個能干的人物,曾吃過苦,因此對來這里討生活的男男女女都寬厚些,來的客人又都是要臉面的,在這里唱曲兒比在外頭酒館不知自在多少,唱得好了,打賞自然豐厚,酒茶奉得勤,柳木林那里也有犒賞,洛陽城中吃這口飯的都願到這來,能進得了門的自然也都是精明有本事的。聽唐肆一講,許放便明了了,起身去看大堂里熱鬧的景象,感嘆道:“只靠賣唱的營生便能撐起這樣一個地方實在不易,這產業都在柳姑娘名下?”\r

   “那我倒不知…”唐肆環著胳膊,忽然壞笑道:”許將軍來這里莫不是為了柳木林吧!”\r

   許放表情一僵,尷尬道:“唐公子說笑了。”\r

   唐肆這才注意到許放眼尖,選的隔間不但能將甘霖軒的大堂一覽無遺,二樓的情況也能看個大概,他擇了個視野極佳的屋子,更令唐肆好奇他有何打算,莫不是真有相好在甘霖軒唱曲?\r

   這時,大堂中喧鬧起來,原是外頭進來個客人,大堂里聚著的人都上前寒暄,因而格外嘈雜。那人瞧著是個面生的,身著華服,舉手投足頗為氣派,又能得如此殷勤拉攏,約莫是個大人物,唐肆余光一閃,注意到許放也在暗中觀察那人。\r

   只見那人在簇擁下上了二層,不多時靠近角落那間屋子的窗戶被人推開,許放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恰好躲在簾子後頭,能清楚地看見那間屋中人們的一舉一動,從外頭看,若不仔細,卻是瞧不見他的。\r

   唐肆雖不知許放與這人是何關系,但他沒有避諱的必要,因此坐在窗前光明正大地打量對面的男人。男人顯然也注意到唐肆的目光,扭頭朝他看來,笑著舉杯示意。唐肆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中酒杯,大約見過許多道貌岸然之人,唐肆直覺並不喜歡這男人,說起來他雖也覺許放是個表里不一的,卻不多麼厭惡,也是好生奇怪,如此想著又側頭打量許放。\r

   那人似是專注於樓下咿咿呀呀唱著的溫聲軟語,唐肆卻知他正關注著對面那男人的一舉一動。這曲子唐肆早已聽厭了,許放又不與他搭話,因此拄著腮,頗無聊地把玩手中酒杯。他靈光一閃,想到許放也許正為了這男人而來,頓時有了興致,又想起前些日與許放幽會那人來。\r

   朝堂的高官,天策的將軍,妓院的小倌…如此三人,身份天差地別,湊在一起可是有趣,唐肆時而看看許放,時而看看那男子,心中猜測兩人究竟有什麼秘密。也許許放恰好喜歡這樣的人,所以那日才傷了小倌兒的心…那他識人的品味可真不敢恭維,唐肆搖了搖頭,又想到許是小倌兒覓得新金主,所以忍痛割愛,許放才來此會一會情敵?這個倒似說得通,瞧許放不食煙火的樣子,連自瀆也是呆板無趣,估計床上的功夫也…不能叫那小倌滿足了。唐肆想象他一本正經脫衣裳的樣子,險些笑出了聲。\r

   許放不知自己一杯酒的功夫,已成了蕩氣回腸、愛恨糾纏的一出大戲的主角,只顧窺探對面那男子。樓下又唱了兩只曲兒,男子起身離開,在大堂又與幾個人攀談一番,這才出了門去。許放嘆了口氣,低頭倒酒,唐肆看他心不在焉地,以為他是覺得自己比不上那人,但又像是心上人離開,卻未能與他交談幾句的悵然,也有些迷惑了。他一向不怕惹事,又總想捉弄許放令他難堪,索性問道:“許將軍喜歡男人?”\r

   許放僵住了,也怔住了,小小的酒杯盛滿佳釀,很快滿溢出來,流了滿桌,許放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四處尋東西來擦。唐肆本以為許放會說笑兩句糊弄過去,沒料到他反應如此強烈,又不置一詞,倒弄得自己也尷尬起來,為了挽回這樣的局面,唐肆急中生智,咧嘴笑道:“其實…我也喜歡男人。”\r

   誰知許放絲毫沒有領情,只是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撇過頭盯著樓下的伶人們一言不發,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唐肆更加尷尬,心里窩火,不知再說些什麼,也就坐在那兒發呆。捱了好一會兒,許放終於輕聲道:“今日…暫且回去吧。”\r

   唐肆如蒙大赦,快步下了樓,一踏出甘霖軒大門,許放如釋重負,對唐肆道:“今日多謝唐公子了…不知下次……”\r

   唐肆見他顧慮重重的樣子,知他定是怕方才的不快惹惱了自己,不再帶他來甘霖軒,因此目光轉了轉,作勢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說吧。”\r

   許放見他如此態度,竟隱隱有些失落,點頭道了聲好。平日威風凜凜的將軍在自己面前如此乖順,令唐肆生出些征服的快感來,許放張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停住了,禮節性地朝他笑笑,低聲道:“那在下先告辭了。”\r

   唐肆點點頭道:“晚安。”\r

   許放有些詫異,過會兒才綻開了發自真心的溫柔笑容,輕聲應道:“晚安。”便也轉身離開了。\r

   唐肆見他離開,自己也回了南市,一路上都在想今晚許放怪異的表現,這才意識到自己隨口胡說喜歡男人的話對許放而言實在算不上安慰,那人活得一板一眼,每根弦都是緊繃的,唐肆才認識他幾天,都替他累得慌,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看不上許放的原因之一,人生苦短,何必事事掛心,徒增煩惱。不過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唐肆也沒有心情去干涉旁人的生活,只希望他不要因為自己今夜隨口胡說的謊話而誤會什麼。不過看他也沒什麼朋友的樣子,大抵年紀輕輕浮名加身,同齡人即便仰慕,難免生出些疏離之感,倒也可憐。\r

   唐肆胡思亂想後又有些唾棄自己,終歸不過是無聊時的樂子,早晚也會死在自己手下,想到這里心里竟有幾分抵觸,他雖冷漠,卻不是無情,這樣一個大活人,同自己說笑過、喝過酒,又是有口皆碑的將軍,殺了倒是作孽,不禁搖搖頭,心中暗道: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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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r

   唐肆夜里心血來潮,潛入天策府去看許放,還未走近,見一黑衣男子從後窗翻了出來。許放屋里沒有燃燈,唐肆上前查探,見屋里沒人,好生好奇,便追著男人離開的方向去了。\r

   此人身手矯健,看得出是個中高手,夜里又太過安靜,唐肆不敢追得太近,到崇政坊附近,那人身形一閃,不見了蹤影。這處離甘霖軒很近,唐肆心中隱約有個猜測,便前去甘霖軒驗證。此刻已近子時,甘霖軒中客人散去,一片漆黑,萬籟俱寂,唐肆在前廳沒什麼發現,來到後院,走近放置雜物的小閣樓時,二樓一間屋子的窗戶一角透出些許光亮。\r

   他自外頭長廊貼在窗下來到屋前,點開窗紙,從許放屋里出來的男人掀開原本帶著的飛狐面具,叼著火折子翻找什麼,正是許放無疑。\r

   不多時許放似是發現了什麼,從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用鑰匙開了鎖。唐肆暗自驚奇,他知道柳木林有一串鑰匙,卻也沒有注意過哪一把用來做什麼,何況柳木林的鑰匙似乎都長得差不離,不知許放這單獨一把如何得來,但已足見他在甘霖軒下了不少功夫。\r

   許放自木盒中拿出一本冊子,越翻看眉頭蹙得越緊,過了有兩柱香的功夫,許放才將東西歸到原處,熄掉火折,起身扣好面具。唐肆知道他要離開,翻身躲上屋頂,許放出門落鎖,同來時一般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r

   待他遠去,唐肆落回長廊中,抬起門上的掛鎖,回頭望了一眼許放離開的方向,心中疑惑:天策府的將軍從何處學了這溜門撬鎖的本事?既會這本事,又何必去盜柳木林的鑰匙?\r

   唐肆自腕甲的暗格里取了行頭開鎖,一推門便借著月光注意到地板上一層薄灰,許放十分細心,地上除開柳木林的腳印再無其余痕跡,唐肆也踮了腳,踩著柳木林的足跡來到櫃子前,循著記憶找到那木盒,稍一查看,心中有了計較,原是那盒子上的鎖並非凡品,沒有些功夫的人來硬開,不小心便會將鎖損壞,許放一個天策弟子,竟也懂得這些。這鎖難倒了許放,卻難不倒唐肆,唐肆一邊咂舌,一邊駕輕就熟地打開了機關。\r

   盒子里放著甘霖軒的賬本,唐肆粗翻了幾頁,沒看出什麼門道,若是查賬,靠一人之力一時半刻也折騰不出什麼名堂,許放今夜也多半是來探路的,唐肆掂了掂賬本,悻悻將它放了回去,雖然有了許放新的把柄,卻又不能現在點破,只能靜觀其變,看來事情變得有趣之前又要無聊兩日了。\r

   唐肆挑了挑眉,悠哉地離開了。\r

   自那日後,唐肆更加勤快地去蹲許放,只是一連數日,日子平靜無波,唐肆又生出新的主意,換上便裝去見許放的小相好,一來探探許放虛實,二來若將那小倌勾引到手,看看許放得知自己後院起火時的表情也不錯。\r

   唐肆想著,信步走入了燈火輝煌的長春院大堂,幾個小倌立刻擁了過來,唐肆玩味地挑了挑眉,心道,偏愛漂亮的果然是人的天性,不論男女。\r

   即便是同為男子的小倌,身量也多是嬌小瘦弱的,敷粉畫眉,胭脂味比女子身上的還重,沒什麼新鮮之處,唐肆很快便膩了,這時才想起自己還不知與許放私會那男子姓甚名誰,所幸記得他住處,只好問這群小倌。妓館這種地界,雖然大家同為天涯淪落人,卻是極勢利的,免不了排擠打壓,又是另一意義上的血雨腥風。唐肆被那群小倌纏著,沒有一個好好答話,險些磨沒了耐性,半晌才問出阿湘的名字,丟下這一群人前去尋他。\r

   除了熟客,如今已沒什麼人再指名他伺候了,是以小廝告訴他來了位沒見過的爺,叫他收拾收拾好生伺候時,也是十分詫異的。尤其當見到是唐肆這樣相貌堂堂的,若是瞧過不應忘記,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處能結識這樣的公子了。\r

   饒是心中莫名,阿湘依舊是笑臉迎人,唐肆自然看得出阿湘待他與待許放是何等不同,倒有些不信這樣的人會拋棄許放,另覓新歡了。阿湘叫人看著舒服,像是合許放口味的,除了身份天差地別,也有幾分般配…想著想著走了神,弄得阿湘一頭霧水。照理說男人來狎妓不過求雲雨之樂,看唐肆也不像個不能人道的,為何只顧喝酒,都沒看過自己幾眼…\r

   唐肆一杯接一杯地喝,阿湘一杯接一杯地斟,氣氛十分詭異,忽然唐肆目光一轉,朝木櫃揚了揚下巴,問道:“那擺件倒是新奇,我曾在朋友府上見過一個一模一樣的,他說是出征時邊塞一位奇人相贈——小兄弟,可是認識天策府的許放將軍?”\r

   他既沒見過這個擺件,也不曾光明正大進過許放的營房,不過找個借口提起許放,阿湘一愣,懊惱自己不該將這東西擺出來,此物的確是許放送他的,他也不知來歷,一時被唐肆唬住,支吾著否認道:“不…不認識…”\r

   唐肆笑道:“是我唐突了,不過我這位朋友在天策府任職,可是位耿直仁義的俠士,小兄弟不曾聽過?”\r

   “聽過…許將軍他…他是人中龍鳳,小人低賤,不敢高攀。”阿湘低著頭,話語間有些傷感,又有一絲驕傲。唐肆見慣了世間分分合合、愛恨糾纏,甚至生死離別,奈何從未有人令自己掛心,因此難以理解身陷情網之人所感到的掙扎困頓。\r

   唐肆為博取阿湘信任,索性天上地下地將許放夸了一通,阿湘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害羞地傻笑,一臉贊同之色。這時閉門鼓響起,阿湘“啊”地一聲,想到唐肆是許放的朋友,心里有些別扭,尷尬道:“都這時候…公子留在這過夜…還是……”\r

   真讓唐肆抱個男人,唐肆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佯作遺憾道:“唉,我今日不便在外頭過夜,下次有空再來吧。”\r

   阿湘十分過意不去,訥訥道:“對不住公子,都怪我纏著你說話……”\r

   “無妨,我覺得與你頗為投緣,沒想到一說話就忘了時辰,怎能怪你呢。”唐肆說著起了身,道:“還沒問過你的名字?”\r

   “阿湘…我叫阿湘。”\r

   唐肆剛來時阿湘還對他有些戒備,現在卻生了親近之意,他送唐肆出了門,心里還想著,這公子真是位好人。\r

   兩人不知自己離開都令對方松了口氣,唐肆更是責怪自己太不謹慎,如何牽扯到與許放有關的事便麻痹大意,那人雖然無趣,卻並非可輕易應付的人物,下次斷不能這般輕敵。好在那阿湘雖然機靈,卻是個老實人,當然他也不怕此事被許放知道,反正說謊於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飯,也沒什麼了不得的。\r

   要他與男子相親倒是比這更可怕的事,他獨行慣了,原本性子就疏離,何況男子不似姑娘們那樣柔軟芳香,他們有的自己都有,論身材論相貌,自己皆勝一籌,想想若他與男人坦誠相見,看見對方胯下的東西不要惡心地吐出來才好,怎會有興趣,到時硬不起來,豈非落為笑柄。唐肆打了個冷戰,想到那種場景便渾身惡寒,決定以後還是不要再現身相見為妙。\r

   第二日許放又喬裝夜行,唐肆尾隨他來到一間大戶人家院中,這夜無風無月,街道巷口皆昏暗沉寂,唐肆心中一凜,若在今夜動手,他甚至不必隱藏身份,許放在暗,他在明,即便失手,許放也只能打落牙和血吞,可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漸漸沒入轉角處的陰影里,靜待獵物來到自己尖利爪牙之下。\r

   很快許放重新現身,唐肆趁他躍下牆頭的時機走了出來,低聲喝道:“鬼鬼祟祟的,什麼人!”\r

   許放一驚,拔腿便走,唐肆如何由得他,暗器鋪天而下,被許放躲過,炸開一串密集的悶響。許放不願糾纏,然而唐肆緊追不舍,眨眼間兩人已奔出數里,許放見勢不好,忽然頓住腳步,抽出隨身的匕首,借力向後一躍,驚慌逃竄的小鹿忽然就化為凶猛的惡狼,朝唐肆撲來。\r

   他將天策府突進的武學融會貫通,來勢奇疾,唐肆千機匣的匣口方對准了他,卻被他以匕首卡進機關的絲杠間,將匣口別了開去,唐肆再想躲閃已是不能,被許放屈指成爪扼住咽喉。\r

   疼痛和窒息只持續了數息,許放執匕首的胳膊一扯,將唐肆拉到跟前,抬手劈他頸側,唐肆絆他下盤,躬身欲將他甩脫。許放一擊落空,吐息沉氣勉強穩住身形,用力將唐肆一條胳膊擒到身後,然而方才的空檔已足夠唐肆設法脫身,他手一松,毒刹“鐺”地落地,許放垂眼一瞧,立刻放開唐肆,使出一招迎風回浪退了開。然而終究唐肆棋高一著,回身一把暗器撒下,許放雖避開一些,仍是受了輕傷,又吸進毒霧,腳下一軟,半跪在地。\r

   唐肆的千機匣已對准了他。銀鈎一般的月亮忽然探出了濃雲,盡管只是匆匆一瞥,唐肆卻忽然回想起那張面具下漆黑的眼睛,只一息間的怔忡,許放抓住刹那的生機,頭也不回地衝進黑暗中,唐肆的暗器這才略嫌遲緩地釘進他腳下的土地里。\r

   唐肆沒有再追,而是沉著臉站在原地,對獵物心慈手軟並非他的風格,但那一瞬間殺掉許放的可能性著實令他出了一身冷汗,唐肆想不通自己的心為何如此焦躁動搖,也許是因為許放沒有擰斷自己的脖子…唐肆這樣安慰著自己,邁開沉重的步子,然而他走了會兒,忽然輕嘆一聲,轉身朝許放逃走的方向走去。\r

   許放揭下面具,露出蒼白泛青的面孔,唐家堡用毒詭譎,他眼下暈的厲害,不知是因為唐肆的毒刹還是那些毒蒺藜。許放點上蠟燭,喉頭忽然涌上腥甜,猛地咳嗽起來,胃里翻江倒海,扶著桌子才站穩了。他勉強打些水來,解開腿上系著的布條,褪下了褲子。最深的一道傷口在大腿,色澤深暗的血液一直流到膝蓋,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丑陋的痕跡。\r

   許放草草擦了擦血跡,吃力地弓起身子吸出毒血,好在傷口靠下,雖然自己處置有些費力,卻不必驚動旁人了。很快一盆清水就被染成黑紅色,唐肆掀開一片屋瓦,恰好看到許放正裹出汙血,那雙象牙色的長腿和蒼白的唇角沾著血漬,加之臉頰病態的潮紅,竟是十足的妖艷惑人。\r

   唐肆聽著許放的喘息聲,不覺自己的呼吸也粗重起來。那人裹好傷,服下解毒的丹藥,這才運氣吐納,自己調息。\r

   耳邊沒有許放的聲息,唐肆別扭的緊張感也隨之消失了,壓制那些毒性以許放的修為而言應當不在話下,唐肆見他無礙,也不願多留,打開機關翼縱身躍入夜空。\r

   第二日晌午他又去找許放,昨夜在坊間與人兵戎相見,裝聾作啞反而會令人生疑。唐肆尋到許放時他正沿街巡查,看起來疏無異狀,唐肆喚了他一聲,許放朝他笑笑,神態自如,若非唐肆親見他喬裝出門,簡直要懷疑屢次夜探人家的與眼前的並非同一人了。\r

   “唐公子,好巧。”許放在他身邊停下來。唐肆一挑眉毛,輕聲笑道:“許將軍以為是偶遇,唐某卻是在洛陽城里跑斷了腿的。”\r

   “怎麼?”許放有些詫異:“唐公子找我?”\r

   唐肆環著胳膊,意味深長地笑著:“昨夜某路過修文坊時,撞見一蟊賊闖空門,本想拿他見官,誰知此人武藝高強,你瞧我!”他今日還特意換上了自己的瀚狼甲,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腹,就為了叫許放看清他在自己脖子上留下的淤痕。他湊得很近,指著新傷給許放看,許放十分窘迫,眼睛飛快掃過他敞開的衣裳間白花花的皮肉,撇開臉退了一步。\r

   “唐公子如此俠肝義膽,在下先代洛陽城里的住家謝過,還請唐公子將昨夜情況細說與我,好助我等緝拿歹人。”\r

   唐肆見他說得真誠,一方面罵他虛偽,一方面卻又不得不贊他假戲真做的功夫。正與許放說到昨夜那“形容猥瑣,狡詐陰險的黑衣狐面人被自己的暗器打得措手不及”,忽聽遠處一陣吵鬧,許放忙趕了過去,唐肆也跟著看個熱鬧,見是眾人將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圍在中間踢打,許放大喝道:“住手!”撥開人群擠了進去。\r

   許放抓住方才打得厲害的一個男子,厲聲斥道:“你一個男人,竟敢毆打婦孺,是想去府衙吃板子不成!”\r

   那男人險些要給許放跪下:“軍爺!這…這女人瘋了!”他指著委頓在地上的女子委屈道:“這光天化日地,她竟當街來搶我兒子,我趕她不走,她還撓我!我一時氣憤…就……”\r

   許放稍一留神,果然見幾人護著一個神色張惶,懷抱男童的年輕婦人,又聽圍觀路人紛紛稱是,這才放開男人,有些無奈道:“你保護家人是應該的,但下次不可如此偏激行事,濫用私刑,她畢竟是弱女子,怎經你這樣毒打,拿她去見官,官府自會還你一個公道。”\r

   男人大概看那瘋子也有幾分可憐,過了氣頭便後悔了,連連點頭認錯,為難道:“那…她……”\r

   話音未落,地上的女人自己爬了起來,口中念念有詞,看見男人的妻子懷中的孩童,又瘋狂地撲了過去。許放忙將她擒住,對那男人道:“你的傷若無礙,便帶你妻兒速速離去罷,免得她們再受驚嚇。”\r

   雖然女人被許放捉著無法靠近,但大喊大叫的樣子也很是可怖,男子向許放道了謝,帶著家人匆忙離開了。女子見他們要走,更是聲嘶力竭地吼起來:“別跑!我的兒子!他偷了我的兒子!!”\r

   許放一驚,拂開她亂發略一打量,詫異道:“齊夫人!”\r

   那齊夫人卻似全然聽不懂人言,仍是掙扎大叫,瘋癲模樣看得許放十分心痛。他本就念在此人有傷,又不通武藝,而只抓了她雙手,方才那一家人早已走遠,齊夫人看不到孩子,忽然尖叫著大哭起來,廝打中一腳踢在許放腿上。\r

   這一下不偏不倚,正好踢中唐肆昨夜留下的傷口,沒有理智之人蠻力也是十足,許放臉色一白,叫齊夫人趁機掙脫。然而齊夫人還未來得及跑,已被鐵鏈牢牢捆住,用力拖倒在地,又被提著頸子拎了起來。\r

   唐肆努力忽視自己心中的不快,捉著那瘋女人,冷眼看著許放勉強站直了身子,氣息不穩道:“多謝唐公子……”\r

   “……”唐肆揚了揚手中子母飛爪,挑眉看著他。許放搖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轉頭朝一眾人道:“沒什麼可看的,散了吧!”\r

   四下里圍著的人們這才漸漸散去。\r

   許放湊到齊夫人身邊,輕聲道:“我這便帶你去尋你兒子,好嗎?”\r

   瘋女人瞪著眼睛看他,半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r

   唐肆跟在許放後頭,三人一路來到城郊一間大宅前,護院看到許放,忙打開大門朝家丁喊道:“許將軍找到夫人了!快去叫老爺別找了,趕緊回來!”\r

   唐肆撤了鎖鏈,令家丁領回女子,有丫鬟取了棉布扎的假人來,齊夫人抱在懷里,這才安分了,被一干下人擁著往屋里去。許放與齊府的家丁寒暄了幾句,這才帶著唐肆出來了。\r

   “那女子本是這里的女主人,夫妻恩愛,有個健康可愛的孩子…半年前卻遭人擄走,我不過數月未曾見她,哪知已……”許放想起齊夫人往起溫柔和煦的樣子,回頭看看齊府大門,搖了搖頭。\r

   唐肆也回頭看著兩扇緊閉的大門,想著女子大吼著搶奪孩童時可怖的樣子,難免唏噓,一回神便發現許放正在看他,問道:“在下臉上難道有東西?”\r

   許放搖搖頭,微笑道:“我還沒謝過唐公子替我阻住齊夫人,否則她雖可憐,若傷及無辜也是罪責難逃。”\r

   “區區小事…”唐肆掃了一眼許放雙腿:“你的腿…怎麼了?”\r

   許放向後退了一步,仍是笑道:“唐公子見笑了,昨日不慎傷到,已無大礙。”\r

   唐肆笑著逼近了一些:“若是許將軍信得過在下,不如讓在下瞧瞧?方才挨了那一腳…想必傷口已裂開了吧?你我都未騎馬,就這麼走回去也太過魯莽了些,正好前頭就有個茶肆,我們喝口茶、歇歇腳,如何?”\r

   “我……”許放咬牙看了他半晌,才艱難地點了點頭。\r

   兩人在茶肆旁的大榕樹下歇腳,唐肆買了茶,許放還在磨磨蹭蹭地糾結。唐肆來到他跟前站定,許放這才在他催促的目光中慢吞吞地除了鞋襪。傷口果然已裂開,血沿著腿蜿蜒而下,化作一道紅痕。見唐肆靠近,許放局促道:“我自己來…”然而唐肆已利落地將他褲腿挽到腿根。傷口附近泛著青色,想來余毒未消,但也沒有大礙。唐肆用茶水洗了傷口,扯下自己一段墜飾給許放裹了傷,手法仔細麻利,許放連扭捏的功夫都沒留下,唐肆已處置妥當了。\r

   “……謝謝。”許放只憋出了干巴巴的一句,收回腿用褲子遮住了傷處。唐肆起身環著胳膊,問道:“你這傷怎麼弄得?”\r

   許放看了他一眼,低頭道:“昨日馴馬時不慎撞到了校場旁的兵器架,學藝不精,實在慚愧。”\r

   雖然有些牽強,但此事也算叫他搪塞過去,唐肆總算發現,許放看似老實,實則狡猾,對他心存憐憫,說不定某一日便要栽了跟頭。但有這種人來當對手反而有趣,那一日他險些喪命在許放手中,如此更不想只在暗處做些手腳,他想與許放光明正大地一戰,想要證明他比許放更強。\r

   “能令許將軍頭疼不已地,想必是匹烈馬。”唐肆不動聲色地挖苦道。\r

   許放只朝他笑了笑。唐肆頓時覺得,人若生得好看,很多事笑一笑便可一筆帶過,他看著許放的笑顏,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回去罷。”\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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