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題\r
——284.おかえり/歡迎回來\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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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台 程張]\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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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極思動,閒極無聊。\r
就算是神仙,都會有心血來潮的時候。且不論是不是凡心未盡,就算是天地神祇都有思凡下界,更何況原本就是凡人修士,偶爾之間,心神動搖,自然會做出些不尋常的事情來。\r
就好比兩位天仙大人,放著天上仙界的事務不管,留了個分身,抽離了眼线,收斂了本尊氣息跑到凡間來尋歡作樂。\r
“清麓,”程鈞拖著自己道侶的手,也不避諱,大大方方的擠在人堆里,看那耍花槍舞大刀的江湖把戲,一邊煞有其事的評頭論足道:“嘖嘖,到底是許久不來了,如今花樣多了許多,看起來也更有意思了。”\r
張清麓跟在他身後,原本一身飄逸閒散的風貌與這街頭熱鬧有些格格不入,偏偏他身上總有那種令人喜歡的儒雅氣質,此刻被程鈞拖著說話也不過是帶著笑意點頭聽著,看起來好一個翩翩公子,濁世清流的模樣。\r
這兩人,穿著考究,打扮入時,氣派萬分,姿態端莊,放在誰眼里都是一個大戶公子帶著年少族弟來趕那平民集會,體驗生活的模樣,在有心人眼里甚至還是兩頭上好的肥羊,可偏偏那些打他們算盤的下三濫之人,沒一個近得了身的。總是看著人在眼前,轉身又消失在遠處。這般溜滑,又看似無心,只讓人感慨凱子也不好欺了,卻萬萬想不到,這兩位的真實身份。\r
程鈞本心明達,張清麓靈台通透,兩個活了千余年的老怪物,真正天仙境界的飛升神仙,如今遮掩了修為,大大方方的混跡於鬧市中。這兩人,要說也都是老謀深算又心狠手辣之輩,但偏偏對著彼此都頗有幾分赤子率真,如今也不過是回想到當初入凡時光,興致來了便拖著人下來玩一趟而已。\r
只不過,到底是滄海桑田,歲月如梭;天上人間,一眼萬年。他們飛升也不過百余年的時光,人間已經改換朝代若干。最初因為程鈞散仙劫而崛起的大越朝已經隨著皇室血脈的滅絕而徹底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當下的朝代,和之前說差別大也不大,不大也大。但這一切和這兩人已經沒了太大關系,旁觀之下,心境已經有所不同。\r
程鈞看完了街頭賣藝,逛了集市,又拖著人走了整片街區,見張清麓露出稍許怠意,這才尋了個大酒樓,帶著人進去,又要了雅座,坐下休息。程鈞習慣性點了好酒好菜,一回頭卻看見張清麓倚著欄杆扶手,眼神往外眺著卻沒什麼興致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清麓可是覺得無趣了?”\r
“是,也不是。”張清麓轉過身來回他,臉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淺笑,頗有幾分感慨:“當初對這人間依舊帶著懷念,誰知今日被你帶著來了,才發現,所謂物是人非,並非因為外物而是因為本心。”\r
“當初你我入凡,心境一如凡人,自然看世間十萬火急,人人不同,各有千秋。”程鈞給他斟上一杯茶,遞送到面前:“而如今,天人之別,縱然你我之間感情濃烈,卻不會因此移情旁人他物,所謂大道無情亦是如此。”\r
“有情無情一念間而已”,張清麓點頭,抿了口茶道:“就好比當年我定會挑剔這茶水不足,如今卻覺得凡人的東西何來可言之處。”\r
他一貫講究,吃穿用度從來沒有虧待過自己,與程鈞共進退之後,只有從那頭得到更好的,莫說虧欠,連一點次等的物件都沒有,這凡俗的東西本就看不上眼,甚至連一般仙家之物都能挑剔半天。可現在看起來,反倒是半點不放在心上,這劣質茶水也好,吵鬧的街市也罷,都半點不上心頭,如雲煙過眼,連痕跡都不留下。張清麓突然想起當年程鈞曾在這般心境下徘徊了許久,不由得感慨他到底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決定選擇前所未有的道路。\r
“正是一念起,一念滅,沒有執念便沒有得失心,清麓如今是入了天仙境之後,心態尚未從那通達空明的無情境中穩定下來,故而才會有這種萬事無掛的境地。”程鈞比他早一步感受到這種心境,自然更有說服力:“待得明達本心之後,就不會有這種不受控制的心態了。”\r
“嗯,”張清麓點點頭,“你說是便是吧。”\r
修為上程鈞總比他快一步,有好處也有壞處,但至少程鈞從不用自身的感悟去影響他的,只是說一些心境體驗讓他有所了解,也算是一種輔助。這次也是因為張清麓這般無垢心境的關系,才惹得程鈞尋思了法子下凡來。張清麓知道他好意,卻礙於心境無法明言,只是所幸兩人之間有道侶因果深纏,自然不至於因為區區心境變化而斷絕了彼此情義。\r
張清麓一邊與他有的沒的說著話,一邊隨意挑著菜吃。只是那口味到底不如靈物來的好,自然也就是過過念頭上的癮而已。\r
“兩位公子,”雅座外間突然冒出個聲音,抬眼看去,是個老頭子帶著個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兩人,問道:“可要聽曲兒?”\r
張清麓正要拒絕,程鈞卻點頭讓兩人進了門。張清麓曉得他這是想讓自己多些興趣,故而也不掃他興致,便讓兩人隨意唱幾句。偏偏那姑娘家的估摸著沒練多久,嗓音倒是嫩生生的卻不夠明亮,唱的磕磕絆絆的。張清麓心道難怪這生意做到自己頭上來了,若是一般人只怕聽一兩句都要趕他們走了。\r
大約是他神色略有顯露,程鈞瞥了他一眼,笑著打斷了那賣唱的,道:“老人家,你的二胡拿來。”\r
遙想當年,程鈞倒倉的時候也曾練過一陣子器樂,當初怕得是萬一嗓子回不來還能做個樂師。如今再提二胡,倒真是一時興起,雖說生疏的不行,但他是何人?真正的逍遙天仙,這般凡人器物,只需根據韻律節奏自然要比一般人練了許久的都來得出色。\r
張清麓聽他拉那方才的曲子,從生澀到熟練也不過幾個小節的速度,竟比那賣唱老頭來得精彩許多,便忍不住開口道:“九爺不如賣個面子,也開個金口?”\r
程鈞當初落凡時候為了哄他也是唱過的,如今又是數百年過去,他突然提出這要求自然是惹來程鈞一個白眼。\r
不過白眼歸白眼,該唱的還是要唱。程鈞嗓子明亮銳利,音色華麗,底蘊厚實,雖說技巧上差了不是一星半點,但到底境界在,氣息足,竟是一口氣把那姑娘方才沒唱好的段子都重新過了一遍。惹得那一旁兩個原本還想討個生活的,竟開不出口來。\r
最後還是張清麓忍著笑,從程鈞手中接過那二胡塞了回去,又給那老頭子遞了一塊銀子,打發了人,才合上那雅間的門,笑得連儀態都顧不上,道:“沒想到程大仙人這功夫千余年依舊如此出色,要是哪天你我不做神仙了,我來給你拉琴,你來賣唱如何?”\r
程鈞看了他一言,又喝了口茶,才道:“要是能換得張兄這一番笑,我多唱幾句又如何?”\r
張清麓一時愣住,轉念又笑了起來,也倒了一茶,與程鈞略一碰杯,道:“你我之間雖不應言謝,還是要謝你點破。”\r
“既然說了不要謝,”程鈞壓著他的手,笑道:“不如換點實惠的?”\r
張清麓正想說他,卻突然間與程鈞一同變了臉色,隔絕外界的雅間,突然空間一陣扭動,顯出個人來。\r
“還是被找到了啊。”程鈞搖頭,與張清麓一同坐正了身子,道:“你來了?”\r
“景樞拜見兩位師叔。”來人正是當年程鈞傳位蓬萊掌門的景樞,如今也是正兒八經的帝君後期,到底沒有辜負兩人一番栽培。\r
他見程鈞和張清麓一起,臉上掩不住喜色道:“恭迎兩位師叔歸來,如今蓬萊正恭候著,還請兩位師叔與景樞一同回去。”\r
“罷了罷了,”張清麓扯了扯程鈞:“你下來之前就該想到的,走吧。”\r
話音落下,一行三人已經消失了蹤跡,最後只剩下那桌上清茶兩杯,白煙裊裊,須臾間,消散一空。\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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