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女王之劍】第五章<女王的忠仆>
‘非常時期,非常應對’湖水精靈海伊咀嚼著她被女王‘趕’走前對方語重心長的叮囑。可在她看來,這一定是自己女王的腦子在穿越干燥山區的時候曬糊塗了。
‘有什麼人會在敵人的大軍壓境時,冒險穿過重圍,進入孤立無援的城市。’海伊想著,任由兩個穿著清涼的女侍領著穿過白色大理石建成的露天長廊,路兩側的花園里生長著精心打理的各色花植,翠綠的灌木,深粉色的玫瑰,紫色鈴蘭,高大的棕櫚,各色植物爭奇斗艷,花香撲鼻,開著白色小花的淺綠色的嫩藤攀附在刻著凹槽的石柱上,為顏色枯燥的長廊帶來塗抹上天然的亮色。
‘而且還要與唯一能壓抑她怒火的我分開…還老是叫人小笨蛋,我看你才是哩!’水少女嬌怨的想道,又被一多探進欄杆的月季吸引,忍不住上前猛嗅一口,在腦海中和女王赤羽的體香作對比。雖是久遠的精靈,可距她被赤羽喚醒才不過七年光陰,天真單純的她穿行在迷人的迷宮似的花園中,呼吸著自由的芬芳,若沒有女仆的指引和她對遠在邊境愛人的擔心,海伊能比穿梭在花圃中的蜂蝶還忙碌,早就不知影蹤了。
第一次離開赤羽這麼遠,她是既想念又新奇,赤羽愛她,呵護她,卻難以給她自由,畢竟女王本人也沒有多少自由可言,赤羽時常被政務公事和貴族臣子包圍的時候,那時的她不能現身,即使現身,她也很少能走出太遠,女王為了她已經不止一次的減少了宮廷衛隊的分布規模,可惹的內廷總管頗有微詞。藍發的精靈想到這些,突然頓生自責之心‘赤羽為了我才減少衛兵跟隨,以至於那天晚上才叫那壞老頭得逞,之後的兵敗逃亡也都是因此而起…’海伊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自責,不禁低下了腦袋,玩心全無,心想一定要辦成赤羽交給她的重要任務——‘海伊,這件事事關克薩的命運和我的命運。’腦海里又想起自己臨行前赤羽鄭重的囑托,以至於當兩個女侍為她拉開公爵客廳的大門時都沒有察覺。
海伊施展穿水術的她從敘拉提人遵為聖湖的撒洛芒茲湖中現身,其目的就是為了將女王的口諭第一時間傳給她的公爵和攝政王,盡管精靈對女王的政事一頭霧水難以理解,但這次事關她愛人的安危,她的心弦繃的越發的緊起來,不斷告誡自己要拿出氣勢。
“咳咳…”一個年輕的侍女輕咳著提醒道,把海伊從近乎發呆的思索中帶了回來,她看著對她頗顯無奈的棕色皮膚少女,露出一副天然嬌憨的笑顏,後者很快別過了視线,領著海伊向主人的宴廳走去。
在繞過幾根厚重的廊柱後,穹頂消失在身後,海伊又來到了一處面積更大的露天區域,涼棚巧妙的設計擋住正午陽光的毒辣刺眼,少女看到在一張堆滿各式鮮美可口食物的長木桌後,坐著一個膚色暗黃的瘦小老頭,身上穿著寬大簡單卻頗顯精致的純白色亞麻布涼袍,盡管臉上塗著油也掩不住皺紋橫生,黑灰色的短發梳理的體貼,他的身後還有兩個更漂亮,穿著近乎透明紗衣的年輕侍女為他端著果盤,輕搖華扇。
老人輕抬眼皮,掃了海伊一眼,深邃的小眼目光如炬。
海伊被看的不禁有些心生畏懼,本來鼓起的氣勢又減了七八分。
“這麼說,女王還活著。”老人終於開口,不緊不慢的說道。
“嗯,是的,赤…女王大人命,命我前來就是想告訴你她還在世的消息,現在女王正位於由納兒四將軍接管的克薩城,願總督塔,塔什麼,塔維爾公然叛變的消息應該很快也會傳回首府,女王大人命你馬上起兵,火速趕赴內依科,占領山地部落的後方,然後向克薩進軍包圍部落的大軍…”
“等一下,漂亮的小姑娘,我召見你是因為你確實帶著女王的印戒,聖命難違……”公爵抬起頭,直視著海伊的雙眸,眼神仿佛要將她徹底看穿一樣“可在你說那些之前,讓我先搞明白,你手上的那枚戒指確實是她給你的嗎,你是她什麼人?”
被凌厲的目光注視的海伊只覺後脊發寒,即使她聽話的把自己捂得嚴實,可還是有種光著身子站在老人面前的感覺,她的心里打鼓,下意識的咬住嘴唇,局促不安的忸怩起來。即使陽光明媚,在這涼棚之下海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他還強迫自己的女仆穿著那麼少的衣服,真是可憐。’
“是,是她親手給我的,我…我是她是她的秘密女仆,是她很少啟用的間諜”為了赤羽,海伊莊起膽子,怯生生瞪著的晶亮大眼看向‘可怕’的瘦老頭,依著赤羽的吩咐撒謊喝道。盡管她知道,真要打起來,這里的人都不是她的對手,可眼下,她又不是來打人的,是來與人用嘴巴交流的。而在精靈與女王相處的七年時光里,她唯一的溝通對象只有自己的女王,唯一掌握至精髓的溝通‘經驗’就是露怯。
“秘密女仆?間諜?”老人咀嚼著女仆送到嘴里的葡萄,對另一個女仆調笑道,淡紅色的葡萄汁水順著嘴角流出,後者瞥了一眼海伊,掩唇輕笑。
當老人的冷峻嚴厲的目光射來時,緊張的海伊感到胃里一陣翻滾。
‘赤羽赤羽,你的人欺負我……’湖水精靈委屈的想道,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面,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局面。
“抬起頭來。”老人沉聲說到,聲音不大卻讓人無法抗拒。
話語仿佛化成一只無形的手,攥著海伊的腦袋讓她乖乖的昂起頭來。
此時,少女殘留的氣勢全丟了,她發覺自己永遠做不到想赤羽那般強勢——帶著王令的秘密女仆一瞬間又變回了緊張的小姑娘,恐懼令她擠出一副苦笑不得的表情。
白袍的老人盯著海伊看了一會,然後平靜的說道“作為曾經的攝政王,我可有數不清的辦法讓那些威脅王國,威脅女王統治的間諜開口。”
海伊緊張的吞著口水,寒顫從頭傳到腳,她現在只想拔腿逃離。
“過來,坐到我的旁邊。”老公爵繼續說道“你應該有好多話要說的,站著太累了。”
“你,你要對我做什麼?”海伊緊張的嘀咕道,本就白嫩的俏臉早已嚇得血色全無“我不是間諜,不是的…”
“呵呵,誰說你是秘密間諜了孩子。”老人微笑說道,聲音變得溫和而安詳,仿佛一瞬間就由一個冷酷無情的陰沉拷問官變成一個慈眉善目的小老頭“我見過許多人的眼睛,可你,你的眼神澄澈的可與秘密一點沾不上邊,我這里最小的姑娘都比你會撒謊。過來吧,先吃些東西,看得出你可是受了不少辛苦。”
海伊感動的都快哭了出來,她小心謹慎的邁步向老人指定的座位走去,當她坐到椅子上後,各種食物的香氣撲鼻而來,勾起她肚里的饞蟲,讓她不由得食指大動。
緊張後越發餓壞了的海伊用手鏟起一坨甜奶油塞到嘴里吃了起來,軟白的油膏瞬間滿溢唇邊,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看突然變得和善的老人,後者只是微笑著抬手示意她再多吃一些,伸出香舌舔起嘴角來。甜膩的奶油下了肚,她更食欲大開,這之後,海伊把近在眼前看起來好吃的都嘗了個遍。
兩個女仆看的忍不住輕笑起來,老人也繞有興致的看著。
吃的正香的海伊嘬著滿手油花的嫩蔥般手指,起身拿菜的時候瞥見正看她樂的三人,清純的水少女頓覺不好意思起來,收回手老實的坐回到椅子上。
‘我怎麼能把赤羽交待的任務忘了呢!’
“孩子,既然吃的差不多了,就讓你我來談一些正事好了。”老公爵輕聲說道,他瞥了一眼左右而後故作神秘的對海伊笑了笑“關於你的身份,我心中早有猜測,你我的女王敢放心的派你來執行任務,想必她的心中也早已有這方面打算,這次應該也是為了試探我的反應,畢竟她知道我不會以此為把柄。”
海伊眨著藍色的杏眼,盡力想要跟上老人講話的思路,可對方自顧自的話語說的雲山霧繞,她怎麼也聽不明白,反正,她只要知道,老公爵已經沒之前那麼可怕就夠了。
“那,那巴吾巴瑞思老公爵大人,您會出兵嗎?”海伊只關心這赤羽交待的任務,歪著頭再度問了起來。
“出兵,哦,當然,在咱們的女王經歷統治期的首場慘敗後,她會學到更多教訓,而我當然會為她擦屁股。”
海伊吃驚的瞪大了雙眼。
公爵看著藍發少女的樣子,和身後的女侍們相視而笑。
“你不能…那麼做!”海伊有些生氣的說道,芳嫩的俏臉上羞的微紅起來。
“哈哈哈哈,孩子你可別激動,剛才那只是一種比喻的修辭手法,並不是說我真的要那麼做,你就算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碰她的千金聖體。”老人拍著桌子完全發自內心的大笑起來。
水少女微嘟起香腮,臉上紅雲擴散。
“孩子,你別太生氣了,我為剛才的冒犯向你道歉”老公爵說道,對海伊眨了眨眼“我從你的身上感到一種超然的特質,讓你顯得與眾不同。”
海伊先是面露喜色,而後又頓現緊張起來‘難道他認出我的身份了?’
掩不住心中想法的海伊把情緒全寫在了臉上,一張白皙透著瑩潤淡粉的小臉時刻上演著陰晴圓缺。
“我哪里有超然特質了?”海伊略顯緊張的反問道,生怕自己的精靈身份暴露了。
老人微笑起來,摸了摸一旁女侍的胳膊,吩咐道“去給我們的客人再端些食物,特別是要來一些甜的奶油,要冰還要配上新鮮的果汁,給我的貴客用銀盤裝來。”
海伊聽的兩眼放光,喜樂的嘴角不覺然揚起來便收不住。
“謝謝您,公爵大人。”少女說道,全然忘了剛才的問題。
枯瘦的老人和眉善目的盯著藍發的少女,看了一陣,才恢復冷靜和嚴肅。
“好了,讓我們繼續討論出兵一事。”老人說道“女王讓我出兵增援,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海伊聞言不由的神色犯難,在她眼里的瘦老頭形象一下子又變成了個斤斤計較的奸商。
“和你不同,我的忠誠不是無價的,孩子,你的女王應該也明白這點。”老公爵說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靠在椅背上“不管怎麼說,女王的復仇,都少不了我的支持,她應該也明白這些,前线的敗績和流言蜚語不日便會傳遍王國,即使我封鎖了大部分消息,但那些陣亡的士兵們,那些關心他們的親人可不會忍受太久的。”
老人緩緩說著,海伊似懂非懂的聽著,盡管作為赤羽的精靈,她陪著女王經歷了幾乎每一場戰斗,她會在赤羽不得已而揮動聖劍後安撫她發狂躁動的內心,她見過太多戰場人死後的屍體,破破爛爛的,死不瞑目的,但她作為本注定獻祭的永生精靈,還無法理解人類對於生死的看法。
老人看著少女懵懂的神情,沉聲嘆息道“這樣吧,孩子,我知道你是女王的人,那麼請向我轉達我們的女王在派你來之前是怎麼吩咐的?”
適時,侍女端著滿滿一銀壇的加了冰的淡黃色奶油放到了海伊身前的桌上,精靈盯著那一盤晶燦的美味,兩眼發直,但她想起老人的問話,還是強迫自己別過視线,不管怎麼樣,她始終記得赤羽的囑托。
“她說,說讓您馬上起兵,務必盡快趕赴前线,如果您提什麼要求,都答應您便是。”海伊說道,神色有些犯難。真心念著赤羽的她從沒想過那些看起來忠心耿耿的男人一個也讓她信不過,盡管對政事漠不關心,但她清楚的記得當赤羽發布號令時,那些人的前呼後擁,積極恭維的模樣。
“哈哈,這小丫頭不愧是我的女王,有她的這句保證,我就放心了。”公爵說著露出滿意的笑容“回去告訴女王,老朽願意出兵,對付我們王國敵人。”
海伊得到了令她安心的答復,長舒了一口氣,她又想起赤羽的囑托,連忙補充道“那要快,一定要快一些。”
“哦,那是自然,孩子。”老公爵面色陰沉稍顯不悅的說道“我知道你擔心你親愛的女王,不過關於打仗這件事,還輪不到你來指導。三十年前我在斯坎文瑟平原鏖戰卡西安王國軍隊時,帶著手下的兵士們強行軍穿插敵後的時候,就知道兵貴神速的意味。”
海伊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小嘴喃喃的輕聲道歉。
老人見此,眉頭自然的舒展了。
“哈哈哈,孩子,你不必太在意這些,無需道歉,畢竟那都是陳年舊事了,就當是一個老頭子的感慨吧。”灰發的老公爵看著海伊清亮純淨的藍色眸子,慈祥和緩的說道“要論打仗的本事,我已經沒什麼可教給女王的了,事實上,我已經沒什麼好教給她的了,這次失利應是她統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教訓,在這之後,她將無可撼動。”
老人說著,微笑的指了指藍發少女面前的果汁奶油。“趁新鮮,抓緊時間多吃點吧,冰化了可就不好吃了。”
擺在銀盤里的奶油,細膩的油糕淋上鮮黃的果汁,摻雜著打碎的冰沫,海伊對它是期盼已久,聽到這里主人發話了,她也收起費力偽裝的禮節矜持,拿起銀盤中精美的銀勺挖下大塊的奶油吃了起來。
“姑娘,有你在女王身邊,我就放心了。”老人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端起酒杯自飲起來,慨懷起往事來。
“想來也真是奇怪,女王陛下的特質和你截然不同。而她卻是如此的信任你,喜…願意把這麼重要的任務給你。”老公爵溫柔的說著,臉上掛著親切的微笑。
海伊突然抬起頭,衝著為她上好吃的慈祥老人顯出自豪的俏笑。
“有些人生來為王,光芒耀眼,你我的女王就是如此,她十七歲的時候能輕易的把幾十個比她大的多得男人玩弄在股掌間。”老公爵神采奕奕的說著,也露出像是提及自己女兒一般的自豪之感。
神經大大咧咧又聽到他人對自己愛人的夸贊,海伊心中歡喜,仿佛被夸的人是她自己,嘴里的奶油都變得更甜了。“是嘛,那你剛才還說我也有超然的特質呢,是什麼呀?”
“呵呵,我說出來,會惹你不高興的。”老人犯難,衝少女眨眼說道,他示意身旁的侍女將他扶起。
而在海伊看來,老人的動作還十分輕巧,遠不到需要人攙扶的地步。這一幕倒她想起赤羽出息慶典時,身穿好幾層精美的禮服,被侍人們左右攙扶的場面。盡管女王表面上威儀滿滿,舉止得體,可每次盛大的場面一結束後的深夜,自己白天笑的有多歡,露出本來面目後赤羽的‘懲罰’就會有多狠……
“你先吃著吧,孩子,如果不夠,我讓她們再給你加。”老人說道,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我讓喬婭跟著你,有什麼需要盡管吩咐。”他說著打量起少女全身所穿的破爛寬大的黑袍,後者顯出受寵若驚的樣子,看得出少女完全沒有命令過他人的經驗。他溫柔的笑著,對留下的侍女囑咐道“等我們的客人享用完美食後,就帶她去我的浴池精心沐浴,然後為客人換身得體的衣服。”
名為喬婭的侍女淺笑著點了點頭。
就這樣被‘安排’的海伊不好意思的露出靦腆的笑容,接著看向老人,好奇使然的脫口而出道“您去哪兒啊?”
灰發的老人抬頭,眯著小眼透過涼棚看了看火熱的驕陽,然後開始朝外走了起來“當然是為了出兵整備兵馬呀,時間緊迫不是嗎?”
海伊放下勺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瘦弱有些駝背的老人,後者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海伊咧嘴輕笑起來。
“孩子,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好歹也是女王陛下的傳令兵啊,而我自然忠於她的命令。”老人說著,繼續走了起來,頭也不回。在晃悠白袍下那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海伊的視野以前,巴示巴瑞思勞公爵,前攝政王輕笑中留下一句自言自語。
“特別是這道命令能讓我看到,那個搶走了我榮譽的小白臉、自大狂,當他被我拯救後露出的別扭表情。”
留在座位上的海伊疑惑的呆望了片刻老人離去的走廊,側過頭,對一旁的侍女輕聲問道“那,那個小白臉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