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沒有說再見,所以,我不會把這當做離別。
“所以,趙老師,真的不能再通融一下了嗎?”面對我老媽憂郁的表情,辦公桌後邊被她稱為趙老師的年輕女人扶了扶額,但還是搖了搖頭。
“我這麼說吧,歐陽老師,就算你家譚晟成績全校拔尖,也不能表示他違反校紀可以被學校原諒。”說完她瞟了一眼坐在旁邊沙發上的我,見我正在翻閱放在茶幾上的書,眼神里盡是無奈。“說實話,歐陽老師,我帶了這麼多屆學生,你家晟晟這樣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尋找事端挑起兩個班之間的矛盾,兩邊一起煽風點火還好巧不巧的在運動會上做對手,然後就發酵成了聚眾斗毆,不嚴查還真查不出是他的手筆,最後他的目的居然是為了讓我們班的綜合測評保持第一。”
說完,趙老師又搖了搖頭,“譚晟這孩子很聰明,但他太聰明了,我真的想不到一個初中生能耍這種小手段......這件事在學校內的影響非同小可,一個年級甚至學校的凝聚力都受到了相當大的影響。責令轉學這個決定學校下得很艱難,我們不想失去這樣一個成績優異的學生......”
我叫譚晟,13歲,目前是初一學生,一中二班的副班長。父母都在某高校當老師,老爹學的化學,老媽學的法,受他們的熏陶,我考上了這所學校。
雖然看起來我是在一邊讀書,但她們的談話我也聽得一清二楚。茶幾上的書是我們班班主任也就是趙老師沒收上來的,是一本名叫啟明星的小說集。某個倒霉蛋同學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拿出了這本錯誤的書,然後就被路過的班主任沒收了。
胡亂的翻看著這些文字,我的內心已經不能平靜到可以認認真真的看這本書了。班主任的言語已經切實的在說明一件事:這所全市唯一的重點中學已經不能再容納我了。
就這樣,沒有通報批評,連檢討都不用寫,最多也就是在教務處門口貼一張紙。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學校,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也算是學校給我這個尖子生最後的尊嚴了。
“尊嚴個屁啊,就這樣掃地出門了還提尊嚴,不過看來成績確實不能成為萬能的護身符。”老爹一邊郁悶的喝著粥一邊抱怨,本來他下班後能吃到一頓豐盛的晚餐,但由於我老媽要去給我辦理新學校的入學手續沒在家,我心情不好不想做菜,他就只能喝我煮的小米粥了。
一邊小聲嘀咕給他的盛宴默哀,一邊喝完了最後一口粥,老爹就把我拉到了沙發上,坐在他旁邊,他看我一臉的郁悶和不高興,想開導開導。
聽完了我的描述,他差點把剛喝下去的水噴出來“我說晟晟,也許可能大概你確實做得過火了些。”他一邊拿紙擦了擦嘴,大概確實是噴了一些水出來,“嚴格來說,這種手段算是惡性競爭了,可能你會覺得你是在給班級做貢獻,但這樣的話確實會導致每個班為了保持排名而互相耍陰招的。”
“但凡這學校不搞這麼多排名,我至於嗎?累死累活結果被自己班里人背刺了,可真是自找沒趣啊。”我一甩腿,腳上的拖鞋飛到電視櫃邊,躺在了沙發上閉目養神。“但凡不是那幾個內鬼為了自己的綜測背刺我,我怎麼會是這個下場。”
“你說的也對,自己搞了一堆沒意義的排名還不讓這不讓那......所以晟晟,到了新學校記得別再.....嗯,我是說要和同學搞好關系。”老爹見我現在根本聽不進去,把到了嘴邊的說教又吞了回去。
新學校四中是全市的萬年老二,從學生綜合成績到綠化面積,不管是什麼都被一中壓了一頭,甚至差距還在拉大。
星期一,平平無奇的工作上學日,騎著原來的自行車,背著原來的書包,包里還是原來的書,但走的路以及目的地卻不一樣了。
新的學校,新的教室,新的同學,新的老師,但還是一樣無聊的課程。為了照顧大多數學生,講台上老師不厭其煩的對著一個知識點不停的講解,讓我聽得昏昏欲睡,一直需要強打精神才能勉強聽課。但直到我被後座使勁戳了一下,讓我一個激靈直起身子,看到全班的目光在往我這聚集,台上的數學老師的表情就像要把我吃了一樣,原來我在這節課上徹徹底底的睡著了啊。
下課以後,我為了讓自己清醒清醒,就去衛生間准備洗一下臉,等我打開水龍頭,還沒把手伸過去,頭就被按到了水流下。額頭撞到水池發出清脆的聲音,配合著大開的水龍頭衝出的水流以及一只用力把我按在水池里的手,確實讓我能保證不再會睡著了。
但也惹到我了,本來就因為轉學這件事一肚子氣,這下我可以好好發泄了。
“轉校第一天來這里,第一節課就睡得像是死豬一樣,下課還和三個同學在廁所打架,一個鼻子流了血,一個頭上磕了個口子......你可真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深刻印象啊。”看來面前這位教導主任嘴巴確實如同傳言那樣毒。我擦了擦臉上的水,不過無所謂了,整個上衣都濕了一半。在辦公桌邊讓教導主任的訓話左耳進右耳出,一邊胡思亂想,直到這個幾十歲的老女人讓我回班寫檢討,我才得以離開這里。
新班主任姓宇文,教英語,對著英語老師叫宇文老師確實有那麼一點好笑。不少同學為了讓這種違和感降低,一直叫她宇老師,班會課上她也讓我有一個正式的機會介紹自己。“原市一中尖子班二班副班長”的名號確實給我的新同學們炸了個鍋,尤其還是這種印象落差之下。休息時間來了好幾個同學來問我各種各樣的問題,但無非都是問一中的各種各樣的事。
一天的無聊課程結束了,被迫讓你去聽你都懂的東西是真的催眠,如果我失眠的話也許我會考慮這個方法,但可惜我就是不失眠。晚自習下課以後,不少同學都是家長來接送,我因為家里兩位要麼要去上課要麼要去搞課題,壓根沒時間管我,所以我只能一個人騎著自行車回家。
收拾好自己的書包,教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窗外看過去,校門口熙熙攘攘全是學生和家長,我嘆了口氣,這種情況怎麼可能能騎車出去啊。只能等他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能給我自行車騎出去。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坐在窗邊,我從書包里拿出了一個筆記本,上面沒有記錄那些公式和定理,只有一行行的句子以及數字。這是我的歌詞本。所有的歌詞和簡譜都是我親手抄寫上去的,我喜歡唱歌,自從升學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好好的唱過一首歌了。
一邊翻,一邊對著記憶里的伴奏,用手指在桌子上敲著節拍,我也輕輕的唱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送別》並非是當下的流行歌,甚至是那種老掉牙的類型,但對我而言,是非常特殊的一首。無論換過幾次歌詞本,我都會把它好好的抄在上邊。
“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一曲唱罷,思緒回到了現實,校門口的人潮也已經消失不見,空曠的教室里除了吉他撥弦的聲音......哪來的吉他撥弦聲?
回過頭一看,一名少年抱著一把木吉他,坐在教室後排的桌子上,吉他弦微微顫動,留下了《送別》的尾聲。
“喲,希望能別介意啊,唱的不錯,我都忍不住彈了起來。”少年見我突然看向他,用手按住了吉他弦,吉他音戛然而止。
“誒,你是那個轉學來的?”少年看清我的臉以後有點驚訝。“這麼晚了居然還不回家。”
“我叫譚晟,不叫轉學來的。怎麼,你不也沒回家嗎?”
“門口人太多了,我可不想和他們擠。”
“我也一樣。”
他張了張嘴,發現好像沒法接過話題,就沒說話,氣氛稍微尷尬了起來,大概確實是我不會聊天吧。
不過還好,不至於會太尷尬,少年松開了按住弦的手,又慢慢彈了起來。和《送別》的慢調子不同,這一次的樂曲更加急促,很少有不是節奏鮮明的流行歌,聽起來很帶勁,但在吉他音色的掩蓋下整個樂曲聽起來更加的柔和。既然都有伴奏了,那為何不跟唱呢?
這段放學時間很美妙,如果不是被保安催促離開的話,我會說很完美。少年叫程景涵,和我一個班,本來他是要在這段放學時間練練琴,但沒想到我也在。
不過晚上的合作他也很滿意,本來才認識24小時不到,我和他就已經相見恨晚了。
“喂,我說,你看到是我這個轉學生的時候,有沒有過更獨特的感覺,畢竟我看你當時表情里的東西可多了。”我推著自行車,和他一起往校門走去。
他點了點頭,把書包放在了車筐里“我還以為一中尖子班里的全都是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家伙呢,只會死讀書,一天到晚只知道怎麼給別人卷下馬。”
“不食人間煙火,原來我們都是被這樣評價的啊。”我笑了笑,“但確實沒問題,這里一個食人間煙火的不就被趕出來了嗎?實際上吧,比你想象的還有腦殘。我不知道我多久沒唱一唱了,一中那些破事可真讓人頭疼。”
他也嘆了口氣,“我考得太差了,我爸也不准備讓我繼續玩吉他了,要不然我為什麼要把琴放學校里啊,拿回家他准給我砸了。”
“這樣的話,學習方面我應該可以傳授點什麼。”我往往車上一跨,“如果有不會的可以問我,至少我有這個信心。”
“其實...我還覺得晟哥你也是我這種差生,因為上課都睡成那樣...還打架”他不好意思的饒了饒頭。
“嗨,你大可放心,這學校里能比我厲害的學生也沒幾個,不信的話就等下次考試唄,而且要下定義的話,我也算是‘壞學生’哦。”
“我確實想見識見識這一中‘大佬’的實力,不過我肯定是高攀不起了。但你作業能不能以後給我抄抄?”
“給你抄?真給你抄的話,估計老師一眼就能看出來了。”我擺了擺手,“你不會的話我可以教,但有些東西最好自己做。時間也不早了,一起回家?”
但他眼睛瞟向了別的地方,是校門口。“這...你先走吧,我還要去上個廁所,不用等我。”
“OK,那我先走了,每天晚上都要這樣一起合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