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切爾諾伯格的“石棺”被發現時,並沒有埋藏在很深的地層中。石棺建築群很明顯是人造物,但它神秘的能量來源並不屬於任何大地上的文明,其內部的一台設備讓人很不安地聯想到,“這是一處為一個擁有類似人類體型的生物准備的艙室”。
科考隊知道,在一些伊比利亞科幻小說中,有著依靠自動裝置與生化適應艙室讓人休眠很久,直至漂泊到海洋盡頭的橋段。凱爾希一開始也將這個建築群當作某些在古代離經叛道,選擇走上海岸的阿戈爾種群的造物,但在後續的發現讓她不得不感謝自己在科考隊中一向打頭陣的習慣。
“石棺”內沒有留存任何能證明其來歷的資料——除了凱爾希刻意隱藏的那些,勘測現場的烏薩斯科學家不能知道真相,在意識到這點後,Mon3ter制造的一場塌方將一個房間完全隔斷,其中的資料與設備在事後秘密回收。那些資料使用一種與烏薩斯語極其相似的語言寫就,暗示了一系列經過加密的位置信息,而這種坐標規則從未被泰拉大地上的任何文明使用。凱爾希對這片大地無所不知,而這種從未出現過的坐標規則讓她想到了一個事實——“這是一顆圓球上的一摞泥土。”凱爾希知道,這件古物的歷史已經超過了自身認知的極限,或許也是泰拉大地上所有生物認知的極限。
切爾諾伯格研究所成立後,“石棺”的大部分倉體被遷移至切爾諾伯格核心城,研究所的科學家們所了解的,僅限於自己在研究一個奇怪的能量來源和一些建築材料,它將賦予切爾諾伯格城的未來無限可能。新城的開發計劃已經提上日程,研究所的經費和研究員的工資不再會成為這些年輕科學家(短暫的)生命中緊迫的問題。了解歷史上兩次著名文明斷代的泰拉人很容易就會將這類人造的未知物件歸為先民或是阿戈爾,有這種想法先入為主,再有想象力的考古學家也會把一切理論集中在這二者身上。凱爾希小心地引導著對石棺的研究方向,對資料的解密在可靠的人手中進行。
卡茲戴爾眾王庭的聯合讓凱爾希的人脈更好地發揮了作用,學習了現代技術的薩卡茲回到了家鄉。代號“閉包”的技術人員在被安排惡補了烏薩斯語後包攬了全部資料的解密工作——資料的存儲介質是一種類似磁盤的設備,同在石棺內發現的配套電子設備被一並移至卡茲戴爾的地下研究設施。
“所有坐標已解出,共計30個。
頻繁出現的‘普瑞塞斯’不是烏薩斯語,用的是維多利亞字母,推測PRTS是其縮寫。
全是三進制,很奇特,但是絕對能用。”
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對這些坐標所指示的地區進行勘探後(30個地點坐標中有25個都在大地文明邊界之外,值得注意的是,石棺並非在這30個地點之中),於一些古老的地層中發現了人造物體,規模遠遠超過石棺建築群。
“...你的猜測估計沒錯。有些詞我不懂,這些命名格式都是代號。但光看結構,這一整套建築顯然是為了那些和石棺里類似的裝置服務的,如果我理解的沒錯,一個建築群中有數百個這樣的裝置,那些阿戈爾人似乎是想建造一個大型殖民地,只不過是從海洋里漂泊到了陸地上。
依照些伊比利亞小說,翻譯的時候我用了‘冬眠倉’這個詞。”
對目標地點的發掘工作在特蕾西婭議長的授意下進行。身為了解有關大地部分真相的人之一,她不會放棄這些可能給薩卡茲民族帶來希望的古代科技造物,以及可能存在的,屬於上一個紀元文明的個體——石棺的資料與供能形式在理論上說明它能搭載生命體穿越相當久遠的時空。在嘗試發掘了數個地點之後,人們發現這些人造物幾乎已被地質運動完全摧毀,但若沒有地質運動,這些遺跡難以到達當前工程能力足夠觸及的深度。從這些廢墟和殘片中難以提取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和物品,只有殘骸如化石般的規整排列宣告著一個個古老設施的終結。
直到在27號地點附近發現了標志性的能量探測讀數,這種讀數曾經在切爾諾伯格石棺附近出現過,代表了這個設施還在運行的可能性。在雷姆必拓的荒野上,這個時代的長生者和一位來自遠古的亡靈即將邂逅,苦難中沉浮的泰拉大地將會在對她們而言的彈指一瞬後迎接自下而上的翻涌,海洋中蟄伏的不可名狀之物將延續與上個紀元仇敵的互相追獵。
但現在,醫生所想的,僅是挽救面前這個剛剛被從冬眠倉中移出,已與干屍無異的無種征女性的生命。
1085年,雷姆必拓,克拉提斯航道地質災害隔離區,“猞猁”國際戰地醫療救助組織後勤設施
無邊的黑暗中萌生了微明,就像烏拉爾山巔上空,透過稀薄空氣墜到地面的星光。
...
說實話,還是覺得有些刺眼...
...
烏拉爾山是哪兒?
...
我們的宇宙中有一些星星,它們可以反射太陽的光或是自己發光,對吧。
...
所以,那是座山,我生活的行星上的一座山。它在哪兒,為什麼叫做“烏拉爾”?
...
該死,肯定有什麼不對勁...我生活的行星,它叫什麼名字?
...
面前的人隔著面罩與她對視,渾身各處的知覺正在如蒸汽般離開身體,她想呼救,但干枯的聲帶已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冷,如同海參崴刺骨的寒風。
...
“嘶——!”
無名的病人睜開了眼睛,沉寂了上億年的視覺中樞重新感受到了刺激,信息涌入大腦的感覺讓她屏住了呼吸,而剛剛修復不久的肺部立即傳來了讓她松開呼吸肌的痛覺信號,讓她一口氣吐在了呼吸面罩上,留下一層晶瑩的水霧。
沉重,思想的齒輪仿佛帶著鏽跡運行,辨認出這是個光线暗淡的房間就已經是極限,而臉上呼吸面罩和指尖電極的觸感,耳邊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正努力地鑽進她混亂不堪的大腦,強迫著這顆器官履行它感知的天職。
剛剛腦海中的最後一個畫面仍揮之不去。她動了動自己的下巴,想把自己沒喊出聲的那一聲救命說出來,但轉念就想到自己似乎是囫圇完整的醒了過來,身邊也沒有人聽這一聲救命,就把這口氣咽了回去,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房間的門開了,屋外的光隨著來人一同進入,吸引剛剛適應了光线的生澀眼球轉向那里。
使用源石技藝和干細胞培養重構了病人的大部分損壞器官,也對其骨骼與肌肉做了修復,病人的大腦在那種時長的休眠後保存得奇跡般完整,蘇醒的時間與預計的一致。當監測儀器上的曲线出現了變化時,醫生立即起身走向病房。
現在是凌晨,只有走廊的照明燈光透過了窗簾和門口。醫生踏入了病房,菲林的視覺讓她在進門時就看到了那雙閃亮的、正望向門口光源的眼睛。
對病人的身份信息了解極為有限——病人在一個幾乎和石棺內一樣的冬眠倉內被發現,而它四腳的滾輪和橫陳在房間中央的位置說明它被移動過,一具嚴重風化的骸骨壓在頂板上,可能就是這位不知名姓的人物將這台設備挪到了這里,讓它逃過了和一牆之隔的另外11台冬眠倉一樣被不可阻擋的地質運動壓碎的命運。但房間內沒有任何能夠辨別的標志物,除了那些依舊屹立的艙體牆壁在向這些數千萬年後的入侵者宣告著一個古老文明不容置疑的偉力。
冬眠倉外殼上,一塊板材銘刻了一個內含未知符號的五角星和一個烏薩斯語詞匯“多爾喬特”。冬眠倉側沿有一個帶有明顯真空設計的暗格,顯然是為了存放一些重要的物品——但它已經破裂,其中沒有完全化作粉塵的只有一張塑封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栗色頭發的無種征女性,身著從未被任何國家使用過的軍服。
“感覺怎麼樣?”醫生用烏薩斯語問道。
語言,面前的人說了一個疑問句。病人的大腦立刻擠出所有的空間,騰給這個從聽覺神經里傳來的問題。她能理解面前的人說了什麼,這種熟悉的語言卻像是帶上了一種要用時間單位來衡量的距離感,這是跨越了七千萬年的第一聲交談。
感覺如何?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光线,暈眩的感覺逐漸消失,醒來時那次滑稽的憋氣帶來的痛覺早就被努力思考這個問題的大腦擠到了九霄雲外,潛意識告訴自己,腦袋四肢一樣不缺,但自己似乎剛從一場漫長的昏迷中蘇醒,疲乏的感覺,身上的電極、輸液管和呼吸面罩似乎說明自己的健康狀況不容樂觀,眼前這個正在檢查自己的醫生更加讓她確信這點。自己因為什麼失去意識?這里又是什麼地方?仿佛天性如此,這顆剛剛醒來的大腦不放過任何一個伸展自己的機會,一個問題引出了更多的問題,讓它更加放肆地在思維殿堂跳來跳去,病人怔住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宛若失語。
房間里亮起了柔和的照明。為了照顧這雙久未見光的眼睛,醫生將房間的照保持在了最小檔,病人在被移出冬眠倉時短暫地睜開了眼睛,視神經已經被突如其來的刺激損壞,雖然已經修復,但還是讓醫生長了個心眼。病人沒有回答剛剛的問題,她並不在意,畢竟病人剛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需要一些思考時間,況且一個遠古個體能否聽得懂當今的烏薩斯語還是未知數,泰拉大地的語言起源有一些指向更古老文明的證據,切爾諾伯格石棺中回收的資料所使用的語言能與當今如此相似僅僅提供了能夠交流的可能。醫生確認了一下床頭監測裝置的讀數,開始觀察病人腹部與四肢手術治療後的創口愈合狀況。
病人從裝置中移出後的初步檢查顯示其多個髒器完全衰竭,身體各處的肌肉已近壞死,看來這台冰箱並不能保證讓人解凍後完好無損,或是其保鮮功能在漫長的時間中逐漸減弱。凱爾希最終使用了大量激進的治療技藝和含有活性源石成份的實驗性輔助藥物,需要用到這二者的搭配的情形完全就是讓患者在當場死亡和感染礦石病之間做出選擇,在從病人脊髓中提取出的干細胞重新分化成具有正常功能的器官之前,只有這種治療方案能夠維持住她的生命。
手術創口處沒有刺破皮膚的源石結晶,卻留下了新的疤痕——凱爾希皺了皺眉頭,她可不是那些薩卡茲雇傭兵里勉強掌握醫療技藝的術師,經她愈合的創口出現疤痕已屬不可思議,而她居然在手術結束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許是因為病人軀干上原本就有的大量的蜈蚣狀傷疤讓自己花了眼,那是一種沒有醫療技藝促動、使用縫线縫合傷口、且沒有經過後續美容的處理方法才會留下的痕跡,這具身軀在經歷時間的摧殘之前就已遭重創。
儀器掃過經重點治療的器官,得到的源石含量讀數依舊為0。大量的活性源石成份沒有一丁點與她的體細胞融合。她究竟是什麼種族?她究竟是誰?在手術現場的均是老練的醫護人員,舉手之間讓一個瀕死的冬眠人類保住性命不算艱難。但當時這個蒼白干瘦的無種征女性的種族與過去經不起任何一種推測。幸虧挖掘現場的薩卡茲勞工文化水平並不高,而病人是連同冬眠倉一並送到醫療隊駐地的,她不用花費更多心思去圓那個和阿戈爾歷史對不上的地層謊話。一個奇怪的古代阿戈爾個體——她是這樣和那位血魔朋友說的,這可以成為她的下一篇著作的素材,“血先生”著作的學術價值被世人所認可,但把案例當短篇恐怖小說寫的習慣可以把這件本就離譜的事粉飾的更離譜。至於其他的醫療隊成員,幾年來見過的奇怪病例也不算少,隨便捏一個雷姆必拓的荒野上的遭難者的身份和哥倫比亞秘密實驗的都市傳說就能讓他們在手術准備階段閉上嘴巴。
但治療過程中的反常現象除了自己還有別人知道。病人的血液和組織樣本中根本測不出源石濃度,在進行例行化驗時甚至沒有與一部分試劑起反應,況且這幾乎透明的淺紅色液體看著根本不像血。“奇怪的古代阿戈爾人”能唬得住隊伍里的其他人,那位和自己一起在手術室里的“血先生”可不一定了。
病人端詳著醫生的一舉一動,剛剛大腦的“健身”似乎頗有成效,思想漸漸流暢起來。她收住了自己的胡思亂想,開始觀察起面前白得晃眼的醫生,那是一位瘦削的年輕女性,身著的白大褂,一張白皙清秀的臉配著一頭顏色極淺,帶著清新的綠色調的頭發。
頭發染成這個顏色也挺不錯。病人想到這里,總覺得有什麼在提醒她染成這種顏色的頭發相當前衛,因為記憶里公社里的年輕科學家們偏愛深色的染發劑,再後來公社里也沒有美發沙龍了……她知道頭發可以染色,卻想不出一個曾經見過的染過發的人,之前思考烏拉爾山的感覺再度涌來——自己生活的地方似乎叫做“公社”,但除了這個名字之外,剩下的信息無處可尋。
有的事暫時想不起來。病人暫時放棄了搜腸刮肚尋找答案的努力,繼續打量著醫生,醫生居然戴著像是貓耳的頭飾,她腹誹道這可不是一個醫生該有的打扮。醫生的右臂上有一個袖標,用她讀得懂的文字寫著——
“猞猁?”
醫生回過頭,看著無意中念出了袖標上詞語的病人。而病人的注意力還沒有完全從那“頭飾”上移開,她看到“頭飾”在她說話的瞬間抽動了一下,仿佛一對真正的耳朵。
大腦回放了她醒來前的最後一個鏡頭——上次見到這副面孔,還隔著一副透明的面罩,但絕對不會認錯。就是這位醫生,她在睜開雙眼的一瞬想要呼救的對象,她生存下去的最後希望,她的救世主,不,“絕對沒有什麼救世主”。
但是為什麼?自己的思維又掙脫了韁繩。
凱爾希也沒想到,這個跨越了久遠時間來到自己面前的生命奇跡,開口說的第一個詞居然是烏薩斯語“猞猁”,還跑了調。
“您認得烏薩斯文?能聽懂我的話嗎?”醫生用盡可能緩慢的語調提出了這個問題。
“是的,口音有些陌生,但是可以聽懂。您頭上的是什麼東西,同志?”病人用麻木的臉擺出一個表示友好的表情,試著給這次醫患交流開一個輕松的頭。醫生頭上那對會動的貓耳朵已經勾起了她的興趣——當醫生轉過頭時,她的目光終於成功對焦到了那雙耳朵上,她清晰地看見了耳尖的一撮黑色毛發,那是猞猁的特征,她在海參崴的動物園里見到過。
海參崴又是哪里?
“我頭上?並沒有什麼。”醫生掃了掃自己的頭發,病人這才感到自己頭上的一陣涼意——自己沒有一根頭發,情況看來比自己想象的嚴重……而醫生拋出的下一個問題阻止了她的思維繼續脫韁疾馳:“您是軍人?剛剛您提到了‘同袍’,這是帝國軍隊里的說法。”
“什麼帝國?這是我們的聯盟同胞們相互稱呼的——”病人仿佛突然著急了起來,說了一半卻又停了下來。烏拉爾,公社,海參崴,“絕對沒有什麼救世主”,“我們的聯盟”,這些詞匯仿佛損毀古跡上殘存的碑文,向她訴說著一段如鋼鐵般真實的歷史,卻無法將其拼接連貫,成句成篇。她抬起剛剛被醫生取下針管的左手捏著前額的皮膚,試圖在緊鎖的眉頭中撈起丟失的线索。
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醫生,我可能遺忘了…一些東西。我現在在哪里,之前發生了什麼?”
“這里是雷姆必拓的一處醫療營地。至於之前的事,你剛剛從一段很長時間的昏迷中蘇醒,現在還沒到白天,你可以再休息一會兒,說不定就能想起來。另外請放心,剛剛檢查過了,你的各項體征沒有問題,有什麼需要的可以按那邊的呼叫按鈕。”醫生幫助病人將呼吸面罩取下,正欲離開。
雷姆必拓?
“請不要離開,既然我的身體允許,那麼現在就談。”病人提高了聲調,顯得十分迫切。
這位來自遠古的烏薩斯語使用者能夠正常交流,已經出乎了凱爾希的意料。醫生拉過一張椅子在一旁坐下,既然病人看起來已經清醒,身體也足夠健康,那麼不如從命。第一次跨越時間的訪談就在倉促中開始了:“這位病人,在談話前我需要聲明,你的各項指標均正常,但請對我們交流的內容做好心理准備,你的過去在我看來相當難以接受,如果我是你的話。”
“如果我遺忘了大部分構築世界觀的常識性內容,那麼再震驚的消息也不過是新添的磚瓦。”病人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空氣充盈著適應了呼吸的肺部。“請告訴我,我因為什麼而昏迷,這之前和我昏迷期間又發生了什麼。”
“這些我也無法回答,但可以確認的是,發現你的地方,是一個至少七千萬年前的地層,你本人也來自那個時代——同位素檢測報告不會有誤,希望你還能理解一些基本的時間單位。最合理的推測是,你依靠一套在那時布置的裝置,一直在類似休眠的狀態下維持著自己的生命,直到現在。”
……
“您再說出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我也不會更震驚了。”病人看著銘刻著五角星與“多爾喬特”的物件照片,塑料封皮上倒映著自己充滿迷茫的深陷眼窩。“用我的發音來讀它,應該念‘多若泰’,可能是一個名字也可能不是。至於那張照片,可以等我身上多長點肉和頭發,再對比一下是不是我本人,七千萬年之後我還能維持人形已經很幸運了。很遺憾,還是沒能想起我之前提到的那些詞語的含義,但還是謝謝您告訴我這些,醫生。”
“以及,既然我是從一個久遠的難以想象的年代存活至今的活人,我是否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古董?”病人提出了一個自認為十分幽默的問題。
“你的肉體,你的思想,你的歷史,你的一切,都是珍貴的研究對象。”醫生正色道。“你生活的時代遠在這片大地形成之前,你冬眠的地點所用的坐標規則也佐證了這點,光是你認為這片大地是一顆球體的一部分,就足以引起很大的關注,這是當下紀元不可言說的秘密,至少對大部分人是這樣,至於另一部分,能接觸這種禁忌的知識多少意味著超越常理的智慧和瘋狂。
這個世界,用我們的話講叫這片大地,沒有符合你描述的那般寒冷而不封凍的海濱城市,海參崴是一個烏薩斯內陸移動城市群的名字。大地邊緣的凍土已成禁區,海洋對於大部分的民眾而言僅余抽象的概念,而你的文明肯定存在於這一切之前。”
“那麼,我的命運將會是怎樣?”病人望向了窗戶,晨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了病房。自己來自另一個紀元,也可以說是另一個世界,在這個充斥著天災、源石等可怖名詞的新紀元中,在一個被禁錮於陸地的新世界中,自己將何去何從?作為一個可憐的異類被大卸八塊的結局似乎已經在向自己招手了。
“對我們而言你只是一個病人,在這里你能獲得的僅有療愈。以及,我有義務保護就診者的隱私,至少是對沒有參與你治療的人。”醫生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常,仿佛自己的神秘過去對她而言一文不值。
“你們就不急著把我用來做研究嗎?聽起來我本人和攜帶我穿越時間的設備已經是奇跡了。而你似乎也比你口中的普通人懂得更多。”
“有一些其它的线索,這方面我們更願意先去研究冬眠倉和那些建築遺址,後續也可以直接找你問,也許你很快就能想起來的,我們有完善的失憶診療流程。”醫生抬手將窗簾拉開,雷姆必拓荒野上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了病房。
“你可以試著開始一段新的人生,拯救你,保護你,是我身為醫者的道德要求,我不會帶給一個病人更多的苦難,更何況你是時間上漂泊已久的流浪者。”病床在醫生的扳動下升起了靠背,病人坐了起來,透過窗戶第一次目睹了這片陌生的大地:藍天,白雲,黃土,青草,與自己模糊記憶中的故土尚有相似,但閃回的片段中,更多的是帶著甜味的寒冷空氣與鐵色的陰雲。
“按照您剛剛告訴我的,是您喚醒了我,挽救了我受損嚴重的軀體,讓我現在能夠清醒地對話。我記得您,那大概是我被從冬眠倉里抬出來的時候,我短暫醒過一次。該怎麼稱呼您?”
“叫我凱爾希就行。以及,當時現場有很多人,我只是其中一個。你也應該有個名字,這里還有別的病人,我不能一直用‘無名病人’稱呼你。”
“就用銘牌上的那個吧,用你們的發音,多爾喬特。”病人不假思索地選擇了這個新名字——既然它鐫刻在搭載自己穿越時間的容器上,那應該就是自己的名字,只是換一種口音念它而已。“謝謝您的救助,凱爾希醫生。最後一個問題,您頭上貓耳朵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菲林的種征器官,這片大地上直立行走的種族有很多,他們具有一些身體上的明顯特征差異。或許對於現在的你很難理解,畢竟你的種族顯然沒有這些特征。”
“能讓我摸一下嗎?”多爾喬特盯著那對毛絨絨的猞猁耳出了神,沒頭沒腦的蹦出了一句。在雷姆必拓一個平凡的清晨,這位凱爾希醫生可謂喚醒了與自己一同沉睡了七千萬年的審美,俊美的五官和白點綴著綠的秀發,再加上那雙豎起的耳朵鍍上一層尚未升起溫度的陽光,這是她在這個陌生的紀元蘇醒以來第一次覺得賞心悅目的事物,如同碧綠莖稈上盛開的白百合。
“或許你除了語言口音還得補習一下這里的禮儀。”醫生的臉上透出一股無奈,哪怕這副撲克臉幾乎沒動過——太可惜了,她的表情要是豐富一些該多好。多爾喬特知趣地閉上了嘴,靜靜地望著窗外正在開始嶄新一天的雷姆必拓荒原。
1085年,卡茲戴爾,血魔王庭4號飛地,前戈蘭監聽站附屬保密單位
加入研究自己的團隊,這是多爾喬特在這片大地上的第一個工作。
荒野上的傷病員們已在救援隊開拔時隨隊離開,在奧塔蘭斯離艦,登上了這附近唯一的移動城市——正如這片荒野上有幸得到救助的大部分人一樣,傷愈,然後去一個能保證基本生活的地方,已經是醫療隊的仁至義盡,小型陸行艦不可能成為搭載每一位不幸者的方舟。與此同時,卡茲戴爾分裂割據時期的無數情報監聽站之一開始重新修繕,一支科研團隊正在那里准備開始他們的研究。在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年代,各王庭慷慨地將此類閒置的軍事設施用作發展目的,華法林為她們的老本行和新事業找到了一個暫時的歇腳處。
撿回自己碎如沙塵的記憶並不輕松,但多爾喬特已然在認真地學習如何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在這個過程中,不時地回憶起一些事物也算是治療成果的一部分。
頻繁的醫學檢查無疑是讓這個古人回憶起一整套生理學體系的重要因素。它作為一種與當下時代完全不同的常識,在醫患交流環節被無意中提到,再加以仔細的思考和醫生的推理求證便能夠成為完整的記憶。
“多爾喬特的年代,‘人類’僅指她那一種生物,所有的獸親種征都不存在。一個健康的古人類在外表上與阿戈爾人類似,但是膚色不像阿戈爾人那樣蒼白,也沒有鮮紅色的虹膜。在內髒器官方面,除去獸親種征,和當前人類的器官差距不大。
……
多爾喬特非常確信其小腦處的一個腺體是經由手術植入而非天生存在的,這個腺體與其不明血液替代物有關,按照她的說法,正常血液的特征與我們的無異,而這一腺體能夠調控其身體在冬眠時的代謝,並讓其造血器官轉而制造血液替代物。她的正常造血功能正在逐漸恢復,目前血液已呈鮮紅色,該腺體的活性正在逐漸減弱。
……
多爾喬特在察看了最新解密的石棺回收資料後稱,不明血液替代物應被稱作冷卻劑,配合其小腦的植入腺體將會極大增強人體在冬眠時期的生存能力,冷卻劑本身也有極強的藥用價值,其源石病理學研究已由華法林全權負責。”
凱爾希合上了筆記本,今天的談話告一段落,多爾喬特的生理學知識已經超過了一般常識的范疇,除非她的文明能夠將精細的人體結構圖作為常識教育的一部分。她完全有資格加入研究自己的研究團隊,說是團隊,其實僅有兩個半人——華法林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參與這類掉腦袋可能性很大的研究,至於“閉包”這位巴別塔的預備總工程師,只用知道她用得著的信息就好,她還年輕,大好年華不該浪費在這片大地最黑暗的秘密上。
“您是一個全才,醫生。”多爾喬特將那本卡茲戴爾地方史考據札記放回了書架,這書架是這個尚顯簡陋的研究所中僅有的陳設,更多的研究設備很快就會運抵這里。救援隊的小型陸行艦不適合作為長久的工作場所,承載巴別塔的事業需要一艘更大的船,在羅德島號全面竣工之前,可以先繼續進行這位病人的治療與研究,一個翻修後的哨站是一個不錯的落腳點。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去仔細觀察這一切,你也可以什麼都懂一點,我還是更專注於作為一個醫生的本職,懂得越多做事越方便是我在長期工作中積累下來的一點經驗之談。以及,多爾喬特小姐,我們即將成為同事,請不要再用敬稱了。”
“我全身四成的質量都是培養出來的新組織,說我是你的造物都不為過,對醫生尊敬一些是應該的,這應該是無論哪個年代都通用的禮貌吧,不讓人摸耳朵的猞猁醫生?”多爾喬特擠出一個壞笑,數月的全新人生讓她和自己的“私人醫生”熟悉了許多,開一些無所謂的玩笑已是家常便飯,當然,醫生的臉從未被自己的玩笑逗出過一個表情。
多爾喬特尚在醫療艦上時,康復治療的內容除了鍛煉身體便是聊天,凱爾希與這個古人無所不談,對大地無所不知的她非常適合這個任務(也是為了讓這個身份敏感的個體時刻處在保護之下),而這個古人的求知欲也讓她在離開萊塔尼亞的大學後久違的找到了為人師的感覺。
“能帶來災難的物質卻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基石,真是…令人感慨。”多爾喬特看著醫生肩頭的黑色結晶說道。
“如果不僅僅將目光放在當下,源石是否從一開始就是文明的基石這點,還待商榷。”醫生穿上了外套,將手中厚重的筆記本翻到了靠前的某一頁。“我之前提到過,保護你身份的盾牌之一便是泰拉大地上有據可考的兩次文明斷代,你和阿戈爾人相似的容貌就和那些斷代的文明之一有關。他們是一個在海中棲息的直立行走種族,有著與大地諸種族相似的軀殼,生理上卻對源石幾乎絕緣,工業體系也與源石完全無關,但文明的交流尚未繁盛,大靜謐就徹底斷絕了我們進一步相互了解的可能。”
“而另外一次文明斷代,則是只知其事,不知其時,細節更是無從考據,那個時代留下的遺跡是你正在乘坐的陸行艦和那些移動城市,近年仍有一些古代陸行艦框架在新探索的地區被發現。我們把那個時代稱為先民的時代,但烏薩斯出土的石棺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也是石棺將线索指向了你和那個七千萬年前的文明,能夠將你送過如此久遠的時間,它的偉大不容置疑,理應是這些巨構的最初建造者,先民僅僅是將它們發掘利用。那些古代陸行艦框架,動力部分的體積大小完全不像是為了配合源石反應爐設計的,在石棺建築群的供能設施被發現前,我們只能將其歸為先民的失傳技術。”
“還是先繼續聊聊礦石病的事,您提到在大部分國家,感染者是一個很敏感的人群,而在那個唯一的‘少數國家’,也就是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礦石病已經和他們的民族問題牢牢綁定?”
“全民族的礦石病易感,同時有著明顯超越其他種族的肉體強度,薩卡茲比一般的礦石病患者力量更強,活的也更久,前提是沒有因為別的暴力而喪命。在基本沒有約束力的王庭割據背景下,卡茲戴爾是雇傭兵與匪幫的溫床。”猞猁醫生一向平靜的臉上掠過一陣陰影,“薩卡茲的歷史混亂且血腥,而卡茲戴爾是泰拉最追求自由的地方。”
“這‘自由’聽著可不像好詞,那我們為什麼要去那里?”
“薩卡茲的新王結束了這個局面,我相信她的理念能讓這片大地變得更好,這也是我研究的方向。”
幾天的忙碌後,研究所裝修完畢。一直在外奔波主持工作的華法林也回到了研究所——她是凱爾希在卡茲戴爾的重要人脈之一,救援隊之後的去向也需要這位主心骨操持。多爾喬特與這個凱爾希口中另一位完全知曉自己秘密的人的正式見面,是在作為研究所歡迎儀式的體檢上。
“原來凱爾希有尾巴。”多爾喬特饒有興趣地看著一身短衣,剛剛取完報告的醫生。
“菲林當然有啦,又不是薩卡茲,角和尾巴完全找不到規律,血魔里面都能分出好幾支出來呢。順便再說一遍,你的血聞起來真的相當美味。”這個薩卡茲醫生一刻不停地念叨著她對血液的品鑒能力,“我們研究所成員的身材怎麼都這樣啊,三個瘦條條的老女人?”
“多爾喬特小姐尚在康復中,至於我,光就體檢這幾項,除了礦石病完全就是個健壯的普通人。”凱爾希說著白了血魔醫生一眼,轉身穿上了外套。多爾喬特這才注意到,凱爾希的舊衣服肩膀上打著厚厚的補丁。礦石病有時會很費衣服,而且體表源石結晶和衣物摩擦時會導致劇痛,很多患者寧願把患處漏在外面。
“肩膀不疼嗎?”多爾喬特在意識到這點後不禁心疼這位之前在醫療艦上天天穿戴整齊的礦石病患者。
“有新開發的止痛劑,一針頂好幾天,肩膀那塊再墊厚一點就沒事了。她一直在拿自己試藥,所以今天這次體檢才必須要安排,我生怕她給自己試出病來。也可以做一些體表結晶摘取手術,只不過她不適合。”華法林將儀器歸位,走出了暫作體檢室的手術室,從一堆還沒拆封的紙盒中掏出一個: “接著,凱爾希,殿下最近在做時裝設計,這一件是給你的。”
多爾喬特知道“殿下”指的是特雷西婭,目前名義上的卡茲戴爾最高統治者,但確實想不到這位女皇還會做時裝設計,也想不到她和凱爾希的關系親密到了這種地步。那件衣服已經去掉了包裝,被凱爾希拎在手中,對著那張隨衣附贈的穿衣效果圖比劃著——設計實在是過於前衛,這是一套連衣裙,靠著領子上的吊帶懸掛在身,而在胸口和領子之間,除了吊帶沒有任何一點別的面料。
“殿下的審美一直很獨到,居然用了那麼多的透明面料。”華法林看著效果圖說道。“你看這袖子上的綁帶還有這個大褂,當工作服穿也不是不可以,嘖,只是胸口那塊的設計對你來說太危險了,我真怕你那尺寸撐不住它。”
凱爾希沒有接過話頭,只是將衣服疊好裝了起來。“我們可以趁早開始今天的工作,先講講有關多爾喬特小姐和冷卻劑那部分。”
“那你可能得失望了,老猞猁,這位病人對源石制品油鹽不進和冷卻劑一點關系都沒有,可露希爾很早之前就給了我們從那些設備里提取的文檔,這種液體除了那上面說的功能之外對礦石病完全無用。”華法林連文件袋都沒打開,直接把結論丟了出來。“她在之前的治療中免於感染是因為她屬於一個對源石完全絕緣的種族,剛剛的體檢里,她的血液源石濃度比阿戈爾人還低。”
“至於冷卻劑,它的生理修復功能一點也沒有被夸大,雖然使用時需要經過一定加工,但是它在前段時間已經救了幾個薩科塔的命,這種制劑的療效已經遠遠超越了萊茵生命的‘侏羅’系列急救藥品。”血魔醫生順手拉過一把轉椅子,靠背朝前,大大咧咧地跨坐在上面,繼續著她的匯報:“放心,我跟他們說我用的是‘白堊’,萊茵生命給救援隊提供過一批測試用藥,剩下了很多包裝盒,那些薩科塔也夠意思,按照那玩意的價格付了錢。多爾喬特小姐也別有疑惑,剛剛說的是受雇工作,治你是慈善活動,要是讓別人知道了這種藥物來自你的身體,我相信他們很願意把你抽干,然後砍斷切開剁碎,變成培養液里只能分泌這玩意的肉塊。”
多爾喬特覺得華法林方才還大方自然的肢體語言已經變成了吸血鬼的張牙舞爪,而凱爾希顯然早已適應了這位合作伙伴的風格,繼續詢問道:“你找到繼續生產這種藥物的方法了嗎?這段時間要是沒有更多的冷卻劑,我們的病人將不得不遭冬眠綜合征的罪了,遺址里一並出土的冷卻劑只有冬眠倉里剩下的那一瓶。”
“現在手頭上的細胞樣本可以提供一點,但必須模擬冬眠倉的環境,在那種溫度下活性太低了,產量還不如她自己分泌的,合成的方法正在找,有思路,但近期肯定不行。如果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你可以考慮把冬眠倉修好,把她凍回去,或者是減少劑量,讓她硬扛著,我記得有一個症狀是分泌母乳,我可以幫著處理一下。”血魔醫生的臉上帶著變態的笑容,說得多爾喬特難見血色的臉上都泛了紅。
“你們或許還不算熟人,大可以收斂一點。多爾喬特小姐,就當是為了你自己的健康,我們得先研究一下合成冷卻劑的方法,你的知識與我們的來自不同體系,算是你的專業領域。”凱爾希一邊向華法林遞去一個刀子般的眼神,一邊給了多爾喬特第一項任務。
1086年,卡茲戴爾,軍事委員會中央區,薩卡茲民族統一論壇辦公署
“特雷西婭殿下的想法與我曾經所屬的文明十分相似。在我能夠回憶起的內容中,我們已經達到了這種構想的後期階段。殿下想先解決薩卡茲的問題,而後解決整片大地的問題,至少是從物質層面。”多爾喬特結束了她的回合,示意凱爾希開始下一步行動。
“按照你的說法,這是社會運行的基本規律,在你所屬文明的早期,戰亂與壓迫亦如現在的泰拉,在數千年的時間里往復。可見的疾病終將被治愈,但思想的頑症殺人於無形,卻難以抓到蹤影。殿下需要真正的支持者,現在她手下的政治家大多帶著舊王朝的陋習。”凱爾希簡單地操作了幾下,維持上一回合的指令不變,順便將偵察條令全部開啟。多爾喬特指揮的軍隊完全按照她的設想將陣线推得距離後勤范圍太遠,在反擊的回合可以說是一觸即潰,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這些新進口的哥倫比亞產微型終端無疑是十分便利的辦公用品,說是微型,主機部分比起一個行李箱也小不了多少。使用這些先進的電子設備,巴別塔的軍事參謀們有了一種全新的工作方式——對以往割據時期的戰爭進行復盤,將巨大的軍事沙盤放進了這一方小小的終端屏幕里。在這樣一個沒有手術預約、等待著藥物分析報告的下午,去推演室討論戰爭與歷史是凱爾希同這位新來的源石科學博士難得的消遣。
今天的晚飯格外香甜,多爾喬特終於贏過了凱爾希一回。
“你已經適應了這里的戰爭規則。”猞猁醫生依舊面無表情,看著多爾喬特咽下嘴里的食物——那是巴別塔研制的新型合成配給口糧,兼顧了營養和口感,在如今物資匱乏的卡茲戴爾廣受好評。
“第一次推演的時候,我已經無法理解一支傷亡超過30%便會成為潰軍的部隊該怎樣作戰了。”多爾喬特撕開了第二袋口糧,微笑著看向她的歷史老師。“我所在的軍隊經常能夠戰斗至最後一人,在我們文明的利益共同體形成之前,只有這樣的軍隊能夠保衛我們的夢想。”
“剛才的推演,你和當時的指揮官如出一轍,正面的佯裝潰敗,實則藏兵於山中,最終吃掉了我的整個進攻矛頭。”每當談到軍事與歷史,這名古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對她所屬文明中的點滴滔滔不絕,將討論維持在重點的任務全在凱爾希身上。多爾喬特的記憶恢復的不錯,但那個文明對於任何一個泰拉人而言都為時尚早,或許只有特雷西婭殿下這樣的夢想家會有耐心再聽一遍她的完整講述。這個古人始終沒有憶起自己為何會進入冬眠倉的部分,當醫生詢問如此偉大的文明因為什麼而消逝時,她陷入了長時間的痛苦和抑郁——那是她蘇醒以來第一次流下淚水。
“這樣的軍隊,潰敗可不用裝,這次打的很艱難,調動了全部預備隊佯攻側翼,才將你的進攻約束在了這個狹窄的方向,而在想定預設的天氣下,我把剩下的四個兵團隱匿於山地中,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了,若是沒有大部隊抱團提供相當的自持力,他們很快就會因為非戰斗減員在你的先鋒到來之前崩潰。”多爾喬特用閒著的那只手在空氣中劃來劃去,描繪著當時的排兵布陣,像一位傲慢的演奏家正在夸耀自己的傑作。
“這一招很險,歷史上的指揮官並未安排側翼的佯攻,他將預備隊用來兜底,他當時的敵人也沒有將陣线展開,進攻比我快得多。”醫生並不擅長夸獎,加入多爾喬特的復盤討論相較起來更容易些。
“你顯然比那個敵人更聰明,我不得不在所有方向表現出我並未全面潰敗的跡象才能吸引你落入同樣的陷阱,而這必然也會讓你束手束腳,你要是進攻得再慢一些,我藏起來的部隊會被凍死不少。”多爾喬特很享受與凱爾希對弈的過程,開始細數起這場勝利的細節:“而縱觀整場戰役,雙方先前在各自的後勤半徑邊緣撕咬了一年有余,在我看來是非常浪費兵力的無意義行為,多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在我方實控區增設更多堡壘,讓你只能繞更遠的路進攻——別急著反駁我,歷史上這一方完全能掏出足夠的資源,但這些王庭領主從來不是為了什麼正義的目標而加入爭端,他們的戰略風格透著令人惡心的畏縮,而拿錢辦事的傭兵團對每一次戰斗的成本與目標總是斤斤計較。按照史實,剛剛模擬的這場攻防戰也沒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戰线最終如眾人所望,還是穩固在了大局上占優的你那一方。若是條件允許,我會將部隊拆散到班和排一級,在進攻方向的所有據點上最大程度地阻滯你的行軍,同時造成極大的傷亡,隨後我的更多部隊就位,你的全部人馬都會落得被分割包圍的下場,我的戰果將不僅限於那一支先鋒部隊。”
“很難想象有什麼部隊能夠完成你設想中的任務,薩卡茲傭兵在那種規模的建制下幾乎沒有戰斗力,即使這些小股部隊處於相互支援的范圍內,阻滯效果也不會比你故意犧牲的那兩個兵團更強。”
“每個時代有自己的兵法。況且我也並不指望這些雇傭兵能執行得了那樣的戰術。我剛剛提到的戰術曾經被我所屬的軍隊在一整場戰役中應用,而任務最終完成了。”多爾喬特的眼中泛起了淚光,只有當她憶起自己服役的那支軍隊時才會如此激動。“這種戰術當然意味著極大的犧牲,但戰術最終服務於戰略,我們的軍隊從指揮員到每一位戰士都知道最終的戰略目標。因而對於我們來說,沒有無法擊敗的敵人,沒有無法完成的任務。”
“若是你真的擁有一支如此的軍隊,將在大地上戰無不勝。”醫生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工作時間到了,用一句半是承認半是諷刺的話結束了復盤——經歷了數次對局,凱爾希明白這個古人的戰術思想若用一支如她所言的軍隊來執行,將會強於如今大地上的所有成建制的軍事力量,但她尚未理解泰拉大地上小隊作戰中個體差異帶來的巨大硬實力差異,或許得給她安排一次Mon3ter的打靶表演?況且,真的存在那樣的軍隊嗎?
像是察覺了醫生語句中的敷衍,多爾喬特——現在應該叫博士——用她一貫不服輸的語氣爭辯道:“您沒有理解因果關系,醫生,能存在這樣的軍隊,是因為先有了締造這支軍隊的思想,這也是我為何信任議長的原因,她是我所讀過的泰拉歷史中,第一位脫離了帝王之術的統治者。”
最近的藥物研究某種意義上是因為特雷西婭而提上了最高優先級,殿下的礦石病擴散的比一般患者快得多,在凱爾希的行醫生涯中也屬罕見。眼下的這種藥物若被證明有效,將是第一款面世的礦石病抑制劑。正如它的名字,這種藥物采用注射方式,直接減弱患處的結晶化程度,也能降低體內的源石濃度,長期使用無不良反應。這種藥物在作為志願者的薩卡茲傷兵中廣受好評,而今天送來的報告是中央區軍工廠的,泰拉的軍火大量采用源石成份,這家自割據時期起一直存在的軍工廠有九成工人都是感染者。
“效果已經超過了預期,這些年來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礦石病症狀減輕的體檢報告。”醫生將文件夾放入了置物架,臉上難得地顯出了輕松。使用博士開創性思路制作的新藥自從第一次測試時起就捷報頻傳,在這片大地源石災厄最嚴重的地區,這種藥品將會拯救無數薩卡茲。
“但是它並不便宜,從生產這幾批次所耗費的資源和我最近查閱的各國工業報告的數據看,想要用它覆蓋更大數量級的感染者人口是不可能的。”博士並沒有感到更多的欣喜,這種藥物對病症的影響也僅限於抑制而非完全治愈。減小感染的程度,延長患者的生命,讓患者在活著的時候少受一些痛苦,順帶為體表源石摘除手術提供一些便利是實打實的成果,但哪怕是在那些用藥時間最長的志願者身上,病灶仍在頑固地宣布著自己不可治愈的事實,轉移感染也時有發生。而近幾批次的測試用藥物是在議會的專項支持下制造的,按照泰拉現有的生產能力,那些以國家人口百分比計算的感染者人數仿佛不可逾越的天文數字,這是整片大地的苦難。
“如果我們的藥供不起所有的患者,這將是另一種災難。單就減輕痛苦這方面,它完美的令所有患者垂涎。”多爾喬特在椅子上仰起頭,喃喃說道。
“你總是把目光放在整片大地上,別想得太多。你的新藥已經是近年來最好的成果,按照這種思路,我第一次看到了根除礦石病的希望。”凱爾希將最後一份文件收進抽屜,關閉了房間的照明,准備離開。
“是我們的新藥,醫生,我們的。”博士走出了辦公室,將藍黑色的冬季罩袍半脫了下來,領口的傳感器貼片被扯得從脖子上崩開,險些彈在了醫生的臉上。這件塞滿了生命監測儀器的工作服總是壓得肩膀疼,用它們給那些礦石病患者做實時體征監控肯定是不可能了,自己這個當志願者的已經吃盡了苦頭。“如果礦石病是整片大地的苦難,這種藥物理應給予所有患者希望,這不是好高騖遠,正如你與殿下的理想一樣。”
二人並肩向宿舍區走去,將研究所搬遷至羅德島號陸行艦後,同屬一個團隊的她們分到了一個雙人宿舍,工作之余的二人可以繼續著她們的交流。多爾喬特已經憶起了許多,來到中央區後,特雷西婭想親眼見見這個自太古而來的生命奇跡,魔族的王想知道能讓生命穿越千萬年的文明究竟如何偉大,能品嘗情緒的源石技藝也是給予這位發明了口服礦石病止痛劑的失憶患者的賞賜。
凱爾希難忘當時的情形:溫柔的王,與那個古人一同灑下熱淚。
“殿下的手術定在後天。”凱爾希在備忘錄上又添了幾筆,望向從浴室中走出的多爾喬特,經過了一年有余的治療,多爾喬特曾經形同枯木的軀體已經健康了許多,雖然身形依舊瘦削,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復蘇的力量,她之前確實是一位軍人。
“這次手術,能給殿下多少時間?”多爾喬特一手接過備忘錄,另一手捏著裹在頭上的毛巾。在脫離了那副骷髏一般的外表後,這位古人重新擁有了與那張照片上一樣端正的面孔,在她栗色的頭發重新長到齊頜時,健康的容貌宣布她完全脫離了病人的范疇——如果不算殘缺的那部分記憶的話。
“不確定,只能算是把死神逼到地平线以下。”抑制劑成功穩定了殿下的病情,這場迫在眉睫的結晶摘除手術終於等到了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特雷西婭是整個卡茲戴爾的心髒,若是沒有這場手術,她那最多只剩二年的壽命是這個剛剛恢復和平的國家最不願面對的災難。
“剛剛下班的時候我說過,我們的新藥太完美了。”多爾喬特在床沿坐下,慵懶地靠在牆上,眯起眼睛看著備忘錄上的日程。“在設計之初,它就考慮到了使用的便利性,還有儲存條件之類的問題,我們在後續的研究中簡直是一路順風,這種藥對於任何人而言是拿到手就能用。但它實在是太昂貴了,議會的全力支持讓我誤判了它的成本,直到讀了那本《泰拉工業年鑒》。若它一直維持在這種成本,我已經看到了它作為壓迫那些感染者工人的優秀工具的價值——誰干得最好,這個月的抑制劑就發給誰,而工廠主只需要下極少量的訂單,以及,在羅德島制藥的辦事處遍布諸國之前,那些經銷商必然會囤貨居奇的。”
“那你大可不必這樣想,很多國家連這根拴在馱獸眼前的羅卜都不願意買,感染者直接趕進礦坑干到死已經是用了幾百年的完美國策。”凱爾希說著爬上了床梯,動作像菲林獸親一樣輕盈,多爾喬特的一天總是在欣賞了這種像是玩貓爬架似的動作後結束。“但你說的沒錯,維多利亞的領主們會很樂意用你說的方法來管理他們手下的‘工人’,經銷商也會想辦法從那些感染了礦石病的有錢人那里賺更多錢的。看完記得幫忙關下燈。”
“巴別塔願意為了薩卡茲做慈善,而羅德島制藥現在是要靠賣藥養活自己的。編造一些副作用,想辦法讓它沒那麼容易儲存,宣傳的時候把風放出去,讓那些投機分子收斂一點,至少讓它能真正減少幾個病人的痛苦。”多爾喬特將備忘錄放回桌面,關上了宿舍的燈,望向窗外卡茲戴爾首都的燈火——這片焦灼的土地上從未有過的繁榮。“這種藥物的開發太過順利,我後知後覺才發現這將導致另一種苦難的產生。我了解的還是太少,殿下告訴過我,為了我們心中的那個偉大幻影,我更應該去親眼見見這片大地。”
“為所有人服務的胸懷並無過錯,你不必為此自責。殿下手術後需要十五天的後續觀察和治療,在此之後礦石病研究小組的主持工作由華法林接手,我繼續隨救援隊的醫療艦出診。”
“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去親眼看看這不斷滋生傷病與死亡的大地的模樣。晚安,多爾喬特。”傷病與死亡,短暫的停頓後,這些詞匯以再平靜不過的語氣從醫生的口中說出,它們是大地上最常見的苦難,醫生的心已經難以被它們觸動絲毫,而在更遠處,讓所有人能夠安穩入眠的夢想在更深的黑暗中沉淪,多爾喬特的新藥是刺破這黑暗的第一道光芒。
“榮幸之至,晚安,凱爾希醫生。”
陸行艦的中層甲板上,制藥車間正在轟鳴,羅德島制藥的感染者員工滿意地看著自己同胞的救命藥走下流水线,也在此時此刻,1086年冬季的卡茲戴爾高原飄下了第一片雪花,在羅德島號探照燈的光柱里留下了一道軌跡。
風雪開始喧囂,宛如流星漫天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