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第六十一章]
馬拉加戰役,在逸仙、阿卜杜拉兩人的積極攻勢下,一個多禮拜,快速搞定。
法子簡單,先誘導對面搞個突出部,然後敵方戰线太長趁亂抄了幾條路進城,孤立的街壘攔不住成建制的部隊,各個釘子被拔掉,而突出部被“咬”住脫不開身反被圍,火力壓制,最後炮轟一波帶走,直接清空。
逸仙出的主意,阿卜杜拉和她一塊拋頭露面,共和沾了光,西班牙南部最大港口城市一個多禮拜拿下,南方軍佛朗哥大帥長臉,國民軍對他們很滿意。
逸仙帶著衛隊,清掃戰場。本來她是想要全心全意,看看有沒有什麼躲藏的武裝分子。
“喂,逸仙小姐。“
阿卜杜勒帶著一群人,來到一身戎裝的逸仙身前。
“這個是…“逸仙不敢置信,在遙遠的西班牙,居然能在戰場上見到一個黃種人。
而且,從那人一身的硝煙與傷痕判斷,顯然是戰斗人員。
到底是哪國的神聖?不遠萬里,跑到這兒來找死?
“這位是個叫什麼…對了,國際縱隊!是國際縱隊跑過來的。“
所謂“國際縱隊“,逸仙是知道的,一群吃飽了撐的左派瘋子,不好好在自己國家呆著養家糊口過安生日子,跑到戰火紛飛的西班牙當什麼英雄好漢。
他們拿這兒當祝家莊和東平府了?還是拿自己個兒當梁山好漢了?
“那你干什麼給我?”按照慣例,這種明顯是戰斗人員,且算是共和國一方編制的,就地槍決就是。當然,她一般會按規矩,解除武裝後設法移交給相關國家的使領館,遣送出境。
大災大難跟前,逸仙可以容許一點賑災措施,也可以賠本賺吆喝。但是,只有共產,階級利益所系,她絕不可能答應。
她現在家資怎麼著也和那些窮鬼無產階級不是一回事。她不可能把全家的幸福都揮霍掉去搞什麼共產。
沒有錢,他們吃什麼?喝什麼?吃空氣,喝空氣嗎?
一看逸仙大義凜然不要赤色分子,阿卜杜勒有些糾結。他是想著送個中國人俘虜,讓她高興一點。聽說她沒結婚,正好阿卜杜勒家里不封建,不在乎結婚對象是否入伊斯蘭教。
他能看出來,單純的花言巧語打動不了俏麗的美人。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干掉所有共和主義的匪徒。他當時已經昏迷,我們不知道他是個什麼狀況。如果你審問明白,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你知道的,我們不懂東方的語言。他當著面說謊話,我們聽不懂,沒轍啊,是真的沒轍啊。”
這麼一講,似乎有些道理…
“那就交給我們吧。”處理的時候,浪費一顆子彈就是了。
辭謝了滿臉殷勤的阿卜杜勒,逸仙無形之中,確實對他好感有所提升。
“長官,他沒醒,怎麼辦?”
逸仙的軍隊雖然沒有廢除體罰,但是做到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使是皮埃爾教官與逸仙,如果在某些場合犯了錯,一樣要接受體罰。
伙食沒得說,清一色歐美菜,按歐美標准是平常水平,按此時窮苦的中原地區標准是大魚大肉,以至於最初一段時間逸仙親自巡視,讓人制止某些因為沒見過肉沒聞過油逮著往死里吃的新兵蛋子。
加上逸仙總是能讓士兵們有發小財的機會(抄左派的家),只要接著干,總能比呆在一窮二白的老家物質待遇好很多。
他們未必都是殺人如麻的魔鬼,未必都相信皮埃爾教官與逸仙長官的那套“民族主義君主百倍勝於窮酸文痞共和”的說辭。
看在他們對自己都還不錯,身處外國則離了他們沒有更好的去處,於情於理,士兵們執行命令大體上做到了令行禁止,沒有逃兵。——逃了也沒用,一抓一個准。
“唉…我想問問他。”
逸仙此前,從來沒見過一個活的左派理論家。除去那些不折不扣的左派兵痞,她所知的只有國民政府允許公開傳播的那些聳人聽聞的報道。
…該不會,共產黨地區真的搞共產共妻吧?那可是原始人的野蠻風俗啊。
一個衛生兵應聲而來。這個年代,醫療技術不發達,尤其是西班牙這樣一個列強吊車尾,只能靠英國法國等列強矛盾,當個無害的小兄弟才能占幾塊殖民地的樣子。
能不能救活,完全看傷的重不重。
“怎麼樣?有救嗎?我看他可是昏過去了。”
“長官,沒事的,他應該是胳膊中了一槍,趕上炮擊震暈過去。沒大礙的。”
居然沒死。逸仙望著到處的瓦礫,不得不感慨這個家伙命大。
逸仙雖然來這邊學的西班牙語與法語,在國內的時候學過英語不提,自學過一段時間日語和高麗語。面前這個家伙,不像是借東北的土地(主要是延邊)搞大韓獨立軍的高麗左派份子。
如果是日本人…看在他居然會跑來搞革命的份兒上,找個由頭放過算了。
逸仙不喜歡日本人,倒是佩服這種真的豁出命來實現理想主義的仁人志士。
她是個喜歡古代戲曲的人,不是《西廂記》的纏綿,而是秦腔廬劇的忠臣良將,犧牲自己也要實現什麼的武將,如霍去病、岳飛都是她崇拜的對象。
雖然她對這種左派的理想本身能否實現,抱著極大的不信任就是了。
逸仙反對苛捐雜稅,反對貪官汙吏,反對橫征暴斂,反對發國難財,反對溥儀那個混小子帶著日本兵打進關來…
但是,她同樣,完全反對那些幾乎要滅了她根基的左派的共和與革命。
梯也爾寧可增加賠款數額也要請普魯士兵圍攻巴黎公社的“壯舉”她做不到,慈禧老佛爺與恭親王奕䜣借洋槍隊與英法軍官打太平天國的例子她不敢做…
可能因為這點不適合從政的柔性,她尚且能讓那個瘋子大放厥詞一回,時間依然是短暫的。
[newpage]
[chapter:第六十二章]
衛生兵救治了一會。限於戰場條件有限,他們又把他暫時移送到後方的醫療帳篷。
為了防止他逃跑,逸仙讓人在外面把守四周,自己進賬。
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黙ってないで。何とか言おう。(日語:別不作聲。說話啊。)”
此言一出,對方馬上起身,不過不是用日語,是用漢語,答復逸仙的問話。
“你是日本人?還是…”他癱在床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眼前的人救出來。
按理說,這種舊沙俄的軍裝,不該出現在西班牙。
“太好了,以為你是日本人呢。你是國內來的共產黨吧?”
乍一聽,似乎面前這個人,是自己的同志。
“是啊…你是誰?這里是哪里?”他究竟沒有放下一切戒心。
“我啊,是逸仙,就是你們的黨唾罵的‘刮民黨’的艦娘喲。”
他徹底驚了。一個國民黨的艦娘,不遠萬里,跑到西班牙來大仗,這是一種什麼精神?
這是一種國際主義精神啊!他頓時產生了一些不該有的錯覺。
“敢問你是那個部隊的?“他覺得,這樣的人,應該是自己的同志。
放著國內的官不當,跑到西班牙來打仗,不是為了共產主義的世界大同,還能是什麼?
“對不起,我應該不是你的同志。我是國民軍那頭的,按你們的話說,不折不扣的反動派。“
他又驚了。一個國內的反動派,不好好在國內反動透頂,還要跑到西班牙,援助當地的反動派,撲滅炙熱的無產階級革命火焰。
什麼時候帝國主義與封建買辦走狗這麼囂張了?
“對不起,我認錯了…你們要把我怎麼樣?”
“怎麼樣?不怎麼樣啊,當然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想辦法,把你移交給政府,由政府送你去提籃橋(上海)或老虎橋(南京)的政治犯監獄。”
一提到這些,他幾乎垂死病中驚坐起,怒斥著逸仙和她代表的、賣國求榮獨裁專制的南京國民政府。逸仙聽著,心下只覺得可笑。
總算有人敢用她腹誹“朝廷”的話,滔滔不絕地數落著她這樣一個“助紂為虐”、“昏聵透頂”、“反攻倒算”的“鐵杆反動分子”。
等他說的快口干舌燥,逸仙不忘細心地給對面端了一杯涼白開。
“來,喝點吧。接著罵。放心,我不會下毒。真要你死,扔你在戰場就得了。”
對面一想,這麼一番話在理。本著繼續革命的精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老老實實喝水,喝完接著罵。
“逸仙我來了…咦,這個男人是誰?”
皮埃爾這幾個月的交情,讓他對搞定逸仙頗有躍躍欲試之感。今天來找逸仙為的是看一個久違的電影,沒成想,尋到這兒,看到一個瘋子大罵逸仙的祖宗十八代都是剝削階級厲鬼化身。
他雖然完全聽不懂漢語,從表情他能看出來罵的是髒話。
“沒事,皮埃爾。來找我什麼事?”
“我有個電影票,帶你去看看。現在還挺時髦的,美國電影。”
皮埃爾簡單一個格擋,把滔滔不絕唾罵的他擋在前面。望著那個一直給她信心與依靠的背影,她動搖了。
原先,她猶豫過,覺得父母那輩的老觀念得繼承下去,列祖列宗都這麼過來的。洋人合作可以,亂了種,她怕對不起家里的門楣。
孔孟的教義,比滿清的軍事征服更悠久,豈能因為滿清滅亡,跟著亡了幾千年的名教?
東漢班昭著《婦德》,南宋大儒朱熹立經義,孔子就是死也不能放棄《國語》、《尚書》等漢族的經典,這些都是祖宗給的教訓,不敢隨便忘本的。
孔子在《論語》說過,“夷狄之有君,莫如諸夏之亡也”(蠻夷如果有德行匹配的國君,還不如華夏各諸侯國一起滅亡)。
大名鼎鼎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出自儒教經典之一《詩經》。
夷狄在春秋戰國以來的夷夏觀之中,“不服王化,無有禮節”,根本就不能算是人類。
如果按照現在國內常見的共和主義觀點,她這樣堅持儒教思想的,標准的滿清遺老遺少,雖然她不會說滿語,祖先沒有滿人,也沒當過大官的。
人家如盲流,非說她信奉孔教是一個滿洲遺少,她也認。
但是,接觸時間長了,她不是一塊石頭。再說,石頭燒燙了,也會燙手。
皮埃爾為人沒得說,做事認真,態度誠懇,而且身家清白,不干那不三不四的事。
雖說是她逸仙手下打工,倒也符合儒教價值觀下找個年輕有為好男人的老標准。
“好的,你在外面等會。放心,我會出來的。”
便宜話好說,便宜事難做。只要接觸人和社會那點道道,做的是正事,多多少少都會明白,人性固然有善,可真惡劣起來,有多麼花樣翻新,讓一切現實主義巨作相形見絀。
遠的不說,但就逸仙的農村,要是家里沒個男人,別人家仗著人多,見天搶你東西,占你地皮,有事沒事惡心人。
要再有個欠債,大過年,別看鄉里鄉親,拿著菜刀端著板凳,坐苦主家門口,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一,讓你在土話的謾罵嘲諷之中過不安穩這個年。
民主好,共和好,大道理好,社會主義好,好在說得便宜話特好聽,跟詐騙似的,盡讓被忽悠的二傻子覺著一分錢能賺一萬塊,覺著便宜事見天兒來還不應該帶重樣的,還有的是別人的更傻的愣子當那大慈大悲的真善美化身,讓自個兒覺著面子上沾光。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經營不懂險惡局。但願這個年輕人,能說出一點實際的人話。
[newpage]
[chapter:第六十三章]
逸仙打發走了心滿意足的皮埃爾。人的感情,總是有限的。她不是嘴上逞能的聖母。
“怎麼?原來你還是個買辦,拿身子投了洋鬼子!”
“得了得了,打住吧啊,我已經聽了你批斗我這麼些個時辰。咱換個提法,你說說,為啥你覺著共產主義能勝利,咱這樣的孔孟門楣,外加你說的那幫子帝國主義就得滅亡呢?”
她想知道,是什麼迷魂湯,讓眼前這個按理說挺斯文的眼睛男,張口“無產階級消滅一切害人蟲”,閉口“你們這些封建余孽個個當殺“,拐個彎還能拽幾句”滿清遺少不得好死“。
如果是一個漢族皇帝復辟帝制,她絕對贊成,再創漢族帝國的盛世;偏偏此人偶爾還會罵幾句她要復辟滿清。人家滿人的皇上,輪得著她一個漢人去操心?
合著李淵的唐朝,劉邦劉秀的漢朝,都不是帝國,都沒帝制?漢族的帝國有了一千多年,滿人捆蒙古人的帝國三百來年。合著區區三百來年就把一千多年——如果把夏商周沒稱帝的國王算在內更久——的漢族首創儒教帝制給代表了?
再說,洋人的槍杆子,迄今為止,哪兒沒打贏?蘇俄內戰,那是西洋人沒下死手,英法那就是溜了溜馬,美國人拆日本人的台,人家不認真打擂,怎麼怪人家沒實力?
到現在為止,日本打中國,還得從美國進口廢鋼鐵、飛機發動機,中國就更得緊抱著美國。
她對列強有不滿,可也不會如眼前這個瘋子這樣,這麼瞧不起列強,那是犯渾。
“很簡單。你們剝削了老百姓,只要消滅了你們,消滅了一切私有制,不就再也沒有剝削制度了?蘇聯給我們介紹了這樣的路。“
“是啊,聽起來挺完美的。經濟上滅了私有制,政治上不許剝削。不過,誰來監督呢?“
“誰?人民啊!人民都是善良的,只要給他們完全充分的參政議政權力,再加上共產黨這樣先進的先鋒隊領導,人人積極建設自己的財產,豈能不出全力?“
果然…還是這麼幼稚的言論呢。
看來國府其他方面也許黑,也許狠,在對人性黑暗面的把握上,比這樣的左派強的多。
起碼連逸仙都知道,個人的私產在農村能看的和命一樣重要。
他們居然都不知道?真的是讀書讀傻了,真的以為人人都是堯舜,只要謙恭禮讓就能化解一切仇恨與矛盾了?
不過,她不想立刻拆台。
花貓抓到老鼠,會先玩一會,讓老鼠在可控的范圍內隨便跑。這個道理與人抓著蟈蟈,不弄死,找個陶瓷罐子,讓倆蟈蟈在罐子里玩命撕咬,看得純是一個隔岸觀火的喜性。
還好,她沒落在這群瘋子窩里。瘋子夠多,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她可能還不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三十年後,中國得讓這群瘋子喊打喊殺,批黑五類,斗臭老九,只要看誰不順眼扣個“保皇黨“,自己封個“造反派”,互相爭奪地盤似的架起機槍廝殺,蘇聯人美國人沒打進來,全國先跟進了無政府狀態似的。
如果沒有這樣迷信教條的單純,又怎麼會有那樣歇斯底里的集體瘋狂?
她仔細打量面前這個年輕人。這年頭能來歐洲的中國人,不是勤工儉學就是中產資產家來讀書做生意的,有錢的沒幾個真信共產主義的,窮一點的這會兒都因經濟原因回國了,剩下的估計都是有錢宅在書里做理論夢的傻子。
果然,讀書讀多了,分不清現實與理論,盡聽好聽話。
“我跟你說個事兒。你說,如果你啊,把你家所有的錢扔國內的大街上,不要多少,全扔了,你還告訴他們,隨便撿,隨便花,別拿那錢不當自己個兒的。你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一聽這話,這小子愣了。咋有這麼傻逼的人?
“乞丐全撿走了唄。這還能有錯?”
“不對吧?除了乞丐,還會有別人。你不信嗎?為了房子能少一分錢租金,有的是人敢不要臉。大街上多的是收屍的板車。這個年份,誰敢嫌棄錢少?”
看對面不言語,怒氣衝衝,直眉瞪眼,逸仙知道他吃味了。不要緊。要是他沒這反應,她兜圈子,玩什麼呢?
“再跟你舉個例子,你說是公家的。好啊,我讓誰隨便使用,隨便玩,你可以去貼標語,去說,咋樣呢?你信不信,他們只要你扭過身,分分鍾把你放的那些稀罕玩意能搬的搬走,能玩壞的玩壞?”
“你…你這是汙蔑!我不許你這樣,汙蔑我們偉大的人民!”
“你瞧瞧,你自己還不是信不過?真要是吃了心,趁了意,何必跟我一個小女子計較這點虛數?”
這不算完。“你說要先鋒隊,那好,也許第一代人有創業的精神,可是啊,中國有個古話,富不過三代。特別是你們這種需要理想信念的所謂幫派,第二代會怎麼想呢?常遇春還是大明朝的開國功臣呢,子孫後代照樣進滿洲八旗剃發吃皇糧了。哪有那麼死守理想的子孫後代?”
提到這里,他像是理屈詞窮,忽而哈哈笑。逸仙知道,這是理屈詞窮,准備憋壞,罵人哩。
果然,他不讓逸仙失望。說理說不過,開始罵人,如果有刀槍,估計敢殺人保面子哩。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鐵了心要和人民的事業對著干!你個封建余孽!帝國主義走狗!滿清余孽!我要代表人民,滅了你這廝!哈哈,到時候你這廝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哈哈!“
逸仙看玩夠了,嘆了氣。她不為這樣的傻子嘆氣,嘆的是玩具沒那麼好玩。
“等一會,帶你去個地方。“她打招呼,讓一個衛兵進來。做的手勢,讓衛兵愣神。
“我先走了…還有小王,老規矩哦。皮埃爾,你還等著吧,我就這過去。“
名為小王的衛兵,明白接下來要干什麼了。不是人的,終究說不出人話。
從中國帶來、據說是前清刑部大堂的虎頭鍘,今天算是能用個讓民主共和洗傻了的瘋子洗洗刀刃。
[newpage]
[chapter:第六十四章]
皮埃爾與逸仙坐著美國通用牌的敞篷轎車,穿過到處是槍戰痕跡、幾無人煙的城市。
路過一處,逸仙不可思議地別過臉去。
“是什麼事…啊,原來是槍決政治犯啊。”
國民軍究竟不是抓戰俘當奴隸買賣的克里米亞汗國。只要趕在國民軍殺過來之前早早交槍跑掉,或者主動投降認罪態度良好,可殺可關可放,寬大處理的空間還是有的。
當然,以防萬一,殺的例子更多一些。
在這兒非殺不可的,只能是一個理由:政治犯。
離得遠遠地,他們能依稀聽見撕心裂肺的“英特納雄耐爾萬歲“、”世界革命萬歲“、”打倒法西斯“等等口號。
“逸仙,到了這一步,你還在猶豫什麼呢?“
“猶豫?你是說我猶豫?我不記得我什麼地方猶豫過。“
“不對吧。既然你都打下了這座城市,你怎麼會對這樣的場景,感到過敏呢?“
孔子在《論語》說過兩個有點矛盾的話:
廚子在廚房殺鹿做菜,孔子不忍聽臨死前鹿的哀鳴,說了“君子遠庖廚“;
季孫氏請他吃飯,因為分肉分的不符合禮數,孔子又說了“肉不割方正,不可食“。
單從字面意思看,肯定有的是人覺得孔子虛偽,又要名正言順地吃肉,又不想親自背上宰殺動物的鍋。
前者是因為同為生物,聽到與人類似的哀鳴,本能地有了物傷其類的同情與不忍;
後者是因為遵奉禮教,身處某一位置必須要有應有的面子,不能讓禮教執行不力。
前者是單純的同情心,後者是更高層次的名教。
皮埃爾經過逸仙提點,近些日子讀起了法語版的《論語》。——感謝法國傳教士,在清帝國傳教之余翻譯了法文版的四書五經。
托伏爾泰的福,18世紀的法國按這位哲人的說法,把孔子當成“道德與理性的完美代表“,有的是拿孔子的說辭反過來嘲諷和抨擊法國當時的君主專制與天主教會的。
盡管隨著清帝國本身的腐朽與半殖民地化,孔子的形象不復從前,皮埃爾倒沒有沾上殖民主義常有的、用馬克思所言“把孩子與水一起潑出去“的毛病。
他的這句話,讓逸仙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猶豫了。
是的,是她在西屬摩洛哥起兵響應,推翻了殖民地最高專員的統治;
是的,是她用“請君入甕“加”引蛇出洞“的法子,把馬拉加城的老幼婦孺引出來殺死;
是的,還是她,利用了馬拉加守城者戰略素養的低下,拉長戰线各個擊破;
還是她,剛剛若無其事地,讓人把那個喋喋不休的左派瘋子拉到“東方的斷頭台“…
她親自做了這麼多,還有什麼資格,裝清白?裝無關?裝真善美?
“我只是想裝一下,對人道主義的同情與不忍罷了。“
毫無說服力。好在皮埃爾想的是攻略逸仙,不可能計較這種小別扭。
“如果你能在有記者訪談,或者其他外人在的時候,做出這樣的表情,我覺得你可以博得一些右派的自由主義分子的好感。起碼他們不喜歡無止盡的殺戮。“
逸仙聽到這里,靠在皮埃爾的臂膀上。她想過很多,如果是皮埃爾,第一他的家世清白,法國舊貴族之後,第二他不可能有動機搞垮她,第三…
人的感情,總是相處時間越久,越容易摩擦出火花的,不是嗎?皮埃爾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再說,她和她哥哥,不能像《春秋左傳》文姜(魯桓公夫人)與其兄長齊襄公公開通奸。
魯桓公那樣為了“睦鄰邦交“當綠帽不存在的人,不會是皮埃爾。
皮埃爾不是魯莊公,不可能如後者那樣在齊魯邊境修宮殿,供母後文姜與舅舅齊襄公淫樂。
“如果是你的話,你不是外人。“
皮埃爾心花怒放,表面裝作波瀾不驚。“是啊,我從一開始,不想拿你當外人。“
現在不是18世紀,甚至不是貴族殘余勢力依舊強大的19世紀。
除了極個別淪為鄉巴佬的可憐人,大部分貴族已經能接受與其他沒有貴族身份的有產者通婚的社會現實。
葛朗台家里本來是小老百姓,趁著大革命的混亂當過市長,做糧食生意撈了很多錢。即使趕在復辟王朝時期去世,德-蓬風等貴族之後依舊願意娶他的獨生女歐仁妮。
誰願意跟歐仁妮繼承的那麼一大筆遺產過不去呢?
逸仙與皮埃爾知道,他們彼此是一類人。兩人能跑到西班牙,借著內戰冒險,不就和當年投機革命趁亂發財的葛朗台一個樣?
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newpage]
[chapter:第六十五章]
正當他們兩人看完《魂斷藍橋》,走出臨時征用作電影放映室的房子,一個傳令兵騎馬翻身而下。
“真的嗎?太好了!“
望著逸仙如獲至寶的表情,皮埃爾知道,又有戰斗可以打了。
等他們坐車趕回指揮部,逸仙急不可耐打開一張西班牙地圖。
對她來說,地圖上的道路、山川、城市居民點、海岸线、港灣等等,都是真山真水,全部浮現在胸中。她仿佛身臨其境,看著這一切,選擇自己下一步的進攻方向。
“這次,要打的地方是這兒。當然,我們這次改為助攻。”
之前的馬拉加戰役的勝利,盡管她已經讓合作者阿卜杜勒折衝,共和沾光,還是不免引起一些“更早參加民族主義反共事業”的老人們的猜忌。
西班牙可是一個早在資本主義政治制度出現之前,先見之明遇見到工商業發展將威脅到貴族專制體制的一統江山的國家。
在西班牙王位戰爭結束、波旁王朝主政西班牙推行改革之前,西班牙政府主流政策就是打壓國內工商業發展,將其嚴格限制在官方與殖民地貿易的特權框架內,寧可靡費去法國、英國等國進口大量本國所需的手工業品,也要杜絕威脅君主專制的新興資產階級借機出現在西班牙。
他們的反應,在對這段歷史頗為熟悉的逸仙眼里看來,毫無意外之處。
辛亥革命這麼多年,蔣介石尚且還會讓小舅子宋子文當財政部長,親兒子蔣經國去江西抓三青團工作。何況有的是舊勢力仇恨革命的西班牙?
按照佛大帥顧慮到這麼多老人意見的措施,逸仙這次被塞到西班牙與葡萄牙邊境地帶,去阻擊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共和分子向葡萄牙潰逃的敗軍。
這個時期的葡萄牙,由科英布拉大學的經濟學教授薩拉查當總理,卡爾莫納元帥當總統。後者明顯不懂治國(特別是葡萄牙這樣經濟吊車尾的國家),所以實際上由總理薩拉查獨裁統治。
薩拉查對西班牙的共和革命一貫嗤之以鼻,認為左派在西班牙的得勢將不可避免地威脅到他在葡國境內“新國家體制(意大利法西斯制度的山寨版)”的穩定。
早在內戰爆發前,西班牙右派軍官在葡國里斯本等處公開串聯,得到薩拉查的大力支持。
除非那群共和主義者腦子發瘋,自投羅網…等等,自投羅網?
逸仙指的地方,叫巴達霍斯。如果是平時,這座人口不過三萬的小城市引起不了世界輿論的主意。
自西班牙內戰爆發,北方軍與南方軍中間不斷縮短彼此的距離。巴達霍斯,成為擋在兩者中間的最後一顆釘子。
共和國在這里部署了可觀的兵力,搶修工事,全民發槍,意味著對這里的進攻將不會輕易重演馬拉加的速勝。
何況這座城市是西葡邊境城市,如果共和軍真的要西逃,逸仙要帶兵追剿將不可避免涉及國際紛爭。
“我們可以這樣…謝謝你的提醒。”
皮埃爾完全不知道自己提醒了什麼。他沒記得,自己提過關於即將到來的巴達霍斯圍城戰的一切想法。
逸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他倒是不介意當個傾心的聽眾。在這種場合,他當個帶耳朵的聽眾,沒多大壞處。
“我們可以聯絡葡國方面,到時候在西面放開口子,放慌不擇路的共和軍殘軍入境。”
“你這麼說的…我們得給薩拉查什麼好處?”
“哈哈,剿滅我們都仇恨的共匪,還需要什麼理由?”
“不過,他們不會…”
逸仙看皮埃爾不作聲,明白他顧慮的是什麼:要是其他方面,先期剿滅了城內的共和軍,怎麼辦?巴達霍斯此時孤立無援,一如十多年後孤立無援的濟南城。
(不知道需不需要對城里喊話“活捉王耀武”?)
“放心,我們可以這樣。他們先進攻,我們在西南邊,對,這兒是預備給我們的防區,讓他們出盡風頭。然後,我們故意示弱,就是故意打個不痛不癢的小敗仗,讓敵人做出誤判,認為我們這里肯定能讓他們突圍,誘導他們孤注一擲。這個時候,葡國境內也故意放他們進去。然後…“
追進去,把殘軍消滅掉。名副其實立功授勛,還讓已經有功勞在身的老人們沒話說。
《孫子兵法》有雲:上策伐交,中策伐謀,下策伐戰。逸仙現在既要盡可能快地出人頭地,不去逼他們提前清理掉“害群之馬”,來個“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可是,薩拉查不是一個不求回報的人吧?”
皮埃爾難以想象,在民族主義大行其道的歐洲,一個主權國家會隨便讓外國軍隊來去自如。——除去悲劇的阿爾巴尼亞,一戰和現在,意大利軍隊在那里來去自如。
“我們就需要讓他有個面子。”畢竟對薩拉查來說,政治穩定壓倒一切。逸仙心想。
價格談不攏,主要是價碼不合適。合適不合適,完全得看具體情況定。
逸仙沒讀過毛澤東“打仗就是做買賣”“賠本買賣不能干”的戰略思想,不過如同毛澤東同陳濟棠、張學良等地方軍閥做生意來分化蔣介石集團和發展自己,她明白這里面該做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