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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八門箭陣

喪亂志 深圳鐵板燒 10670 2024-02-29 19:35

  陸大安見佟仲驚惶如斯,知事態不小,沉聲道:“兄弟切莫慌亂,無論刀山火海,哥哥舍這條命陪你闖去!”

  佟仲抓過酒囊,猛地灌了一口,強抑著顫聲道:“哥哥呀哥哥,這銅印是金狗頒下的將軍印鑒,這黃絹是金狗元帥代主加簽的任命旨意。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我折家家主……折可求以麟、府、豐三州之地降了金狗!年余來攻打陝州兼籌糧有功特為加封,欲立其為中原偽主!我家將軍之母、折家上下,小弟一家俱在府州!將軍之母性情剛烈,我父少小便隨前任家主征戰,恨背德背祖之人入骨,既是金狗占了府州,怕是……強項之下必然丟了性命。”

  佟仲說到最後,一張青白臉已是面白如紙,擎著黃絹的雙手顫抖不已。

  一旁的陸大安每聽一句便呼一聲“什麼?!”

  ,連呼五聲至佟仲言畢,已是長立抽刀、縱聲大叫:“父陷於敵手,雖萬死亦當往救!我與你這便往府州,救你父與折翎將軍之母去!順手砍了那個降金狗的什麼鳥可求的狗頭,丟至軍前與千萬兄弟做蹴鞠耍子!”

  佟仲乍知自己心中以為天人的家主竟然降金,心中本就驚懼難過,聽陸大安莽撞聒噪,心中由驚極轉憤,怒擲酒囊於地道:“那是我折家第十代府州之主!你怎敢對他不敬?只怨我等在砦中消息禁絕,家主……老折將……那折可求降金已有年余,我父怕早已英魂不存,你拿什麼去救?”

  陸大安幾年連遇潰兵至敗,已是憤極,適才忽知心中敬仰的折家居然降了、救了自己性命的佟仲家人又因此陷入不測之地,立時怒火衝天,只想仗手中刀去殺個痛快。

  待到被佟仲開口搶白這幾句,更添了幾分羞憤,於是亦怒道:“我管他什麼鳥家主,只要降了金狗便是該死,不敬了又如何?生身老父,有一絲念想,也該舍身一探。你這般推脫,即為不孝!”

  佟仲瞪著眼前橫眉立目的渾人,怒極反笑道:“我家將軍是折家棄子,但他一向以折家血脈為傲、自按譜稱自己折家廿三郎的。我佟家三代為折家家將,一身榮辱與折家共之;我佟仲自幼和將軍一同長大,情同手足。如今家主降金,我等卻該如何自處?如若出砦再投吳玠吳經略軍前,吳經略對我等降將至親可還有一絲信任?父親自小教我,以折家為要,以大勢為要,以我家將軍為要,不論其他。我聽從父親教誨,保著將軍為國殺敵,便是孝道。如你所言,唯一死以殉,何孝之有?”

  陸大安雖仍不平,卻無言以對,運力一刀砍倒火上烤架,背身道:“我只知道,當年未能回洛陽見我老父最後一面,遺憾至今。”

  頓了一頓,低頭坐倒,又咕噥道:“相公當年也說過,只知廝殺者如我,莽夫耳。可你方才說的那些,我卻不懂。”

  佟仲聽他言中頗有蕭索之意,心中略有歉然。

  思及自己所經所處與父親音容笑貌,一時悲戚無言。

  烤架之木,本已燎烤干燥,陸大安劈之落火,登時火光熊熊。

  長夜漫漫,荒村寂寥,只有火中木柴噼剝作響。

  兩人各懷心事在火邊枯坐,仿似要借這大火烘去內中的黯淡傷懷。

  良久,佟仲長嘆一聲,起身向陸大安背影一揖道:“今日得逢哥哥如此一個陣前英雄,是小弟的福分。適才小弟心中戚戚、言語衝撞,還請哥哥寬恕則個。小弟行止,盡許與將軍。身有牽掛,不能如哥哥般快意恩仇。想著這就啟程趕赴我家將軍處,讓他知曉此事,也好早作決斷。青山不改,來日若有相逢,再與哥哥一同殺敵飲酒!”

  佟仲一開腔,陸大安便已轉回身來。

  見佟仲行禮,也趕忙回禮。

  待佟仲說完,三幾下把自己結束好道:“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傷了兄弟的心。兄弟說這等話,可羞煞我也!若是不嫌棄哥哥我粗手笨腳,我願與兄弟同行做一刀牌,護持左右。兄弟救了我的性命,這百多斤便是兄弟的了。”

  佟仲見他神色鄭重、語氣甚誠,又念起此人委實粗豪,方才心中的言語不快遂煙消大半:“哥哥說的哪家話!你我皆是爽直漢子,些許爭執,怎值得哥哥如此?能得哥哥陪伴,實小弟所願。只是聽哥哥適才說要尋楊隊將……”

  陸大安聽佟仲前面幾句,便已喜上眉梢。

  待他說到尋楊隊將,便哈哈一笑揮手打斷:“我尋楊隊將,只為追隨左右、再殺金狗。折將軍乃是我素來敬仰的神箭英雄,殺金狗從不手軟,我隨了他豈不更好?只是如今我隨兄弟去,有三句話想問兄弟。”

  佟仲亦笑道:“哥哥請講。”

  陸大安抱拳道:“我與兄弟去投靠,折將軍收我不收?”

  佟仲回禮:“哥哥忠義無匹、豪爽率直,我家將軍見了必定歡喜。再知哥哥是小種相公親隨,怎有不收的道理?”

  陸大安正色道:“若有金狗當面,折將軍是殺是降?”

  佟仲眥幾裂道:“殺之無赦,有死無降。”

  陸大安向前兩步,執起佟仲雙手:“做將軍馬前刀卒,死戰時我為第一,折將軍會否遂我心願?”

  佟仲反手緊握陸大安雙手道:“若有死戰如太原之日,哥哥刀斷之時,定有我一弓隨殉!”

  兩人執手互握,但覺胸中熱血沸騰,心意相通,幾近於一。一刀一弓再不多言,辨明方向、攜手並肩,就此漏夜啟程。

  佟仲引著陸大安一路向西,飢食渴飲、風餐露宿。

  路遇數十次金軍游騎,或戰或逃、或攻或避,箭射刀砍合作無間、殺傷金人竟近百數。

  先前趕路只靠雙腳,雪融泥濘,行動頗艱。

  後來殺金人奪馬,行進轉速,間或一日夜間,可行百里有余。

  旬日後,出陝西路,金兵漸少,佟仲每每能覷見同出砦來打探兄弟的暗記。

  有了方向指引,行路更是迅捷。

  二人於路共同殺敵,感情日漸深厚,馬背上各敘了自己家事。

  佟仲知陸大安父親亡故,奔喪不及,胞弟為尋兄失散江湖,再無下落之故事,深為慨嘆;陸大安亦知曉佟仲父隨折可適因戰而殘,可適亡後,供養折翎之母及折翎之德行,唯唯禮拜。

  當日言語所殘之些許怠礙,遂盡釋於無。

  又行一日,便遠遠望見巍峨群山。

  佟陸沿著山腳兜兜轉轉,棄馬崎嶇向前,時有小獸被二人踏斷枯枝的聲音驚起遠遁,在殘雪上留下一串麥黃新綠。

  說說笑笑間,佟仲忽然停住腳步。

  陸大安愕然回望,卻見佟仲神色有變,正要發問,佟仲已摘弓抽箭道:“敵襲!”

  陸大安一驚,抽刀順著佟仲眼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樹上刻著一個不甚齊整的暗記,且最後一劃拖刀遠去,似倉促而就,與前路見的截然不同。

  他示意佟仲在後以弓遮掩,自己小心翼翼趨前探查。

  沿著那拖刀刻劃的痕跡方向放眼一望,約一箭之地外,影影綽綽臥著幾個人,一動不動。

  陸大安招呼佟仲上前,與他一同躡足輕近,只見倒臥者四、三金一宋、頭腹被箭、俱已殞命多時。

  屍首身邊腳印及打斗痕跡甚輕,血跡也幾乎不見,似是在四人死後有一場雪掩蓋了一切。

  陸大安以眼問詢,佟仲搖頭示意皆不相識。

  二人細細勘查,辨明了離去腳印所向。

  佟仲又與暗記所示核對後,方一路追蹤而去。

  前行不遠,便又看到幾具屍首,亦是金宋混雜。

  旁側樹干,羽箭多穿。

  陸大安心切救援,急急風般只要求進,反是佟仲冷靜有加,想到五日前出陝西路時雖未降雪,卻曾有陰風,風中濕氣頗重,從而推斷這場廝殺定是五天前之事,故雖救亦不急於一時。

  倒是同袍兄弟的羽箭失落頗多,若是五天來一路廝殺,定已捉襟見肘。

  於是便拘了陸大安一同收箭枝,盡量將散落羽箭收回後,才急趕向前。

  如此行幾時便見幾具屍首、收十數枝可用羽箭,到得天黑,竟尋見屍首四十余,收箭三百有奇。

  陸大安自恃力大,將箭枝全數捆了,自己負在背上。

  佟仲雖因見戰況激烈、心懸同袍,急欲趕路,卻又恐陸負重難熬。

  與陸商議欲生火暫歇,倒被陸一陣搶白,大步流星將他拋在後頭。

  擎著火把又行了半宿,雖是月明星稀,卻再也未尋見半點暗記,屍首羽箭也未曾再遇一處,只有雪地上腳印叢雜,似是大隊人馬、皆奔一向。

  沿跡再行未遠,風中飄來很濃的血腥氣。

  二人辨明風向,往上風口疾奔,不多時,在一個谷口尋見了片慘烈修羅場。

  二人首先踏足之處,只是血跡四濺,在皚皚白雪上打出點點黑洞。

  再往內中去,一具具屍首縱橫交錯、倒斃雪中,織成黑壓壓的一張大網,遮去了泰半雪色。

  網眼中本應晶亮的雪白卻成了一汪汪深紅,在皎潔的月光下閃著詭異的暗光。

  幾乎每具屍首上都插著一到兩根或紅翎或白翎的羽箭,乍一望去,一片白紅羽毛的蘆葦也似。

  蘆葦叢及深紅大網延至谷口幾根橫放的巨木前便告段落,偶有幾具屍首臥在巨木之上,身上卻不見紅白羽翎。

  整個場中血氣盈天,似剛退溫熱,讓人為之作嘔。

  陸大安茫然四顧,胸膛劇烈起伏,小種相公隕落情景重現腦海,一時愕然難行。

  佟仲卻一邊挪動步子一邊顫抖著喃喃:“白羽盡,紅翎出,出則必授,授則必收。這……這遍地紅翎未收……”話未講完,他便“哎呀”一聲,一個縱身落到巨木後不見蹤影。

  陸大安被佟仲的喊聲驚得醒過神來,抬眼見佟仲的身影被巨木遮蔽,於是也躍至巨木前翻身而過。

  巨木後亦是屍首處處,卻難見紅白羽翎,死者皆是刀劍所傷,故血腥氣更甚。

  佟仲一手蹲踞當中,抓著一只被砍斷的粗壯臂膀、懷中摟著一具屍體,正在搖頭垂淚。

  陸大安心中亦悲、蹙眉向前,這才發現斷臂上系著兩截黛色絲絛,與佟仲臂上的一般無二。

  而佟仲懷中人身有創傷十余處、一截腸子垂在身外,可四肢卻是完好,這斷臂定屬於佟仲的另一同袍。

  陸大安記得佟仲曾言到,富平戰後神箭營只余下十三人。

  懷中屍首是死透了的,那斷臂是一條右臂,切口平滑流暢、血脈已竭,斷臂人多半也是熬不住。

  神箭營中英雄,怕是只余十一了。

  想起富平軍中箭雨潑天中便有倒在佟仲懷中漢子的一份,陸大安心中愴然,怒火倏地升騰。

  大踏步到佟仲身邊,拍肩把臂道:“兄弟且收了悲聲,帶我向前尋了金狗,你我為神箭營兄弟報仇!”

  佟仲聞言將斷臂輕置於身側,拭淚道:“哥哥有所不知,我神箭營用弓雖俱為山桑,可箭矢卻是分為白翎紅翎兩種。白翎是鵝羽點鋼鏃,雖遇風則斜卻易制易補;紅翎是角鷹羽寒鐵鏃,雖可穿甲且不懼風卻極難造成。故我家將軍嚴令:白翎盡或射敵酋方可用紅翎,且射出後能收則必收。富平後羽箭失落極多,每人只余紅翎兩壺。我剛才在前面見遍地紅翎,知是十一弟兄皆來了此處,可紅翎未收讓我以為兄弟盡數命喪了,這才失態至此。如今這陣中只有林童屍身和不知誰的斷臂,其他人應是逃得了性命。為今之計,你我當如前一般,多收些箭矢再往前去追趕。不然,我等皆是箭手,只哥哥一人用刀。若無羽箭可用,便是趕上亦無用武處了。”

  陸大安重重頷首道:“既如此我去拾箭,兄弟去將這位林童兄弟的屍身葬了吧!”

  佟仲將屍身放倒,起身遙指道:“哥哥且先助我將林童屍身與這斷臂抬到那處山凹,用石頭封了便是。屍身尚未僵透,其他人必定離此處不遠。一路行來,地上屍首金宋交雜,但宋人屍首我卻也是不識,此事必有蹊蹺。你我多拾些箭枝,盡速趕去才是正理。若救之得勝,自可歸此再葬,若救之同死,則同將身子付與這西北河山便是。”

  陸大安自問難及佟仲的冷靜聰明,心中對這個生死兄弟的行事暗暗佩服,點頭應了,便依佟仲所言搭了屍身後去收集箭矢。

  因剛聽了佟仲解說,便往紅翎多處去收,間或收些白羽。

  收多了抱不得,就近撕了地上金人的衣衫捆做三大捆,連同前面收的那捆一同扛起。

  佟仲那邊亦是依此法扛起兩捆,與陸大安打個招呼,沿著腳印共同向前追去。

  箭矢沉重,林木漸深,佟陸二人追形逐跡且走且停,天剛蒙蒙亮時,在一座小谷外發現了十數堆篝火。

  火旁無人,卻有十余宋人與四十余金人在火後極遠處或坐或臥,篝火與小谷谷口中間橫七豎八的躺著數十著箭的屍首。

  而谷中卻是漆黑如墨、毫無動靜、一派蕭殺。

  谷前篝火生的位置極散亦極妙,恰好照亮谷口的每一個角落,如有人從谷中潛出,必定無所遁形。

  可谷外人若是想進谷,也是被照的一清二楚,端的是個困局。

  佟仲伏在雪中看了許久,也找不到潛進谷中的暗處,陸大安更是急的捶胸嘆氣不停。

  眼見天色漸明,火後倒臥的人越來越少,陸大安一拳砸在雪地上,嘿然道:“左右不能潛行,何不大殺一場、衝陣進去!再等下去,你我空有箭矢如山,谷中卻無矢可用,不都是英雄無用武處?”

  佟仲剛要答話,卻見火後一宋人服飾老者猛抬頭向這邊看過來。

  那老者白發蒼髯,精神矍鑠,目光如電,若有實質。

  他心叫不好,念頭飛轉,側頭對陸大安小聲道:“哥哥,切莫糾纏,只將箭矢送進谷中去。我神箭營兄弟性命,俱在你手中了!”

  言畢,佟仲將身上一捆箭留在地上,將另一捆打散揀紅翎填滿自家箭筒,起身便是一箭。

  箭若流星直奔宋裝蒼髯老者,那老者卻不驚慌,只是鼻嗤一聲,側身閃過。

  佟仲向側前上了三步,弓開滿月再次發箭。

  老者再次閃過後卻是咦的一嘆,眼中精芒暴漲,一個鐵板橋向後仰去。

  一枚羽箭貼著老者後仰的身形嗖地劃過,恰恰穿過一堆篝火,帶的木柴四散,火星漫天。

  佟仲一發雙矢之後見並未建功,於是毫不停歇的在箭筒中同時抽出三支羽箭仰空拋射;再取三支平射而出;又是三支再度拋射,手法連貫,毫無滯澀。

  他也不看箭矢落處,急向側後邊退邊吼:“穿雲箭折翎在此,爾等受死!”

  九支箭落在篝火後的人群中,只射中兩人,其他箭枝竟盡被撥打開來。

  蒼髯老者面色微寒,向身後招了招手。

  火旁宋人立時分了六個持劍向佟仲迫近,身法極快。

  金人中也有一個頭領似的人物嘰里咕嚕亂叫一通,金人便也分了十余人涌了上來。

  佟仲哈哈一笑,好整以暇的回身再出一箭、射死一名金人,才發足向遠離陸大安處的密林中疾奔。

  此時對面谷內發出一聲歡呼,幾名與佟仲同樣裝扮的箭手現身谷口,往外發箭。

  蒼髯老者抽劍回身撥打箭枝,其余有弓箭者發箭回射,沒有弓箭者像是被嚇破膽般伏臥雪中,不敢起身。

  一時間,場面大亂。

  陸大安本被佟仲說的一頭霧水,可至此怎還能不知何去何從?

  他將佟仲丟棄的箭矢負起,也不抽刀,運力像蠻牛一般從最左側篝火處直衝而去,虎吼道:“我是佟仲生死兄弟,放箭護我入谷啊!!”

  篝火邊的圍兵剛才被佟仲幾箭帶的整體右移,分兵追趕後又被谷內箭手射的一片混亂,陸大安這一衝竟然只有三四人上前追趕攔阻。

  谷內箭手聽了陸大安發喊,果將箭雨偏灑在陸大安身邊多些。

  陸大安也不抬頭,只是咬牙向谷口猛衝,耳邊箭矢嗖嗖,有幾枚硬是蹭著他奔跑中的雙腿穿向後方追兵,真個是神乎其技。

  陸大安只聽得身後慘叫連聲,自己股間雖中了一刀,但眼見便能穿過圍线。

  心中竊喜,卻聽得身後一聲長嘯,衣袂破風之聲烈烈作響,須臾迫近。

  陸大安心叫不好,正在無計可施之際,只聽得谷口處一聲斷喝:“撲倒!”

  他不假思索,借著奔跑衝力向前一撲。

  身子尚在空中,七支紅翎羽箭在空中組成一個奇異的形狀自谷口直奔而來,每支箭的距離都是相等,恰似一張大網兜頭灑落。

  陸大安自忖必死,大吼了一聲、閉眼側頭等待箭矢穿身。

  誰知隨著他身子下落,七支羽箭分別從他的頭頂、雙肩、雙肘、雙膝纖毫未差的擦過,射向他身後的追兵。

  陸大安身後的衣袂破空之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蒼老聲音的怒喝。

  陸大安只聽得身後叮叮六聲響,繼而就感覺右肩一股大力將自己向後帶了幾尺出去,在地上搓的七葷八素。

  陸大安知道此時生死命懸一线,也顧不上看右肩到底如何,掙扎著便向前爬。

  恰此時,又聽得谷口大吼:“起身向前!”

  陸大安剛見過谷中箭手神射,此令哪敢不遵?

  遂顧不上全身疼痛,盡全身之力一挺站起向前狂奔。

  雙腿剛剛邁出,就見四支紅翎直奔自己而來、兩兩擦過身側向後飈飛。

  抬望眼,三支紅翎正從空斜墜而下,徑向著自己適才所臥之地而去。

  聽身後再次傳來七聲箭劍相交的脆響,陸大安不敢怠慢,三步並作兩步、風一般衝進谷口。

  與谷口箭手擦肩而過時,見只有三人又射出一輪紅翎,其他四人已急速向自己靠近,於是心中一松、腳下脫力,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四名箭手之一伸手來探陸大安鼻息,其余三人在他身上解箭。

  陸大安一把打掉來探鼻息的手,牛喘道:“老子只是吃了一刀,鳥事不妨!快解箭射退了圍兵,也好接應佟仲萬全。”

  陸大安說話間,三名箭手已經解開了幾道捆縛,抱著羽箭往谷口送箭助射。

  探鼻息之人著手稍慢,便就近去解陸肩上所負。

  捆縛衣物才松,就聽嘩啦一聲響,數十箭鏃跌落在地。

  陸大安訝異轉頭去看,才覺得肩肉一陣劇痛,目光所及處是一枝紅翎箭尾。

  上下打量摸索方知自己右肩負的箭矢略高,剛剛向谷內奔跑時擦肩而過的紅翎竟是射斷了許多箭矢、釘在了箭捆之中。

  若不是背上刀鞘及鞘內鋼刀阻擋,怕是還要射斷更多。

  探鼻息人也是一怔,繼而一邊卸箭一邊問道:“兄弟身子如何?可有不妥?”

  陸大安在前襟處扯下布條,把手一推探鼻息人道:“不妨事不妨事,只可惜了恁多箭矢。你速去助射,我將這傷裹了,也來幫襯。”

  探鼻息人聞言即喜,臉上雖布滿疲憊卻也難掩對陸的欣賞之色,咧嘴一笑,抱了捆箭轉身去了。

  陸大安正張牙舞爪的胡亂裹傷,忽聽得谷口傳來低聲一令:“空!”

  繼而數根弓弦聲響,卻只有一枝箭矢破空飛去。

  陸大安提刀向前,來在七名箭手側後,遠遠望見蒼髯老者已經退回圍陣中。

  谷口七名箭手排成一排、俱是蹲踞姿,每人腳下都放了一堆箭矢,可身後箭壺中全都空空蕩蕩。

  七人拉弓之勢齊整如一、絲毫不差,但每次卻只有兩人搭箭射出,其余五人只是空拽弓弦。

  對面圍陣中的金人首領一直在篝火最右處,只看見衝陣的陸大安頗為臃腫,卻未看清他負著許多箭矢。

  如此三四輪弓弦響後,金人首領面露喜色,還射了一箭之後便嘰里咕嚕地發號施令。

  圍陣的金人約剩了二十,聞聽首領發令後全都舉著刀槍、吼叫著往谷口衝過來。

  宋人裝束的幾人卻被蒼髯老者約束,未曾擅動。

  谷口七名箭手見金人中計,飛也似的掛箭張弓,一輪射倒六個金人,再一輪又是五個斃命。

  金人首領見勢不妙,聲色俱厲的招呼手下回撤。

  谷口箭雨隨之索命,數息之後,除兩個見機快的臂股中箭退回,其余人均命喪黃泉。

  金人首領見麾下死傷殆盡,禁不住怒氣衝天、血貫瞳仁,哇哇叫著揮舞手中刀便要上前拼命。

  蒼髯老者一直斜眼盯著他,神色頗為不屑。

  此刻見他失了理智,也不上前,只是在地上拾起一小截焦木,屈指彈出。

  焦木去勢甚猛,不偏不倚打在金將頸後。

  金將悶哼一聲,軟軟倒地。

  蒼髯老者再無動作,只是眯眼盯著谷口的七個箭手;他身後的幾個宋人以老者馬首是瞻,也只是無聲無息的站著;僅剩的兩個中箭金人忿怒的盯著老者,卻並不敢有什麼行動;谷口的七名箭手此時已改蹲踞為立,箭矢搭在弦上,雙手略垂、箭鏃指地、留而不發。

  時有朔風穿林,如鬼嗚咽,驚起鴉雀三五,啼叫分飛。

  谷前火光漸熄、遍地腥紅,只見死屍狼藉,箭羽林立。

  陸大安在七箭手旁側橫刀而立,幾欲前撲殺敵,卻覺得身前氣場平衡微妙,似是容不得自己挪動一分一毫,遂棄了妄動的念頭,便是呼吸都小心許多。

  忽地,火堆中尚未燃盡的炭木噼啪爆了個星花,蒼髯老者聞聲而動,手中劍遞、腳尖一點,整個人利箭般向前突來。

  七名箭手中一紅面者張口大喝一聲“無景”,七個人便熟練地變為三踞四立、開弓放箭。

  箭枝六平一拋,如電疾出。

  六平射箭矢化為兩個倒品字罩住老者左右胸前各處,一拋射箭矢只畫了個極小的弧便急急下墜,遠途先至,直奔老者額前。

  老者冷哼,將手中劍盡力前伸、劍尖輕顫,將離前胸最近的兩支箭矢打歪,繼而提臂過頂,將劍刃豎置於面前,身子如風拂柳條般左右飄忽不定。

  拋射箭此時恰好飛至,狠狠的砸在老者的劍身之上,發出咚的一聲鈍響。

  其它四箭有兩支被歪飛的箭矢帶的失了准頭,另兩支准頭仍在的竟也被老者飄忽的身法差之毫厘地躲了過去,不停歇的飛進了密林之中。

  雖是人員傷損,八門闕一,但紅面箭手也未曾料想老者能單憑身法躲過兩箭,怔怔幾息間都沒有喊出口令。

  老者似也未料到苦戰之余的箭手仍有此等余力,停下身形傲立場中,使凌厲雙眼往谷口掃視。

  谷前空地上寂寂一片,只余老者手中劍被拋箭擊中後如龍吟般的回聲。

  回聲漸弱,老者飛身再起。

  紅面箭手沉聲連發“無生”、“放休三杜”、“雙傷”三令,其他箭手聞聽喝令入耳,便不停張弓放箭、身子也飛速轉為各種適合配合出箭的姿態,時而同踞,時而散立,時而密集於一,手中弓箭也是平射拋射各不相同。

  一些箭矢分明是射向空處,看去毫無作用,可對面擋箭的老者卻偏偏在數息間便往箭矢所致處撞過去,才再運劍或身法抵擋躲避。

  七箭手每放箭一輪,老者便要退後些許。

  三輪箭後,老者已堪堪退到正面篝火前,與方出陣時相較,幾無寸進。

  但任箭手發矢如何精妙,一輪七箭中卻似有兩支箭矢貫不能相連、生隙於纖毫為老者所用,將所有箭枝避去。

  老者在火旁思索有頃,回頭低聲吩咐了幾句,一旁的幾個宋人便轟然應喏,四散開站在各堆篝火之側,間距甚闊。

  老者再出,卻未飛掠向前,而是與眾人一同步步前行。

  幾人如沿白紙扇骨行走般由寬處直往谷口這穿扇骨處行來,步伐雖不敢言絲毫不差,倒也甚是齊整。

  七箭手見狀,忙分了四人去射與老者同進的宋人,其余三張弓則傾力放箭往老者身上招呼。

  只兩輪箭後,進逼眾人的速度便參差起來,除老者突前外,還有兩個精壯漢子與老者相距不遠,其他人等只顧揮刀撥打箭枝、幾無進展,反有其一已被遠遠射死。

  七箭手將羽箭集在仍可穩步前行三者身上,其余人眾只是偶爾發箭阻攔。

  陸大安在側觀瞧,初時驚詫於七箭手射術精妙及老者詭異身法,怕自己衝前幫忙不成,反添亂象。

  現下又見敵人過遠、無自己下手之處,只急的抓耳撓腮。

  待進逼者被七箭手箭矢逼的強弱立判,陸大安終尋到自己的去處,遂自谷口一側悄悄溜出,自剛衝陣進來的路线返回,殺奔墜在最後的幾人而去。

  兩個精壯漢子全神貫在前方射來的箭矢上,並未留意悄悄溜去的陸大安。

  蒼髯老者雖引箭最多卻尚有余力,見陸大安悄悄潛出,便出聲示警。

  陸大安聞聲哈哈一笑,一路鼠竄到離自己最近那人身邊,狠狠一刀劈下。

  那人聞破風之聲回身揮刀抵擋。

  兩刃相交,金鐵交鳴,俱蕩開幾寸。

  陸大安毫不停滯,再次執刀劈下,那人卻一翻腕,將刀沿著陸大安的刀側向他肩肋抹過去。

  陸大安瞠目加力,招式不變,竟是拼卻一傷也要將那人斬落刀下。

  那人身子如靈蛇般閃避開陸大安刀光,正要趁陸不及回身之際把刀尖前送,卻被一支飛來的紅翎噗地一聲穿透脖頸,隨著一蓬血霧栽倒在地。

  陸大安抹了一把噴濺在頭面上的血汙,揮刀再往另一個人處殺去。

  與那人交手不幾合,便聽見不遠處蒼髯老者三長一短的幾聲清嘯,嘯聲剛落,墜在最後的那幾人已一起向陸大安這廂衝過來,近先遠後將他圍住,各使招數向他身上招呼。

  陸大安只是戰場廝殺,論招式武功,實不如武林中人,不一時便已左支右絀、破綻百出,手忙腳亂下臂上與後背各中了一刀,霎時險象環生。

  老者清嘯發令之後,便提氣輕身,如最初進擊時一般向谷口飛掠。

  七箭手不敢大意,在紅面箭手發令下再組箭陣。

  雖是幾輪下來將老者逼退些許,但再不及援護陸大安,也讓兩名精壯漢子搶前許多。

  箭手分箭將兩名漢子逼退,老者又再次近前。

  如是往復,遠處的陸大安已是身被十數創,眼見便有喪命之虞。

  紅面箭手面色沉靜、心下卻甚是焦急,又望一眼陸大安、猛一咬牙喝道:“四立破遠,三踞獨景連珠!”

  眾箭手依令而行,羽箭如水一般潑灑出去。

  圍著陸大安的幾人淬不及防,紛紛中箭倒地;兩名一直跟在蒼髯老者左右的精壯漢子將箭撥開,穩步向前;中間老者飛掠突進,就在空中避開連珠羽箭,距谷口唯有咫尺之遙。

  紅面箭手見勢不妙,也來不及發令,張弓便衝著老者前胸射了一箭。

  其余箭手會意,於是依樣施為。

  一息間,六支羽箭如一團尖刺般跟著紅面箭手的羽箭飛向老者。

  老者面色一白,拼著些許內傷將體內真氣加速流轉,整個人如鉛墜般倏地下落。

  七支羽箭盡數落空,在老者頭上嗖地劃過。

  老者單腳落地,輕點之下,身子已再次飛掠向前,劍氣縱橫,將谷口七人皆罩在劍光之中。

  四個站立的箭手棄弓揉身上前,抽出腰中短劍刺向老者。

  老者冷哼,將手中劍在身前畫了個大圓,箭手的四柄短劍俱刺在圓上,被劍上內力一一蕩開。

  老者振臂,劍鋒如蛇信般急速吞吐,四名持劍箭手肩臂俱創,踉蹌而退。

  此時蹲踞三人有兩人發矢直取老者雙目,紅面箭手抽劍向老者猛刺,人劍一體,一往無前。

  此時距離已近,老者揮劍撥掉兩支羽箭,再不暇以劍擋劍,於是身體後傾,一腳將紅面箭手踢的飆血倒飛,自己卻也被反力震得倒退數步。

  老者落腳尚未結實,蹲踞二人再次發箭襲來;揮手中劍打掉,卻險些被藏在箭後的另兩支連珠箭傷了眼睛;急急旋了身子避開,卻又有三箭飛至。

  老者身法已盡,手中劍離身前尚遠,眼見就要被疾來之箭射中。

  只聽叮叮連聲,兩個漢子恰恰趕到切近,揮劍各挑飛了一支箭矢。

  老者吐出一口濁氣,自不可能處折身向後猛倒,雖將頭臉避開最後一支羽箭,發髻卻被一箭穿開,白發於風中散落,披零肩背。

  此時箭矢又至,老者揮劍撥打,與兩名漢子一步步退去。

  與谷口距離漸遠,老者再不需為兩名漢子撥箭,只需護住身前便可。

  正欲松下精神,調養內息之時,卻聽身左側漢子一聲大叫,口吐鮮血。

  定睛一看,卻是血葫蘆般的陸大安悄無聲地自身後潛進,一刀將漢子刺了個透明窟窿。

  老者大怒,欲將陸大安斃於劍下,爭奈谷口羽箭轉盛,只得眼見著陸大安連滾帶爬溜走。

  老者護著剩下的那名漢子退出一箭之地,回到篝火之後遠處,吩咐了漢子去尋追襲佟仲的人回來,便立而調息。

  陸大安拖著腿蹭回谷中,只見谷口血跡斑斑。

  地上本如柴垛般的羽箭被老者的劍氣傷損無算,可用之箭,眼見將盡。

  尚有戰力的四名箭手留了兩人在谷口警戒,其余在谷中給同伴裹傷。

  留守箭手見血人一般的陸大安現身谷口,忙再分了一人將其攙扶入谷。

  轉過了迎頭幾棵大木,谷中全貌便盡收眼底。

  此谷方圓不過數丈,四壁高崖聳立,無法攀援而出,正是兵家絕地。

  谷中一側,躺著一個斷臂人,生死不知。

  被老者踢飛的紅面箭手在斷臂人旁倚壁半臥,人事不醒、氣若游絲;適才四名持劍攻蒼髯老者的箭手有兩人臂膀重傷,不能發矢。

  此時若有敵強攻,恐谷中人眾將一網而盡。

  陸大安見谷中淒慘,心中又懸念佟仲安危,面上大是不樂。

  扶陸大安箭手與他心意一般,只是撕布為其裹傷,亦是默而無言。

  谷中一干,已經幾日死守苦戰,人人帶傷、身心俱疲。

  如今皆認生機幾近於無,個個或臥或坐、閉目養神,只待最後廝殺一場,拼個與敵攜亡。

  箭手將陸大安所受創口細心裹好,怎奈缺醫少藥,無法一一止血。

  好在陸身子強健,又習慣了受傷帶創,除卻疲累發冷,倒也不覺得太過難熬。

  正瞑目昏昏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傳入雙耳。

  他心中一驚,緊握刀柄便要跳起,可雙腿乏力,只能以刀撐地,緩緩起身。

  腳步乍停,人聲已現:“谷外強敵增兵大至,遠望去貌似追佟仲那二十余人。佟仲只怕……只怕是不好了!你我兄弟也准備准備追佟仲行走了吧”

  陸大安聞言心里一酸,搖晃著身子便向谷外行去。

  尚能殺敵的箭手也昂然持弓出谷,剩不能發矢的二人對視一眼,繼而一笑,便也抽出短劍跟隨。

  轉出谷口之路甚短,數息間便至。

  此時眾人心頭沉重,卻顯得這路程也長了起來。

  待大木消失,谷口豁然,卻未見報信者所言救兵。

  放眼一眺,只有一條鮮血死屍鋪就的道路從遠處密林中延伸而來,路的盡頭跪著那披頭散發的蒼髯老者。

  老者滿面猙獰,喉嚨中嗬嗬有聲,捂著頸前的雙手指縫中鮮血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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