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言律詩:
風流誰不羨新妝,邂逅空教意欲狂。
為惜桃花飛面急,難禁蝶翅舞春忙。
滿懷芳興憑誰解?一段幽思入夢長。
笑語無情聲杳杳,可憐不管斷人腸。
這回書,名雖說著小官,其實說了世上的人。道是窮通壽天,俱由八個字生成,再一些也勉強不得。比如一個人有了上萬家俬,該得倒運,將來一弄就弄丟了。那窮人總是一樣,原是極窮徹骨的,該得發達來,一富就弄富了。常有那眼孔小的,見人有鈔,千方百計,巴不得算計著一道。是這個念頭一起,隨你手緊殺的,也決要墮入彀中。你若不肯信,就把這樣的比方說個何如?
當初並州地方有個人姓唐,活了四十多歲,從來不曾得一日時運,形容枯槁,衣衫襤褸,就是個乞丐一般。地方上有那輕嘴薄舌的,把他取個綽號叫做唐窮。這個綽號一叫出了,連那兩三歲孩子吱吱喳喳,也都亂叫起來。這唐窮不快活了,一日走到土地廟里去,至至誠誠禱告一番,要討一簽,看幾昨才有個發達日子。取過簽來,撲的擲將下去,卻是個聖陰聖。隨即看那簽經雲:
富貴皆由命。功名莫妄求。
家居臨水日,騎鶴上揚州。
唐窮看了這幾句,心下倒不安穩起來。思忖道: “這分明是土地公公教我移居的意思。我如今總是要移居,那里能夠湊巧有個臨水的所在?脫間房子下來,就是有了一間房子,沒有幾錢銀子也搬不動”左思右想,算計不通。只得踱了回去。
過了好幾日,打從東橋頭走過,月見靠西首新造著幾間小小平屋,都貼著個召賃。唐窮遂兜上心,就問是那一家的房子。走進去看看,盡可住得。連忙回去設法了些銀子,揀個好日搬將進去。那些東鄰西舍,有那不認得他的,見新搬了一家來,滿望爛醉吃一場過屋酒。有那認得他的,日前早出了個唐窮綽號。料得來是沒湯水的,便也不打帳了。這唐窮則指望搬了過來就發跡了,怎知住了三四個月,比前更加艱難。
這晚,坐在那里正呆了個念頭,思量到了發跡時節,怎麼樣做人家,怎麼樣置房產,正沒蹤沒影想到半夜,耳邊像有個人叫他一般。開門走到橋上,此時是廿五六光景,正才起月亮。站立不多時,只見水面上浮著一件東西,唐窮看見,急走到岸頭,赤了腳,落水去撈來一看,恰好是個叉袋。里面著實有些斤兩,只道是得了主橫財,快活個不了,悄地馱將回來。打開看時,你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十浸得半死,十四五歲的一個披發小廝。他就一個不快活,道: “別人有時運的,撈著土塊也變做黃金。偏我這窮骨頭,土塊也沒福揮著,倒揮了這樣一個東西。說便這等說,古人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且救他轉來,或者是這個陰騭發跡了也不見得。”當下把那小廝救醒了。
這小廝活便活將轉來,只是遠講不出話。唐窮把他身上那件水淋淋的衣服脫了下來,把自家衣服替他換了,一邊去叢火,一邊去燒滾湯,忙個不了。須臾間,那小廝便省了人事。唐窮扶他坐著,輕輕問他姓甚名誰,住居何處。那小廝滴淚道: “我叫做馬天姿,一向原在北橋頭陳員外家。不想今晚間,院君與員外因些口過爭競起來,魆地把我灌醉了,盛在這叉袋里,拋在水中,要結果我的性命。這是天可憐見,褥蒙老丈撈救,身同再生矣。”唐窮道:“說將起來,都是那院君吃醋的意思了。難道世間有這樣的狠心婦人,為這些沒要緊事,就要斷送一個人命。著不是我撈救,可不活活浸殺了?”馬天姿思量到那傷情的所在,止不住涕淚交流。
唐窮卻也心慈,見他這個光景,也覺有些不安穩,便道: “何不回去與父母商量,告仙一狀假人命,可不出了這口氣?”馬天姿道: “老丈,我若留得父母在,如何有這個日子?”唐窮道:“這樣說,明日還是到陳員外家去罷。”馬天姿道: “若是明日再到他那里去,不如今晚赴水而亡,倒得個干淨。”唐窮想了一會,道: “這是畢竟不肯去的話頭了。我如今倒想起一個所在,著實可安得身。不知你肯去不肯去?”馬天姿道: “只要除了陳員外家,憑老丈吩咐,無不從命。”唐窮道: “我前日聽得人說,本州湯監生新置一班小子弟,還少兩三個。你若肯去,先領他幾兩班錢,落得又學了一樁生意。”馬天姿道: “便好,只恐日後陳員外得知我在他家,又有話說。”唐窮道:“他是個監生,只怕比他還有些勢頭。”馬天姿道:“老丈,你恰說得好笑,做監生的人家有些什麼勢頭?”唐窮笑道: “你不曉得,近日來不是有錢有勢的做不得監生哩。”馬天姿道: “老丈這樣說,明早煩你先去講一講。”唐窮一面答應,一面去打點個鋪兒起來。說話之間,已是四更天氣,兩個就睡了。
不上忽得一忽,早又是天明。馬天姿開著眼,見天色有些發白,連叫了幾聲老丈。唐窮一骨碌爬將起來,梳洗了,倒著了馬天姿的衣服,搖搖擺擺,故意打從舊居所在走過。那些小廝們看見他,又一齊取笑道: “唐窮好闊綽哩。”唐窮只是不睬,一直徑到湯監生家。
那門上人那里就肯放他進去,把他盤問個不了。唐窮只得把小子弟的那家話對他講了。門上才進去說與湯監生知道。不些時,湯監生就教請他相見。你看這樣一個窮骨頭,從來不見過大人面,穿了這件衣服,就像縛了一條蠅子,倒弄得拘拘束束不好過了。見了這湯監生,又不好作揖,又不好拱手,慌慌忙忙竟沒個飾擺。湯監生看了哈哈笑道: “足下上姓?”唐窮道: “小子姓唐,日前原有個綽號的。”湯監生又笑一聲,道: “綽號固有,難道乍見,就好輕薄。”唐窮道:“這個何妨?古人有雲,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湯監生道: “好說,好說。”就扯張椅子把他坐了,問道: “足下此來有何見教?”唐窮道:“小子不為別事,聞說相公這里新置一班梨園,今有個絕標致的小廝在那里,不知可用得著麼?”
湯監生道:“別甲色都有了,倒只少的生旦。足下說的若可落得這兩甲,當得領教。”唐窮見他是要的說話,便道: “不是小子說得撮空,果是生得標致,年紀還不上十五六歲。”湯監生道:“妙得緊,妙得緊,約莫要多少銀子?”唐窮道: “一百兩是少不得的。”湯監生道: “這個太多了些。”唐窮道: “此時望天討價,怪不得相公不肯出這些的。少刻見了人,莫說一百兩,二百兩相公也情願了。”湯監生道: “果是中得我的意,中人錢多送些罷。只是一說,今日可領得來麼?”唐窮道: “要他來不打緊,只是那小廝有些古怪,身上不甚齊整,未必就肯出門。”湯監生道: “這個容易,我就著一個人拿一件衣服隨你去,同了他來,何如?”唐窮道: “若得如此,包在小子身上就同了來。”
湯監生遂取了一件天藍半領道袍,著一個家童拿了,徑與唐窮一同到家。原來那馬天姿還睡在那里,聽說唐窮回來了,連忙爬起來問他所事允否。唐窮向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馬天姿歡天喜地,梳洗停當,穿了衣服。正待要走,又站住道: “老丈,我去則去,還待天色晚些好走。”唐窮道: “你這句話敢是恐怕有人看見,說與那陳員外得知麼?”馬天姿道: “正為這一件。”唐窮道: “說那里話,終不然一個人白白把他浸死在水里的倒好?”馬天姿方才肯去。遂與唐窮一同來到湯監生家。
湯監生一見了馬天姿,心花頓開,惟不得拿碗水來把他咽下肚去,一把扯了唐夯到書房里兌下一百兩,外送中人錢十兩。唐窮接了這些銀子,倒懊悔起來,恨不得適才討他一千兩。當下寫了一張文契,兩家交割明白。唐窮拿了這百十兩銀子回來,正是一朝發達,恰才想得土地公公的靈驗,便去買好香,點好燭,竭誠拜謝。詩曰:
窮胎驀地脫貧根,何幸天教發跡臨。
土地若非先指點,今朝誰肯禮殷勤。
說那馬天姿到湯監生家,未及半年,倒學了十多本戲文。湯監生見他肯學,另加優待。日常間凡是宴客,決教他來陪飲。欽酒中間,決要教他唱一只兒。這湯監生有個兄弟,名喚湯彪。一日在外回來,聞說哥哥家里新收得一個馬天姿,生得甚是標致,做個探望哥哥的名頭,特來要看一看。湯監生曉得兄弟平日間眼孔里著不得一些垃圾的,恐怕看見馬天姿要起心了,便設下個計較,另著一個打扮做個馬天姿,與兄弟看。那湯彪一看,那里曉得真假,便也中意,開口就說道: “哥哥這樣受用,何不分一個兒與兄弟,也快活一快活?”湯監生笑道: “兄弟,你的意思,可是看上了這馬天姿麼?”湯彪道:“料來這個是哥哥的鎮家之寶,兄弟縱看上他也是枉然。倒是將就些的,作成兄弟一個罷。”湯監生道: “你曉得我哥哥平日是個大度的人,既是要他,倒老實領了去何如?”湯彪快活異常,道: “哥哥果肯用情,兄弟明日再來請罪。”說不了,把這個假鈔領了就走。
好笑湯彪畢竟是個肉眼凡晴,只道這個是真正的馬天姿,留在家中好不值錢。只是一件,夜夜要動手兩三遭,這個假鈔兒見弄怕了,方才說出自家是個替身。湯彪就惱了哥哥,把這個假馬天姿依舊打發來還了。整日在家焦燥不過,巴不得要尋個計較,把哥哥算計一道,才出得這口氣。左思右想,一想想到那唐窮身上去,道:“我這里一向有個唐窮,倒是個好漢子,不免去尋他商量,作成他趁丟兒也好。”思想定了,正走出門,不上十來家門首,恰好劈面撞著唐窮。
湯彪雖是認得他,見他身上著實穿得齊整了,恐怕不是,又不好叫住,隨在他身後,又走過了十來家。只見那些小廝在背後指指搠搠的,還叫他是唐窮。湯彪才叫一聲: “唐大哥。”唐窮回頭看了,連忙唱個肥喏。湯彪就扯他到土地廟里去說了一遍。唐窮聽說馬天姿,便道: “二相公,那馬天姿當日原是小子領去與令兄的,只要連中人錢,一百二十兩銀子,就去贖了他來,這個何難?”湯彪道: “若是拿了銀子去取贖,顯見得是我的鬼了。”唐窮想一想道: “二相公肯出一百兩銀子謝我,我卻有個計較在這里,管取唾手得來。”湯彪道: “做得來,就是二百兩我也肯的。你且說說看怎麼樣的計較?”唐窮道: “那馬天姿原是北橋頭陳員外家的小官,去年間九月里,他院君與陳員外有些口過,容他不得,把他盛在叉袋里拋在東橋河內。那時是小子看見,撈救回家,把他救醒了,方才問出情由。我第二日一心要送他到陳員外家去,他執意不肯,因此沒奈何,投奔在令兄宅上的。如今二相公要他,待小子用計反間計,到陳員外那里一說,不怕令兄不把馬天姿打發出來。”湯彪道: “只恐不能夠這樣容易。”唐窮道: “十分作難的時節,拼得還他一百兩身餞。”湯彪道: “說得有理,說得有理。就煩你到陳員外家去走一代。”唐窮道: “二相公,你可在這里等我回覆。”
你看他說了這一聲,飛奔走去。這唐窮走到半路上,思量道: “我好沒算計,那湯監生待我甚是好情,中人錢送送就是十兩。這個此老一杯酒也不曾到口,一個錢也不曾見面,與我何干,管這閒事?且轉去哄他一哄,只說陳員外道是,倒是拿了一百兩身錢,竟去取贖的好。他若不肯交付銀子,落得順水推船。若肯把身錢付我,落得拿了他的,走到外州外府去,快活他娘半世。”計議二定,轉身來到土地廟里。那湯彪見他來得快,只道是好意思,正要開口問他,只見唐窮先說了陳員外要身錢竟去取的話。湯彪滿口應承,遂同回家兌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唐窮收拾停當,出得門,一道生煙竟不知往那里去了。詩曰: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識包藏機巧深。
說與後來宜自謹,青蚨慎勿托平人。
湯彪等到黃昏,不見唐窮轉來,才有些著急。連夜去扣陳員外家門,問這件事。那陳員外也只道馬天姿果然溺水死了,年把來終日愁愁悶悶,欲待訪問個消息,恐院君得知,又要啕了閒氣。這晚聽得湯彪說起馬天姿不死的這一節事情,老大歡喜,便把些話兒勸息了湯彪。次日特到湯監生家討個下落。那湯監生不好為這百把銀子,傷了兩家體面,遂喚馬天姿出來,依舊送還陳員外。陳員外又為著體面上不好就領了去,兩家你推我遜,倒把馬天姿做了鵝酒一般送來送去起來。沒奈何推遜不過了,一邊只得還了人,一邊只得召還了銀子。馬天姿回便回到陳員外家里,又恐院君作吵,不像模樣,住得五六日,倏的竟走到昆山縣去做了戲子。不想唐窮也在昆山縣里做了人家,號為唐玉泉,畢竟又與馬天姿會著了。看將起來,真個是磁瓦也有個翻身日子,萍水也有個會合時節。可見一緣一會,大非浪事也。詩曰:
知機退避免災起,追憶當年恨莫伸。
不遇唐窮生救取,而今何處覓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