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故交
發生在古家的事像一場荒唐鬧劇。
本應該是今日這場相看的主角,古尚遠只隨意找了個托辭躲出去了不說,還同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大庭廣眾衣衫不整地摟抱在一起,被他爹連同那位趙伯父一家撞了個正著。
古尚遠他爹氣得差點犯了心梗。
最有意思的是,趙家那位據說“溫婉可人,性行淑均”的女兒,當眾橫眉豎眼地質問她爹:“這就是你說的沒有小妾、沒有通房、不沾煙酒、潔身自好,滿京城里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青年?”
“呸,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趙家姑娘啐了她爹一口,看也不看古尚遠一眼就氣衝衝地跑了。
留在現場的人,面面相覷一個比一個更尷尬。
海寂給古尚遠撫平了衣領,看著小姑娘跑得頭也不回,貼在他耳邊道:“這回你願意人家也不要你了。”
古尚遠哪有心思管這些,他胡亂整理著衣裳,生怕還有沒收拾好的地方。
即使早知道會被他爹知道,也沒有心理准備會被這麼多人撞見,還是在他最要緊的關頭,也不知到底被看去了多少。
古尚遠眼看著父親渾身怒氣按捺不住要發作了,只得搬出來海寂正是那位在燕青山上救駕的功臣。
古立峰這才正眼瞧海寂,一看之下也認出來了,細說起來,他們一行人都得感念她的恩情。
更何況身懷那樣絕世武功的人還是不要輕易得罪的好。
一口惡氣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先是尷尬地送走了臉色也十分不好的趙家夫婦,才來詢問海寂來府中有何貴干。
古尚遠剛要開口替海寂答,就被古立峰狠狠瞪了一眼:“沒你說話的份。”
海寂簡單說了一下她娘同宋巧妍的淵源,就見古立峰怔愣在那里,顯然很是錯愕。
“你是,徐知樂的女兒?”
這個名字對於古立峰而言,也並不陌生,只是有些太久遠了。
他還記得那個性格跳脫不羈的姑娘,是他夫人的手帕交,他和宋巧妍剛成婚那陣,她還時常來府里,會給宋巧妍帶很多小零食,會偷偷威脅他不要欺負宋巧妍。
後來兩人關系疏遠了,徐知樂不再來府里,宋巧妍也很少出門,更多的是把自己關在房里。
古立峰知道是為什麼。
因為每次徐知樂來拜訪時,宋巧妍都會裝出她們夫妻感情甚好的樣子,而每當她離開後,宋巧妍的笑容轉眼就消失了,人前人後全然是兩副模樣。
終於有一回,徐知樂折而復返,正聽見她們夫妻在吵架,古立峰推搡了宋巧妍一把,正巧被徐知樂看見了,她惱怒萬分,抄起一旁的花瓶就要往他頭上砸。
但花瓶最終沒砸下去,是被宋巧妍攔住了。
宋巧妍讓徐知樂不要管她們夫妻倆的事,徐知樂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兩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自那以後就極少來往了。
古立峰那時在一旁暢快地冷笑,他的夫人,他費盡心思娶進門的夫人,永遠高傲的不可一世,從不肯低頭看他一眼,也絕不向任何人示弱,到最後還不是眾叛親離。
他一個一個地往家里抬女人,她始終無動於衷;她最好的朋友甩開了她的手,她連著四五天幾乎沒吃沒喝。
徐知樂一家遇到山匪下落不明的消息傳到京城時,宋巧妍當場昏迷了過去,而那時她腹中懷著她們第一個孩子,也因為這場意外而失去了。
令他沒想到的是,徐知樂的女兒在多年以後居然來到了京城,來看望她母親的故交。
宋巧妍也沒有想到。
她怔愣地坐在桌對面,雙眼直勾勾盯著海寂的臉,手里的帕子被擰成長長的一股。
海寂也細細端詳著對面的婦人。
她面容姣好,保養得宜,只眼角有些細紋,體型略顯富態,但看得出年輕時是個俏麗的美人,古尚遠臉上凡是好看的地方,全是遺傳自他娘。
但她氣色不好,神色很是憔悴,有種掩飾不住的疲憊,那種疲憊是由內而外、從心到身的疲憊,是在經年累月枯水般的生活里被抽干了所有的期待和希望,無所求亦無所得的疲憊。
這種疲憊,海寂在母親去世前那兩年里也感受到過。
她們兩兩對望,像是在看著彼此,卻又不是。
好像她們視线穿透了對方,看到的卻是同一個人。
而她們正是因為那一個人才被連結在了一起。
宋巧妍絞著手帕的雙手不斷顫抖,她什麼話也沒有說,有些空洞的眼睛里,卻緩緩地掉下淚來。
淚水衝開了她用來掩飾蒼白臉色的脂粉,眼底下是一片青黑。
“知樂,知樂,我的知樂……”她口齒不清地喃喃著,咸澀的淚水流進口中,她卻恍然不覺,“你怎麼不回來看我啊知樂……是我錯了……你別生我氣了……是我錯了……”
她哭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收斂不住,海寂上前輕輕擁住她,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溫和,像是那時候母親抱著她、哄著生病的她一樣。
“我回來了。”她輕輕道。
古尚遠從沒見母親待誰這麼熱情親切過。
從他記事起,印象里的母親總是冷冷淡淡的,對他偶爾的關懷也是口不對心,甚至還會有一些難掩的厭惡。
後來他長大些,能體會母親的處境,也更體貼母親,母子關系才稍稍親近了些。
但也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拉著一個人的手,完全舍不得放開的時候。
要是換了是旁人,他心里肯定要感到酸楚。
但這人是海寂,他由衷地替母親和海寂感到高興。
因著海寂身份的挑明,他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一個人到他自己院里悶著喝酒去了,甚至沒心思再來責問他,他樂得清靜,在母親院里忙前忙後地布置。
宋巧妍這會兒心情好轉了很多,她拉著海寂的手,兩人一起坐在窗邊的軟塌上,肩挨著肩,叫宋巧妍想起和徐知樂少時一起玩鬧的那些時光。
她看著兒子忙活著張羅晚膳的身影,湊在海寂耳邊道:“要是我還沒有老眼昏花的話,我這傻兒子,是不是對你起了什麼不正經的心思?”
海寂不打算瞞她,就照實了說:“有過幾回肌膚之親。”
宋巧妍倒吸了一口涼氣,看看古尚遠,又看看海寂,半點沒惱,反而笑起來,“虧得你不嫌棄他,我這兒子蠢著呢,又一板一眼的,沒半點情趣,真是難為你了。”
“沒有的事。”海寂替古尚遠說了句公道話,“他挺有趣的。”
海寂說的認真,卻逗得宋巧妍直笑個不停。
“得了吧,你何必替他圓場。”宋巧妍止了笑,又問,“既然如此,你是什麼打算?他爹屬意姓趙的那家的女兒,只是人家姑娘還不到十六,他兒子都二十多了,怎麼配得上人家水靈靈的小姑娘,也不臊得慌。”
宋巧妍眨眨眼,才發覺自己似乎說錯了句話,下意識去挽海寂的胳膊:“可沒有說我們家阿寂年紀大就該配我那傻兒子的意思。”
這樣的動作,宋巧妍從前做過無數回,沒想到隔了這許多年,倒還依然順手。
海寂任她抱著,看著古尚遠表面上在忙活,實際上一直豎著耳朵企圖偷聽這邊的談話,對宋巧妍說:“我沒有成親的打算。”
要不是宋巧妍心早就偏到海那邊去了,換了個愛子如命的母親,聽了海寂這明擺著不會對她兒子負責任的話,肯定要掀了桌把人攆出去了。
可她自己就困在這深宅大院里,終日行屍走肉般活著,早對婚姻一事失望透頂,只恨當初沒聽徐知樂的規勸,還笑她天真幼稚。
宋巧妍只沉沉地嘆了口氣,看向海寂的眼神里有慈愛也有惘然,“不成親好,你是個好孩子,即使你願意嫁來古家我也不會同意的,外面的世界那麼大,干嘛非要往別人家烏漆抹糟的後院里鑽呢。”
“我是無所謂,他們古家指望他傳宗接代,跟我又沒什麼關系。好歹母子一場,只要他自己做了選擇,過得開心,我也沒什麼好遺憾和愧疚的了。”宋巧妍並非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只是她早早就耗盡了心力,沒有多余的氣力去關懷一個跟別人姓的孩子。
後來古尚遠有意和她修復關系,想盡辦法討好她,脾氣秉性也和他父親完全不同,她才勉強願意接納他。
不像海寂,她第一眼看到海寂,看到她肖似徐知樂的面容,感受到她如同徐知樂一樣堅毅倔強的性情,就不禁倍感親切、熱淚盈眶。
她的知樂,時隔多年,終於肯回來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