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恩仇
松岩鎮,是青州轄下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鎮,處在南通北達的位置,來來往往的商隊雖然不少,卻鮮有同時入駐有這麼多人的時候。
鎮里為數不多的幾間客棧已經爆滿,連柴房收拾收拾都有人住了,有些膽子大的鎮民也大開門戶,把家里的房間騰出來給外來人住。
鎮上有幾個鎮子中最大的鏢局——壽安鏢局,鏢局有一個極大的演武場,據說能同時容納幾千人入場。
在江湖里傳的沸沸揚揚的群英會,就在這里舉辦。
入場者均需繳納一兩銀,且需報上江湖名號,可以攜帶武器,但必須經過檢查。
對於求知者而言,朝聞道,夕死可矣,對於對江湖傳說趨之若鶩的江湖人來說,好像也是這樣,哪怕和蔣士英無冤無仇的人,也大費周折地一路趕來,想要見識見識這位不見首尾的高手,到底深藏著怎樣的絕世武功。
周小刀扛著一柄大刀上氣不接下氣地終於趕到松岩鎮時,本以為自己來遲了,卻意料之外地發現,大街上的人多得驚人,像是年末趕廟會的人那樣多,卻又不見廟會那樣其樂融融的熱鬧氣氛。
他拄著刀柄喘著氣,打量著周圍來來去去的人的臉色,越看越覺得奇怪,有些人神思恍惚,仿佛神游九天之外;有些人滿面潮紅,激動得和周圍人指手畫腳,有些人長吁短嘆,口中不時嘖嘖稱奇……
嗡嗡的人聲如鼎中沸水,鼓脹得他耳中嗡鳴,卻完全聽不清這些人在說什麼。
發生了什麼?是他來遲了嗎?殺害他父母的凶手呢?還在這里嗎?
身後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本就累得打顫的雙腿一下子沒撐住,整個人摔一屁股蹲兒。
“你小子,怎麼這麼不聽你師傅話?不讓你來不是為你好嗎?你這點伎倆出來送什麼死?”同樣背著大刀的中年男子佯裝怒氣地訓了周小刀幾句,想起之前看到的場景,又不禁感嘆道,“可惜啊,你還是來晚一步嘍。”
周小刀心急如焚,受不了劉忠慢吞吞的語氣,催問道:“劉師伯快別賣關子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劉忠抖了抖兩袖,緩緩吐出口氣,正色道:“蔣士英,死了。”
“什麼!”周小刀驚得想站起來,卻被身前的桌子腿絆倒,身子隨著歪倒的板凳一起倒地,摔了今天第二個屁股蹲兒。
周小刀聽著劉忠講他今日的見聞,越聽越不可置信。
“就一掌?怎麼可能呢?”
“是啊,怎麼可能呢。”明明是親眼目睹,劉忠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蔣士英囂張,也有他囂張的本錢,說是切磋,卻跟招貓逗狗似的,玉門樓的戚九,伏流山的何不憂,碧霄山莊的楊寇,哪個不是一方響當當的人物,在蔣士英手下也沒走過幾十招。本以為天底下沒幾個人能制住他了,誰能想到……”
那一掌看似平淡至極,風未動,身未移,連蔣士英都輕飄飄嗤笑一聲,全然沒看在眼里。
然而也是這一掌,在逼近之時讓蔣士英容色大變,倉促躲閃卻被掌風牢牢鎖在原地,繼而從高台之上被高高拋起,又狠狠跌墜在演武場中央。
猛烈的勁風掃蕩起地面厚重的塵土,鋪天蓋地的沙塵迷住了在場眾人的眼。
而當眾人重新睜開眼時,只見演武場自中間那個血肉模糊的身影起,兩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正在向四方蔓延,一直延展到看台邊緣才堪堪停住,演武場中央更是布滿了細密的碎紋。
眾人心中驚駭,不由自主抬頭看向那高台之上,一身粗麻短打的高挑女子負手立在高處,隨意束起的馬尾被風吹起。
她神色不見半分傲然,目光緩緩掃過看台一周,有如實質的威壓卻讓眾人紛紛低頭避開她的眼神。
平淡沉穩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無聲的演武場上空:“蔣士英已死,群英會到此為止,諸位請回吧。”
但卻沒什麼人把這句話真的聽進去。
所有人腦中都還在懷疑著:蔣士英,真的死了?
然而就見那女子從高台之上一躍而下,步態從容地走到看台旁,道一聲“借用”,隨手抽了一把劍,走回中央,一劍將蔣士英頭顱砍下,女子在劍背上屈指一彈,劍身輕顫,恢復平穩時已不見血跡,然後物歸原主。
這下眾人終於回過神來,蔣士英,真的死了。
不可置信瞪大了雙眼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灰撲撲的更顯狼狽。
有人大著膽子顫聲問她的名字。
她凝眉還未作答,卻見看台上跳下一個長身玉立、劍眉星目的青年,他興奮得滿面紅光,衝她大聲喊道:“海寂!”
隨之而站起的還有散布在看台各處的便衣捕快,是官府一早埋伏在場內的人。
朝廷發了懸賞,昨日才傳到鎮上,以黃金五百兩和四品武將之職懸賞蔣士英的人頭。
而今日就有人揭了榜來取了蔣士英的人頭。
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的蔣士英,就這樣毫無還手之力的敗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手下。
那女子坦然地拎起人頭,神態自若,像是拎著一桶剛從山上打來的水,她把人頭又隨手塞到向她走去的青年手里,青年手一抖,差點就脫了手,趕緊擺手喚人拿了個盒子來將人頭裝了進去。
“我的事做完了,其余交給你了。”女子隨意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絲毫不在意自己已然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信步離開了場地。
青年的目光追隨著女子離開的身影,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熱切,直到大門緊閉才恍然回神。
隨後,他將事先就准備好的蔣士英的罪行和罪證一樁樁一件件羅列出來,每說一件都引起一片嘩然……
周小刀聽著,亦是思緒紛雜,久久說不出話來。
殺害他父母的仇人已經身死,他應該釋然,應該暢快,可這太奇怪了,他半月奔波,好不容易一路趕來,卻因來遲一步,既未見上仇人一面,也不知道替他手刃仇人的恩人是誰,只能從劉忠顛叁倒四的描述里想象當時的場景。
他又問劉忠:“師伯你方才說,她叫什麼?”
“聽那官爺叫她海寂。”劉忠道,“不知道我聽岔了沒有,不過反正過不了多久,她的名字在江湖上就會傳得人盡皆知,朝廷那邊或許也會有公示,總會讓你知道的。”
周小刀低頭把這個名字在心里念了幾遍,劉忠卻忽然晃起他的胳膊,讓他朝酒館樓下看。
“就是她,就是她!”
周小刀立刻轉頭朝樓下看去,只看到一女子牽著一匹馬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周圍的人有些認出了她,不自覺退後幾步,在擁擠的道路上竟生生給她讓出了一條頗為寬敞的路。
大汗淋漓的青年追過來,身後還帶著一些捕快,其中一個捕快拎著一個方形的黑木盒子。
青年不知問了什麼,女子只抱臂輕輕地點了幾下頭,平靜的眼神卻掠過青年,朝樓上看去。
有那麼一瞬間,周小刀覺得她在看自己,那狹長的眼睛里明明不含什麼特別情緒,掃過來時卻讓人感覺如同身置無垠大海上的一葉孤舟,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浪潮隨意掀翻。
他不敢與之對視,只能倉惶避開。
等他鼓起勇氣再看去,卻見女子早已上了馬行出一段距離了,而青年站在原地有些發愣,緩緩地竟露出絲有些傻氣的笑來。
女子在馬背上挺直的背影漸行漸遠,與熱鬧的市井有幾分格格不入,周小刀的目光收回,又落在那捕快手里的方盒上。
那里面裝得應該就是他仇人的頭顱了,周小刀想。
這樣一來,也算他都見到了。
回去師傅怕還要責問,他好歹是不虛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