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坊主
密林是極佳的埋伏偷襲的地點。
細密如毫毛的針雨從四面八方撲來,將小路中央的一人一馬籠在其中。
海寂反手一掌拍在馬臀上,高大的馬匹仰天一聲嘶吼,聲浪竟將襲來的細針悉數震折,嘩啦啦在周圍落了一地。
窸窸窣窣,似乎是有人要逃跑的動靜。
海寂從馬背上躍起,在不遠處一棵樹上拎下一個男子扔在地上。
男子一身玄色鑲金邊的長衫,青紋玉制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裹著寒霜的眼睛和艷紅的唇。
另一道身影也跟著現身,他連忙上前扶起地上的男子,埋怨道:“我早跟您說過了,不要再來招惹她……”
馮缺難得換了一身男子裝扮,長發高束,面罩遮臉,斂去眉眼間的瀲灩風情,只是個面容過於秀美的青年而已,看起來和名妓茶語沒有半分關聯。
“青玉坊坊主?”海寂像是在問男子,但實則是看著馮缺問的。
誰主誰仆,在海寂這里,都要打亂了重新排。
馮缺尷尬地笑了笑,正要開口,馮玉卿卻推開了他,不卑不亢地開口:“早在馮缺口中就聽聞閣下的厲害,今日群英會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故而想向閣下討教一二,還請不要見怪。”
這人一而再不識趣的挑釁,海寂懶得應付他這些場面話,這類人無非就是可用的就招攬,不可用的就除掉,除不掉的就拉攏結交,利字當頭,步步計較,屬實無趣。
她只看向馮缺,“你選好了嗎?”
馮缺一愣,隨即意識到她在讓他從坊主和她之間做個選擇。
這有什麼好選的。
坊主教他養他,就算苛刻至極,也總有一份再造之恩。
而海寂只是他任務路上碰到的一顆硬釘子而已。
他沒有感覺到什麼面臨選擇的猶豫和糾結,只有不受控制撲通撲通跳起來的心髒昭示他的喜悅和激動。
她這樣問,是說明,她是想要他的。
他的一生,除了被拋棄就是被利用,從沒人在乎他的感受,詢問他的意見,只把他當作待價而沽的貨物或是一件趁手好用的利器。
而今她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的選擇。
這確實沒什麼好選的。
他的心早就偏了。
起初是東倒西歪,後來是壓倒一片。
馮缺不奢求她的愛戀,不奢求她的真心,只盼她偶爾的回首一顧,就算只是不經意的垂憐,他死水一般的一生也才因此終於活了起來。
馮缺輕輕拉上她的手,青蔥般的指尖搭在她的掌心,他沒用什麼力道,做好了隨時被甩開的准備。
這就是他的選擇了,哪怕下一秒坊主就要他去死也無所謂了。
馮玉卿變了臉色,這樣當眾的背叛讓他十分下不來台:“馮缺!”
雖然只是隨口一問,但馮缺的選擇也在海寂意料之中。
在她看來,馮缺向來是識時務的人。
她輕輕拍了拍馮缺的臉,示意他退到一邊,上前拎起馮玉卿,在他激烈的反抗中卸了他的手腳。
“你要是有什麼好東西,也給他嘗嘗吧。”海寂隨手把馮玉卿扔到一旁,剛才還意氣風發的青玉坊坊主,此刻像一塊抹布一樣無力蜷縮在一旁。
馮缺立刻會意,在身上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滿意的東西。
紅色的藥丸被塞進嘴里,馮玉卿眼中怒意更盛,口齒含混道:“馮缺,你等著……”
“坊主快別動怒了。”馮缺笑得眉眼彎彎,“坊主知道這是什麼,您越是動怒,這藥效就起的越快。坊主對我有養育之恩,馮缺不敢忘,只要回頭我拿到了沉香子蠱,就把解藥給您,絕不讓坊主多受一天折磨。”
背叛和羞辱帶來的恥辱感衝昏了馮玉卿的頭腦,他看著翻身上馬就要離開的海寂,突然下了決心般開口:“你不想知道,我長什麼樣子嗎?”
海寂放下了手里的韁繩。
本來他長什麼樣子,海寂是不在意的,可他這樣一吼,倒確實有點意思了。
她讓馮缺摘下他的面具,馮缺卻猶豫了,但他沒敢違背海寂的意思,還是摘下了馮玉卿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白皙如玉的面龐,因為怒氣,臉上泛起了薄薄的紅暈,論起美貌來,竟是絲毫不輸於馮缺,五官每一處都仿佛精雕細琢過一般,眼中含霜更襯得他孤高清冷,獨立於世,偏偏他又狼狽地坐在地上,像是天池的菡萏沾了凡塵的淤泥,更有幾分破碎凋零的美感。
“所以呢?”海寂眼神卻落在他眼角微不可見的細紋處。
馮玉卿深吸了口氣:“你要他,不就是圖他那張臉嗎?他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他不能給你的,我也能。”
這話就實在難聽了。
馮缺沒有什麼,馮玉卿一清二楚。
馮缺的臉色瞬間難看下來,只恨身上沒帶其他更毒更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藥。
“是童子身嗎?”海寂又問,從上到下打量了馮玉卿兩叁遍。
居高臨下的打量貨物般的眼神讓馮玉卿如芒在背,臉色時青時紅,他咬牙道:“是。”
他也沒有扯謊,就算手底下有很多風塵場合,情欲是他達到自己的種種目的的極好手段,他反而對這種事愈發反感厭惡起來。
海寂沒有下馬,微微搖頭:“可惜了,你太老了。”
她還有事要做,不想為這無趣的老男人浪費時間。
又想出賣身體和容貌,又在心里藏著恨意和不甘,恨不得全天下都要為他的目的讓步,而他自己每做一分讓步都是忍辱負重,只等某一天翻盤之後再悉數討回。
這樣的人,她見的不少,只是馮玉卿有一張過於出色的臉而已。
但同時,他又把自己的臉的價碼看得太高了。
馬鞭一揚,塵土都被拋在馬蹄之後。
馮缺看著女子絕塵而去的背影,心里像開出了大片大片的花似的燦爛無比,臉上更是完全掩飾不住明媚的笑意。
他俯下身子,仔細端詳著馮玉卿的臉,口中嘖嘖稱嘆:“坊主的容色,我是自愧不如,坊主的臉皮,更讓我自慚形穢。”
“怕是還得再修煉二十年,我才能達到坊主您老人家的程度。”馮缺刻意把“二十年”和“老人家”咬得特別重,滿意地看到馮玉卿越來越黑的臉色。
馮玉卿此刻狼狽的樣子,在馮缺看來屬實難得,他從來都是那樣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們不斷地廝殺、掙扎,不論他們之中誰死誰傷,他都一臉冷漠地把失敗者扔進萬蛇窟里,再淒厲的慘叫也不能引起他一絲動容。
馮缺怎能不恨他?
他寧願自己一開始就凍死餓死在最開始被拋棄的巷子里,也不用這麼多年在馮玉卿面前搖尾乞憐、垂死掙扎,只是恨意被懼怕壓下,多年的壓迫帶來深入骨髓的服從,他甚至從沒起過一絲反抗之心——在他遇到海寂之前。
原來,馮玉卿,也這樣不堪一擊啊。
馮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一直堆積的陰郁終於雲開霧散,身體也像擺脫了某種沉重的束縛一樣輕盈自由起來,抬眼再看眼前的世界時,都感覺清明了許多,像是剛被一場清冽的春雨洗刷過眼簾一般。
這是馮缺不曾體會過的感覺。
宛如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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