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籬笆
低矮的籬笆圍著兩間破敗的泥土房繞了一圈,籬笆里面一大半的面積墾出來用來種菜,絲瓜藤七扭八歪地爬在籬笆上,角落里的雞窩養了兩只雞,沒精打采地臥著。
海寂一路尾隨男子,直到他一進了院,就直奔水井,飛速把衣服脫了泡在水盆里,抄水衝洗著身體。
還真是不見外啊。海寂眉心跳了跳。
海寂沒有避開的自覺,隔著籬笆觀察男子裸露的身體。
他身材精瘦,皮膚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有些蠟黃,但大約長年勞作,臂膀和小腹處也有些不明顯的肌肉,背後一道長長的疤痕從突起的蝴蝶骨一直劃到腰際。
他清洗過身體後,又把泡在水盆里的衣服揉了揉,擠干水晾了起來。
然後,然後他坐在水井邊發起呆來。
不知想起什麼,竟露出似乎是委屈的神情來。
這個呆子也不知道換身衣服穿上嗎?難道他在等衣服晾干嗎?
即便現在這樣好的日頭,等衣服晾干也要下午了。
海寂的腳動了一下,到底也沒有邁出去。
她答應東蘭答應得輕巧,真到此刻卻發現腳步異常沉重。
男子發了一會愣,眼珠轉起來,從他右手邊的籬笆開始,繞到中間的菜園,又繞到左手邊的籬笆,然後,透過籬笆的縫隙,看到了籬笆外的海寂。
男子眨了眨眼,仿佛在確認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果然,等他再睜眼的時候,籬笆外的人已經消失了。
“穿件衣服吧你。”突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男子猛得轉頭,被近在咫尺的海寂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地向後撤,眼看著就要跌入井中。
海寂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身形佝僂的阿婆給海寂倒了一碗水,碗上有個豁口,阿婆特意把碗轉到沒有豁口的那一邊對著海寂。
海寂道了謝,這會兒的確也口渴了,端起碗叁兩口喝光了。
“這孩子,是我撿的。二十五年前,在村東邊那條河旁邊槐樹底下,不知道從哪里衝過來的,撿到的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臉上一片淤青,看著是想給捂死的,也不知道誰能對那麼小的孩子下那麼重的手。”阿婆說起當年的事忍不住長吁短嘆,“撿回來之後,給喂了幾口米水,也沒指望他真能活,誰能想到這孩子真就挺過來了。當時說這孩子福大命大,現在想也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禍。不會說話,腦子也不靈光,我老婆子孤身一人,給他置辦不起彩禮,也就沒姑娘看得上他,二十五六了還是光棍一個。”
海寂看看一臉茫然的徐槐安,心想,老光棍的兒子繼續打光棍,也不失為一種傳承,老光棍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您說給他取名叫徐槐安,敢問婆婆是隨了誰的姓。”
“是我老婆子的姓啊。我撿他的時候已經守寡守了十幾年了,也記不清那死老頭子姓什麼了,就干脆讓他隨了我的姓。”
世間竟是有這樣巧合的事,因著這姓氏的緣分,海寂看徐槐安的目光帶了兩分溫度。
徐阿婆人老成精,眼神雖花了但也能夠十分敏銳地捕捉到海寂和徐槐安的相似之處,她支使徐槐安去廚房看著灶火,自己去房內拿出了壓了多年箱底的衣物。
海寂仔細端詳著衣物,有一處縫補的針腳格外歪歪扭扭,衣服是淺粉色的,衣角邊緣繡了朵不對稱的小花,不像是為男孩准備的衣物。
海寂心里已有了數。
“這看著,像是我娘的針腳。”海寂輕輕撫平衣物上的褶皺。
“這麼說,你是小安的……”徐阿婆沒有細揣摩當時的情景,沒有追問徐槐安當年何以落得那副境地,或許以她的年歲和閱歷,早已不糾結什麼對與錯、是與非。
她只是有點意外和驚喜。
“不知道你娘如今是什麼樣的想法……”徐阿婆斟酌著說。
“我娘已經去世了。”海寂平靜地說。
徐阿婆訝異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繼續說:“你願意跟著小安來到這兒,說明對這個哥哥總有幾分在意吧。你也瞧見了,我和小安這麼多年相依為命,我把他看作親生骨肉,我這副身子骨不知道還能喘氣到哪天,但小安總叫我放心不下。若是你還念著這點血緣,以後,能不能多少照顧他一些,他是個好孩子,會念著你的好的。”
海寂卻沉默了,徐阿婆以為她或許有什麼難言之隱,只訕訕地捏著衣角,沒再開口。
“我並非不能幫他。”海寂終於是說,“我認識一位神醫,可以請她幫忙診治徐槐安的啞疾,我也可以給他一處安置,讓他日後衣食無憂。但,我做這些有個條件,我身患怪疾,需至親之人的血入藥做引……”
她沉默的空檔里,想過很多說法,蒙騙這樣一對孤兒寡母並不是一件多難的事,但她選擇坦誠以告。
有權拿走徐槐安生命的只有給予了他生命的徐知樂,海寂沒有權利從他這里拿走任何東西,只能同他交易。
既然是交易,就開誠布公好了。
雖然開誠布公的結果是她被徐阿婆揮著拐杖趕出了籬笆外。
日頭仍然毒辣,海寂站在毫無遮蔽的泥土地上,有一瞬間的頭暈目眩。
雖然這樣的結果在她意料之中,真被趕出來的時候,她腦中的第一想法是,該如何向東蘭交代呢。
罷了,事情未必沒有轉圜的余地,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海寂想著,准備先回海運山莊。
才剛邁出幾步,腹腔里倏忽有一簇火焰燃起,之後愈演愈烈,強烈的燒灼感迅速蔓延到全身。
距離上次發作已有半年多的時間了,海寂幾乎都要忘了這回事。
雖則每次發作的時間間隔在不斷拉長,每次的痛苦程度卻在逐步遞增,海寂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滾燙的刀尖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在叫囂著膨脹,仿佛已經到了爆體而亡的邊緣。
海寂竭力安撫身體里躁動的氣息,卻終究只是杯水車薪。
人的意志可以挺過刀山火海,肉體卻脆弱到輕易就會灰飛煙滅。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落入海寂眼底的,是一抹粗麻布衫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