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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灰燼

海寂(nph 女性向) 彪子 2121 2024-03-02 00:38

  海運山莊有個歷來已久的規矩,殺了上一任莊主的人,便可以坐上莊主的位置。

  這也是海運山莊最初姓海,後來幾番更姓的原因。

  巧的是,過了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海運山莊又姓回了海。

  海寂做上莊主的第一件事,把老光棍,那個之前叫海坤的人,她所謂的生父,改回了他原本應該冠的姓。

  主子給的獎賞,當然可以被主子隨意收回。

  老光棍珍藏的家譜里,明明白白寫著他們這一脈是如何由姓苟變為姓海的。

  現在或許該再添上一筆,他又是如何改回苟姓的。

  海運山莊重新姓海,卻和老光棍沒什麼關聯了。

  老光棍沒什麼遺物,海寂便把他生前最看重的家譜埋進去,立了個實際上也沒有衣冠的衣冠冢,不太規則的勉強算是方形的石碑立得有些歪扭,上面除了刻痕深深的兩個大字“苟坤”之外,再沒有其他字。

  墳挖得不深,或許不久就會被風吹開表層的土,會有野狗跑來將露出一角的破舊家譜拖拽出來,用鋒利的牙齒將其撕個稀碎。

  然後,然後並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

  她遣散了山莊里所有的奴仆,把賣身契堆成一座小山,其中也有她自己的,通通都一把火燒盡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歡喜得了自由,有人擔憂沒了生計。

  但他們最後都不得不被熊熊燃燒的大火逼得離開了這座巨大的囚籠。

  雕欄畫柱、亭台樓閣,盡數付之一炬。

  舊日的繁華與醃臢,都再也無跡可尋。

  世上再沒有海運山莊了。

  海運山莊名下那些零零散散的生意,就都丟給東蘭去收拾。

  反正術業有專攻,這不是海寂該操的心。

  蔣虹升明白成王敗寇,更何況這是海運山莊多少年的規矩了,他拖著殘腿,卷了些細軟就離開了。

  蔣青桓卻像瘋了一樣。雖然他本來就是個瘋子。

  小少爺不再是小少爺了。

  他失去了身份帶來的光環,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有些賬總歸是要算的。

  “你不要海運山莊,也不要我,是不是?”蔣青桓踩在一片廢墟之上,衣擺上沾了大片大片的黑灰,“你怎麼不把我一起燒死呢?你想我死,對吧,你一直想我死,你想我爹死,你想所有踩在你頭上的人都去死,是不是?你就是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你同我歡好的時候也一直想著怎麼弄死我是不是?”

  蔣青桓幾乎聲嘶力竭了,聲音都在打顫。

  海寂站在難得的干淨地面上,冷眼看他發癲。

  “你和你爹一樣,都太看得起自己了。我想站起來,卻未必就要殺光踩在我身上的人。但我的確想殺你,蔣青桓,因為你該死。”

  海寂望向烏雲壓下的天空,明明剛才還是明媚的艷陽天,轉眼就變得暗沉沉的。

  她摸了摸額角的疤痕,用平穩至極的口吻向蔣青桓說起一個個人名,孫嬤嬤、秀茹……

  有一些蔣青桓還有印象,有一些他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誰。

  他印象最深的是孫嬤嬤,那是他幼時最依賴的奶娘,給過他無數的溫暖和關愛,可她為什麼不能只對他一個人好呢?

  為什麼隨便的一個丫鬟小廝就能分去她憐憫慈愛的目光,為什麼她的眼里不能只有自己?

  為什麼她還要偷偷摸摸地去給其他人送去關懷?

  他越是在意孫嬤嬤,就越是感到五髒六腑都嫉妒到扭曲在一起般痛苦。

  於是他只能選擇除掉讓自己痛苦的源泉。

  而其他人,下人們的生殺榮辱都只在主子一念之間,他無論對他們做什麼不都是理所應當嗎?

  蔣青桓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海寂並不指望蔣青桓能有一丁點的悔意,就算有,也沒有任何價值。

  她只是在做一場宣判,一場耽擱了太久的宣判。

  “蔣青桓,你該死,我若想殺你,是再輕而易舉不過的事。但這樣既不能讓我痛快,也不能讓你受到該有的懲罰。所以我要你失去一切,用你後半生承受的所有苦難來為她們贖罪。”

  她用匕首挑斷了蔣青桓的右手手筋和右腳腳筋。

  不再是少爺的蔣青桓本就沒有好日子過了,而斷了一手一腳的他更是注定了只能在泥潭里打滾,嘗遍人間飢寒,遭盡世人白眼。

  蔣青桓站立不住,整個人跌進廢墟,身上、臉上,都沾滿了焚燒過後的灰燼,與整片廢墟仿佛融為了一體。

  他抖著身子大笑起來,笑得煙灰竄進了喉嚨,嗆出大顆大顆的眼淚。

  “你……”你真的不必如此大費周折。

  他看著就站在幾步外的海寂,她站得不遠,卻是他無論如何也跨越不過的距離,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觸碰到她了。

  “你果然是不要我了,你一直都厭惡我,現在你終於可以徹底把我甩開了。”他仰面躺在烏雲之下,已經有零星的雨滴落下來,和他眼角的淚混在一起,將他被煙灰抹髒的臉劃出一道道痕跡,全然看不出曾經是多麼精致漂亮的一張臉。

  他狼狽的姿態和灰敗的神情不能引起海寂一絲的憐憫。

  只因蔣青桓是一個自私到極點,永遠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瘋子。

  他不在意周圍人為他做了什麼,又因他受到怎樣的傷害,哪怕事到如今,他心里仍沒有一星半點的追悔和內疚,他只在乎自己被拋棄被放棄被無情丟棄了。

  多麼可笑。

  雨下得大起來了,海寂不想再逗留,對於蔣青桓來說,打他罵他欺辱他都反而是賞賜和享受,只要分給他一絲眼神,他就能在那哪怕充滿惡意的目光里暢快得渾身發抖,而只有徹徹底底的漠視,才能讓他墜入無人打撈的泥沼,終生與汙泥為伍,永世不得翻身。

  她曾經對他下過很多命令,都不帶什麼感情,臨走前,為他留下最後一個命令,卻是滿懷恨意的:

  “蔣青桓,活下去。”

  艱難地、卑微地,痛苦掙扎地,一直活下去。

  是命令,也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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