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為將
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赫連柘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連拿下了羌州兩座城,第叁座城也危在旦夕。
老皇帝險些從龍椅上跌下來。
滿朝文武亂作一團,痛罵南疆人不講道義,言而無信,去年才定的協議今年就迫不及待撕毀了,屬實無恥。
然而當老皇帝頭疼地問有誰願意領兵迎戰時,吵吵嚷嚷如廟會般的朝堂又頃刻鴉雀無聲了。
若是迎戰西夷或是北狄,或許還有人願意去一趟,多少賺些功勛。
但那赫連柘凶殘異常,不僅殺人如麻,甚至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也做得出來,對上他就是個不死不休。
他不講究善待俘虜那一套,屠城、坑殺,都是他十幾歲時就能做出來的事,落在他手里的俘虜極少有全須全尾地回來的。
光是死在他手里的大越將領,大大小小也有幾十個了。
老皇帝眉頭快要擰成疙瘩了,他不是不知那赫連柘凶殘成性,不過朝中無一人敢出戰,他們大越男兒未免太沒有血性了。
他正焦頭爛額之際,底下角落里一個毫不起眼的官員站了出來。
“陛下,臣倒是想到了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
裴雲朝舔了舔干澀的唇,再一次欲言又止,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海寂在他房里坐了有半個時辰了,既不說來意,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只隨便翻著他房里的書,順帶呷幾口他桌上的茶。
她品茶鑒書,怡然自得,裴雲朝卻如坐針氈,坐立難安。
誰讓她上次說過那樣的話,裴雲朝見不到她的時候就時常胡思亂想,一見到她更是思緒混沌,忍不住揣測她是不是讓他“還債”來了。
可她坐了這麼長時間了,話沒說幾句,連眼神都沒給過他幾個。
就當裴雲朝思緒已經跑偏到她是不是想讓他主動,想要考驗考驗他的時候,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來人竟是頓也沒頓,直接推開了他的房門。
“雲朝……”那人喘著粗氣,顯然跑得很急。
裴雲朝無比慶幸他沒把自己那荒唐的念頭付諸實施,他無奈地看向又是一臉錯愕的陳凌,實在不明白他向來沉穩,為何今日如此失態。
“師兄先喝口茶喘口氣?”他倒了杯茶遞過去。
“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哪還顧得上喝什麼茶,你快收拾收拾,現在就離開京城。”陳凌一看海寂在這兒,便知裴雲朝根本沒把他的規勸放在心上,但眼上也顧不上這許多了,得讓裴雲朝趕緊走。
“啊?”裴雲朝一頭霧水。
海寂又給自己添了半杯茶,閒閒看著裴雲朝和陳凌來回拉扯了半天,陳凌不把話說個痛快,裴雲朝偏要追根問底,二人久久僵持不下。
南方的戰事緊急,刻不容緩,朝中沒有願意出戰的將領,也的確無人能當此大任,公主安插在朝中的人順勢向皇帝推舉了裴雲朝。
說他自幼習武,武藝超群,又出身武將世家,飽受熏陶,是和赫連柘旗鼓相當的少年英才。
皇帝聽了果然心動,要召裴雲朝入宮覲見,這一見,保不齊就要直接下旨遣他去迎戰了。
此行凶險,陳凌和裴雲朝好歹師兄弟一場,得了消息便匆匆趕來提醒裴雲朝躲開這禍事。
“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裴文墉拄著拐杖,身邊還有一個小廝攙扶著,才進了院就對裴雲朝吼道。
“爺爺,你們總要跟我說為什麼啊,到底出什麼大事了?”裴雲朝上前去攙扶裴文墉,他們越是不說明白,他越是不能走了。
“這不是你該問的事,你要是還當我是你爺爺,就不要再多問,趕緊收拾東西滾蛋!”裴文墉揮著拐杖攆裴雲朝,轉頭又看見還端坐在桌前看熱鬧一般的海寂,氣不打一出來,也沒有待客的心思,“你怎麼在這兒?來做什麼?”
裴雲朝突然開了竅似的,也去問海寂:“你肯定知道對不對?你來找我,肯定也和這件事有關是不是?到底是什麼事,跟我們裴家有什麼關系,為什麼我爺爺非急著趕我走?”
“這我可不知。”海寂起身,將從他書架上抽出的書又放了回去,“我只是來看看你而已。”
裴雲朝被她輕飄飄一句“來看看你而已”惹得面上燒紅一片,非常不合時宜地走神了。
裴文墉氣得一拐杖敲在他頭上,沒想到這不成器的孫子總是忤逆他就罷了,竟還是個因為女人一句話就能暈得東倒西歪的。
海寂正欲告辭,裴文墉忽然攔住了她。
“依你看,什麼樣的人適合做將軍?”
陳凌和裴雲朝都不明白裴文墉為什麼要問海寂這個問題,目露疑惑。
海寂不驚不慌,稍作思索便開口道:“為將者,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要知人善用,擅排兵布陣,自不必說。若依我看,為將者,最要緊是一個‘全’字,必得著眼全局,不可貪圖眼前近利,不可計較一時得失,進退果決,進則不追窮寇,退則早備後路。諸如天時、地利、人和,雖難得顧全但也可一一圖謀,所謂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故最關鍵是軍心穩固,軍心之本,即為將,將軍雖不必時刻衝鋒陷陣,但若是殺伐果斷、無往不利,於鼓舞軍心則有奇效。”
她一番話惹得眾人神色各異,裴文墉凝眉沉思,陳凌目露驚訝,裴雲朝則一臉茫然。
裴文墉又看了一眼裴雲朝的神情,更是心中絕望。
他唯一的孫子,雖然武學天資不差,卻實在不是做將軍的料。
裴雲朝自小也讀過許多兵書,可就如其他許多只知紙上談兵的人一樣,若說學到了些什麼,也僅僅是那些看似精妙的計策和引人驚嘆的奇招,但戰場瞬息萬變,最忌諱便是生搬硬套,時時想著該用何種計策,反而是最下乘的。
海寂所言,竟像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一言便能切中要害,打仗最忌拖泥帶水,囿於過往所失而難下決定,而同時她又將自己的最大優勢展現在他們面前——她太強了,強到無人能不被這樣的將軍所鼓舞。
可惜。裴文墉心下大為遺憾,可惜這樣的人傑居然生為女兒身。
這樣遺憾的感覺太過熟悉,但又太過久遠,以至於裴文墉也走神了許久。
在記憶深處,是一張倨傲倔強的小臉,總是言語尖銳地同他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多年以前,每每他驗收兒女讀書習武的成果後,都不免扼腕嘆息。
“兆英,若是你是男子,你哥哥是女子便好了。”他總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哪怕他願意教導女兒習文習武,允她不必學女紅刺繡,不用困於閨閣,可無論她學的多好,他的爵位,他的府邸,他所有的榮耀和家產,都無法交給她,不是他不想、不願,而是世人不允,世道不允。
裴文墉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他只是做了和其他所有父親一樣的選擇,卻永遠不能得到女兒的理解。
從女兒懂些人事起,她們就不斷地爭吵、冷戰,甚至有時還會動起手來,全然不像別家父女那樣和睦。
當初他親手將她鎖進房間,聽她拍著門大聲喊:“裴文墉,你真是我爹嗎?我呸!我沒有你這樣的爹!”
他氣得不許下人給她送任何吃食,勢必要逼得這個逆女低頭認錯。
然而她就真的不再要他這個爹了。
二十多年了,他已經垂垂老矣,卻再也沒等到女兒回來見他一面。
而今,他仿佛見到當初那個耀眼奪目、光華熠熠的女兒又站到了自己面前。
不過,若要是她真站在這里,聽到他適才不由自主的嘆息,或許又要跳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老不死的有眼不識泰山了吧。
是他真的做錯了嗎?
回過神來,裴文墉略顯渾濁的雙眼緊盯著海寂,問她:“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顯然做足了准備,他甚至都猜不出她是為了什麼,因為她的准備太過充分,以至於似乎無論給她什麼,她都能穩穩接住。
海寂沒有錯過裴文墉剛才的每一絲表情變化,他的可惜、遺憾,他的愧疚、無奈,以及他的悔恨、茫然,即使在他皺褶遍布的臉上表露得微乎其微,也被她盡數捕捉到了。
但她仍然只是似平常一般,客氣地輕笑了一下:“您不妨想想,我們該得到什麼。”
她說“我們”,因為她們本應得到,卻永遠只能失之交臂的東西太多,僅僅因為她們是女人。
裴文墉到底能不能想通,海寂並不在意,她只是臨走前別有深意地看了裴雲朝一眼,對裴文墉說:“令孫不願離開,他年紀也不小了,有些事也不必強求。”
然而落到裴雲朝耳朵里就變成了,她不想他離開,她希望他留下來。
裴文墉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之前的悵惘和凝重全都被怒氣衝散,抄起拐杖向裴雲朝砸了過去。
真是沒一個讓他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