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程度上講,當凌初的經紀人其實也並不算一件壞事。
林圖在確認好自己想買的區域後,在取款機上查詢了一下自己工資卡的余額。
雖然對於她所背負的債務而言,里頭的數字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是在遠離凌初所在的城市,它們已經足夠她在有山有水的別墅區買下一棟位置不錯的小樓。
“小姐您看……這塊地區我們當時規劃……”
房產中介在源源不斷的跟她講述她所看中的這處樓盤的優點,這套三年前由明家旗下的地產公司開發的別墅項目目前已經售罄,唯一的一套房源是來自兩天前前來登記的一位不願意公開姓名的先生,掛了一個便宜到有些匪夷所思的價格。
“就它吧,今天就可以全款,什麼時候方便約房主簽合同。”
中介被她的態度嚇到,雖說以為這套別墅的售價整體低於市場平均值,這兩天已經吸引了不少人前來看房,可是隨隨便便幾百萬,今天就可以全款?
“那個,女士……”他有點拿不准林圖的身份,稱呼已經從小姐改為了女士,“實在不好意思,因為是委托出售的二手房源,所以我們需要提前約一下房主時間,並且征詢他的意見。”
“沒關系,有消息通知我就行。”
林圖並沒有等太久,她不過在房產中介兩條街遠的地方找了一家小餐廳吃過午飯,中介便打通了她的電話。
“您好,今天帶您看的房產今天就可以交易,但是房主有三點要求,需要您親自過來作出承諾。”
“好……。”
林圖如約重新來到中介所,一式四份的合同對方已經單簽完畢,由秘書驅車送了過來。
翻到最後,工整的鋼筆字,寫著三個有些匪夷所思的要求。
1、酒窖保留;
2、打理花園;
3、跟鄰居保持良好和睦關系。
“就這個?”
“對。”
工作人員陪笑著遞過去簽字筆,林圖在預留給受買人的位置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房產交接繁瑣又冗長的手續已經全權交給了中介代理,林圖不想再折騰了,近乎任性的交完房款之後,連夜搬進了自己的“新家”。
整潔到幾乎看不出有生活痕跡的工業裝修風格的別墅,透過整體的用色和家具搭配,不難看出這里曾經的主人應該是一位男性。
林圖翻出合同,出售人上有些潦草的手簽名字她只認出來一個模糊的“明”字。
跟那個明家有關嗎?
她失神笑笑,安慰自己世界應該沒有那麼小。
被專門提醒過的花園和酒窖她都去檢查了一遍,酒窖里的藏酒已經搬空了,不過空氣中還保留著馥郁的香氣。
花園是一個剛剛夠一個人打理的小小院落,中間用雙層木板鋪出了一條小路和一個休息區。
四周的土壤中栽種了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在休息區旁邊的位置還架了一座秋千樣的吊籃,配著一套收起來的家用折疊太陽傘。
……這看起來似乎又不像是一個單身的男性。
林圖忍不住的在意起來合同要求的第三條,跟鄰居保持良好和睦的關系。
她上網訂購了最新鮮的食材,決定第二天隨便做些什麼,然後帶著見面禮親自上門拜訪一下自己的鄰居。
明成是被林圖摁的門鈴聲給吵醒的。
沒有工作的工作日,他習慣睡到日上三竿,想到昨天剛簽出去的房屋出售合同,他好看的睡顏也苦惱的皺了起來。
這個新來的鄰居,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和善友好”。
打著哈欠慵懶的起身,連睡衣也懶得更換。
明成光腳踩在鋪設了地暖的木地板上,打開牆上的可視門禁。
林圖那張小小的臉便出現在他的視线中。
“有事嗎?”
懶洋洋的聲音,帶著些許游戲人間的飄忽。
林圖沒緣由的覺得這個聲音耳熟,可是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哪里聽過。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是昨天剛搬到您家隔壁的林圖,准備了一些食物前來拜訪,希望沒有冒犯。”
明成因昨夜空腹品酒的肚子恰到好處的叫了起來,他茫然地又打一個哈欠,摸了摸肚子,摁下了開門鍵。
“請便。”
“那,我進來了。打擾了。”
林圖准備的是一份還熱乎的早點。
規矩的進門換鞋,她將見面禮擺放在離明成不遠的餐桌之上。
充滿暖氣的房間中,懶洋洋躺在搖椅上的男人自睡袍里露出一雙修長有力的長腿,兩只胳膊隨意的搭在椅子扶手之上,正面曬著陽光,搖椅自發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著。
是長發,雖然看不見正臉,卻給人一種藝術家般的氣場。
“如果沒什麼事的話,那我就先告辭了。”
“嗯……”
細若游絲的回應,林圖甚至懷疑如果她不開口的話,這一位奇怪的鄰居會這樣直接睡過去。
“早飯都是剛做的,盡量趁熱吃。”
“ZZZZZZZ……”
林圖無奈,只能禮貌退出鄰居家的房子,困惑又不放心般的看了眼自家的院子。
真是一個不怎麼好相處的對象啊。
總不能自己錢都交了,又因為跟鄰居相處不來而讓自己搬走吧?
等到明成睡醒,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
他舒展著身體從躺椅中起身,瞥見餐桌上還擺放著用林圖新買的食盒盛著的早點,有些嫌惡的想要把它們拿起來丟掉。
手碰到食盒,食物還是溫熱的,里面東西的擺盤倒是意外的讓人有食欲。
“咕——”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明成歪了歪頭,最終還是決定拆開食盒,張嘴。
……更意外的,味道還算不錯。
“……嗯,對了,我現在的待的房子里有一個食盒……對……隔壁新搬來的人說給我的見面禮……記得安排人收拾的時候把那個洗好了還回去。”
明成懶洋洋的夾著電話,囑咐著管家接下來的事。
他回憶了一下那個讓人有些懷念的味道,又畫蛇添足般的加了一句,“也可以轉達她,有空可以常來拜訪,帶吃的。”
“……”
林圖離開的第二天,凌初已經渾身不對勁到想要抓狂。
“林圖呢?你們誰能聯系上林圖的,讓她快點給我滾回來。”
正在開車的林起才不搭理他的這點兒少爺脾氣,說好的七天假,他就決計不可能讓凌初打破他的諾言。
“十一點還有一個節目錄制,林圖爭取了很久的。”
“不去。”
凌初在汽車後座上少爺抱臂,扭頭看向窗外。
“跟她說,她什麼時候回來,我什麼時候干活。”
……神啊。
林起很有一種扶額的衝動。
凌初真的很懂林圖的七寸在哪兒,如果哪天凌初忽然宣布自己不想當偶像了,林起很懷疑林圖會直接動手把他解決了。
他原本大可不必顧慮凌初的少爺脾氣,節目參加不參加對於ACE公司而言都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只不過,想象了一下罷工七天的凌初少爺迎接休假歸來的林圖的畫面,林起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跟凌初好好聊聊。
“凌少爺,有什麼事是林圖能做而我不能做的嗎?”
“……”
凌初的臉瞬間從脖子紅到了耳根。
“問這個干嘛?!”
“想了解一下您罷工的理由。”
“要你管?!”
“很遺憾,這一周都是我負責您的工作。”
居然臉紅了……林起掃一眼後視鏡里凌初的反應,他跟林圖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些什麼?
林起沒緣由的有些擔心林圖,凌家這種地方養出來的少爺欺負起人來從來都是沒有底线的。
可是她怎麼一句話都不曾提起過?
要不然今天給她打個電話,也私下跟她聊一聊工作的事好了。
很可惜,林起的電話並沒能打通。
林圖任性的把電話卡直接從手機里拆了出來,與世隔絕,開始收拾前任主人留下的屋子和花園。
之前的房間整體裝修風格都太硬朗了,可是重新裝修又太過大刀闊斧。
林圖思索了半天,最終決定退而求其次,更換了牆壁和地面的顏色,把太過男性化的軟裝統統收到二層的空房間,再委托搬家公司布置上新買的更適合女性的暖色調裝飾。
花園的吊籃旁邊被她又追加了一個可以放書和茶杯的小圓桌,將太陽傘撐起來,午後躺在花園之中喝著熱茶吹著風,林圖蓋著小毯子眯著眼,感慨這才是真正可以被稱之為生活的生活。
不用半夜接到凌初亂七八糟的傳召電話,不用被男人半強迫半威脅的承受自己並不那麼熱衷的性事,她在這一所小小的屋子里是自由的,是安全的。
唯一讓她有些在意的就只剩下那一位古怪的鄰居了。
他不常在這邊出現,林圖休假的整整七天,甚至就只見初次拜訪時的那一回。
之後,似乎是鄰居的管家托人帶回了她送過去的食盒,清洗的干干淨淨,也不知道里邊原本盛放著的東西是被吃掉還是被倒掉了。
“家主似乎很歡迎林小姐前去拜訪。”
說著這樣話語的下人讓林圖怎麼聽怎麼都覺得不過是客套之詞。
不過既然彼此能實現表面的和睦,那她又何必將這種善意的謊言拆穿呢。
“那就感謝您家主人的盛情邀約了。”
回應她的是得體又不失禮貌的微笑,一看就能讓人察覺出鄰家的出身,那是跟她完全不在一個階層的人。
林圖休假的第六天,隔壁的小洋樓再一次的亮了燈。
彼時她正在院子里除草,一陣秋雨過後,原本應當凋蔽的雜草又頑強的生長了起來。
她帶著手套,扎著褲腿,像是一個花農一般勤勤懇懇的在一層的小花園里同不生不滅的野草們做著斗爭,不遠處,隔壁二層的露台門被人從里邊打開。
一個模糊的長發的身影端著酒杯,饒有興趣的靠著欄杆自上而下的望著她。
“今天准備吃什麼?”
那人的聲音比起上一次見面時明顯多了幾分清醒時的活力,比想象中的要年輕,隔著距離和風聲,傳到林圖耳中的時候令她險些以為自己在幻聽。
她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這樣的距離她或許要用些力氣才能把聲音傳達給對面,“你想吃些什麼?”
一個有點古怪的回應。
“火鍋。”
對面竟然還真的大言不慚的點菜了。
然後,林圖拎著快速達送上門的新鮮食材登門拜訪的時候,她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今天的秋風吹壞了腦子。
明成依舊光著腳,束了頭發,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休閒裝。
沒有名牌標記的白色T恤,淺咖色的褲子,設計師人為的在褲腳預留出了磨損後才有的幾縷线頭,這令明成整個人都顯得很隨意。
也……有些太隨意了。
林圖這一次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很鄰家的那種好看,又帶著點兒說不上的熟悉。
按理說這樣好看的人她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應該忘記他的長相,可是無論她怎麼聯想都沒辦法將明成跟記憶里的那個人完全的對上號。
“你家有鍋嗎?”
明成困惑的歪了歪頭,“沒有。”
“……”
林圖絕望了,她真的懷疑這個人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嗎?
“不介意我回家取一趟吧?”
“不介意。”明成明朗的笑了起來,彎起眼睛,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林圖的心莫名的加速跳躍了起來,耳根發燙,臉頰發紅。
……不行啊,太犯規了。
林圖捂著胸口逃一般的躲回了自己家中,不放心的又把合同翻出來看了看。
明……後面的那個字依舊辨認不出來。
她努力回想自己跟唯一一個明家人見面時的場景,他整個人都沒入在辦公室逆光的黑暗之中,只有自肩膀斜過來的半邊身子照射在陽光下,根本看不清楚正臉。
是有關系的人嗎?
她又任勞任怨的打包了自己的全套工具,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廚師那樣再次出現在了明成家。
“還沒請教,您怎麼稱呼?”
“小明。”
明成想也沒想,報出了一個一定會被笑掉大牙的名字。
林圖的表情有些古怪,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怎麼寫?”
“日月。明。”明成認真的看著她,眼神專注,里邊不參雜一絲雜質。
林圖覺得自己的大腦簡直快要不能思考了,這個男人簡直比凌初還要可怕……他好像完全是無意識的在對周圍發出一種誘捕信號,讓人無法警覺、無法戒備,只能心甘情願的束手就擒。
“我去准備食材,你可以先選選喜歡什麼底料……”
明成沒什麼意見的翻了翻林圖帶來的東西,然後看見她熟練的放下輕薄的砧板,開始處理不同的食材。
“你很擅長做飯?”
明成抱臂站在她身旁,完全沒有要出手幫忙的意思。
林圖也不指望他真的出手,她看過他的手,十指不沾陽春水,那是一雙完全脫離了貧苦大眾的手。
她別了些碎發在耳邊,低頭切菜的時候非常的嚴肅且專注。
“熟能生巧而已。”
“哦。”
明成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人已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搖椅上頭,優哉游哉的晃著。
“好了叫我。”
“……”
等到火鍋底料的香氣在明成的別墅里彌散開來的時候,搖椅上的男人終於有了一點兒可以稱之為正常人的反應。
他揉著肚子,依舊睡眼惺忪的晃到了林圖身邊,“什麼時候可以吃?”
食材已經完全處理好,雖然分量不多,但是分門別類的放滿了整整一個桌子。
林圖活動了一下有些疲憊的身體,問他,“餐具,有嗎?”
明成的眼中冒出幾個問號,誠懇的搖了搖頭,“不知道。”
很好……沒有用餐的餐具的話,上次帶來的見面禮很可能真的進了垃圾桶。
林圖無奈的嘆一口氣,從隨身帶來的東西里翻出來兩套明顯屬於女性審美的餐具。
“將就一下?”
明成不置可否的接了過去,“新的?”
“新的。”
他終於乖乖拿著餐具,盤腿坐在明顯大一號的椅子上,眼巴巴的看著眼前正在咕嘟嘟冒著氣泡的清湯鍋。
“我來吧……”
林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保姆命,等凌初的事情告一段落,她或許可以考慮一下找一份照顧孤寡老人的保姆工作。
“嗯……”
第一口食物下肚,明成滿足的眼睛都眯起來。
“你做的東西很有家的味道。”
林圖的眼神莫名閃爍了一下,她自嘲般的笑笑,沒有接腔。
家嗎?
可她根本就沒有家。